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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 斷絕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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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 斷絕仕途

事不宜遲, 阮良打算即刻動身,連夜趕往夏京。

杜青棠允了:“明天我會正式認令妹為義妹。”

阮良抱拳:“多謝公子。”

但彼此心知肚明,阮然不僅僅是杜青棠的義妹, 更是她掌控阮良的人質。

臨行前,杜青棠提醒道:“記得變回男童模樣,中途若有人尾隨,要麽殺了,要麽繞道而行。”

阮良不解其意。

杜青棠不欲解釋太多,只道:“此次任務沒有期限, 當以穩妥為先。”

阮良識趣地不再追問, 最後看一眼年幼的妹妹,轉身離開。

......

杜青棠放下茶杯, “哢噠”一聲輕響。

阮然瑟縮了下, 眼裏含著兩包淚, 不敢看杜青棠一眼,慌張地攥緊衣角, 猶如驚弓之鳥。

杜青棠不存在的良心痛了一下, 沈吟片刻,打開油紙包:“香t甜軟糯的茯苓糕, 吃嗎?”

阮然睫毛輕顫, 怯生生擡起頭,一雙大眼水潤潤, 格外惹人憐愛。

杜青棠將油紙包推向她,語氣不容置喙:“只能吃一塊,吃多了對牙齒不好。”

香甜氣息撲鼻而來,阮然忍不住吞咽了下。

她還在繈褓中時便被迫與兄長四處逃亡,日子過得緊巴巴, 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哪裏見過這樣精致漂亮的糕點。

阮然有些眼饞,又擔心有詐,遲遲不敢動作。

杜青棠拿起書本,旁若無人地翻閱。

阮然偷瞄她一眼,見她神色專註,似沈浸在書中,舔了舔嘴唇,終究沒忍住誘惑。

小姑娘慢吞吞挪到桌前,手指攀上桌沿,撚起一塊茯苓糕,飛快縮回去,背過身蹲在桌腿邊,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

細嚼兩下,眼睛咻一下亮起來。

甜的!

杜青棠將書翻頁,餘光中那小小一團周圍飄著小花,連頭發絲都散發著快樂的氣息。

“棠哥兒,我們回來啦!”

杜青竹和杜青菊有說有笑地走進家門。

阮然猝然一驚,手裏的茯苓糕都嚇掉了,掩耳盜鈴般蜷縮在桌腿邊,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

最先發現小姑娘的是杜青菊。

她走進堂屋,一眼就瞅見桌下小小的一團,以為室內光線昏暗,產生了幻覺,用力眨兩下眼睛。

人還在,不是幻覺。

緊接著杜青竹也發現了,好奇地咦了一聲:“棠哥兒,這是?”

杜青棠避重就輕,三言兩語概述了兄妹二人賣身葬母的感人故事。

杜青菊眼神滿是憐愛,環視四周:“她哥哥呢?”

“我有事交代他去辦。”杜青棠一句帶過,“咱家不需要仆婢,我打算認她為義妹。”

杜青竹和杜青菊對視一眼,有些意外。

不過她們都是聰明人,很快意識到老幺交代阮良去辦的一定是要緊事,為了拉攏人心,才會認阮然為義妹。

“我早就想有個妹妹了,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心願成真。”作為姐妹八人中最小的那個,杜青菊蹲下身,柔聲道,“我叫杜青菊,是你八姐,我教你然姐兒可以嗎?”

杜青竹也湊過來,笑瞇瞇地自我介紹:“除了我和你八姐,上邊兒還有六個姐姐,不過她們都已經出嫁了,偶爾才回來,以後有機會再介紹你們認識。”

這些年東奔西逃,阮然最擅長看人眼色,一個人是善意還是惡意,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兩個姐姐和杜公子一樣,對她沒有絲毫的惡意。

杜青菊見阮然緊繃的小臉緩和兩分,向她伸出手:“桌子底下臟,先起來好不好?”

阮然遲疑片刻,把手放在八姐的手心裏。

“呀!茯苓糕!”杜青竹樂顛顛撚起一塊,兩口吃完,嗲著聲撒嬌,“棠哥兒真好,要是明天也能吃到就好了。”

杜青棠卷起書本,作勢要敲她腦袋。

杜青竹趕緊躲開,叉著腰不滿抱怨:“我收回方才的話,棠哥兒你真是越來越兇了!”

杜青棠嘖了一聲:“這個月的糕點沒了。”

杜青竹吱哇怪叫:“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阮然屏住呼吸,以為將要發生一場惡戰。

誰知杜青竹腳步一拐,邊怪叫邊沖出堂屋:“好女不跟男鬥,今天本姑娘暫且放你一馬!”

阮然:“???”

杜青菊樂不可支,低頭看了眼小姑娘身上的衣服:“然姐兒,咱們先洗個澡,然後再吃飯好嗎?”

阮然偷偷看了眼杜青棠,乖巧點頭。

趁著阮然洗澡的功夫,杜青菊翻出自己穿不上的衣服,改小了給她穿,又把其中一間客房改成她的房間。

夜深了,杜青棠在堂屋給兩個姑娘上課,阮然身子不好,早早便歇下了。

她躺在暖和的被窩裏,鼻息間彌漫著清新的皂角香,一邊惦念著兄長,一邊酣然睡去。

夢裏沒有壞二叔,也沒有想要殺了她和哥哥的壞人,只有香甜的茯苓糕,美味的飯菜和剛認識不到兩個時辰的義兄義姐。

......

“所以你認了個妹妹?”

寢舍裏,傅辭一瞬不瞬地盯著杜青棠。

杜青棠大方承認:“我看他們可憐,想做就做了。”

“青棠你總是這樣善良。”傅辭嘆道,旋即話鋒一轉,“對了,我要為她準備什麽見面禮嗎?”

杜青棠把書本塞進書袋,想起昨晚小貓偷食的一幕:“她喜歡吃糕點。”

傅辭記在心裏,放課後拉著杜青棠去糕點鋪,買了小孩最愛吃兩種的糕點。

杜青棠還要去姚家上課,分別前叮囑:“她身子不好,別讓她吃太多,三兩塊即可。”

傅辭嗯嗯點頭,與好友道別,拎著油紙包去杜家。

另一邊,杜青棠來到姚家。

姚玄正與一位眉目俊朗,溫潤如玉的青年對弈,棋盤之上你來我往,殺得那叫一個硝煙四起!

杜青棠立在一旁,沈默觀棋,直至分出勝負。

青年這時才留意到杜青棠,忙起身見禮:“想必您就是杜師叔了。”

姚玄作為贏家,撚著須笑容滿面,向弟子介紹:“他就是我那孫兒姚敬舟,表字文璟。”

杜青棠還了一禮,不知該如何稱呼。

姚玄看出弟子藏於淡定面容下的糾結,貼心提點道:“他是你的師侄,只管稱他的表字即可。”

杜青棠應是。

姚敬舟溫聲道:“此前我一直在外游學,收到祖父的書信,得知他收了弟子,便立刻趕回來。奈何路途遙遠,直到昨夜才抵達清苑縣,還望師叔見諒。”

杜青棠直言無妨。

師侄二人寒暄幾句,姚玄收起棋盤,開始授課。

一個半時辰一晃而過,杜青棠惦記著杜家的阮然和傅辭,記下姚玄布置的課業,提出告辭。

姚敬舟親自相送,途中問道:“師叔預備何時參加鄉試?”

杜青棠不假思索:“慶元十五年。”

也就是兩年後。

“如此一來,師叔應當與我一同參加會試。”姚敬舟擡手示意,兩人在長廊盡頭拐過彎,“其實我原本打算今年赴京,只是祖父認為我還需沈澱,我也覺得自身仍有不足,去年鄉試後便四處游學,近一年來可謂受益匪淺。”

杜青棠無意游學,但不可否認,游學確實能學到真東西:“這次回來還走嗎?”

姚敬舟遲疑一瞬:“預計明年繼續游學,今年我想多陪陪祖父。”

說話間,兩人走到姚宅門口。

杜青棠擡手:“文璟留步。”

姚敬舟拱手:“師叔慢走。”

不愧是姚玄手把手教出來的,真是一位光風霽月真君子。

可惜這位真君子最後慘死在二皇子,他的表兄手裏。

-

半個月一晃而過。

杜家的姑娘們得知杜青棠認了個義妹,陸續趕回家,一睹究竟。

阮然是個乖孩子,收拾幹凈之後沒人會不喜歡她。

姑娘們對她印象極好,都親熱地叫她“小妹”或者“然姐兒”。

休沐日,杜青棠帶阮然去惠民醫館。

曲大夫恰好今天坐堂,杜青棠請他為阮然診脈。

“雖虧空得厲害,但是可以調理好,我先開五副藥,吃完了你再帶她過來。”曲大夫頓了頓,“也可以直接讓你八姐負責後續的診治。”

“勞煩您了。”杜青棠遞上診金,隨口問一句,“敢問曲大夫,我八姐近來如何?”

曲大夫沒好氣地瞥她一眼:“她若不好,老朽自會將她逐出師門。”

學徒抓好藥,交給杜青棠。

曲大夫又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末了好奇問詢:“這孩子跟你什麽關系?”

從杜青菊的只言片語中,曲大夫大致推斷出杜青棠是杜家老幺。

這孩子莫非是她的什麽親戚,杜青棠這冷心冷肺的才會親自領人過來。

杜青棠輕撫阮然發髻:“是我妹妹。”

阮然眼睛睜大一瞬,悄然彎起,甜得浸出蜜汁。

曲大夫不疑有他:“她若再大個三五歲,我可以直接為她針灸,恢覆得更快些。”

“不急,慢慢來。”杜青棠拎起藥包,“我相信您的醫術。”

前朝禦醫世家,即使徹底沒落,醫術底蘊仍不容小覷。

杜青棠帶阮然離開。

街道上人來人往,杜青棠正要提醒阮然往裏走,手指覆上一抹溫熱。

低頭看去,阮然握住她兩根手指,軟聲輕喚:“二哥。”

......

秋去冬來,轉眼到了十一月。

杜青畫和杜青蘭先後傳來喜訊。

前者有了三個月身孕,後者則是兩個月。

不過就算有了身孕,杜青蘭還是每天按時前往瓊英文社,教社員們讀書識字。

值得一提的是,瓊英文社頂著無數人的不看好,頑強地存活下來。

到t如今,除了最開始的三十名社員,陸續有近百名女子加入文社。

她們之中有人本就識字,加入瓊英文社只是為了尋找志趣相投之人,一同讀書作畫,寫詩作賦。

但以上只是少數,更多是出身寒門,因家貧、爹娘不準許等各種原因無法讀書識字的女子。

針對這些女子,以孟清妍為首的一眾元老爭相教她們識字,還以誰教得多,誰的學生學得更快為榮。

“棠哥兒你是不知道,最開始申請入社的張小雪聰慧又努力,這才一年不到,就已經學會了兩千多個字。”

杜青蘭身著寬松舒適的衣裙,一邊坐在屋檐下曬太陽,一邊給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

“最為關鍵的是,她每天只能學半個時辰,回去之後還要洗衣做飯,照顧弟弟,地裏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她。”

“我問她哪來的時間練字,她說幹活累了,休息的時候就拿根樹枝在地上練習,寫得多了自然就記住了。”

說到這裏,杜青蘭有些唏噓,又有些羞愧:“她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下都能堅持學習,當初我有那個條件,卻還不願意讀書識字。”

如今想起來,恨不得回到過去,狠狠教訓一頓那時候的自己。

杜青棠刷了一上午的題,有些累了,也在外面曬太陽,順便幫杜青蘭整理針線。

聽了張小雪的勵志事跡,杜青棠只想問:“她爹娘都死了嗎?”

杜青蘭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張家就跟咱家一樣,閨女多,張小雪上頭幾個姐姐都嫁出去了,只剩她一個。”

她由張小雪聯想到自身,心中酸澀,撫著尚未顯懷的肚子說:“不論這孩子是男是女,我都會疼愛她,等她到了年紀,我就教她讀書識字。”

杜青棠把線團丟進針線籃裏:“挺好。”

杜青蘭得到誇讚,頗有些得意地笑了。

杜青棠曬了會兒太陽,回屋繼續刷題。

傍晚時分,杜青蘭回顧家,杜青棠發現宣紙沒了,讓阮然在家裏別亂跑,去宣寶齋買紙。

途徑書肆,掌櫃看見杜青棠,熱情地同她打招呼:“杜秀才,昨天新來了一批題冊,您可要瞧瞧?”

杜青棠沒有拒絕。

雖然姚玄隔三差五給她出題,還會從外地弄來各種題冊,但是刷題使她冷靜思考,使她進步,多做些總沒壞處。

走進書肆,拐角處幾名書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正在高談闊論。

“我大哥從夏京寫信來,說是朝廷有意改革稅制,朝堂上因此鬧得不可開交,一團烏煙瘴氣,連翰林院都被波及到了。”

杜青棠認得說話之人,童生班的學生,他們曾有過長達一月的同窗之誼。

這人是老來子,有個比他大了十多歲的大哥,前幾年中了進士,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不過......稅制改革?

看來嚴知府當年將那篇策論和杜青棠對於經濟改革的個人見解呈給了慶元帝。

不過這效率未免太低了些,時隔兩年才提上日程。

等朝堂上那些人吵出個結果,估計要等到明年,甚至是後年才能實施。

“希望稅制改革能真正利於百姓,遇上向縣令大人這樣的清官還好,若是遇上屍位素餐、庸碌殘暴的貪官,層層剝削之後,百姓將苦不堪言。”

“陛下是明君,定然是向著百姓的,可惜朝中的官員就不一定了。”

杜青棠挑了兩本策論題冊,繞到另一邊,挑選經義題冊。

那位兄長在翰林院做官的孫同窗又說:“除了稅制改革,我大哥還在信中提及不久之前的秋獵。”

“都說了什麽?可是描述了陛下和諸位大人馳騁狩獵的英姿?”

孫同窗:“那倒沒有。”

眾人發出失望的噓聲。

孫同窗話鋒一轉:“你們可還記得前兩年慘遭滅門的昌國公府?”

“當然記得。”

孫同窗壓低聲音:“我大哥說,昌國公府兩年前尋回來的那位嫡次孫又遇襲了,就在秋獵上!”

眾人倒吸涼氣。

“可是當年之人?”

“十有八.九是當年之人。”孫同窗道,“事發時,護衛以命相護,才讓戚二公子保住一命,不過他被那兇手一箭射穿手腕......”

“射穿手腕?他以後還能提筆寫字嗎?”

孫同窗嘆道:“自然是不能了,就連太醫院院首都束手無策。”

“那他還能繼續做官嗎?”

孫同窗搖頭:“戚二公子自請辭官,陛下看在昌國公和二皇子的份上,賞了他一個六品虛職。若無意外的話,戚二公子要在這個位置上坐到年老致仕。”

所謂虛職,自是無甚實權的。

眾人唏噓:“看來昌國公府的沒落是天意......”

“五本題冊共計三錢。”

杜青棠付了錢,離開書肆前往宣寶齋。

回想起孫同窗所言,她不滿地嘖了一聲。

六品虛職,還是太便宜戚赫明了。

不過好歹廢了他的手,徹底斷絕他的升遷路。

杜青棠走進宣寶齋:“二等紙兩刀。”

姑且當做是院試前夕試圖擾亂她心神的回饋吧。

夥計取來兩刀紙:“八十文。”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杜青棠抱緊懷中的宣紙和題冊,迎著漫天霞光打道回府。

今年是慶元十二年,十六年赴京趕考。

至多五年,她會親自去取戚赫明的狗命。

......

十一月下旬,阮良回到清苑縣。

“公子,幸不辱命。”

杜青棠望著低眉順目的阮良,雖隔著一小段距離,她還是敏銳聞到血與傷藥交融的氣味。

“傷得很重嗎?”她問。

阮良搖頭:“屬下只中了一劍,其餘都是皮肉上,一路顛簸才好得慢。”

說到這,他擡頭看杜青棠,欲言又止。

杜青棠輕叩桌面:“有話直說,不必支支吾吾。”

阮良如實相告:“屬下射中那人之後便撤退,護衛請命追捕,卻被那人叫停了。”

那些護衛身手了得,若非戚赫璋阻攔,他怕是無法全身而退。

拙劣把戲而已,他不會以為自己很深情吧?

杜青棠嗤之以鼻:“然姐兒在西南屋練字,你去看看她吧。”

阮良喜出望外,恭敬行了一禮,快步走向西南屋。

西南屋裏,阮然正在練字。

連喝一個月湯藥之後,阮然的身體有明顯好轉,杜青棠就讓杜青竹和杜青菊教她識字。

每天只學三五個,對於四歲小姑娘來說還算輕松。

阮然握著毛筆,認真練習書法。

她看著宣紙上端正的字跡,抿嘴輕笑,待會兒二哥一定會誇她。

“然姐兒!”

熟悉的聲音響起,阮然猛地擡起頭。

那門口站著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大哥。

“哥哥!”

阮然丟下毛筆,小跑著撲進阮良懷中,泣不成聲。

哭過之後,阮然眼睛濕漉漉地靠在阮良懷裏,嘰嘰喳喳說著數月以來的經歷與見聞。

許久不見,妹妹長高了些,臉上也有肉了,皮膚白裏透紅,不覆往日的面黃肌瘦,也變得活潑開朗了許多,一撇一笑都充滿活力。

阮良一直提著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裏。

末了,阮然仰起頭與阮良對視,一臉認真地說:“二哥和姐姐對我很好,然姐兒喜歡她們。”

阮良沒有說話,只是抱緊唯一的親人。

有這句話,便是再苦再累,流血流汗,也是值得的。

阮良並未在杜家太久,當晚就離開了。

他還有血海深仇要報。

待他了結了恩怨,再與幼妹團聚,履行十年之約。

-

“青棠,你收拾好行李了嗎?元仲的馬車已經到門口了。”

天色微明,傅辭走進杜家小院。

“門沒關。”

清朗嗓音傳來,傅辭推開西屋那扇門。

杜青棠背對她,將衣物放入書箱,緩緩轉過身。

昏黃燭火照亮她的面容。

青色發帶束起鴉羽般的長發,漆如星子的眼瞳幽深沈靜,優越的五官宛如濃墨重彩,鋒利與冷清巧妙雜糅在一起,平靜之下暗藏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饒是朝夕相處,傅辭還是晃了晃神,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向好友,仰起頭看她:“青棠,你怎麽又長高了?”

杜青棠睨她一眼:“......”

說實話,杜青棠也不知道。

歲月如梭,光陰飛逝。

兩年時間一晃而過,如今已是慶元十五年。

這一年,杜青棠十七歲。

許是營養均衡,堅持鍛煉,這一世的杜青棠跟打了激素似的,十四歲之後身高猛躥,到如今直逼一米七八。

反觀傅辭,她十六歲就停止生長,比杜青棠矮了半個頭。

杜青棠擡手揉了揉眉心t,從正月到如今八月,她已經換了兩批衣服,實在是麻煩。

“我收拾好了,走吧。”

杜青棠背上書箱,跟杜青竹、杜青菊打聲招呼,坐上曹府的馬車,揚長而去。

......

去年臘月,傅辭三年孝期結束,今年下場考院試。

同月,杜青棠和曹行粲前往北直隸考鄉試。

因兩場考試日期相近,傅辭厚著臉皮蹭了曹行粲的馬車,還蹭了他的宅子,院試期間都住在府城的曹宅。

鄉試八月初九開考,考生需在前一天進考場,因此她們八月初六便動身了。

天未亮從清苑縣出發,下午抵達府城,將傅辭送去曹宅,馬車再度上路,前往北直隸的曹宅。

是的,沒錯,曹宅。

為了鄉試,曹行粲又讓人在北直隸買了一座二進宅院。

杜青棠得知後,當時就:“......”

不過住在曹宅確實比住客棧更方便,也更安全。

鄉試期間,北直隸各大客棧人滿為患,人來人往魚龍混雜,偷竊事件不在少數。

往年有許多考生被賊人偷走盤纏,無法繼續住在客棧,鄉試失利不說,連回鄉的路費都沒了。

一行人抵達曹宅,已經是下半夜。

彼時,朝廷派遣的正副主考官、地方官員已在白天入闈,舉行入簾上馬宴。

宴會結束後,負責監考、閱卷的內簾官入住貢院,此後不得外出,更不得與負責管理考場的外簾官等人往來。

管家早已候在門外,見一行人下馬車,熱情卻不諂媚地迎上來:“公子,飯菜已經備好,您幾位先吃個飯,然後再洗漱歇息可好?”

曹公子一點頭,管家立刻安排下去。

杜青棠和曹行粲以及趙、方、錢三位同窗食不知味地填飽肚子,回屋舒舒服服泡了個澡,洗去一身疲憊和熱汗,倒頭就睡。

八月初七,五人相聚書房,互相提問、答疑,直至亥時才各自散去。

八月初八,杜青棠照例身著白色麻布袍衫,一行五人頭頂灼灼烈日前往貢院。

並未等候多時,貢院大門轟然打開。

正主考官攜副主考官、外簾官等人到場,開始點名。

“杜青棠,保定府清苑縣桃源村,年十七......”

“曹行粲,保定府清苑縣......”

點名完畢,接下來是搜身環節。

鄉試的搜身比院試更為嚴格,但是無一例外,除非十分可疑,考生無需褪去衣物。

杜青棠雙臂高舉,任由搜檢官搜身。

一番檢查過後,搜檢官擡手放行。

杜青棠根據考引找到考場,找到自己的號舍。

跟童生試一樣,號舍空間狹窄,且十分簡陋,僅有上下兩塊木板。

上面的木板充當桌子,下面的充當椅子,晚上睡覺就將兩塊木板拼起來,充當床鋪。

除了木板,號舍內還有炭盆和蠟燭。

只是如今正值酷暑,用不到炭盆。

距離第一場開考還有很久,杜青棠索性閉目養神,默背四書五經。

天黑之後,自有專人送來飯食。

飯食寡淡無味,杜青棠還是全部吃完了,然後將兩塊木板拼在一起,熄滅蠟燭躺下入睡。

夜間鼾聲四起,杜青棠睡得不踏實,用手捂住耳朵才勉強睡去。

翌日,八月初九。

辰時,貢院鳴放號炮,鄉試正式開考。

正主考官將試題謄寫到二尺高一尺寬的紙上,然後張貼在木牌上。

巡視兵高舉木牌,在考場內來回走動,以供考生瀏覽試題。

杜青棠將試題速記在草紙上,還是老生常談的四書題和經義題。

和往常一樣,杜青棠先在草紙上作答。

三道四書題和四道經義題,僅擬寫初版便花了杜青棠五個時辰。

落下最後一筆,夕陽西下,考場內灑滿橙紅的霞光。

杜青棠估算剩下的工作量,決定明天再寫,拉動手邊的小鈴,自有專人送來飯菜。

杜青棠吃飽喝足,伴著周遭考生翻動考卷的聲響睡去。

翌日,八月初十。

杜青棠早早起來,吃了貢院提供的饅頭和餅子,將昨天的文章修改潤色,然後用端正的楷體字謄寫到考卷上。

想著下午就回去了,杜青棠沒吃午飯,一鼓作氣謄寫完七篇文章,停筆之際已是申時三刻。

杜青棠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頭哢哢作響,聽得人毛骨悚然。

她深吸一口氣,拉動手邊的小鈴。

考官上前彌封考卷,勒令杜青棠立即離場,不得喧嘩。

杜青棠行了一禮,信步走出貢院。

“杜公子!”

石頭老早就等在外面了,見到杜青棠揮手高呼。

“杜公子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得到杜青棠的肯定回答,石頭松了口氣,“馬車裏備著涼茶和冰鑒,您快進去歇歇。”

杜青棠踏上馬車,正要俯身進車廂,身後傳來一陣嘈雜聲。

回頭望去,是一名考生被巡視兵擡出來。

石頭滿臉唏噓:“杜公子您有所不知,奴才地半個時辰前就在外面等著了,這期間不下二十人被橫著擡出來。”

人人都想科舉做官,卻往往事與願違。

落榜的不知凡幾,因此傷了身子、甚至喪命的更是不在少數。

活了這麽多年,經歷過數十場科舉考試,杜青棠早已見怪不怪:“你家公子習武多年,不會有事的。”

石頭昂首挺胸,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那是自然,我家公子最是強健!”

杜青棠坐在車廂裏,吃著冰鑒裏的水果,喝著涼茶,等了約摸一炷香時間,曹行粲四人交卷出場。

一行人打道回府,洗漱休息,睡得昏天黑地。

鄉試第二場,八月十二開考,考生需在前一天,八月十一入場。

第二場試以五經一道,並試詔、判、表、誥一道,也是常做的題型,難度也不算太大,沒什麽坑。

期間,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秀才吃飯時嗆住,一口氣沒上來,當場一命嗚呼。

巡邏兵擡著老秀才的屍體從杜青棠面前經過,杜青棠匆匆瞥一眼,嘆一句世事難料,繼續作答。

鄉試第三場,八月十五開考,考生需在前一天,八月十四入場。

一夜過後,杜青棠在號炮聲響中醒來,巡邏兵高舉木牌,她在草紙上速記下試題內容,著手作答。

......

就在杜青棠答時務題的時候,百裏之外的保定府貢院外人群熙攘,熱鬧喧囂。

八月十五,院試放榜。

“恭喜傅同窗,喜得案首!”

道喜的話語不絕於耳,傅辭看著紅案上位列第一的“傅文”二字,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是秀才了!

她是傅秀才了!

傅辭迫不及待想要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親近之人,只可惜杜青棠遠在北直隸,這會兒正在考試。

“既已看過榜,便回去吧。”傅辭對同行的李同窗說。

雖然不能及時將這個好消息分享給青棠,但可以分享給杜家姐姐們。

李同窗也考上了秀才,聞言笑著應好。

於是,一行人打道回府。

按照慣例,童生考完院試一律休沐三天。

傅辭直奔杜記小食,對杜青竹說:“七姐,我考上了!”

杜青竹喜出望外,大手一揮:“我家的孩子今天考上秀才了,所有小食一律半價!”

我家的孩子。

傅辭笑著,眼眶濕潤。

另一邊,李同窗乘坐牛車,風光回村。

村民們將他團團圍住,恭維之言不絕於耳。

“咱們村竟然出了個秀才老爺,真厲害!”

“老李家祖墳真是冒青煙嘍!”

李同窗心中歡喜,嘴上卻謙虛著說:“我這不算什麽,本屆案首傅文今年不過十八,她才是真的厲害。”

這時,人群外圍一聲炸響。

談笑聲一頓,眾人循聲望去,是一對夫婦,方才的響動正是男人失手摔了陶罐。

李同窗對上男人滿是不可置信的眼,心裏閃過一絲怪異,正要問男人怎麽了,婦人突然沖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啊啊啊啊啊!”

聲調嘶啞,充斥著癲狂。

婦人嘴巴大張,李同窗驚恐地發現,她竟然沒了舌頭!

嚇得李同窗連連後退,結結巴巴地問:“她、她這是怎麽回事?”

李同窗他娘一把推開還想再撲上來的婦人,嘴裏罵罵咧咧,硬是把婦人給罵跑了,然後才轉頭跟兒子解釋。

“他們是三年前來咱們村的,兩口子沒舌頭不能說話,手指頭也沒了幾根,他們那兒子更是慘,不僅不能說話,還是個癱子,半夜總是鬼哭狼嚎的,可嚇人了。”

“大家都說這一家子肯定得罪了什麽人,才會被割了舌頭剁了手指頭,都不愛跟他家往來。”

“那兩口子一天到晚神經兮兮的,老二你下次見到他們躲遠點。”

李同窗連聲稱是,好不容t易應付了村裏人,跟他娘回家。

途徑一戶人家,屋裏突然傳出歇斯底裏的吼叫,似絕望,似怨恨。

李同窗聽得心驚肉跳,加快腳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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