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062 鄉試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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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062 鄉試解元
八月十六, 杜青棠帶著一身難聞的氣味走出貢院。
在號舍裏待了整整三天，期間吃喝拉撒全在裏面解決，還要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氣味攻擊, 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杜青棠感覺她已經腌入味了，渾身散發著類似將泡了十年的酸菜放在臭水溝裏過一遍，然後和臭了的鹹魚放在同一個罐子裏，半個月後撈出，作為配菜放進螺螄粉裏——的味道。
或許可以把螺螄粉作為新品，上架杜記小食。
杜青棠苦中作樂地想。
“杜公子！”
石頭站在老地方, 一臉憨笑地揮手。
布料被汗水打濕, 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杜青棠擡手扯了下衣襟, 呼出一口熱氣, 大步走向馬車。
石頭撩起車簾, 絮絮叨叨地念：“杜公子辛苦了，車裏備著涼茶和冰鑒, 您快進去歇歇。”
杜青棠右腳踏上馬車, 忽然敏銳察覺到一股黏膩的視線落在她的背上。
像是冰冷的爬行動物沿皮膚蜿蜒而上，寸寸收緊, 將她纏得密不透風。
杜青棠回首望去, 貢院外人群熙攘，車馬如流, 熱鬧喧囂，並未發現什麽可疑之人，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杜公子？”
石頭見杜青棠向後看，以為是自家公子出來了，也跟著看過去, 卻發現並沒有。
“無事。”杜青棠淡聲道，俯身進入車廂，端起涼茶一飲而盡，漆色的眼眸晦暗幽冷。
約摸小半個時辰後，夕陽餘暉灑照大地，曹行粲以及趙、方、錢三位同窗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貢院。
五人分乘兩輛馬車，向著曹宅轆轆駛去。
管家早已備好豐盛的飯菜，同時也提前請來了大夫。
一行人剛進門，便讓大夫為他們診脈，確保身體無恙。
大夫先後為曹行粲和杜青棠診脈，笑著道：“兩位公子身體強健，無甚大礙。”
反觀趙、方、錢三人，他們的身體素質遜色於前兩人，大夫為他們開了幾服湯藥，臨走前再三叮囑：“服藥的同時還需多加休養，填補虧空。”
大夫走後，趙同窗有些羞愧：“往日只顧埋頭讀書，卻忘記讀書傷身，如今想來，這些年實在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方同窗附和：“其實昨夜我感覺渾身不適，思及鄉試三年一度，錯過還要再等三年，硬是強撐下來。”
錢同窗想起那位不幸嗆死的老秀才，以及考試過程中多名暈厥、甚至是吐血的考生，不禁打了個寒顫，臉色微變：“回去後我一定勤加鍛煉！”
曹行粲打了個哈欠，語調懶洋洋：“鄉試還算好的，只是熱了些，來年會試才是難熬，二月裏天寒地凍，貢院裏更是冷如冰窖，當初我在夏京，時常聽說有考生凍病凍死的。”
三人如臨大敵，愈發堅定強身健體的決心。
杜青棠眼皮沈甸甸的，在貢院的兩個晚上她都沒睡好，隔壁那位考生一直打鼾，這會兒有些撐不住了，率先起身：“我先回屋了。”
曹行粲將她的疲乏看在眼裏，隨之起身：“早點休息，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
五人各自散去，回屋泡個澡，換上幹凈衣服，倒頭就睡。
三場考試，長達九天，幾乎掏空了杜青棠全部的精力，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次日，八月十七下午才醒來。
而彼時，內簾官已經緊鑼密鼓地展開閱卷工作。
直到五天後閱卷結束，拆開彌封，於八月二十二公布錄取考生的名單。
......
清苑縣。
休沐三天，傅辭不是在杜記小食跑堂打雜，就是教阮然讀書，或者給杜青蘭帶孩子。
去年七月，杜青蘭生了個女兒，給她取名顧雅君。
君姐兒剛滿周歲，正是憨態可掬的時候，傅辭雖不打算成親，但她喜歡孩子，尤其喜歡杜家姐姐的孩子。
這不，休沐日正好有空，傅辭便主動請纓，幫忙帶孩子。
杜青蘭旁觀傅辭無微不至地照顧君姐兒，調侃道：“阿文今年十八，也該成親了，到時候有了孩子，你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傅辭打著哈哈敷衍過去，繼續跟君姐兒玩遮臉躲貓貓的游戲。
君姐兒被她逗得咯咯笑，白生生的小腳都翹起來。
休沐結束，參加院試的童生們重返書院。
傅辭已有秀才功名，理所當然地升入秀才丁班。
升班之後，李同窗主動提出：“傅同窗，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嗎？”
如果杜青棠在，傅辭肯定跟她一起坐。
可惜她不在，傅辭也就無所謂和誰成為同桌。
“當然可以。”傅辭笑著道。
李同窗有些話癆，坐下之後喋喋不休地說話，從家中的雞崽到新買的書，熱情地與同桌分享自己的日常趣事。
傅辭好脾氣地應著，直到——
“傅同窗我跟你說，這次我回家，發現村裏有三個怪人。”
“什麽怪人？”
“他們舌頭被割了，做爹娘的沒了幾根手指，做兒子的更是慘，常年癱瘓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當時我正跟村民們說你尚未及冠便成為了秀才，那個嬸子突然沖上來抓住我，又吼又叫，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
傅辭研墨的手一頓。
“我娘說他們三年前的一個夜裏被人丟到村口，應該是得罪了什麽人，被人尋仇，又或者是知道了什麽秘密，才會淪落至此......”
李同窗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傅辭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海中反覆回響他對於三個怪人的描述。
以傅辭對杜青棠的了解，她會猜不出她爹娘和同胞兄長的下場嗎？
她當然能猜到。
但傅辭是個自私的人，比起對她只有利用的親人，她更在乎自己。
她想要讀書。
她想要繼續做她的傅文，而非被親生父親覬覦，將被賣入淫.窩的傅辭。
如今從李同窗的只言片語中得知他們的現狀，傅辭心想，果然如此。
他們知曉自己女扮男裝考科舉的秘密，要麽死，要麽就讓他們永遠也無法說出她的秘密。
所以他們被割去舌頭，再也無法說話。
傅文四肢被廢，便無法寫字，只能像一灘爛泥，永遠被困在李家村。
而傅父傅母被割去手指，更是徹底斷絕了他們以文字的形式揭穿傅辭秘密的可能。
口不能言，手不能寫。
多麽縝密的計劃，百密而無一疏。
這也反映親手策劃出這一切的人是多麽冷酷，多麽狠絕。
但是捫心自問，她會因此畏懼杜青棠，疏遠杜青棠嗎？
不。
永遠不會。
因為傅辭知道，杜青棠手中的利刃永遠是對準外人的。
早在多年前，她就被杜青棠納入保護圈內，被杜青棠密不透風地保護著。
傅辭只會慶幸，只會感激杜青棠。
杜青棠當年之舉，既全了爹娘對她的生養之恩，又讓她的身份成為永遠的秘密。
她何德何能，竟能擁有青棠這樣，甘願為她赴湯蹈火的朋友？
傅辭眼眶發熱，有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教諭來了。”
李同窗的戳碰將傅辭從沈思中拉回現實。
傅辭取出書本，鋪開筆記本。
她要加倍努力，即使無法與青棠並肩同行，也要竭盡全力追隨在青棠身後。
-
五天時間一晃而過。
八月二十二，鄉試放榜。
鄉試的榜通常被稱為乙榜、乙科，又因放榜之時丹桂飄香，有桂榜之稱。
近四千名考生參加鄉試，一般只錄取一百人，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三，競爭可謂十分激烈，說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也不為過。
錄取的一百人被稱為舉人，俗稱孝廉，其中第一名稱為解元。
除了秀才所擁有的待遇，舉人還享有免稅權和入仕權。
舉人名下土地可以豁免皇糧國稅，常有百姓、鄉紳奉上金銀，只為將土地放在舉人名下，獲得免稅權。
考中舉人之後，相當於擁有了做官的權利，雖然只是候補官員，但如果運氣好，也能得個七品縣令、八品縣丞的官職。
如此這般，才有無數讀書人窮極一生，直至白發蒼蒼仍然奔走在科舉場上，只為考取功名，成為人上人。
辰時，貢院大門打開，衙役簇擁著負責發榜的官員魚貫而出。
衙役點燃爆竹，炮聲喧天，熱鬧無比。
官員將桂榜張貼在告示墻上，說幾句勉勵的話便離開了。
考生們一擁而上。
中榜之人喜笑顏開，落榜之人痛哭流涕。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一位不惑之年的考生忽然仰天大笑，褪去t全身衣物，興奮地手舞足蹈，口中咿咿呀呀，哼唱帶有鄉音的不知名歌謠。
“我是舉人了！我可以做官了哈哈哈哈！”
眾人見到這一幕，皆大驚失色，以袖掩面。
“他是瘋了不成？怎麽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有辱斯文！簡直有辱斯文！”
“快來人把他帶走！”
同行之人滿臉尷尬，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生拖硬拽地將男子帶離現場。
癲狂笑聲遠去，桂榜前一片死寂。
“他是真的瘋了吧？”
“原來範進中舉並非誇大其詞。”
“可惜了，他原本可以成為進士，甚至是做官的。”
眾人長籲短嘆，替那位舉人感到遺憾。
某些人有意活躍氣氛，笑著高聲道：“讓我來瞧一瞧，今年的解元是何人。”
“是杜青棠！”
“我認得她，保定府年僅十四歲的小三元！”
眾人瞠目結舌。
“小三元？加上這次，她豈不是連中四元了？”
“十四歲中秀才，如今十七歲，當真是年輕有為啊。”
“我在保定府隔壁的河間府，對這位小三元的才名早有耳聞，不知她是否在場，我倒是想與她結識一番。”
清苑書院的考生正得意解元是他們的同窗，聞言四處張望。
“杜同窗呢？她剛才不是還在這裏？”
“早就走了。”
眾人遺憾不已。
這時，有人出言提醒：“你們忘了明天的鹿鳴宴嗎？”
鹿鳴宴是專為鄉試後新科舉人而設的宴會，屆時直隸總督、正副主考官、內外簾官都將出席。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
有意與新解元結識的舉人心滿意足離開，他們得好好準備，爭取明天讓新解元刮目相看。
另一邊，眾人口中的新解元已經坐上回曹宅的馬車。
車廂內，杜青棠和曹行粲相對而坐。
曹行粲凝視對面之人，半晌輕嘆一口氣：“恭喜。”
還是那句話，既生瑜何生亮。
他曹行粲年少成名，胸懷壯志，京中誰人不嫉妒他的天賦，偏偏讓他遇到杜青棠這個強悍的對手。
五年以來，無論大考小考，還是縣試府試院試，杜青棠穩居第一，他只能屈居第二，有幾次還落到第三名。
這次同樣也不例外。
杜青棠桂榜折枝，成為解元。
曹行粲屈居第二，成為亞元。
真是應了傅辭的那句“萬年老二”。
“杜青棠。”曹行粲正襟危坐，語氣平靜，“我要回夏京了。”
杜青棠用杯蓋撇去浮沫，掀起眼簾。
相識數年，曹行粲深知杜青棠寡言少語，徑自說道：“十年前祖父為我定下一樁親事，原本打算及冠之年成親，眼看婚期將至，對方父親過世，一直拖到現在。”
曹行粲今年二十三，放在古代早該兒女成群，卻遲遲未婚，原來是因為女方為父守孝。
“恭喜。”杜青棠頓了頓，“成親之後還回保定府嗎？”
曹行粲搖頭：“我將入國子監讀書。”
他沒有告訴杜青棠，他之所以留在夏京，是父親認為他在保定府荒廢度日，來信訓斥他，勒令他鄉試過後即刻回京。
曹行粲並不認為自己荒廢度日，他日日頭懸梁錐刺股，學到深夜。
只是運氣不太好，遇到了杜青棠。
也罷，早晚都要回京，不過提前幾個月而已。
杜青棠抿一口涼茶：“國子監挺好，打算何時動身？”
曹行粲答道：“半月後。”
杜青棠放下茶杯，略一拱手：“那就預祝元仲一路順風，來年夏京再會了。”
曹行粲靠在車廂上：“那時你我將不再是同窗，而是同僚了。”
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笑了。
......
翌日，鹿鳴宴在布政司衙門如期舉行。
宴會開始之前，正主考官身著官袍，率領副主考官、學政等人行謝恩禮，以示對皇恩的感激。
新科舉人在鼓樂引導下入場，謁見主考等官員，隨後按桂榜排名入座。
大夏以左為尊，杜青棠身為解元，於左席首位入座。
各色各異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有好奇，有欽佩，也有嫉妒。
“她就是解元杜青棠。”
“真年輕，與她同處一室，顯得我愈發年老了。”
“朱某深有同感。”
“此人相貌堂堂，器宇不凡，不知是否定親，我家中有一小妹......”
“我還以為她生了三頭六臂，如今看來倒也平平無奇，不知她是如何連中四元的。”
杜青棠泰然處之，斂眸靜坐。
曹行粲坐於右席首位，聽著有關杜青棠好壞摻半的言論，忽然覺得位列第二也不錯。
不過多時，席間奏響《鹿鳴》之樂。
新科舉人唱《鹿鳴》詩，跳魁星舞。
舞畢，地方官員入場。
杜青棠不經意間擡眸，發現其中竟有一位熟人。
不僅她，朝廷派遣來的正副主考官也發現了，起身行禮：“見過二皇子。”
其餘官員及新科舉人聞言，臉色微變，忙不疊起身，恭敬行禮。
“見過二皇子。”
生得劍眉星目，風度翩翩的二皇子擡手，笑容謙和：“諸位無需多禮，本皇子奉旨前來辦差，得知此處正在舉行鹿鳴宴，一時好奇，便過來瞧瞧。”
眾人應聲，待二皇子坐於主位，這才重新落座。
直隸總督看向二皇子，後者微微頷首，他便揚聲宣布鹿鳴宴正式開始。
按往年慣例，接下來該由地方官員和新科舉人發言、賦詩。
直隸總督身先士卒，賦詩一首，贏得滿堂喝彩。
官員過後，輪到新科舉人，解元首當其沖排在第一位。
杜青棠從容起身，依次向二皇子、直隸總督、主考等官員見禮。
二皇子看清杜青棠模樣，眉梢微挑：“你就是本屆鄉試的解元？”
杜青棠再度作揖：“回殿下，學生正是解元杜青棠。”
二皇子撫掌：“好一位青年俊才！大夏正需要像諸位這樣的逸群之才啊！”
一番話既誇了杜青棠，也沒落下在場九十九位新科舉人，引得席間一陣騷亂，人心浮動。
杜青棠面上一派受寵若驚，實則心如止水。
她在想，二皇子出現在北直隸是巧合還是人為。
以及......
二皇子來了，戚赫明那個狗東西會不會也來了？
直隸總督將新科舉人們的反應看在眼裏，與主考官對視一眼，不知該說什麽好。
他們都清楚二皇子現身鹿鳴宴的目的，左不過是為了提前物色、招攬得用之人。
在他們看來，二皇子未免太操之過急，顯得手段粗淺，吃相難看。
且不說陛下正值盛年，便是陛下垂垂老矣，也還有四皇子五皇子兩位嫡子，他們倆背後還有曹首輔坐鎮。
有時候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可惜二皇子似乎並不明白這個道理，自從來到北直隸，除了辦差，便大肆宴請官員，明示或暗示拉攏之意。
多半是因為不久之前徐次輔致仕，推舉昌國公接任次輔一職，讓戚貴妃和二皇子生出爭搶的念頭。
可他也不想想，數年前戚氏慘遭滅門，如今朝中僅有昌國公一人身居高位。
獨木難支，如何與皇後及其背後權傾朝野的曹首輔一爭高下？
直隸總督在心裏搖了搖頭，耐著性子等二皇子與亞元曹行粲寒暄結束，看向下首的杜青棠。
杜青棠會意，即興賦詩一首。
“月殿秋初發，風林葉未稀。暗飄金粟影，香動玉輪輝。色潤仙人露，清分太乙衣。何勞更攜酒，相對引芳菲。”【1】
“好！”
二皇子拍手叫好，其他官員也都毫不掩飾眼中的讚賞之色。
“來人，賞！”
二皇子一聲令下，自有隨行護衛呈上一方硯臺。
杜青棠雙手接過：“謝殿下賞賜。”
直隸總督和主考官也都給了賞賜，前者是一支極品羊毫，後者則是一本典籍。
杜青棠恭聲稱謝，坐回原位。
接下來，曹行粲賦詩一首，眾官員很是滿意，直隸總督和主考官都給了賞賜，唯獨二皇子一言不發，不見賞賜。
曹行粲神情自若，並不在意二皇子那三瓜兩棗，施施然落座。
原以為二皇子只備了一份賞賜，這才略過亞元，誰料第三名賦詩過後，又得了一方硯臺。
新科舉人：“？？？”
直隸總督等官員：“......”
杜青棠：“......”
蠢貨。
便是再不滿曹氏，也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折辱曹行粲，這般只會顯得他度量狹小，不堪大用。
看來就算有戚貴妃和戚濂茂兩個神隊友，也帶不動二皇子這個豬隊友。
活該被四皇子摁在地上摩擦。
......
因為二皇子的到來，新科舉人們爭先恐後t表現自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讓杜青棠和曹行粲看足了熱鬧。
兩個時辰一晃而過，鹿鳴宴落下帷幕。
二皇子在官員們的簇擁下離場，新科舉人一擁而上，將杜青棠團團包圍。
“百聞不如一見，杜解元文采過人，朱某實在佩服！”
“杜解元，在下是河間府十二年院試的案首，此番回鄉之後，不知能否與杜解元書信往來？在下有許多問題想要跟杜解元詳盡探討。”
“杜解元......”
“杜解元......”
曹行粲被這些人擠到最邊上，險些一腳踹翻桌案，雙手抱臂站在一旁，聽著他們對杜青棠的恭維讚美，氣極反笑。
杜青棠好不容易脫身，撫平寬袖上的褶皺：“元仲，該回去了。”
現在出發，傍晚抵達保定府，在府城的曹宅住一晚上，明天就能回清苑縣了。
曹行粲冷笑：“你倒是風光了，害我被某些人踩了好幾腳。”
杜青棠低頭，鞋面上碩大的腳印映入眼簾：“......是我之過，回去請你吃螺螄粉。”
曹行粲嘖了一聲，這人慣會用小食堵他的嘴，拂袖往外走，語調漫不經心，仿佛隨口一問：“什麽是螺螄粉？”
“杜記小食下個月的新品。”杜青棠點到即止，兩人走出布政司衙門。
進入車廂坐定後，曹行粲道：“我先送你回去，稍後我要拜訪一位友人，最多不過半個時辰。”
杜青棠倒茶的手一頓：“不如我直接走回去？”
曹行粲沈吟片刻，同意了：“我那位友人的住處在布政司衙門和曹宅之間，辛苦你走一段路了。”
杜青棠倒是無所謂，正好可以趁此機會驗證自己的猜想。
曹行粲睨了眼小桌上的硯臺，譏諷一笑：“你可知二皇子有意招攬你為他所用？”
杜青棠老神在在飲茶，直截了當地表示：“我不參與儲位之爭。”
曹行粲先是一怔，旋即朗聲大笑。
相識多年，杜青棠從未見他這樣肆意地笑過，反思自身，並不覺得方才的言論有多可笑。
她與戚氏有仇，自然不可能答應二皇子的招攬。
四皇子更不必說，等她親手殺了戚赫明，下一個就輪到五皇子。
曹行粲笑過之後，定定看著杜青棠，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杜青棠，你要永遠記住這句話。”
不要參與儲位之爭。
古往今來，儲位之爭向來殘酷，伴隨著血腥與陰謀，勝者往往都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坐上那無上皇位。
生在曹氏，他別無選擇，先天便是四皇子的擁躉。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但是杜青棠不同。
她身世清白，能力出眾，無論誰坐上那個位置都會重用她。
杜青棠一時啞然，良久後鄭重其事應聲：“我會的。”
曹行粲緩緩笑了。
他日再見，或許就要做回陌路人了。
這樣也好。
杜青棠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不計前嫌救他一命。
她理應無拘無束，擁有最好的一切。
-
馬車停在一處胡同口，曹行粲前去拜訪友人，杜青棠則徒步回曹宅。
沒走出幾步，考完鄉試那天感受到的黏膩視線重新攀上後背。
杜青棠駐足，看向身後。
正值午時，街上行人屈指可數，一輛馬車不遠不近綴在她身後，緩慢前行。
那駕車的男子，赫然一身昌國公府護衛的打扮。
杜青棠回過身，看向馬車。
她就這麽站在街角，眼底透出冰冷的驅逐意味。
終於，在她的註視下，馬車停在街邊，仿佛定格一般。
杜青棠折回身，闊步前行。
......
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視線所及範圍內，戚赫明猶如一尊石像，長久維持著撩起車簾的動作，眼中癡迷與愛戀交織。
回想起那雙冰冷徹骨的眼眸，戚赫明呼吸一窒，右腕的箭傷又隱隱作痛起來。
她還是跟前世一樣。
一樣的漂亮，一樣的無情。
前世她在他身上戳出十數個窟窿眼，今生同樣在他身上留下終身難愈的傷痕。
可他還是無法割舍這份情。
她只能是他的，必須是他的。
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包括仕途。
包括親人。
包括性命。
哪怕是死，他也要從地獄裏爬上來，將她占為己有！
可是她恨我。
她在驅逐我。
為什麽？
我分明日夜思念著你啊。
男人似是難以忍受，閉上眼眉頭緊蹙，急促呼吸，手背暴起青筋，面頰、脖頸泛起隱忍的紅。
“公子？”
車廂外傳來護衛小心翼翼的問詢。
戚赫明呼吸漸緩，沈聲道：“跟上去。”
“是。”
......
杜青棠拐進一條窄巷。
身後傳來低沈男聲，短短兩字輾轉唇齒，極盡纏綿悱惻。
“阿棠。”
杜青棠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看著不遠處身著錦袍的男人。
看他一步步走近。
看他來到她面前。
戚赫明近乎貪婪地看著杜青棠，喃喃道：“阿棠，我很想......”
話未盡，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杜青棠將匕首末端送入戚赫明的胸膛，倏然後退數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劇痛襲來，戚赫明眉頭神經質地顫動，死死盯著杜青棠，歇斯底裏地質問：“阿棠，難道我對你不夠好嗎？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幾次三番傷我？”
他伸手，想去抓杜青棠，卻撈了個空。
反而導致身體失去平衡，輕微搖晃兩下，重重摔在胡同的石板路上。
戚赫明口中鮮血汩汩湧出，胸口的刀傷同樣湧出大量鮮血，殷紅洇濕錦袍。
杜青棠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他，忽而輕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狗東西，忍你很久了。”
既然主動送上門，就別怪她不客氣。
杜青棠轉身。
戚赫明竭力睜大渙散的雙眼，嘶聲低吼：“阿棠，別走！”
杜青棠頭也不回地離開，消失在窄巷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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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 杜青棠帶著一身難聞的氣味走出貢院。
在號舍裏待了整整三天，期間吃喝拉撒全在裏面解決，還要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氣味攻擊, 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杜青棠感覺她已經腌入味了，渾身散發著類似將泡了十年的酸菜放在臭水溝裏過一遍，然後和臭了的鹹魚放在同一個罐子裏，半個月後撈出，作為配菜放進螺螄粉裏——的味道。
或許可以把螺螄粉作為新品，上架杜記小食。
杜青棠苦中作樂地想。
“杜公子！”
石頭站在老地方, 一臉憨笑地揮手。
布料被汗水打濕, 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杜青棠擡手扯了下衣襟, 呼出一口熱氣, 大步走向馬車。
石頭撩起車簾, 絮絮叨叨地念：“杜公子辛苦了，車裏備著涼茶和冰鑒, 您快進去歇歇。”
杜青棠右腳踏上馬車, 忽然敏銳察覺到一股黏膩的視線落在她的背上。
像是冰冷的爬行動物沿皮膚蜿蜒而上，寸寸收緊, 將她纏得密不透風。
杜青棠回首望去, 貢院外人群熙攘，車馬如流, 熱鬧喧囂，並未發現什麽可疑之人，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杜公子？”
石頭見杜青棠向後看，以為是自家公子出來了，也跟著看過去, 卻發現並沒有。
“無事。”杜青棠淡聲道，俯身進入車廂，端起涼茶一飲而盡，漆色的眼眸晦暗幽冷。
約摸小半個時辰後，夕陽餘暉灑照大地，曹行粲以及趙、方、錢三位同窗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貢院。
五人分乘兩輛馬車，向著曹宅轆轆駛去。
管家早已備好豐盛的飯菜，同時也提前請來了大夫。
一行人剛進門，便讓大夫為他們診脈，確保身體無恙。
大夫先後為曹行粲和杜青棠診脈，笑著道：“兩位公子身體強健，無甚大礙。”
反觀趙、方、錢三人，他們的身體素質遜色於前兩人，大夫為他們開了幾服湯藥，臨走前再三叮囑：“服藥的同時還需多加休養，填補虧空。”
大夫走後，趙同窗有些羞愧：“往日只顧埋頭讀書，卻忘記讀書傷身，如今想來，這些年實在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方同窗附和：“其實昨夜我感覺渾身不適，思及鄉試三年一度，錯過還要再等三年，硬是強撐下來。”
錢同窗想起那位不幸嗆死的老秀才，以及考試過程中多名暈厥、甚至是吐血的考生，不禁打了個寒顫，臉色微變：“回去後我一定勤加鍛煉！”
曹行粲打了個哈欠，語調懶洋洋：“鄉試還算好的，只是熱了些，來年會試才是難熬，二月裏天寒地凍，貢院裏更是冷如冰窖，當初我在夏京，時常聽說有考生凍病凍死的。”
三人如臨大敵，愈發堅定強身健體的決心。
杜青棠眼皮沈甸甸的，在貢院的兩個晚上她都沒睡好，隔壁那位考生一直打鼾，這會兒有些撐不住了，率先起身：“我先回屋了。”
曹行粲將她的疲乏看在眼裏，隨之起身：“早點休息，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
五人各自散去，回屋泡個澡，換上幹凈衣服，倒頭就睡。
三場考試，長達九天，幾乎掏空了杜青棠全部的精力，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次日，八月十七下午才醒來。
而彼時，內簾官已經緊鑼密鼓地展開閱卷工作。
直到五天後閱卷結束，拆開彌封，於八月二十二公布錄取考生的名單。
......
清苑縣。
休沐三天，傅辭不是在杜記小食跑堂打雜，就是教阮然讀書，或者給杜青蘭帶孩子。
去年七月，杜青蘭生了個女兒，給她取名顧雅君。
君姐兒剛滿周歲，正是憨態可掬的時候，傅辭雖不打算成親，但她喜歡孩子，尤其喜歡杜家姐姐的孩子。
這不，休沐日正好有空，傅辭便主動請纓，幫忙帶孩子。
杜青蘭旁觀傅辭無微不至地照顧君姐兒，調侃道：“阿文今年十八，也該成親了，到時候有了孩子，你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傅辭打著哈哈敷衍過去，繼續跟君姐兒玩遮臉躲貓貓的游戲。
君姐兒被她逗得咯咯笑，白生生的小腳都翹起來。
休沐結束，參加院試的童生們重返書院。
傅辭已有秀才功名，理所當然地升入秀才丁班。
升班之後，李同窗主動提出：“傅同窗，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嗎？”
如果杜青棠在，傅辭肯定跟她一起坐。
可惜她不在，傅辭也就無所謂和誰成為同桌。
“當然可以。”傅辭笑著道。
李同窗有些話癆，坐下之後喋喋不休地說話，從家中的雞崽到新買的書，熱情地與同桌分享自己的日常趣事。
傅辭好脾氣地應著，直到——
“傅同窗我跟你說，這次我回家，發現村裏有三個怪人。”
“什麽怪人？”
“他們舌頭被割了，做爹娘的沒了幾根手指，做兒子的更是慘，常年癱瘓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當時我正跟村民們說你尚未及冠便成為了秀才，那個嬸子突然沖上來抓住我，又吼又叫，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
傅辭研墨的手一頓。
“我娘說他們三年前的一個夜裏被人丟到村口，應該是得罪了什麽人，被人尋仇，又或者是知道了什麽秘密，才會淪落至此......”
李同窗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傅辭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海中反覆回響他對於三個怪人的描述。
以傅辭對杜青棠的了解，她會猜不出她爹娘和同胞兄長的下場嗎？
她當然能猜到。
但傅辭是個自私的人，比起對她只有利用的親人，她更在乎自己。
她想要讀書。
她想要繼續做她的傅文，而非被親生父親覬覦，將被賣入淫.窩的傅辭。
如今從李同窗的只言片語中得知他們的現狀，傅辭心想，果然如此。
他們知曉自己女扮男裝考科舉的秘密，要麽死，要麽就讓他們永遠也無法說出她的秘密。
所以他們被割去舌頭，再也無法說話。
傅文四肢被廢，便無法寫字，只能像一灘爛泥，永遠被困在李家村。
而傅父傅母被割去手指，更是徹底斷絕了他們以文字的形式揭穿傅辭秘密的可能。
口不能言，手不能寫。
多麽縝密的計劃，百密而無一疏。
這也反映親手策劃出這一切的人是多麽冷酷，多麽狠絕。
但是捫心自問，她會因此畏懼杜青棠，疏遠杜青棠嗎？
不。
永遠不會。
因為傅辭知道，杜青棠手中的利刃永遠是對準外人的。
早在多年前，她就被杜青棠納入保護圈內，被杜青棠密不透風地保護著。
傅辭只會慶幸，只會感激杜青棠。
杜青棠當年之舉，既全了爹娘對她的生養之恩，又讓她的身份成為永遠的秘密。
她何德何能，竟能擁有青棠這樣，甘願為她赴湯蹈火的朋友？
傅辭眼眶發熱，有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教諭來了。”
李同窗的戳碰將傅辭從沈思中拉回現實。
傅辭取出書本，鋪開筆記本。
她要加倍努力，即使無法與青棠並肩同行，也要竭盡全力追隨在青棠身後。
-
五天時間一晃而過。
八月二十二，鄉試放榜。
鄉試的榜通常被稱為乙榜、乙科，又因放榜之時丹桂飄香，有桂榜之稱。
近四千名考生參加鄉試，一般只錄取一百人，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三，競爭可謂十分激烈，說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也不為過。
錄取的一百人被稱為舉人，俗稱孝廉，其中第一名稱為解元。
除了秀才所擁有的待遇，舉人還享有免稅權和入仕權。
舉人名下土地可以豁免皇糧國稅，常有百姓、鄉紳奉上金銀，只為將土地放在舉人名下，獲得免稅權。
考中舉人之後，相當於擁有了做官的權利，雖然只是候補官員，但如果運氣好，也能得個七品縣令、八品縣丞的官職。
如此這般，才有無數讀書人窮極一生，直至白發蒼蒼仍然奔走在科舉場上，只為考取功名，成為人上人。
辰時，貢院大門打開，衙役簇擁著負責發榜的官員魚貫而出。
衙役點燃爆竹，炮聲喧天，熱鬧無比。
官員將桂榜張貼在告示墻上，說幾句勉勵的話便離開了。
考生們一擁而上。
中榜之人喜笑顏開，落榜之人痛哭流涕。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一位不惑之年的考生忽然仰天大笑，褪去t全身衣物，興奮地手舞足蹈，口中咿咿呀呀，哼唱帶有鄉音的不知名歌謠。
“我是舉人了！我可以做官了哈哈哈哈！”
眾人見到這一幕，皆大驚失色，以袖掩面。
“他是瘋了不成？怎麽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有辱斯文！簡直有辱斯文！”
“快來人把他帶走！”
同行之人滿臉尷尬，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生拖硬拽地將男子帶離現場。
癲狂笑聲遠去，桂榜前一片死寂。
“他是真的瘋了吧？”
“原來範進中舉並非誇大其詞。”
“可惜了，他原本可以成為進士，甚至是做官的。”
眾人長籲短嘆，替那位舉人感到遺憾。
某些人有意活躍氣氛，笑著高聲道：“讓我來瞧一瞧，今年的解元是何人。”
“是杜青棠！”
“我認得她，保定府年僅十四歲的小三元！”
眾人瞠目結舌。
“小三元？加上這次，她豈不是連中四元了？”
“十四歲中秀才，如今十七歲，當真是年輕有為啊。”
“我在保定府隔壁的河間府，對這位小三元的才名早有耳聞，不知她是否在場，我倒是想與她結識一番。”
清苑書院的考生正得意解元是他們的同窗，聞言四處張望。
“杜同窗呢？她剛才不是還在這裏？”
“早就走了。”
眾人遺憾不已。
這時，有人出言提醒：“你們忘了明天的鹿鳴宴嗎？”
鹿鳴宴是專為鄉試後新科舉人而設的宴會，屆時直隸總督、正副主考官、內外簾官都將出席。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
有意與新解元結識的舉人心滿意足離開，他們得好好準備，爭取明天讓新解元刮目相看。
另一邊，眾人口中的新解元已經坐上回曹宅的馬車。
車廂內，杜青棠和曹行粲相對而坐。
曹行粲凝視對面之人，半晌輕嘆一口氣：“恭喜。”
還是那句話，既生瑜何生亮。
他曹行粲年少成名，胸懷壯志，京中誰人不嫉妒他的天賦，偏偏讓他遇到杜青棠這個強悍的對手。
五年以來，無論大考小考，還是縣試府試院試，杜青棠穩居第一，他只能屈居第二，有幾次還落到第三名。
這次同樣也不例外。
杜青棠桂榜折枝，成為解元。
曹行粲屈居第二，成為亞元。
真是應了傅辭的那句“萬年老二”。
“杜青棠。”曹行粲正襟危坐，語氣平靜，“我要回夏京了。”
杜青棠用杯蓋撇去浮沫，掀起眼簾。
相識數年，曹行粲深知杜青棠寡言少語，徑自說道：“十年前祖父為我定下一樁親事，原本打算及冠之年成親，眼看婚期將至，對方父親過世，一直拖到現在。”
曹行粲今年二十三，放在古代早該兒女成群，卻遲遲未婚，原來是因為女方為父守孝。
“恭喜。”杜青棠頓了頓，“成親之後還回保定府嗎？”
曹行粲搖頭：“我將入國子監讀書。”
他沒有告訴杜青棠，他之所以留在夏京，是父親認為他在保定府荒廢度日，來信訓斥他，勒令他鄉試過後即刻回京。
曹行粲並不認為自己荒廢度日，他日日頭懸梁錐刺股，學到深夜。
只是運氣不太好，遇到了杜青棠。
也罷，早晚都要回京，不過提前幾個月而已。
杜青棠抿一口涼茶：“國子監挺好，打算何時動身？”
曹行粲答道：“半月後。”
杜青棠放下茶杯，略一拱手：“那就預祝元仲一路順風，來年夏京再會了。”
曹行粲靠在車廂上：“那時你我將不再是同窗，而是同僚了。”
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笑了。
......
翌日，鹿鳴宴在布政司衙門如期舉行。
宴會開始之前，正主考官身著官袍，率領副主考官、學政等人行謝恩禮，以示對皇恩的感激。
新科舉人在鼓樂引導下入場，謁見主考等官員，隨後按桂榜排名入座。
大夏以左為尊，杜青棠身為解元，於左席首位入座。
各色各異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有好奇，有欽佩，也有嫉妒。
“她就是解元杜青棠。”
“真年輕，與她同處一室，顯得我愈發年老了。”
“朱某深有同感。”
“此人相貌堂堂，器宇不凡，不知是否定親，我家中有一小妹......”
“我還以為她生了三頭六臂，如今看來倒也平平無奇，不知她是如何連中四元的。”
杜青棠泰然處之，斂眸靜坐。
曹行粲坐於右席首位，聽著有關杜青棠好壞摻半的言論，忽然覺得位列第二也不錯。
不過多時，席間奏響《鹿鳴》之樂。
新科舉人唱《鹿鳴》詩，跳魁星舞。
舞畢，地方官員入場。
杜青棠不經意間擡眸，發現其中竟有一位熟人。
不僅她，朝廷派遣來的正副主考官也發現了，起身行禮：“見過二皇子。”
其餘官員及新科舉人聞言，臉色微變，忙不疊起身，恭敬行禮。
“見過二皇子。”
生得劍眉星目，風度翩翩的二皇子擡手，笑容謙和：“諸位無需多禮，本皇子奉旨前來辦差，得知此處正在舉行鹿鳴宴，一時好奇，便過來瞧瞧。”
眾人應聲，待二皇子坐於主位，這才重新落座。
直隸總督看向二皇子，後者微微頷首，他便揚聲宣布鹿鳴宴正式開始。
按往年慣例，接下來該由地方官員和新科舉人發言、賦詩。
直隸總督身先士卒，賦詩一首，贏得滿堂喝彩。
官員過後，輪到新科舉人，解元首當其沖排在第一位。
杜青棠從容起身，依次向二皇子、直隸總督、主考等官員見禮。
二皇子看清杜青棠模樣，眉梢微挑：“你就是本屆鄉試的解元？”
杜青棠再度作揖：“回殿下，學生正是解元杜青棠。”
二皇子撫掌：“好一位青年俊才！大夏正需要像諸位這樣的逸群之才啊！”
一番話既誇了杜青棠，也沒落下在場九十九位新科舉人，引得席間一陣騷亂，人心浮動。
杜青棠面上一派受寵若驚，實則心如止水。
她在想，二皇子出現在北直隸是巧合還是人為。
以及......
二皇子來了，戚赫明那個狗東西會不會也來了？
直隸總督將新科舉人們的反應看在眼裏，與主考官對視一眼，不知該說什麽好。
他們都清楚二皇子現身鹿鳴宴的目的，左不過是為了提前物色、招攬得用之人。
在他們看來，二皇子未免太操之過急，顯得手段粗淺，吃相難看。
且不說陛下正值盛年，便是陛下垂垂老矣，也還有四皇子五皇子兩位嫡子，他們倆背後還有曹首輔坐鎮。
有時候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可惜二皇子似乎並不明白這個道理，自從來到北直隸，除了辦差，便大肆宴請官員，明示或暗示拉攏之意。
多半是因為不久之前徐次輔致仕，推舉昌國公接任次輔一職，讓戚貴妃和二皇子生出爭搶的念頭。
可他也不想想，數年前戚氏慘遭滅門，如今朝中僅有昌國公一人身居高位。
獨木難支，如何與皇後及其背後權傾朝野的曹首輔一爭高下？
直隸總督在心裏搖了搖頭，耐著性子等二皇子與亞元曹行粲寒暄結束，看向下首的杜青棠。
杜青棠會意，即興賦詩一首。
“月殿秋初發，風林葉未稀。暗飄金粟影，香動玉輪輝。色潤仙人露，清分太乙衣。何勞更攜酒，相對引芳菲。”【1】
“好！”
二皇子拍手叫好，其他官員也都毫不掩飾眼中的讚賞之色。
“來人，賞！”
二皇子一聲令下，自有隨行護衛呈上一方硯臺。
杜青棠雙手接過：“謝殿下賞賜。”
直隸總督和主考官也都給了賞賜，前者是一支極品羊毫，後者則是一本典籍。
杜青棠恭聲稱謝，坐回原位。
接下來，曹行粲賦詩一首，眾官員很是滿意，直隸總督和主考官都給了賞賜，唯獨二皇子一言不發，不見賞賜。
曹行粲神情自若，並不在意二皇子那三瓜兩棗，施施然落座。
原以為二皇子只備了一份賞賜，這才略過亞元，誰料第三名賦詩過後，又得了一方硯臺。
新科舉人：“？？？”
直隸總督等官員：“......”
杜青棠：“......”
蠢貨。
便是再不滿曹氏，也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折辱曹行粲，這般只會顯得他度量狹小，不堪大用。
看來就算有戚貴妃和戚濂茂兩個神隊友，也帶不動二皇子這個豬隊友。
活該被四皇子摁在地上摩擦。
......
因為二皇子的到來，新科舉人們爭先恐後t表現自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讓杜青棠和曹行粲看足了熱鬧。
兩個時辰一晃而過，鹿鳴宴落下帷幕。
二皇子在官員們的簇擁下離場，新科舉人一擁而上，將杜青棠團團包圍。
“百聞不如一見，杜解元文采過人，朱某實在佩服！”
“杜解元，在下是河間府十二年院試的案首，此番回鄉之後，不知能否與杜解元書信往來？在下有許多問題想要跟杜解元詳盡探討。”
“杜解元......”
“杜解元......”
曹行粲被這些人擠到最邊上，險些一腳踹翻桌案，雙手抱臂站在一旁，聽著他們對杜青棠的恭維讚美，氣極反笑。
杜青棠好不容易脫身，撫平寬袖上的褶皺：“元仲，該回去了。”
現在出發，傍晚抵達保定府，在府城的曹宅住一晚上，明天就能回清苑縣了。
曹行粲冷笑：“你倒是風光了，害我被某些人踩了好幾腳。”
杜青棠低頭，鞋面上碩大的腳印映入眼簾：“......是我之過，回去請你吃螺螄粉。”
曹行粲嘖了一聲，這人慣會用小食堵他的嘴，拂袖往外走，語調漫不經心，仿佛隨口一問：“什麽是螺螄粉？”
“杜記小食下個月的新品。”杜青棠點到即止，兩人走出布政司衙門。
進入車廂坐定後，曹行粲道：“我先送你回去，稍後我要拜訪一位友人，最多不過半個時辰。”
杜青棠倒茶的手一頓：“不如我直接走回去？”
曹行粲沈吟片刻，同意了：“我那位友人的住處在布政司衙門和曹宅之間，辛苦你走一段路了。”
杜青棠倒是無所謂，正好可以趁此機會驗證自己的猜想。
曹行粲睨了眼小桌上的硯臺，譏諷一笑：“你可知二皇子有意招攬你為他所用？”
杜青棠老神在在飲茶，直截了當地表示：“我不參與儲位之爭。”
曹行粲先是一怔，旋即朗聲大笑。
相識多年，杜青棠從未見他這樣肆意地笑過，反思自身，並不覺得方才的言論有多可笑。
她與戚氏有仇，自然不可能答應二皇子的招攬。
四皇子更不必說，等她親手殺了戚赫明，下一個就輪到五皇子。
曹行粲笑過之後，定定看著杜青棠，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杜青棠，你要永遠記住這句話。”
不要參與儲位之爭。
古往今來，儲位之爭向來殘酷，伴隨著血腥與陰謀，勝者往往都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坐上那無上皇位。
生在曹氏，他別無選擇，先天便是四皇子的擁躉。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但是杜青棠不同。
她身世清白，能力出眾，無論誰坐上那個位置都會重用她。
杜青棠一時啞然，良久後鄭重其事應聲：“我會的。”
曹行粲緩緩笑了。
他日再見，或許就要做回陌路人了。
這樣也好。
杜青棠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不計前嫌救他一命。
她理應無拘無束，擁有最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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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一處胡同口，曹行粲前去拜訪友人，杜青棠則徒步回曹宅。
沒走出幾步，考完鄉試那天感受到的黏膩視線重新攀上後背。
杜青棠駐足，看向身後。
正值午時，街上行人屈指可數，一輛馬車不遠不近綴在她身後，緩慢前行。
那駕車的男子，赫然一身昌國公府護衛的打扮。
杜青棠回過身，看向馬車。
她就這麽站在街角，眼底透出冰冷的驅逐意味。
終於，在她的註視下，馬車停在街邊，仿佛定格一般。
杜青棠折回身，闊步前行。
......
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視線所及範圍內，戚赫明猶如一尊石像，長久維持著撩起車簾的動作，眼中癡迷與愛戀交織。
回想起那雙冰冷徹骨的眼眸，戚赫明呼吸一窒，右腕的箭傷又隱隱作痛起來。
她還是跟前世一樣。
一樣的漂亮，一樣的無情。
前世她在他身上戳出十數個窟窿眼，今生同樣在他身上留下終身難愈的傷痕。
可他還是無法割舍這份情。
她只能是他的，必須是他的。
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包括仕途。
包括親人。
包括性命。
哪怕是死，他也要從地獄裏爬上來，將她占為己有！
可是她恨我。
她在驅逐我。
為什麽？
我分明日夜思念著你啊。
男人似是難以忍受，閉上眼眉頭緊蹙，急促呼吸，手背暴起青筋，面頰、脖頸泛起隱忍的紅。
“公子？”
車廂外傳來護衛小心翼翼的問詢。
戚赫明呼吸漸緩，沈聲道：“跟上去。”
“是。”
......
杜青棠拐進一條窄巷。
身後傳來低沈男聲，短短兩字輾轉唇齒，極盡纏綿悱惻。
“阿棠。”
杜青棠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看著不遠處身著錦袍的男人。
看他一步步走近。
看他來到她面前。
戚赫明近乎貪婪地看著杜青棠，喃喃道：“阿棠，我很想......”
話未盡，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杜青棠將匕首末端送入戚赫明的胸膛，倏然後退數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劇痛襲來，戚赫明眉頭神經質地顫動，死死盯著杜青棠，歇斯底裏地質問：“阿棠，難道我對你不夠好嗎？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幾次三番傷我？”
他伸手，想去抓杜青棠，卻撈了個空。
反而導致身體失去平衡，輕微搖晃兩下，重重摔在胡同的石板路上。
戚赫明口中鮮血汩汩湧出，胸口的刀傷同樣湧出大量鮮血，殷紅洇濕錦袍。
杜青棠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他，忽而輕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狗東西，忍你很久了。”
既然主動送上門，就別怪她不客氣。
杜青棠轉身。
戚赫明竭力睜大渙散的雙眼，嘶聲低吼：“阿棠，別走！”
杜青棠頭也不回地離開，消失在窄巷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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