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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9 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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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9 久別重逢

目送眾女子乘馬車離開, 杜青竹和杜青菊登上停在路邊的馬車。

車廂內,杜青棠一手捧著書,目光落在書頁上, 另一只手捏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呷飲。

八月裏,天氣越發炎熱。

只在太陽底下站了一會兒,什麽也沒做,兩個姑娘便大汗淋漓,像是從水裏撈上來一樣。

兩人在杜青棠對面落座, 小口吃著清熱解暑的香瓜, 同時發出舒服的喟嘆。

杜青棠放下茶杯:“走了?”

杜青竹嗯了一聲,吃得腮幫子鼓起來, 語調含糊:“希望她們都能忘卻前塵, 開始新的人生。”

杜青菊回想起女子們眉宇間少有的輕快, 不禁笑道:“她們回到家,有親友相伴在側, 一定能邁過這道坎, 往後也會越來越好。”

要問那些女子中誰給杜青菊留下的印象最深,當屬王念慈。

果敢且狠絕, 手刃李大山, 又力排眾議,最先提出報官。

官府順藤摸瓜挖出拍花子的同夥, 王念慈也算是間接拯救了數百名被拐的女子。

當然了,其他女子也不差,都是善良且勇敢的好姑娘。

為了讓王念慈免於刑罰,她們合力處理了李大山的屍體,將他埋在山腳下, 又對官府謊稱李大山並未吃席,也就不曾中藥暈厥,他見勢不對後趁亂逃了。

若一個人這樣說,官府還會半信半疑。

數十名女子口供一致,官府不疑有他,當即貼出告示,全城通緝李大山。

殊不知李大山早已深埋地下,過不多久就會成為一具枯骨。

誰說只有男子之間存在道義與情義?

女子之間同樣存在,她們互幫互助,凝聚而成的力量同樣不可小覷!

說起回家,杜青竹撇了撇嘴,有些鄙夷:“幸虧沒讓那些人找到機會接近她們,否則一旦被纏上,就跟狗皮膏藥似的,怎麽撕都撕不開。”

“即便回到家,與傷害過她們的人朝夕相對,心裏的創傷怕是餘生也無法痊愈。”

那些人,指的是小河村拍花子的孩子。

這些孩子普遍不超過十歲,還沒到加入拐賣團夥的年紀,因此他們的父親和兄弟被判腰斬之刑,他們都還好好活著。

拍花子招供認罪後,杜青棠與喬知府經過商議,一致決定把他們送去當地的善堂。

他們當然不願意,鬼哭狼嚎,撒潑打滾。

“我要娘!”

“我都聽說了,你們要把我娘送回家去,我要跟我娘一起回去!”

負責送他們去善堂的衙役本就看不上這些身體裏淌著拍花子的血的孩子,才不慣著他們,劈裏啪啦賞了他們幾個大嘴巴子。

人總是欺軟怕硬,孩子也不例外。

他們被衙役收拾一頓,立馬安靜如雞,再不敢鬧出什麽幺蛾子。

但是以防萬一,杜青棠還是讓善堂的人嚴防死守,免得他們跑出去,去找生他們的人。

那些女子好不容易脫離苦海,絕不可再與小河村沾上半點關系。

所幸除了楚冉生孩子丟了腦子,與拍花子狼狽為奸,其他女子都拎得清,絕口不提過往,一邊調理身體,一邊讀書或識字,努力提升自己。

“誰說不是呢。”杜青菊隨口感嘆,吃了兩塊香瓜就停下。

她學醫後十分註重養生,涼的吃太多對身體不好,尤其是女子,每個月來月事容易腹痛,那滋味可不好受。

杜青竹頭靠在八妹肩膀上,被推開還是鍥而不舍地靠過去,黏黏糊糊哼哼唧唧。

“熱死了。”杜青菊咕噥,卻沒再把人推開,任由七姐扭股糖一樣挨著自己。

杜青竹嘿嘿笑,拿起扇子扇風:“對了菊姐兒,你剛才為什麽告訴她們咱家的住址?”

杜青棠翻頁的動作一頓,擡眸看向杜青菊。

杜青菊坦然接受兩人的註視,扇子帶起的微風揚起鬢邊碎發,她擡手捋了下,輕聲細語:“因為我不敢保證,她們的家人都能接受被拐後遭遇種種不幸的她們。”

杜家的姑娘無疑是幸運的。

杜青棠教她們讀書識字,明智明理,在她的潛移默化下,她們非常不認同“貞潔大於天”“貞潔大於性命”的說法。

杜青棠曾說,沒有什麽比性命更重要。

她們深表讚同,並時刻銘記於心。

但是她們不能代表所有人。

天下之大,總有迂腐之人認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認為他們姊妹或女兒辱沒門風,將其拒之門外。

世間女子本就不易,倘若無處可去,下場可想而知。

“所以我想,盡可能地為她們提供一處庇護所。”

“清苑縣有瓊英文社,裏面有五姐六姐,還有孟姐姐和小雪,她們一定會喜歡那裏。”

杜青菊道出內心想法,車廂內一陣靜默。

“挺好的,你們自行安t排便是。”杜青棠將書翻頁,漫不經心道,“過些天回清苑縣,七姐八姐你們留下吧,我一個人去夏京。”

杜青竹正因為杜青菊的體貼而感動得淚眼汪汪,一聽這話眼淚立刻憋回去了,眼睛瞪得滾圓,滿是不解:“為什麽?”

因為杜青棠決意恢覆身份。

屆時必然震驚朝野,欺君之罪在前,她定有牢獄之災。

雖然杜青棠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以功勞抵消欺君之罪,但還是不想她們被牽連進來,遭受無妄之災。

杜青棠心思流轉,面不改色道:“七姐不是想開酒樓?我建議你還是先從清苑縣做起,有杜記小食的招牌,有固定客源,經營起來比較容易。”

“而夏京權貴遍地,許多酒樓都有靠山,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護住你和酒樓。”

她又看向杜青菊:“曲大夫在清苑縣,八姐若想繼續行醫問診,還是留在惠民醫館比較好。”

一番話讓竹菊二人陷入沈思。

恰在此時,有人叩響車廂。

杜青棠撩起車簾,姿容俊美的男子立在馬車外。

四目相對,男子微微一笑。

杜青竹和杜青菊也瞧見他了,認出來人的身份,彼此對視一眼,默契下了馬車。

男子附身進入車廂,也不落座,而是略微躬身,拱手作揖,拖長了語調:“下官參見大人。”

杜青棠:“......元仲何時在意這些虛禮了?”

元仲,曹氏嫡次孫的表字。

沒錯,來人正是平陽府推官,曹行粲。

曹行粲微微挑了下眉頭,一抖袍角從容落座,調侃道:“杜侍郎最近可是風頭正盛吶。”

前有檢舉貪汙和新式記賬法,後有牛痘和天菊飲,以及口罩和隔離服。

都是聞所未聞的東西,也就只有杜青棠能想得出來,難怪慶元帝破例升她為三品侍郎。

未及弱冠的三品官,當真比會生孩子的男人還要罕見。

近一個月以來,曹行粲常聽同僚提起杜青棠,言辭間不乏羨慕嫉妒。

與杜青棠相識多年,他怎會不知她的野心與抱負,心裏自然也是為她高興的。

只是沒想到,杜青棠會突然出現在平陽府,還是以協助辦案為由。

今天出城辦差,見車夫眼熟,便上前一探究竟,不想真是杜青棠的人,索性趁此機會與之敘舊。

杜青棠為曹行粲斟茶:“機緣巧合罷了。”

曹行粲呷一口茶,涼茶入喉,他撫掌笑道:“好茶!”

“喬大人給的。”杜青棠問道,“在平陽府過得如何?”

去年九月一別,近一年未見,亦無書信往來,又不便向喬知府打聽曹行粲,因此杜青棠對他的近況可謂一無所知。

“知府大人平易謙和,善體下情,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官。”

“平日裏公務不甚繁忙,按時按點下值,同僚之間相處得也很融洽。”

最重要的是,曹行粲遠離了夏京的爾虞我詐,紛擾爭鬥,不會再有人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雖淪為棄子,雖官職低了些,勝在舒心愜意。

“張通判打算年底告老還鄉,若無意外,應該是我頂上他的位置。”

來平陽府任職一年有餘,曹行粲兢兢業業做事,高低立了幾個功勞,所以才成為繼任者的首選。

當然,其中也有外祖父的緣故。

“對了,我做父親了。”

“她生在初春,拙荊為她取了個小名,叫暖姐兒。”

說起女兒,曹行粲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議:“暖姐兒乖巧又粘人......”此處省略八百字溢美之詞。

杜青棠:“......”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盛氣淩人,恃才傲物的曹二公子會成為一個女兒奴,三句不離暖姐兒。

有了小棉襖,百煉鋼也成繞指柔。

杜青棠靠在車廂上,好整以暇地看曹行粲炫耀女兒。

好半晌後,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些什麽的曹行粲:“......”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以拳抵唇,輕咳兩聲,轉移話題談起其他。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兩人相談甚歡。

曹行粲提出告辭:“公務在身,不宜久留,青棠莫要見怪。”

杜青棠善解人意地表示:“無妨,來日方長,有緣再相聚。”

曹行粲立在官道旁,目送馬車轆轆遠去。

從始至終,他們都不曾提及曹氏。

是默契,亦是避諱。

曹行粲無聲笑了笑,翻身上馬。

杜青棠奔赴她的前程,而他亦有自己的前程。

-

離開平陽府之後,途徑山西省的幾個府,杜青棠常聽聞官府搗毀拐賣團夥,救出被拐的女子孩童。

可見信陽縣的拐賣案給山西省總督敲響警鐘,這才讓治下各府緊急開展打拐行動。

據說刑場上血流成河,接連幾天血都沒幹過,劊子手的鬼頭刀更是砍得卷了邊。

善惡到頭終有報,當他們以拐賣為生,殘害無辜之人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一天。

半個月一晃而過。

杜青棠一行人出了山西省,進入北直隸地界,離保定府越發近了。

途徑大名府和順德府,官府在組織當地百姓種痘。

為了取信百姓,官府還以杜青棠為例。

“臨安縣出天花時,有人將天花患者穿過的衣服扔到杜大人身上,若非杜大人事先接種了牛痘,怕是也要染上天花,命在旦夕。”

衙役站在凳子上,扯開嗓門兒大喊。

“連杜大人都種痘了,你們還有什麽理由不種痘?!”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們還在猶豫什麽?還不趕緊報名種痘?!”

當地百姓被衙役挑起情緒,紛紛振臂高呼。

“種痘!”

“種痘!”

恰巧路過的杜青棠:“......”

真是堪比大型傳銷現場。

杜青竹盤腿打坐,聽著自家老幺的光輝事跡和衙役誇張的語調,捂著嘴吃吃地笑:“棠哥兒也算是名揚天下了。”

杜青棠面無表情:“你這個月的糕點沒了。”

杜青竹:“???”

杜青竹:“!!!”

“不要啊!”杜青竹笑容僵在臉上,慘叫著撲向杜青棠,抓住她的手拼命搖晃,“你這不是要我的命麽?撤回!快撤回!求你了棠哥兒!”

杜青竹一邊撒著嬌,一邊用力眨眼睛,試圖擠出幾滴淚,讓老幺收回成命。

結果眼淚沒擠出來,反而眼睛先酸了,一扭身面朝車廂郁悶去了。

“噗嗤——”

笑容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到杜青菊的臉上。

“好哇,你竟然敢笑我!”

“討打!”

杜青竹撲向杜青菊,姐妹二人鬧作一團。

杜青棠:“......”

好吵,感覺像是帶著兩個三歲小孩出游。

......

八月中旬,杜青棠一行人抵達保定府。

是夜在府城的客棧住了一宿,翌日繼續趕路,於正午時分抵達清苑縣。

推開院門,院子裏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因著竹菊二人離家前往汝寧府,阮然無人照看,便去顧家借住,這會兒還沒回來。

杜青竹扶起倒在門邊的掃帚,低頭聞了聞,自覺身上一股酸味兒,汗津津的都快臭了:“先燒水洗澡,換身衣服再吃飯。”

杜青棠和杜青菊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在蒸籠一樣的車廂裏坐了兩個時辰,頭發都濕透了,沐浴更衣迫在眉睫。

洗過澡吃過飯,竹菊二人去找自家姐妹,杜青棠則去姚家,拜見師父姚玄。

......

姚玄剛從書院回來,換了身衣服,準備去書房看會兒書。

這時,管家來報:“杜公子來了。”

杜公子?

姚玄一怔,眼前浮現面容冷峻的弟子,又折回銅鏡前,對鏡整理衣冠,確保一絲不茍,這才去見杜青棠。

一如過去幾年,杜青棠坐在書房的那把圈椅上,手邊放著一杯茶,眸光沈靜,神色淡然。

見姚玄現身,杜青棠躬身行禮:“師父。”

姚玄跨過門檻,負手打量闊別一年有餘的弟子,半晌沈聲道:“瘦了。”

杜青棠恭聲道:“師父明鑒,弟子在汝寧府時吃好喝好,不但沒瘦反而胖了些,實在是近來苦夏,又鞍馬勞頓,這才瘦了些。”

姚玄撚須微笑,走上前道:“為師都聽說了你在汝寧府的所作所為,你做得很好,英勇無畏,視民如子,為師為你驕傲。”

杜青棠莞爾一笑,猶如冬雪消融:“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此乃為人臣子的分內之職。”

姚玄不置可否,擡步走向棋盤。

杜青棠緊隨其後。

師徒二人話不多說,一人執黑子,另一人執白子,這便對弈起來。

棋盤之上你來我往,殺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硝煙四起!

管家在門外瞧見這一幕,笑得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來。

公子在夏京任職,有昌國公府虎視眈眈。

杜公子在汝寧府任職,情況t並不比公子好多少。

老爺雖然什麽都沒說,但管家伺候他幾十年,自是知曉他心中的擔憂。

如今公子升為從六品修撰,杜公子官至三品,老爺總算能放下心了。

“承讓。”

杜青棠落下一枚黑子,氣定神閑地拱了拱手。

輸給了弟子,姚玄卻不見惱怒,只問道:“何時離開?”

杜青棠將黑子投入棋簍:“明天回村一趟,後天離開。”

姚玄點了點頭,思來想去,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這弟子進退有度,成熟又穩重,有些話無需多說,杜青棠比他還清楚。

這時,杜青棠款款起身:“弟子不日進京,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師父怕是無法為弟子加冠了。”

她作了一揖,低眉斂目:“還請師父賜下表字。”

杜青棠父親早逝,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姚玄是為她取表字的首選。

姚玄走到書桌後,沈吟片刻,提筆蘸墨寫下兩個字。

杜青棠上前,“獻玉”二字映入眼簾。

“勿為三獻玉,慎畏四知金。”姚玄清明銳利的眼凝視著弟子,語重心長道,“為師賜你‘獻玉’二字作為表字,希望你能清醒理智,廉潔自律。”

杜青棠再度作揖:“多謝師父賜字。”

前世她雖有表字,卻都是自己取的,由師父取表字還是頭一回。

獻玉。

杜青棠無聲念著,唇角揚起細微弧度:“弟子定謹遵師父教誨,時時自省。”

......

一盤棋局結束,已是傍晚時分。

杜青棠辭別姚玄,徒步歸家。

推開院門,發現姐姐姐夫還有他們的孩子都來了。

二三十人歡聚一堂,談天說地,笑聲傳出堂屋,越過圍墻,在胡同裏都能聽見。

“呀!棠哥兒回來了!”

最先發現杜青棠的是杜青棋,她這一出聲,六個姐姐魚貫而出,將自家老幺團團圍住,眼中淚光閃爍,蘊著歡喜與心疼。

“棠哥兒瘦了,肩膀摸著都硌手,在汝寧府一定很辛苦。”

“前陣子走到哪都能聽見大家在誇你,四姐恨不得告訴所有人,那個獻上牛痘和天菊飲的是我家的孩子。”

“棠哥兒成了侍郎,菊姐兒成了鄉主,咱老杜家的祖墳真是冒青煙了不成?”

姐姐們喜極而泣,圍著杜青棠,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杜青棠耐心聽著,不時應上兩句。

還是君姐兒等不及了,扒拉著杜青蘭的手,奶聲奶氣地喊:“啾啾!啾啾!”

杜青棠循聲低頭,從人縫裏看到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甫一對視上,君姐兒高興得蹦了下,笑得見牙不見眼:“啾啾!”

人群自發散開,君姐兒炮彈似的撲上來。

饒是杜青棠習武多年,也被她撞得後退兩步,堪堪穩住身形,半蹲下身,接住懷裏香香軟軟的一團。

君姐兒仰起臉,眨巴眼睛:“啾啾,君姐兒想你~”

“難為你還記得我。”杜青棠眉眼舒展,捏了下小姑娘帶著嬰兒肥的臉蛋,“說話這樣流利了,為何還不改口?”

君姐兒嘿嘿笑,逃避似的把臉埋進小舅舅懷裏,啾啾啾啾叫個不停。

杜青棠:“......”

看著對君姐兒束手無策的老幺,幾個姐姐忍俊不禁。

杜青棠由著君姐兒鬧了一會兒,站起身道:“外面熱,先進屋吧。”

眾人應聲,邊說笑著,邊回到堂屋。

途徑阮然時,杜青棠擡手,揉了揉她的花苞頭。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回了她甜甜一笑。

早在杜青棠與姚玄對弈時,姐姐們便提前打烊回來,忙活了一大桌豐盛的飯菜。

二三十人分兩張圓桌,熱熱鬧鬧坐在一起。

杜青琴作為大姐,率先舉起酒杯,笑容爽朗:“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是為了慶祝棠哥兒升官和菊姐兒被封為鄉主,都別客氣,只管敞開了肚皮吃。”

在此起彼伏的道喜聲中,眾人一同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是四姐酒鋪裏的酒,酒香濃郁,醇厚中不乏柔潤,口感清冽,飲下後回味無窮。

杜青棠輕輕抿唇,眼中笑意盎然。

......

久別重逢,全家人都很高興,喝酒暢聊,直到深夜都不曾散去。

“酒快沒了,我再去倒一壺。”

杜青梅拿上酒壺去竈房,杜青棠看一眼喝得東倒西歪的人,起身跟過去。

“五姐。”

杜青梅剛拿起酒勺,聞聲回過頭,發現是老幺,笑著應了一聲:“你怎麽來了?”

杜青棠走到她旁邊,開門見山地問:“五姐,你現在與郭遷關系如何?”

杜青梅頓了下,面上笑意收斂幾許:“可是竹姐兒菊姐兒說了什麽?”

杜青棠沒有說話,杜青梅卻明白了,輕嘆一口氣:“早前確實出了些問題,郭遷鄉試落榜,心情不佳,對我多有冷落。”

“棠哥兒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什麽好性子,幾次跟他起了爭執,被他氣得回家住。”

“不瞞你說,在他對我冷言相向,任由我住在娘家,接連三五天不曾露面的時候,我也曾生出過和離的念頭。”

若是在別家,多半是不準許已經外嫁的姑娘和離的。

畢竟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但是杜青梅深信不疑,如果她提出和離,家中姐妹們一定會鼎力支持,敲鑼打鼓地帶她回家。

家人是她的底氣。

“後來他登門認錯,他娘也過來說情,我回去後冷靜考慮了很久,是否要跟他提和離。”

說到這,杜青梅笑了笑,嗓音輕輕柔柔:“最終我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杜青棠看著她,蹙眉不語。

“郭遷已有秀才功名,相信假以時日定能考中舉人,甚至是進士。”

“等到那時,我就是舉人夫人,進士夫人。”

“所以我為什麽要放棄唾手可得的身份,逞一時之氣與他和離呢?”

“我當初選擇郭遷,是因為他溫和儒雅,體貼入微,並非因為什麽情愛。”

“如今他暴露出缺點,我也不會傷心欲絕,將兩家鬧得雞犬不寧。”

“女先生的身份我要,進士夫人的身份我也要。”

杜青梅輕拍老幺的手臂,難得促狹:“男子為了攀龍附鳳伏低做小,我又無需如此。如今你官居三品,菊姐兒又被封為鄉主,郭遷他只能哄著我,把我當祖宗一樣供著。”

杜青棠:“......決定了?不後悔?”

杜青梅搖頭:“沒什麽可後悔的,天底下絕大多數夫妻到最後都是一地雞毛,舉案齊眉恩愛如初的能有幾個?”

“棠哥兒,我沒你想的那麽高尚,我很貪心,我什麽都想要。”

話已至此,杜青棠還能說什麽。

沈默半晌後,她只道:“別委屈自己,一切有我。”

杜青梅脆生生應下,挽著自家老幺的胳膊,難得流露出幾分小女兒姿態:“知道啦,有你們在,我什麽也不怕。”

想當年她連元平和朱氏都敢砍,男人而已,她有本事有靠山,還怕他郭遷不成?

杜青梅忽又嘆道:“當初我也是昏了頭,竟然因為一個打秋風的挑唆之言便萎靡不振,害得你們為我擔憂許久。”

杜青棠接過酒勺,往酒壺裏倒酒:“你那時還年輕,閱歷與心智不夠成熟,如今年歲漸長......”

話未說完,就被杜青梅拍了下胳膊。

杜青棠:“???”

杜青梅佯怒道:“你五姐我才二十二,哪裏就年歲漸長了?”

杜青棠:“......我的錯,五姐年華正好,年輕著呢。”

自家老幺向來寡言少語,何時說過這般哄人的話,杜青梅眉開眼笑,嘴角的笑容久久落不下。

酒壺裝滿,姐妹二人往堂屋走。

三姐杜青書見杜青棠來了,滿臉醉陶陶地招手:“棠哥兒快過來,咱們繼續喝酒!”

杜青竹在手舞足蹈地講述小河村的故事:“他們非要讓我們喝酒,我就故意跟菊姐兒咬耳朵......”

她繪聲繪色地講,大家全神貫註地聽。

杜青棠睨了眼給杜青梅倒酒夾菜的郭遷,收回視線時杜青書已經給她倒滿酒。

“棠哥兒,來,咱們喝一杯!”

“今個兒晚上不醉不歸!”

杜青棠面上閃過一絲無奈,只淺酌一口,繼續聽杜青竹聲情並茂地講故事。

-

翌日,杜青棠一覺睡到自然醒。

幾個姐姐都出門了,阮然和君姐兒也不在。

杜青棠準備去竈房找口吃的,敲門聲響起,她只好腳步一轉,過去開門。

來人是郭遷。

身著書院服,滿頭大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雖然尊重杜青梅的決定,但不意味著杜青棠就原諒了郭遷的兩面三刀。

杜青棠一手搭在門栓上,語氣不鹹不淡:“有事?”

郭遷見杜青棠如此,深吸一口氣,就在門外向她深深地作了一揖:“青棠t......”

杜青棠打斷他的話:“叫我杜大人。”

郭遷:“......杜大人,先前是我不對,我不該因為鄉試落榜,心情低落便遷怒青梅。”

“還請杜大人再給我一個機會,我可以對天起誓,一生一世對青梅好,永遠不會有二志!”

說罷,他又作了一揖,俯下身,一副謙卑姿態。

杜青棠只面無表情看著他,不言不語。

她不松口,郭遷也不敢起來,不過一會兒便大汗淋漓,拱起的手微微顫抖。

一直到郭遷額頭的汗珠順著下把滴落,氣喘如牛,杜青棠才出聲道:“你打算何時考鄉試?”

郭遷不假思索道:“明年!明年我定能高中舉人!”

杜青棠對他的話打個問號,冷聲道:“五姐戀舊,看在你誠心認錯的份上,我便再給你一次機會。”

“若你再兩面三刀,喜怒無常,讓五姐不高興,男人不像個男人,我不介意幫你一把。”

幫我一把?

幫什麽?

電光火石間,郭遷突然明白了什麽,下意識夾緊腿。

“滾吧。”

杜青棠一聲令下,郭遷如蒙大赦,再三保證絕不負了杜青梅,連滾帶爬地跑了。

......

因為郭遷的緣故,杜青棠沒什麽胃口,下了一碗面條,隨意應付一口,便乘馬車回桃源村。

杜一等人都住在客棧,今天負責駕車的是杜五。

抵達桃源村時,老遠便聽見朗朗讀書聲。

村塾距離村口不遠,杜青棠讓杜五留在村口,看了眼棲息在狀元碑下的貍花貓,徒步進村。

劉童生正在給孩子們上課,杜青棠站在門外,安靜聆聽,直到一節課結束才露面。

劉童生又驚又喜:“你怎麽回來了?”

杜青棠回道:“赴京任職,途徑保定府,回來看看。”

劉童生了然地點點頭,對課室裏的孩子們說:“這是杜大人,村口的那座狀元碑就是為她建的。”

村塾的學生年紀普遍不大,約摸五到十歲。

他們一個個用好奇而敬畏的眼神看著杜青棠,想要靠近卻又不敢。

杜青棠招手:“過來,容我考校你們一番。”

幾十個孩子輪番考校下來,有人結結巴巴答出來了,也有人哼哧半天答不出來,在杜大人冷淡的註視下嗷嗷大哭。

杜青棠:“......”

劉童生忍俊不禁,讓孩子們出去玩,在杜青棠對面坐下:“還沒恭喜你,升官進職了。”

杜青棠輕笑:“劉光劉耀入了翰林,想必用不了多久也能升官進職。”

一入朝堂深似海,想要升官哪有那麽容易,但不妨礙劉童生笑得合不攏嘴。

杜青棠與劉童生說了會兒話,提出告辭:“我去給我爹上柱香。”

劉童生便不留她,送她出村塾,撚須笑道:“杜家小子,你要好好的。”

杜青棠回首,鄭重其事地點頭:“我會的。”

從村塾到山腳下的杜家墳地,一路上遇到好些個村民。

他們熱絡地同杜青棠打招呼,一口一個“杜大人”,眼裏滿是羨慕與恭維。

杜青棠並不多言,一律點頭示意,拎著竹籃來到杜家墳地,找到杜大洪的墓碑。

她先清理墓碑,修剪雜草,然後才擺上貢品,點燃香燭和紙錢。

杜青棠對著墓碑拜了三拜:“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我去了夏京之後諸事順遂,所求皆如願......”

她頓了頓,眼睫輕顫:“算了,你從前也沒保佑過我。”

杜青棠立在杜大洪的墓碑前,靜靜看著紙錢化為灰燼,轉身離去。

一陣風刮過,灰燼隨風四散,什麽也沒留下。

翌日,杜青棠一行人再度啟程,動身前往夏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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