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087 絕地反擊
關燈
小
中
大
第87章 087 絕地反擊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杜青棠說罷, 李泰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那咱們趕緊過去吧，快要開席了。”
杜青棠應了一聲，吩咐手下之人：“我跟小姐去吃席, 你們留下。”
杜一等人齊聲應是。
李泰眼神微閃：“村裏都是知根知底的老親，用不著他們留下來看家。”
杜青棠卻道：“並非看家，打掃屋子整理床鋪，事情多著呢。”
李泰還想再說，杜青棠已經擡腳出了門。
“等等我！”杜青竹小跑跟上。
杜青菊看了眼杜一，也跟上去。
李泰邁出一步, 又退回來, 態度熱絡：“等會兒我給你們送飯過來。”
杜一笑著應好：“那就麻煩叔了。”
李泰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你們住在我家, 還給了銀子, 我應該好好招待你們。”
李泰打聲招呼就走了, 杜一在院子裏踱步，一邊同兄弟們閑談, 似是無事可做, 在等丫鬟小廝打掃完，他們好進屋歇息。
半晌後, 門外極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談話戛然而止, 杜一曬得黝黑的臉上面無表情，銳利的目光似要穿透門板, 看清楚屋裏的一切。
“大哥？”杜九眼神詢問。
杜一搖了搖頭。
公子並無指示，他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盯緊喜宴那邊，如有意外立刻動手。”
“是！”
......
杜青棠姐妹三人來到辦喜宴那戶人家。
不過一會兒功夫，院子外面已經擺出幾張大圓桌。
身著粗布短衫的男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 談天說地，放開嗓門哈哈大笑。
李泰對坐在主桌主位上的老丈說：“二叔，我把客人請來了。”
老丈咧開嘴笑，露出黑洞洞的豁牙，帶著幾分口音：“我聽大泰說有人來咱們村借宿，沒想到竟是這樣年輕的公子小姐，喜宴上沒什麽好菜，三位不要介意。”
杜青棠緩聲道：“無妨，您讓李阿公邀請我們過來，杜某已是感激不盡。”
老丈指了指旁邊的位置：“三位是客人，理應坐主桌。”
杜青棠也不推辭，從善如流地帶著竹菊二人去了主桌，坐在老丈右手邊。
主桌上的男人年紀都不小了，臉上遍布皺紋與褐色的斑塊，一邊與左右閑談，一邊自以為隱晦地觀察杜青棠三人。
從餘光中，杜青棠瞥見忙碌的婦人們。
忙活喜宴的僅有十來人，其中三四個婦人腰寬體胖，步伐矯健，說話大嗓門，其餘婦人則邁著小碎步，身姿纖細而又羸弱，像極了刀尖上行走的美人魚，又或者杜青棠曾在紀錄片裏看過的纏足女人。
但是大夏並無纏足的陋習。
“大泰說公子是行商至此，不知公子做什麽生意？”
杜青棠掀起眼簾：“家中經營酒樓，此番出行是回祖籍查賬。”
老丈看向杜青棠左手邊，嬌花一般的姑娘格外惹人垂涎：“兩位小姐也是去查賬？”
杜青竹笑吟吟：“是啊，幺弟經營酒樓，我們姐妹有其他營生。”
桌上的男人們見杜青棠三人態度隨和，便問東問西。
大多數時候都是杜青棠在回答，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忽悠得對方信以為真，眼裏多出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遲疑和慎重。
這時，有人問老丈：“二叔，明天你家辦喜宴嗎？”
老丈撚須，慢悠悠開口：“辦。”
男人們目光交匯，又不著痕跡移開，繼續說說笑笑。
日落西山，夜幕降臨。
大紅燈籠點起來，嗩吶也吹起來。
婦人們端著菜上桌，有葷有素，還算豐盛。
嗩吶聲高亢尖銳，仿佛貼著耳後吹奏，震得杜青棠耳膜疼，杜青竹也不適地揉耳朵。
村民們陸續前來，坐下後也不廢話，拿起筷子悶頭就吃。
燈籠掛在竹竿高處，點亮夜幕。
杜青棠放眼望去，席間十之八.九都是男人，僅零星十來個女人。
杜青棠和杜青菊不著痕跡交換一個眼神，面帶疑惑：t“你們村女人不能上桌吃飯嗎？”
主桌上靜了一瞬，昏暗中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隔壁桌的婦人哈哈一笑：“誰說不能，只是天太熱了，夜裏蚊子多，都不樂意過來吃席，也就咱幾個嘴饞，為了口吃的才過來餵蚊子。”
席間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
杜青棠勾了勾唇，右手執箸，卻不曾吃菜。
不僅杜青棠，杜青竹和杜青菊同樣也是如此，姐妹二人正頭挨著頭，低聲咬耳朵。
老丈看了杜青棠一眼，忽然一拍腦袋：“真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竟然忘了給公子小姐準備酒水。”
主桌上其他人出聲應和。
“咱幾個老家夥上了年紀，喝不了酒，公子小姐莫怪。”
“鐵山媳婦，拿壺酒來。”
“不是什麽好酒，是自家釀的，公子小姐不要嫌棄。”
坐在隔壁桌吃席的婦人應了聲，去院子裏拿酒，不一會兒就出來，除了酒壺，還有三個酒杯。
“公子，小姐，我給你們倒酒。”
鐵山媳婦笑容滿面，三個酒杯依次排開，手腕微微傾斜，清冽酒液滑入杯中。
“這酒可香了，村裏的女人都愛喝，小姐快嘗嘗。”鐵山媳婦將兩杯酒放到杜青竹和杜青菊面前，又看向杜青棠，“公子也嘗嘗，要是不合口味，我再去換更烈的酒。”
“無妨，杜某不勝酒力，喝不得烈酒，否則明天怕是要頭痛欲裂。”
杜青棠端起酒杯，手腕微屈，施施然輕晃酒杯，杯中酒液搖曳，倒映出天上的月亮和青年漂亮的下頜。
席間的交談聲似低了半個度。
若是杜青棠不夠敏銳，不曾留意到小河村的怪異之處，她或許會以為那一瞬的芒刺在背是錯覺，然後一口飲盡杯中酒。
飲完酒她將會如何？
暈過去，然後被滅口？
失去了她的庇護，杜青竹和杜青菊又將落得怎樣的下場？
和那些行動受限的婦人一樣，腳踝纏著鐵鏈，被關在屋子裏，終年不見天日嗎？
見杜青棠遲遲不喝，鐵山媳婦握緊酒壺的把手，熱情催促道：“公子快嘗嘗吧，還有這些菜，味道都好極了，您也嘗嘗。”
杜青棠斂眸，凝視著酒液。
老丈放下筷子，眼神渾濁，像是眼眶裏長出一口陰溝，散發出名為貪婪的惡臭氣味。
“公子怎麽不喝？這酒是剛打上來的，其他幾桌都在喝，您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可以喝給您看。”
老丈說著，讓鐵山媳婦給他也倒一杯酒。
鐵山媳婦一臉不讚同的表情：“二叔，大夫都說了，您一滴酒都不能碰。”
老丈搖頭，態度堅決：“偶爾來兩口不成問題。”
鐵山媳婦無奈嘆了口氣，從隔壁桌取來酒杯，倒了滿滿一杯酒。
老丈端起酒杯，作勢要往嘴邊送。
通常情況下，像杜青棠這樣的年輕後生臉皮薄，一定會因為內心的陰暗想法而面露羞愧，出言制止老丈的行為，然後毫不猶豫地飲下這杯酒。
恰在此時，輕柔女聲由遠及近：“讓一讓，上菜了。”
鐵山媳婦側身避讓。
杜青棠循聲望去，是先前在水井旁摔倒的年輕婦人。
她端著兩大碗熱氣騰騰的葷菜，忙碌了幾個時辰，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皎皎月光傾灑下來，為她籠上一層薄紗，周身散發著瑩瑩光輝，聖潔不可方物。
“咕咚——”
杜青棠清晰地聽到隔壁桌傳來吞咽聲。
擡眸望去，是個獐頭鼠目的男人。
男人定定看了婦人幾眼，抹了把嘴，抽出腰間的旱煙桿，起身離席。
婦人對男人的目光一無所覺，在杜青棠右側上菜，身體前傾，左手後移，右手將大碗放在桌上。
杜青棠維持著舉杯姿勢，仿佛一座不會呼吸的沈默的雕像。
“啊！”
伴隨一道驚呼，杜青棠手腕遭到不明撞擊，只覺手背一涼，酒杯整個兒飛了出去，好巧不巧砸到老丈身上。
老丈的衣服瞬間濕透，老臉也陰沈下來。
婦人瑟縮著，顫聲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撞到您的。”
杜青棠偏頭看向婦人，短暫的對視後移開，慢條斯理道：“不妨事。”
說罷看向老丈：“您快去換身衣服吧，這個天雖然不會著涼，繼續穿在身上也不舒服。”
話已至此，老丈深深看一眼婦人，起身離席。
鐵山媳婦賠著笑，同杜青棠道：“大山媳婦做事向來毛手毛腳的，公子莫怪，我這就帶她下去。”
說罷，抓著大山媳婦的手腕，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等走到杜青棠看不到的地方，鐵山媳婦反手就是一巴掌。
大山媳婦被她抽得偏過臉去，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給老娘安分一點，要是因為你壞了事，哪怕有大良媳婦給你說情，老娘也要扒你一層皮！”
大山媳婦嘴唇顫抖，囁嚅著，聲如蚊蠅：“我不是故意的，豬肉粉條太燙了，我手疼。”
“真當自己還是個嬌小姐呢，你來了小河村，嫁給大山，就是我小河村的媳婦，老老實實給大山生幾個娃，說不定哪天老娘心情好，就放你出來了。”
鐵山媳婦不屑地嘖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要不是大良媳婦說你做菜好吃，老娘真不樂意見你，整天頂著一張晚娘臉，晦氣死了。”
大山媳婦低頭不語，只死死掐著燙紅的手指，眼底恨意翻湧。
“王氏你杵在那兒幹什麽？還不趕緊過來做菜！”
王氏眨了眨眼，恨意頃刻間散去，又恢覆成唯唯諾諾的模樣：“來了。”
竈房裏幾個婦人忙得不可開交，滿頭大汗都顧不上擦。
王氏拿起鍋鏟炒菜，一邊從餘光中留意門口負責監視她們的幾人，一邊屈指彈了彈指甲。
在旁邊竈臺忙活的婦人略微側過身，替她擋住來自門口的視線。
白色粉末落入鍋裏，王氏繼續翻炒。
不過須臾，幾盤翠玉般的炒絲瓜出鍋。
王氏端起盤子，將它送上桌。
男人們如同餓死鬼投胎，筷子伸向絲瓜，眨眼間一點不剩。
王氏轉身離開，捏著手指低聲呢喃：“快了，快了。”
......
“杜公子，杜小姐，你們怎麽不吃菜？是不合胃口嗎？”
“不吃菜好歹喝兩口酒。”
杜青棠應對如流：“趕了一天的路，車廂裏跟蒸籠似的，許是中了暑氣，這會兒心裏還悶得慌，沒什麽胃口。”
主桌上的男人們暗中交換眼神，心裏暗暗發急。
李泰說過，姐弟三人只借宿一晚上，明天早上就要離開，他們必須在今天晚上成事。
要是夜裏動手，難保不會驚動住在隔壁的護衛。
那些人都帶著刀，就算他們人多勢眾，也不敢保證能全身而退。
可現在她們菜不吃酒不喝，警惕到了極點，他們連動手的機會都沒有。
難道真要放過即將到嘴的肥肉？
這兩個女人長得漂亮，身段又好，是高級貨，絕對能賣個好價錢！
李泰想到那些個虎背熊腰的護衛，決定先把他們藥倒。
沒了護衛，嬌生慣養的公子小姐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李泰想著，對杜青棠道：“公子，我去給您的人送飯。”
杜青棠欣然應允：“多謝阿公，替我轉告他們，讓他們慢慢吃，不著急。”
“好嘞！”
李泰進了院子，不過一會兒就出來，帶著加了料的飯菜直奔家去。
老丈換過衣服回來，見杜青棠三人穩如泰山地坐著，擰了下眉。
正要開口，眼前驀地一花，突如其來的眩暈感使他警鈴大作。
怎麽回事？
他又沒喝摻了迷藥的酒，怎麽腦袋暈乎乎的？
老丈暗道不好，準備離開，斷然不可被那小子發現端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還未轉身，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軟軟倒下。
老丈是村長，是小河村眾人的主心骨。
見他忽然暈厥倒地，席間一片嘩然，無論男女都放下筷子，準備過去看看什麽情況。
誰知剛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栽倒。
跟下餃子似的，重物落地的撲通聲此起彼伏。
不過幾息，現場便倒下一片，只剩杜青棠三人正襟危坐，看著眼前的畫面陷入沈默。
杜青竹：“走不走？”
杜青菊：“或許可以趁機救人。”
杜青棠微微側首，聽院子裏傳來腳步聲，果斷起身：“先躲起來，靜觀其變。”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躲進磚瓦房不遠處的林子裏。
說是林子其實也不盡然，僅幾十棵樹，並不密集，白天躲在裏面一定會被發現，所幸夜色濃郁，這是她們最好的保護色。
借著燈籠的光，杜青棠看清來人是鐵山媳婦。
......
鐵山媳婦原本正在竈房門口監視王氏幾人做飯，以t防她們趁亂逃跑。
正與另幾個同為監視者的婦人閑談，忽然發現外面沒動靜了。
幾人對視，露出勝利的微笑。
“看來已經得手了。”
“二叔親自出馬，那兩個丫頭肯定逃不掉。”
“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待會兒去李泰家，說不定能找到好東西。”
鐵山媳婦是個行動派，說完就往外走，心裏酸了吧唧地想著，兩個丫頭片子穿那麽好作甚，還有她們頭上的簪子，一看就值不少錢。
要麽自個兒留著，要麽拿去當鋪，當了換錢。
鐵山媳婦心思流轉，已經走到門口。
想象中姐弟三人中藥暈倒的一幕並未發生，反而是小河村的男人都倒下了。
鐵山媳婦臉色大變：“怎麽回事？”
另幾個婦人停下說笑，見鐵山媳婦銅鑄一般僵在原地，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趕緊走過去。
“呀！”
“怎麽回事？”
“那三個人呢？”
鐵山媳婦跑上前，在主桌翻一圈，連杜青棠三人的影子都沒找著。
“該死，讓她們跑了！”
“絕不能讓她們離開這裏！”
一旦小河村的秘密傳出去，所有人都得死。
鐵山媳婦邊說邊轉身，準備去找幫手。
剛側過身子，驚覺身後站了個人。
來人逆著光站，看不清模樣，但是不妨礙鐵山媳婦看到她手裏的陶瓷盆。
“你拿這個......”
話未說完，對方揮起陶瓷盆，照著鐵山媳婦的腦袋用力砸下。
“咣當”一聲響，直砸得鐵山媳婦眼前發黑，嚎叫出聲。
一下沒砸暈，又砸第二下。
“砰！”
“砰！”
“砰！”
鐵山媳婦的體型是對方兩倍不止，本可以反擊回去，奈何對方占據先機，鐵山媳婦又被陶瓷盆砸得頭暈眼花，東倒西歪，毫無還手之力。
“砰！”
第六次砸下去，陶瓷盆應聲而碎。
同時，鐵山媳婦滿臉是血地倒下。
燈籠的光從上方直射下來，她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姣好的面龐沾染飛濺的血珠，蒼白的唇揚起愉悅的弧度，宛若從閻羅殿裏爬上來，向她們覆仇的羅剎厲鬼。
“王......”
鐵山媳婦嘴唇蠕動，後半句尚未說出口，又被對方操起碎裂的陶瓷盆，照著腦袋來了一下。
鐵山媳婦暈死過去。
王氏扔了陶瓷盆，轉頭看向身後。
與鐵山媳婦狼狽為奸的幾個婦人也被解決了，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她們身旁，是手持鍋鏟、陶瓷盆等“武器”的年輕婦人。
“都暈過去了嗎？”
“都在這裏了嗎？”
“王氏，李大山好像不在。”
王氏當然知道李大山不在。
從喜宴開始，她就在關註李大山。
這會兒不知道躲在什麽地方抽旱煙呢。
“不管他，先把這些人搬進去。”
“好！”
王氏從鐵山媳婦身上找到鑰匙，打開縛住雙腳的鎖。
鐵鏈應聲而落。
王氏將鑰匙遞出去，其他人也都打開鎖，恢覆了自由。
瘦削羸弱的婦人們合力將人搬進院子裏，疊羅漢似的堆在一起。
七月的夏夜依然炎熱，幾個來回便汗流浹背，氣喘如牛。
“好重，跟死豬一樣。”
“可惜沒找到毒草，否則直接藥死他們，省不少事呢。”
“知足吧，咱們好不容易才被放出來，能找到草藥讓他們暈過去已是萬幸。”
幾人用了小半個時辰，將全村近百口人擡到院子裏，叉著腰直喘氣。
“現在就放火嗎？”
“我去拿火折子。”
其中一個婦人跑進竈房。
王氏轉身往外走：“我去李大山家一趟，很快就回來。”
王氏的身影融入夜色，婦人們面面相覷。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回那魔窟做什麽？”
“她還有個孩子。”
“孽種罷了，我才不承認他們是我的孩子。”
“沒錯！他們流著李家的血，光是想到這個我就惡心得吃不下飯。”
拿火折子的婦人去而覆返，被告知王氏離開，看向左右：“那咱們是現在就開始，還是等她回來？”
“等她回來吧，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行，那就等著。”
......
林子裏，杜青竹和杜青菊瞠目結舌地目睹全程，緊緊握住彼此的手，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是她們迷暈了嗎些人嗎？”
“可惡！居然用鐵鏈鎖人，她們是犯人嗎？”
杜青棠立在樹後，聲線低不可聞：“很顯然，她們是在自救。”
她們不僅成功了，還打算燒死所有人。
“她們可真勇敢！”
“看來不用我們出手了。”
杜青棠目送王氏遠去，輕聲道：“你們守在這裏，我去看看。”
先前對視的瞬間，王氏的眼裏除了絕望就只剩恨意，不見一絲活的欲望。
杜青棠擔心她想要尋死。
杜青竹嗯嗯點頭：“當心點。”
杜青棠應聲，緊接著被杜青菊一把拉住：“那邊有人來了。”
杜青棠退進黑暗裏，借著月光和燈光看清來人。
是與王氏年歲相仿的婦人。
她來到辦喜宴的這家，發現外面沒一個人，長凳倒了一地，臉色大變。
正欲進門查看，院子裏走出一個人。
婦人趕緊蹲下，躲在圓桌後面，直到對方折回去才重新露頭。
婦人躡手躡腳上前，伸長脖子往院子裏看。
當她看清院子裏的情景，嚇得連忙捂住嘴，往來時的路上跑。
跑到半路忽然想起什麽，又折回去，往另一邊跑。
那方向，赫然是王氏離開的方向。
杜青棠心底有了計較，對竹菊二人說：“你們去李泰家，讓杜一他們過來找我。”
杜青菊點頭稱是，目送杜青棠尾隨婦人而去，拉著杜青竹一路狂奔，去搬救兵。
......
夜風拂面，裹著白日的餘溫席卷而來。
王氏擡手拭去額頭的汗珠，仰頭望月。
被拐來小河村已有三百八十五天，其中三百八十四天她都被關在暗不見光的屋子裏。
就連生孩子都是在那間破舊的，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屋子裏。
這是她第一次自由地，不受任何束縛地走在村道上。
王氏勾了勾唇，月光為她鍍上一層銀輝，風吹得她發絲飄舞，裙擺也搖曳，似要乘風而去，回歸仙位。
她笑著，哼唱悠揚的曲調。
這是她在閨中時，最愛的一首曲子，幾乎每天都要撫琴彈奏。
阿冉姐姐說她是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阿慈這樣好，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小子。”
王氏唱著唱著，忽然擡手，觸碰到滿臉濕意。
她怔怔看著指尖的晶瑩，緩緩低下頭，唇瓣貼上指尖，品嘗到滿口的苦澀。
王氏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沒哭過了？
一個月？
一年？
還是三百八十五天？
她不記得了。
從她被騙到這裏，被迫成為李大山的妻子，被迫懷孕生子，她就再也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哪怕是生產時疼了一天一夜，她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因為身處狼窩，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蟄伏三百八十四天，她終於重獲自由。
王氏笑了笑，推開院門，擡腳走進去。
她聽見嬰孩的啼哭聲。
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一個男孩。
一個身體裏淌著和李大山一樣的血的男孩。
王氏臉上的笑容一寸寸收斂。
她並沒有急著去看那個男孩，而是走向東屋，推開東屋的門。
果不其然，李大山跟那些人一樣，也暈過去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手裏還握著旱煙桿，碗裏的水被打翻，濕透被褥。
王氏站在門口，就這樣靜靜看著他。
半晌後，她轉身去了竈房。
再出來，手裏多了一把剔骨刀、一根繩子和一塊抹布。
王氏回到東屋，先用繩子把李大山捆起來，抹布堵住他的嘴，高高舉起手中的剔骨刀，毫不遲疑地落下。
“噗嗤——”
利器刺入臍下三寸之地。
李大山猝然睜開眼，劇痛使他渾身痙攣，觸電一般的抽搐起來。
王氏眼都不眨一下，看也沒看李大山，拔出剔骨刀，再度刺下。
拔出。
刺下。
拔出。
刺下。
王氏的動作快且準，不過幾個呼吸，李大山的下半身已經血肉模糊。
這還不夠。
王氏傾下身，將掛著血的剔骨刀送進李大山的胸膛。
刺入再拔出，拔出再刺入。
王氏一言不發，只機械性地重覆以上動作。
直到李大山瞪著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兩腿一蹬斷了氣，她才就此罷休。
剔骨刀“咣當”一聲落地，王氏腿一軟，險些坐到地上去。
但她撐住了，扶著炕緩緩起身，呼吸粗重地往外走。
王氏走進西屋。
嬰孩的啼哭聲越發響亮，僅幾個月大的男孩躺在炕上，張開嘴哭得很大聲，王氏站在炕前，可以看到他嫩生生的嗓子t眼。
這是一個很健康的孩子。
手腳有力，蹬起來像是在劃水。
像只小烏龜。
可明明是非常可愛的一幕，王氏卻生不出半點喜愛。
她眼裏充滿厭憎，胃裏翻江倒海，像是看見了什麽非常惡心的東西。
王氏俯下身，緩緩伸出手。
她的雙手浸滿李大山的血，散發著濃郁的鐵銹味道。
這一刻，她用這雙手，掐住了她孩子的脖子。
王氏的虎口卡在男孩的喉嚨，一寸寸收緊。
這孩子不知道什麽是窒息，更不知道他的母親正企圖殺死他。
他只是感覺不舒服，感覺到疼痛，便順從心意地哭喊起來。
王氏充耳不聞，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他。
“王氏！你瘋了嗎？”
婦人沖進李大山家，被堂屋門口的血跡嚇得魂飛魄散。
李大山死不瞑目地躺在東屋的炕上，王氏則在西屋掐住她孩子的脖子，試圖送他一命歸西。
尖利的聲線刺入腦海，王氏逐漸冷靜下來，維持著掐脖子的動作，扭頭看向來人。
她定定看著婦人，眼瞳幽暗詭譎，半晌喃喃道：“是你啊。”
婦人咽了口唾沫，後退兩步：“是你做的嗎？”
王氏仍然在看她：“什麽？”
婦人聲音拔高：“是你跟她們聯手，讓全村人都暈過去了嗎？”
王氏坦然點頭：“是我。”
婦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一副失望至極的表情：“所以你說你想開了，決定留在這裏好好過日子都是假的，是在騙我？”
王氏再度點頭：“沒錯。”
婦人氣得手指頭都在哆嗦，指著王氏：“王氏你真是瘋了！李大山是你夫君，你怎能殺他？還有海哥兒，他可是你孩子啊！”
這話仿佛戳到了王氏的痛處，她平靜如水的眼中充斥著厭惡與怨恨，姣好的面容扭曲起來：“不！他不是我的孩子！”
“他是個怪物！”
“是個啃我的心，喝我的血，吃我的肉的怪物！”
王氏叫囂著，將男孩整個人拎起來。
男孩大聲啼哭，與李大山有八分相像的臉漲紅。
“他不是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恥辱，是你們這些惡人的罪孽！”
“我每次看到他都幾欲作嘔，都恨不得掐死他，掐死這個孽種！”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李大山，如果沒有他，我會有舉案齊眉的夫君，乖巧懂事的孩兒，是你們毀了我的人生！”
“你告訴我，我憑什麽不能恨他們，憑什麽不能殺了他們？”
王氏字字泣血，眼裏爆發出來的痛恨讓婦人如遭雷劈，踉蹌著後退數步，背部撞到門上，驚呼著摔坐在地上。
王氏看著形容狼狽的婦人，忽而輕笑。
“阿冉姐姐，我不是你。”
“我不會為了孩子留下來，更不會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去坑騙更多無辜的女子。”
婦人瞳孔顫抖，震驚地看著王氏，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王氏，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逃不出去的。”
“與其殊死一搏，不如認命。”
“留在這裏不好嗎？夫君兒女相伴，你還有我，你不是說最喜歡阿冉姐姐了嗎？”
“你把孩子放下來，我就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
王氏卻緩緩搖頭。
“能不能逃得出去，在我不在你。”
“還有。”
“我不叫王氏，我叫王念慈。”
王念慈高舉手中嬰孩，用力摔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杜青棠說罷, 李泰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那咱們趕緊過去吧，快要開席了。”
杜青棠應了一聲，吩咐手下之人：“我跟小姐去吃席, 你們留下。”
杜一等人齊聲應是。
李泰眼神微閃：“村裏都是知根知底的老親，用不著他們留下來看家。”
杜青棠卻道：“並非看家，打掃屋子整理床鋪，事情多著呢。”
李泰還想再說，杜青棠已經擡腳出了門。
“等等我！”杜青竹小跑跟上。
杜青菊看了眼杜一，也跟上去。
李泰邁出一步, 又退回來, 態度熱絡：“等會兒我給你們送飯過來。”
杜一笑著應好：“那就麻煩叔了。”
李泰連連擺手：“不麻煩不麻煩，你們住在我家, 還給了銀子, 我應該好好招待你們。”
李泰打聲招呼就走了, 杜一在院子裏踱步，一邊同兄弟們閑談, 似是無事可做, 在等丫鬟小廝打掃完，他們好進屋歇息。
半晌後, 門外極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談話戛然而止, 杜一曬得黝黑的臉上面無表情，銳利的目光似要穿透門板, 看清楚屋裏的一切。
“大哥？”杜九眼神詢問。
杜一搖了搖頭。
公子並無指示，他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盯緊喜宴那邊，如有意外立刻動手。”
“是！”
......
杜青棠姐妹三人來到辦喜宴那戶人家。
不過一會兒功夫，院子外面已經擺出幾張大圓桌。
身著粗布短衫的男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 談天說地，放開嗓門哈哈大笑。
李泰對坐在主桌主位上的老丈說：“二叔，我把客人請來了。”
老丈咧開嘴笑，露出黑洞洞的豁牙，帶著幾分口音：“我聽大泰說有人來咱們村借宿，沒想到竟是這樣年輕的公子小姐，喜宴上沒什麽好菜，三位不要介意。”
杜青棠緩聲道：“無妨，您讓李阿公邀請我們過來，杜某已是感激不盡。”
老丈指了指旁邊的位置：“三位是客人，理應坐主桌。”
杜青棠也不推辭，從善如流地帶著竹菊二人去了主桌，坐在老丈右手邊。
主桌上的男人年紀都不小了，臉上遍布皺紋與褐色的斑塊，一邊與左右閑談，一邊自以為隱晦地觀察杜青棠三人。
從餘光中，杜青棠瞥見忙碌的婦人們。
忙活喜宴的僅有十來人，其中三四個婦人腰寬體胖，步伐矯健，說話大嗓門，其餘婦人則邁著小碎步，身姿纖細而又羸弱，像極了刀尖上行走的美人魚，又或者杜青棠曾在紀錄片裏看過的纏足女人。
但是大夏並無纏足的陋習。
“大泰說公子是行商至此，不知公子做什麽生意？”
杜青棠掀起眼簾：“家中經營酒樓，此番出行是回祖籍查賬。”
老丈看向杜青棠左手邊，嬌花一般的姑娘格外惹人垂涎：“兩位小姐也是去查賬？”
杜青竹笑吟吟：“是啊，幺弟經營酒樓，我們姐妹有其他營生。”
桌上的男人們見杜青棠三人態度隨和，便問東問西。
大多數時候都是杜青棠在回答，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忽悠得對方信以為真，眼裏多出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遲疑和慎重。
這時，有人問老丈：“二叔，明天你家辦喜宴嗎？”
老丈撚須，慢悠悠開口：“辦。”
男人們目光交匯，又不著痕跡移開，繼續說說笑笑。
日落西山，夜幕降臨。
大紅燈籠點起來，嗩吶也吹起來。
婦人們端著菜上桌，有葷有素，還算豐盛。
嗩吶聲高亢尖銳，仿佛貼著耳後吹奏，震得杜青棠耳膜疼，杜青竹也不適地揉耳朵。
村民們陸續前來，坐下後也不廢話，拿起筷子悶頭就吃。
燈籠掛在竹竿高處，點亮夜幕。
杜青棠放眼望去，席間十之八.九都是男人，僅零星十來個女人。
杜青棠和杜青菊不著痕跡交換一個眼神，面帶疑惑：t“你們村女人不能上桌吃飯嗎？”
主桌上靜了一瞬，昏暗中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隔壁桌的婦人哈哈一笑：“誰說不能，只是天太熱了，夜裏蚊子多，都不樂意過來吃席，也就咱幾個嘴饞，為了口吃的才過來餵蚊子。”
席間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
杜青棠勾了勾唇，右手執箸，卻不曾吃菜。
不僅杜青棠，杜青竹和杜青菊同樣也是如此，姐妹二人正頭挨著頭，低聲咬耳朵。
老丈看了杜青棠一眼，忽然一拍腦袋：“真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竟然忘了給公子小姐準備酒水。”
主桌上其他人出聲應和。
“咱幾個老家夥上了年紀，喝不了酒，公子小姐莫怪。”
“鐵山媳婦，拿壺酒來。”
“不是什麽好酒，是自家釀的，公子小姐不要嫌棄。”
坐在隔壁桌吃席的婦人應了聲，去院子裏拿酒，不一會兒就出來，除了酒壺，還有三個酒杯。
“公子，小姐，我給你們倒酒。”
鐵山媳婦笑容滿面，三個酒杯依次排開，手腕微微傾斜，清冽酒液滑入杯中。
“這酒可香了，村裏的女人都愛喝，小姐快嘗嘗。”鐵山媳婦將兩杯酒放到杜青竹和杜青菊面前，又看向杜青棠，“公子也嘗嘗，要是不合口味，我再去換更烈的酒。”
“無妨，杜某不勝酒力，喝不得烈酒，否則明天怕是要頭痛欲裂。”
杜青棠端起酒杯，手腕微屈，施施然輕晃酒杯，杯中酒液搖曳，倒映出天上的月亮和青年漂亮的下頜。
席間的交談聲似低了半個度。
若是杜青棠不夠敏銳，不曾留意到小河村的怪異之處，她或許會以為那一瞬的芒刺在背是錯覺，然後一口飲盡杯中酒。
飲完酒她將會如何？
暈過去，然後被滅口？
失去了她的庇護，杜青竹和杜青菊又將落得怎樣的下場？
和那些行動受限的婦人一樣，腳踝纏著鐵鏈，被關在屋子裏，終年不見天日嗎？
見杜青棠遲遲不喝，鐵山媳婦握緊酒壺的把手，熱情催促道：“公子快嘗嘗吧，還有這些菜，味道都好極了，您也嘗嘗。”
杜青棠斂眸，凝視著酒液。
老丈放下筷子，眼神渾濁，像是眼眶裏長出一口陰溝，散發出名為貪婪的惡臭氣味。
“公子怎麽不喝？這酒是剛打上來的，其他幾桌都在喝，您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可以喝給您看。”
老丈說著，讓鐵山媳婦給他也倒一杯酒。
鐵山媳婦一臉不讚同的表情：“二叔，大夫都說了，您一滴酒都不能碰。”
老丈搖頭，態度堅決：“偶爾來兩口不成問題。”
鐵山媳婦無奈嘆了口氣，從隔壁桌取來酒杯，倒了滿滿一杯酒。
老丈端起酒杯，作勢要往嘴邊送。
通常情況下，像杜青棠這樣的年輕後生臉皮薄，一定會因為內心的陰暗想法而面露羞愧，出言制止老丈的行為，然後毫不猶豫地飲下這杯酒。
恰在此時，輕柔女聲由遠及近：“讓一讓，上菜了。”
鐵山媳婦側身避讓。
杜青棠循聲望去，是先前在水井旁摔倒的年輕婦人。
她端著兩大碗熱氣騰騰的葷菜，忙碌了幾個時辰，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皎皎月光傾灑下來，為她籠上一層薄紗，周身散發著瑩瑩光輝，聖潔不可方物。
“咕咚——”
杜青棠清晰地聽到隔壁桌傳來吞咽聲。
擡眸望去，是個獐頭鼠目的男人。
男人定定看了婦人幾眼，抹了把嘴，抽出腰間的旱煙桿，起身離席。
婦人對男人的目光一無所覺，在杜青棠右側上菜，身體前傾，左手後移，右手將大碗放在桌上。
杜青棠維持著舉杯姿勢，仿佛一座不會呼吸的沈默的雕像。
“啊！”
伴隨一道驚呼，杜青棠手腕遭到不明撞擊，只覺手背一涼，酒杯整個兒飛了出去，好巧不巧砸到老丈身上。
老丈的衣服瞬間濕透，老臉也陰沈下來。
婦人瑟縮著，顫聲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撞到您的。”
杜青棠偏頭看向婦人，短暫的對視後移開，慢條斯理道：“不妨事。”
說罷看向老丈：“您快去換身衣服吧，這個天雖然不會著涼，繼續穿在身上也不舒服。”
話已至此，老丈深深看一眼婦人，起身離席。
鐵山媳婦賠著笑，同杜青棠道：“大山媳婦做事向來毛手毛腳的，公子莫怪，我這就帶她下去。”
說罷，抓著大山媳婦的手腕，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等走到杜青棠看不到的地方，鐵山媳婦反手就是一巴掌。
大山媳婦被她抽得偏過臉去，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給老娘安分一點，要是因為你壞了事，哪怕有大良媳婦給你說情，老娘也要扒你一層皮！”
大山媳婦嘴唇顫抖，囁嚅著，聲如蚊蠅：“我不是故意的，豬肉粉條太燙了，我手疼。”
“真當自己還是個嬌小姐呢，你來了小河村，嫁給大山，就是我小河村的媳婦，老老實實給大山生幾個娃，說不定哪天老娘心情好，就放你出來了。”
鐵山媳婦不屑地嘖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要不是大良媳婦說你做菜好吃，老娘真不樂意見你，整天頂著一張晚娘臉，晦氣死了。”
大山媳婦低頭不語，只死死掐著燙紅的手指，眼底恨意翻湧。
“王氏你杵在那兒幹什麽？還不趕緊過來做菜！”
王氏眨了眨眼，恨意頃刻間散去，又恢覆成唯唯諾諾的模樣：“來了。”
竈房裏幾個婦人忙得不可開交，滿頭大汗都顧不上擦。
王氏拿起鍋鏟炒菜，一邊從餘光中留意門口負責監視她們的幾人，一邊屈指彈了彈指甲。
在旁邊竈臺忙活的婦人略微側過身，替她擋住來自門口的視線。
白色粉末落入鍋裏，王氏繼續翻炒。
不過須臾，幾盤翠玉般的炒絲瓜出鍋。
王氏端起盤子，將它送上桌。
男人們如同餓死鬼投胎，筷子伸向絲瓜，眨眼間一點不剩。
王氏轉身離開，捏著手指低聲呢喃：“快了，快了。”
......
“杜公子，杜小姐，你們怎麽不吃菜？是不合胃口嗎？”
“不吃菜好歹喝兩口酒。”
杜青棠應對如流：“趕了一天的路，車廂裏跟蒸籠似的，許是中了暑氣，這會兒心裏還悶得慌，沒什麽胃口。”
主桌上的男人們暗中交換眼神，心裏暗暗發急。
李泰說過，姐弟三人只借宿一晚上，明天早上就要離開，他們必須在今天晚上成事。
要是夜裏動手，難保不會驚動住在隔壁的護衛。
那些人都帶著刀，就算他們人多勢眾，也不敢保證能全身而退。
可現在她們菜不吃酒不喝，警惕到了極點，他們連動手的機會都沒有。
難道真要放過即將到嘴的肥肉？
這兩個女人長得漂亮，身段又好，是高級貨，絕對能賣個好價錢！
李泰想到那些個虎背熊腰的護衛，決定先把他們藥倒。
沒了護衛，嬌生慣養的公子小姐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李泰想著，對杜青棠道：“公子，我去給您的人送飯。”
杜青棠欣然應允：“多謝阿公，替我轉告他們，讓他們慢慢吃，不著急。”
“好嘞！”
李泰進了院子，不過一會兒就出來，帶著加了料的飯菜直奔家去。
老丈換過衣服回來，見杜青棠三人穩如泰山地坐著，擰了下眉。
正要開口，眼前驀地一花，突如其來的眩暈感使他警鈴大作。
怎麽回事？
他又沒喝摻了迷藥的酒，怎麽腦袋暈乎乎的？
老丈暗道不好，準備離開，斷然不可被那小子發現端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還未轉身，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軟軟倒下。
老丈是村長，是小河村眾人的主心骨。
見他忽然暈厥倒地，席間一片嘩然，無論男女都放下筷子，準備過去看看什麽情況。
誰知剛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栽倒。
跟下餃子似的，重物落地的撲通聲此起彼伏。
不過幾息，現場便倒下一片，只剩杜青棠三人正襟危坐，看著眼前的畫面陷入沈默。
杜青竹：“走不走？”
杜青菊：“或許可以趁機救人。”
杜青棠微微側首，聽院子裏傳來腳步聲，果斷起身：“先躲起來，靜觀其變。”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躲進磚瓦房不遠處的林子裏。
說是林子其實也不盡然，僅幾十棵樹，並不密集，白天躲在裏面一定會被發現，所幸夜色濃郁，這是她們最好的保護色。
借著燈籠的光，杜青棠看清來人是鐵山媳婦。
......
鐵山媳婦原本正在竈房門口監視王氏幾人做飯，以t防她們趁亂逃跑。
正與另幾個同為監視者的婦人閑談，忽然發現外面沒動靜了。
幾人對視，露出勝利的微笑。
“看來已經得手了。”
“二叔親自出馬，那兩個丫頭肯定逃不掉。”
“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待會兒去李泰家，說不定能找到好東西。”
鐵山媳婦是個行動派，說完就往外走，心裏酸了吧唧地想著，兩個丫頭片子穿那麽好作甚，還有她們頭上的簪子，一看就值不少錢。
要麽自個兒留著，要麽拿去當鋪，當了換錢。
鐵山媳婦心思流轉，已經走到門口。
想象中姐弟三人中藥暈倒的一幕並未發生，反而是小河村的男人都倒下了。
鐵山媳婦臉色大變：“怎麽回事？”
另幾個婦人停下說笑，見鐵山媳婦銅鑄一般僵在原地，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趕緊走過去。
“呀！”
“怎麽回事？”
“那三個人呢？”
鐵山媳婦跑上前，在主桌翻一圈，連杜青棠三人的影子都沒找著。
“該死，讓她們跑了！”
“絕不能讓她們離開這裏！”
一旦小河村的秘密傳出去，所有人都得死。
鐵山媳婦邊說邊轉身，準備去找幫手。
剛側過身子，驚覺身後站了個人。
來人逆著光站，看不清模樣，但是不妨礙鐵山媳婦看到她手裏的陶瓷盆。
“你拿這個......”
話未說完，對方揮起陶瓷盆，照著鐵山媳婦的腦袋用力砸下。
“咣當”一聲響，直砸得鐵山媳婦眼前發黑，嚎叫出聲。
一下沒砸暈，又砸第二下。
“砰！”
“砰！”
“砰！”
鐵山媳婦的體型是對方兩倍不止，本可以反擊回去，奈何對方占據先機，鐵山媳婦又被陶瓷盆砸得頭暈眼花，東倒西歪，毫無還手之力。
“砰！”
第六次砸下去，陶瓷盆應聲而碎。
同時，鐵山媳婦滿臉是血地倒下。
燈籠的光從上方直射下來，她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姣好的面龐沾染飛濺的血珠，蒼白的唇揚起愉悅的弧度，宛若從閻羅殿裏爬上來，向她們覆仇的羅剎厲鬼。
“王......”
鐵山媳婦嘴唇蠕動，後半句尚未說出口，又被對方操起碎裂的陶瓷盆，照著腦袋來了一下。
鐵山媳婦暈死過去。
王氏扔了陶瓷盆，轉頭看向身後。
與鐵山媳婦狼狽為奸的幾個婦人也被解決了，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她們身旁，是手持鍋鏟、陶瓷盆等“武器”的年輕婦人。
“都暈過去了嗎？”
“都在這裏了嗎？”
“王氏，李大山好像不在。”
王氏當然知道李大山不在。
從喜宴開始，她就在關註李大山。
這會兒不知道躲在什麽地方抽旱煙呢。
“不管他，先把這些人搬進去。”
“好！”
王氏從鐵山媳婦身上找到鑰匙，打開縛住雙腳的鎖。
鐵鏈應聲而落。
王氏將鑰匙遞出去，其他人也都打開鎖，恢覆了自由。
瘦削羸弱的婦人們合力將人搬進院子裏，疊羅漢似的堆在一起。
七月的夏夜依然炎熱，幾個來回便汗流浹背，氣喘如牛。
“好重，跟死豬一樣。”
“可惜沒找到毒草，否則直接藥死他們，省不少事呢。”
“知足吧，咱們好不容易才被放出來，能找到草藥讓他們暈過去已是萬幸。”
幾人用了小半個時辰，將全村近百口人擡到院子裏，叉著腰直喘氣。
“現在就放火嗎？”
“我去拿火折子。”
其中一個婦人跑進竈房。
王氏轉身往外走：“我去李大山家一趟，很快就回來。”
王氏的身影融入夜色，婦人們面面相覷。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回那魔窟做什麽？”
“她還有個孩子。”
“孽種罷了，我才不承認他們是我的孩子。”
“沒錯！他們流著李家的血，光是想到這個我就惡心得吃不下飯。”
拿火折子的婦人去而覆返，被告知王氏離開，看向左右：“那咱們是現在就開始，還是等她回來？”
“等她回來吧，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行，那就等著。”
......
林子裏，杜青竹和杜青菊瞠目結舌地目睹全程，緊緊握住彼此的手，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是她們迷暈了嗎些人嗎？”
“可惡！居然用鐵鏈鎖人，她們是犯人嗎？”
杜青棠立在樹後，聲線低不可聞：“很顯然，她們是在自救。”
她們不僅成功了，還打算燒死所有人。
“她們可真勇敢！”
“看來不用我們出手了。”
杜青棠目送王氏遠去，輕聲道：“你們守在這裏，我去看看。”
先前對視的瞬間，王氏的眼裏除了絕望就只剩恨意，不見一絲活的欲望。
杜青棠擔心她想要尋死。
杜青竹嗯嗯點頭：“當心點。”
杜青棠應聲，緊接著被杜青菊一把拉住：“那邊有人來了。”
杜青棠退進黑暗裏，借著月光和燈光看清來人。
是與王氏年歲相仿的婦人。
她來到辦喜宴的這家，發現外面沒一個人，長凳倒了一地，臉色大變。
正欲進門查看，院子裏走出一個人。
婦人趕緊蹲下，躲在圓桌後面，直到對方折回去才重新露頭。
婦人躡手躡腳上前，伸長脖子往院子裏看。
當她看清院子裏的情景，嚇得連忙捂住嘴，往來時的路上跑。
跑到半路忽然想起什麽，又折回去，往另一邊跑。
那方向，赫然是王氏離開的方向。
杜青棠心底有了計較，對竹菊二人說：“你們去李泰家，讓杜一他們過來找我。”
杜青菊點頭稱是，目送杜青棠尾隨婦人而去，拉著杜青竹一路狂奔，去搬救兵。
......
夜風拂面，裹著白日的餘溫席卷而來。
王氏擡手拭去額頭的汗珠，仰頭望月。
被拐來小河村已有三百八十五天，其中三百八十四天她都被關在暗不見光的屋子裏。
就連生孩子都是在那間破舊的，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屋子裏。
這是她第一次自由地，不受任何束縛地走在村道上。
王氏勾了勾唇，月光為她鍍上一層銀輝，風吹得她發絲飄舞，裙擺也搖曳，似要乘風而去，回歸仙位。
她笑著，哼唱悠揚的曲調。
這是她在閨中時，最愛的一首曲子，幾乎每天都要撫琴彈奏。
阿冉姐姐說她是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阿慈這樣好，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小子。”
王氏唱著唱著，忽然擡手，觸碰到滿臉濕意。
她怔怔看著指尖的晶瑩，緩緩低下頭，唇瓣貼上指尖，品嘗到滿口的苦澀。
王氏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沒哭過了？
一個月？
一年？
還是三百八十五天？
她不記得了。
從她被騙到這裏，被迫成為李大山的妻子，被迫懷孕生子，她就再也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哪怕是生產時疼了一天一夜，她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因為身處狼窩，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蟄伏三百八十四天，她終於重獲自由。
王氏笑了笑，推開院門，擡腳走進去。
她聽見嬰孩的啼哭聲。
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一個男孩。
一個身體裏淌著和李大山一樣的血的男孩。
王氏臉上的笑容一寸寸收斂。
她並沒有急著去看那個男孩，而是走向東屋，推開東屋的門。
果不其然，李大山跟那些人一樣，也暈過去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手裏還握著旱煙桿，碗裏的水被打翻，濕透被褥。
王氏站在門口，就這樣靜靜看著他。
半晌後，她轉身去了竈房。
再出來，手裏多了一把剔骨刀、一根繩子和一塊抹布。
王氏回到東屋，先用繩子把李大山捆起來，抹布堵住他的嘴，高高舉起手中的剔骨刀，毫不遲疑地落下。
“噗嗤——”
利器刺入臍下三寸之地。
李大山猝然睜開眼，劇痛使他渾身痙攣，觸電一般的抽搐起來。
王氏眼都不眨一下，看也沒看李大山，拔出剔骨刀，再度刺下。
拔出。
刺下。
拔出。
刺下。
王氏的動作快且準，不過幾個呼吸，李大山的下半身已經血肉模糊。
這還不夠。
王氏傾下身，將掛著血的剔骨刀送進李大山的胸膛。
刺入再拔出，拔出再刺入。
王氏一言不發，只機械性地重覆以上動作。
直到李大山瞪著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兩腿一蹬斷了氣，她才就此罷休。
剔骨刀“咣當”一聲落地，王氏腿一軟，險些坐到地上去。
但她撐住了，扶著炕緩緩起身，呼吸粗重地往外走。
王氏走進西屋。
嬰孩的啼哭聲越發響亮，僅幾個月大的男孩躺在炕上，張開嘴哭得很大聲，王氏站在炕前，可以看到他嫩生生的嗓子t眼。
這是一個很健康的孩子。
手腳有力，蹬起來像是在劃水。
像只小烏龜。
可明明是非常可愛的一幕，王氏卻生不出半點喜愛。
她眼裏充滿厭憎，胃裏翻江倒海，像是看見了什麽非常惡心的東西。
王氏俯下身，緩緩伸出手。
她的雙手浸滿李大山的血，散發著濃郁的鐵銹味道。
這一刻，她用這雙手，掐住了她孩子的脖子。
王氏的虎口卡在男孩的喉嚨，一寸寸收緊。
這孩子不知道什麽是窒息，更不知道他的母親正企圖殺死他。
他只是感覺不舒服，感覺到疼痛，便順從心意地哭喊起來。
王氏充耳不聞，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他。
“王氏！你瘋了嗎？”
婦人沖進李大山家，被堂屋門口的血跡嚇得魂飛魄散。
李大山死不瞑目地躺在東屋的炕上，王氏則在西屋掐住她孩子的脖子，試圖送他一命歸西。
尖利的聲線刺入腦海，王氏逐漸冷靜下來，維持著掐脖子的動作，扭頭看向來人。
她定定看著婦人，眼瞳幽暗詭譎，半晌喃喃道：“是你啊。”
婦人咽了口唾沫，後退兩步：“是你做的嗎？”
王氏仍然在看她：“什麽？”
婦人聲音拔高：“是你跟她們聯手，讓全村人都暈過去了嗎？”
王氏坦然點頭：“是我。”
婦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一副失望至極的表情：“所以你說你想開了，決定留在這裏好好過日子都是假的，是在騙我？”
王氏再度點頭：“沒錯。”
婦人氣得手指頭都在哆嗦，指著王氏：“王氏你真是瘋了！李大山是你夫君，你怎能殺他？還有海哥兒，他可是你孩子啊！”
這話仿佛戳到了王氏的痛處，她平靜如水的眼中充斥著厭惡與怨恨，姣好的面容扭曲起來：“不！他不是我的孩子！”
“他是個怪物！”
“是個啃我的心，喝我的血，吃我的肉的怪物！”
王氏叫囂著，將男孩整個人拎起來。
男孩大聲啼哭，與李大山有八分相像的臉漲紅。
“他不是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恥辱，是你們這些惡人的罪孽！”
“我每次看到他都幾欲作嘔，都恨不得掐死他，掐死這個孽種！”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李大山，如果沒有他，我會有舉案齊眉的夫君，乖巧懂事的孩兒，是你們毀了我的人生！”
“你告訴我，我憑什麽不能恨他們，憑什麽不能殺了他們？”
王氏字字泣血，眼裏爆發出來的痛恨讓婦人如遭雷劈，踉蹌著後退數步，背部撞到門上，驚呼著摔坐在地上。
王氏看著形容狼狽的婦人，忽而輕笑。
“阿冉姐姐，我不是你。”
“我不會為了孩子留下來，更不會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去坑騙更多無辜的女子。”
婦人瞳孔顫抖，震驚地看著王氏，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王氏，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逃不出去的。”
“與其殊死一搏，不如認命。”
“留在這裏不好嗎？夫君兒女相伴，你還有我，你不是說最喜歡阿冉姐姐了嗎？”
“你把孩子放下來，我就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
王氏卻緩緩搖頭。
“能不能逃得出去，在我不在你。”
“還有。”
“我不叫王氏，我叫王念慈。”
王念慈高舉手中嬰孩，用力摔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