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053 掉馬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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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053 掉馬邊緣
翌日一早, 杜青棠收到四篇題為“我的夢想”的文章。
文章字數三到五百不等，雖不是楷體字，但勝在工整, 足以窺見姑娘們書寫時的認真專註。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其中某些字缺胳膊少腿，顯得不倫不類。
杜青棠是一位嚴師，但偶爾寬容，尤其是這些字她還未教過她的學生們。
杜青棠問：“都是自學？”
杜青竹笑著道：“菊姐兒偶然得知胡同裏有位阿婆識字，我們就去請教她, 回來再練習。”
杜青菊補充說明：“阿婆識字不多, 所以......”
杜青棠了然，收起四篇文章, 出門前說道：“晚上我回來。”
姑娘們先是一楞, 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話意味著什麽, 欣喜若狂。
“棠哥兒是要繼續教咱們讀書識字了嗎？”
“真是太棒了！”
“原本打算昨天晚上背《三字經》，結果去了燈會, 今天晚上一定要背給棠哥兒聽。”
杜青菊看了眼堂屋裏的花燈, 抿嘴輕笑。
籠罩在杜家小院整整兩個月的陰雲終於散去，笑容也重新回到姑娘們的臉上。
......
“所以你跟五姐六姐和好了嗎？”
回書院的途中, 傅辭笑瞇瞇地問杜青棠。
杜青棠：“不算吵架, 又何來和好一說？”
她只是借此機會讓杜青梅和杜青蘭冷靜一下，思考反省。
事實證明, 她們沒讓她失望。
傅辭哼了聲，也不知信沒信，轉而說起其他：“今天只有一節課，下午去書肆交畫，順便買兩本算術題冊。”
院試在明年, 現在就可以準備起來了。
考查內容跟縣試、府試差不多，八股、試帖詩、默寫以及算術題。
時至今日，算術題仍然是傅辭的短板。
傅辭一直都覺得，要是府試考算術題，她怕是考不到第二名。
“我恨研究出算術題的人！”傅辭咬牙握拳，憤憤道，“我寧願寫十篇八股文，也不想寫一道算術題！”
杜青棠不予置評。
傅辭的情況與文科生寫高數題無異，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她倒是擅長算術，卻不能替傅辭答題，最多稍加點撥。
“科舉必考題，沒法避開，只能多寫多練。”
“唉——”
傅辭長長嘆了一口氣。
一刻鐘後，兩人先後走進童生甲班。
曹行粲叫住杜青棠：“我方才做了一道算術題，似乎有些問題，你過來看看。”
傅辭戳了戳杜青棠，示意她趕緊過去，然後掉頭就走，仿佛身後有狗追。
狗倒是沒有，只有一道算術題。
杜青棠把書袋塞給傅辭，讓她帶過去，擡步走向曹行粲：“什麽問題？”
曹行粲將課業本放到杜青棠面前：“這道題......”
一番探討後，的確存在問題。
曹行粲面色緩和：“我果然是對的，等會兒就去找教諭。”
杜青棠嗯了一聲，回到座位上，靜待開課。
......
書法課結束，曹行粲去找教算術的教諭，杜青棠和傅辭去書肆。
三人同行一段路，曹行粲道：“幫我帶一本八股題冊。”
杜青棠答應下來，抵達書肆後交畫，和傅辭各收到二百二十三文工錢。
傅辭買了兩本算術題冊，杜青棠買了四本字帖，給家裏的姑娘們買的，最後不忘拿上一本八股題冊。
付錢時，門外有幾名書生侃侃而談。
“聽說了麽，一個多月前昌國公府慘遭滅門，全府數百口人死得只剩二三十人。”
“可是去年出了一位大三.元的昌國公府？”
“就是那個昌國公府，而且那位大三.元也沒能逃過一死。”
“朝中無人，子嗣雕零，百年煊赫的昌國公府怕是要沒落了。”
“非也！非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們別忘了宮裏還有貴妃和二皇子，且昌國公府姻親眾多，盤根錯節，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更何況......”
說話之人故意賣了個關子。
“何況什麽？你倒是快說！”
那人笑著道：“就在上個月，昌國公府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大房嫡孫，昌國公撐著病體替他求了個官職，如今那位戚赫璋戚二公子已經入吏部任職。”
“真不愧是公府高門，咱們要做官，必須頭懸梁錐刺股，過五關斬六將，他們卻輕而易舉便能得到。”
“嗐，這就是命！”
“既是嫡孫，又怎會流落在外？”
“這你就不懂了吧，昌國公官至一品，權勢赫赫，擁護者甚多，同時也樹敵眾多，許多高門大戶為以防絕嗣，都會藏起一兩個子嗣......”
“青棠我付好錢了，咱們走吧。”
傅辭輕快的嗓音將杜青棠從沈思中拉回現實，她輕咳一聲，面色如常：“嗯，走吧。”
兩人出了書肆，傅辭若有所思：“那位戚二公子算是舉薦為官嗎？”
在大夏，入朝為官有兩種方式。
科舉為官，舉薦為官。
前者較為普遍，官家子弟和寒門子弟皆可通過考科舉入朝為官。
相較於科舉為官，舉薦為官少了幾分權威性，更傾向於人脈關系的托舉。
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關系戶，有水分，容易引人詬病。
杜青棠沈吟：“算是吧，只不過舉薦他的人身份尊貴異常。”
傅辭不置可否：“九五之尊，當然尊貴，不過這昌國公府還真是......若非此次滅門之災，那位戚二公子怕是回不來。”
杜青棠眸中掠過一絲暗色。
她可不記得戚赫明有個叫戚赫璋的堂兄弟。
戚濂茂那早逝長子的獨子分明叫戚赫舟。
......
下午，杜青棠和傅辭去杜記小食。
杜青棠在後院的小屋裏刷題，傅辭則去前面的鋪子上打雜。
夕陽西下，送走最後一批食客，姑娘們打烊回家。
傅辭在一旁刷題，杜青棠取出字帖：“今天在書肆買的，你們可以照著練。”
四個姑娘四本字帖，接過來輕輕翻開。
“好漂亮的字！”
“我也要練成這樣！”
杜青棠看向杜青梅和杜青蘭：“不是要背《三字經》？我現在就有時間。”
杜青蘭從背後推了杜青梅一把，杜青梅毫無防備，直接被她推到杜青棠面前。
杜青蘭超大聲：“五姐說她要先背！”
杜青梅：“......嗯，我先來。”
臭妹妹不能要了！
杜青竹取來《三字經》，跟杜青菊頭挨著頭，一邊聽杜青梅背書，一邊照著書比對。
傅辭也放下毛筆和算術題，過來湊熱鬧。
“......戒之哉，宜勉力。”
杜青梅一口氣不帶喘地背完，有些忐忑地看著老幺：“棠哥兒，我背得咋樣？”
杜青棠微微頷首：“不錯。”
杜青梅抿嘴笑，眼裏有光。
接下來輪到杜青蘭。
“人之初，性本善......”
畢竟背了一個多月，翻來覆去地背，自然順滑流暢。
結束後，杜青棠也誇了杜青蘭兩句。
年輕的姑娘咧嘴笑，心中的不安徹底消散。
“你去做題，不懂再來問我。”杜青棠對傅辭道，然後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從今天開始，每天三十個字，明天我會教你們《三字經》......”
姑娘們全神貫註地聽，用手指在桌上寫寫劃劃，描摹著橫撇豎捺。
教完三十個字，杜老師下線，杜青棠讓姑娘們自行練字，坐到傅辭旁邊，跟她一起刷算術題。
屋內燭影搖曳，晃出一室靜謐。
-
七月中旬，驕陽似火，天氣t愈發炎熱了。
每到這個時候，騎射課無異於一場酷刑。
學生們練完箭，或者從馬背上下來，皆汗如雨下，赤紅著臉直呼受不住。
便是在課室裏坐著，也都汗流浹背，渾身黏糊糊，難受得緊。
其中好些整日埋頭苦讀的學生，後背、臀部生出水皰，甚至是膿皰，又疼又癢，苦不堪言。
恰逢此時，縣城的惠民醫館推出一款爽身粉，據說可以有效預防痱瘡。
便是已有痱瘡，配合某種藥膏使用，也很快就能痊愈。
學生們聽聞這一消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相約前往惠民醫館就診。
藥膏是乳黃色，塗在身上有些清涼，不過三天，身上的痱瘡有明顯好轉。
如此又過三天，癥狀消退，便徹底痊愈了。
藥膏功成身退，換用爽身粉。
爽身粉呈白色粉末狀，有股淡淡的清香，用配套的粉撲均勻拍打在身上容易出汗的地方，不僅皮膚變得滑溜溜，還十分幹爽。
此後，即便每天坐上十個時辰，也再沒生過痱瘡。
清苑書院的學生作為首批受益者，自發向身邊深受酷暑之苦的讀書人推薦爽身粉。
一傳十，十傳百，爽身粉成為惠民醫館的一大招牌，每天都有無數讀書人上門求藥。
傅辭有所耳聞，異常心動。
女扮男裝替兄讀書後，以防身份暴露，即便不曾發育，傅辭仍然謹慎地用白布裹緊胸口。
夏日炎熱，稍微動一下就會出汗，白布之下堆積汗水，高溫悶熱，想不出痱瘡都難。
這天放課後，前去杜記小食的途中，傅辭若無其事地表明訴求：“我後背生了痱瘡，打算去惠民醫館買一罐爽身粉。”
杜青棠睨了眼傅辭，有所猜測：“不必去，我家有好幾罐。”
傅辭搖頭：“據說那爽身粉價格略貴，我怎能用你的？”
杜青棠卻道：“那爽身粉的方子是我給惠民醫館的。”
傅辭：“啊？”
杜青棠強調：“惠民醫館的大夫根據方子制出爽身粉，贈予我好幾罐，這東西有效期僅五個月，用不完就浪費了。”
傅辭撓頭，摸下巴，倒吸涼氣，表情覆雜極了：“青棠，你老實告訴我，你還有什麽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杜青棠高深莫測道：“應時而生，隨機不定。”
去年她跟姑娘們商量好，用那一千二百兩做投資。
這半年多以來，杜青棠置辦了許多賺錢營生，其中就有爽身粉和凍瘡膏。
前世，因為長時間坐著學習，她身上長出很多痱瘡，夜裏癢得睡不好覺。
杜家貧寒，她手頭拮據，買不起價格昂貴的藥膏，索性借來醫書自己搗鼓，還真讓她做出了劣質版的爽身粉。
杜青棠不僅夏天生痱瘡，冬天還會生凍瘡。
元氏只顧元家人，不管旁人死活，杜青棠什麽事都要親力親為，冬天碰冷水，一雙手慘不忍睹。
於是她又搗鼓出了凍瘡膏。
這兩樣效果不錯，杜青棠依稀記得配方，重生後便買來材料，結合現代的配方，成功制成改良版本的，把它們賣給惠民醫館。
而且還不是一次買斷，是以分成的方式。
一罐爽身粉要二十文，杜青棠能分得五文，眼下正值暢銷時，預計一個夏天能掙個幾十兩。
足夠買一間鋪子了。
“好一個應時而生！”傅辭撫掌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當天傍晚，杜記小食打烊，傅辭隨同杜青棠去了小院，離開時帶走兩罐爽身粉。
杜青棠也回書院。
今天給姑娘們放個假，休息一晚，明天再繼續識字。
......
回到寢舍後，杜青棠和傅辭完成教諭布置的課業，然後刷題、畫插圖，直到亥時才停筆。
傅辭清洗毛筆，把毛筆和杜青棠的掛在一起，擡起手腕擦去額頭的汗珠：“今天真悶熱，不會要下雨吧？”
杜青棠蹲在櫥櫃前整理衣服，聞言頭也不回地說：“入夏以來就沒下過雨，天旱無雨，地裏的莊稼就要遭殃了。”
雖然家裏的幾畝地如今是三叔公家在種，但一年兩次收成都要分給杜家一定量的糧食，以充當租賃的費用。
莊稼枯死，她們就要買糧食吃了。
傅辭由此聯想到自家的幾畝地，如今她常住寢舍，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兩口，遭不遭殃跟她沒太大關系。
她不敢向杜青棠透露自己堪稱冷漠的想法，彎腰去拿架子床底下的木盆，準備去水房打水。
拿到木盆後直起身，腹部傳來劇痛，傅辭驚呼，木盆落地的同時一屁股坐到床上。
杜青棠聽見呼聲，立刻轉過頭，見傅辭捂著腹部臉色蒼白，幾步上前：“怎麽了？”
傅辭淺淺吸氣，眉頭緊皺：“方才肚子疼得厲害，像是抽筋了。”
杜青棠定定看了她幾眼：“可要去醫館？”
這個時辰醫館已經關門，但是沒關系，她可以用銀子砸開。
傅辭搖了搖頭：“不必，現在又不疼了，可能是彎腰閃了下。”
杜青棠便不再追問，兩人去水房打水，先後洗漱入睡。
......
果不其然，白天陰沈沈的，十分悶熱，夜裏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屋外狂風大作，雨水劈裏啪啦砸在屋頂、門窗上，驚起學生無數。
杜青棠向來淺眠，驚醒後起床檢查門窗，然後一邊聽著窗外的風吹雨打，一邊默背《孟子》，漸漸熟睡過去。
雨下了半夜，第二天還在下，只是雨勢小了許多。
雨雪天氣上不了騎射課，杜青棠和傅辭共打一把傘，去書樓看書。
書樓內人頭攢動，都是上不了騎射課，前來此處消磨時間的學生。
他們立在書架旁，或席地而坐，皆自覺保持安靜，輕輕翻動書頁，絕不影響其他人。
角落裏還有幾位教諭和教授，三三兩兩坐在一處，低聲探討著什麽。
杜青棠和傅辭挑了兩本書，正準備找地方坐下，迎面走來一位身著深赭色圓領袍的中年男子。
傅辭看清來人，面露愕然：“您怎麽......”穿著教授才能穿的圓領袍？
中年男子腳步微頓，笑著頷首：“是你們啊，許久未見你們去孔夫子雕像下讀書了。”
饒是見多風雨的杜青棠，這一刻也難掩驚訝：“您是書院的教授？”
中年男子，也就是姚玄面不改色道：“的確是教授。”
他從前任教授一職，只是如今成了山長。
四舍五入，他就是書院的教授。
傅辭表情微妙：“我一直以為您是......您是書院裏做工的匠人。”
姚玄幹笑兩聲，理不直氣也壯：“你們不覺得匠人的短衫穿著十分舒適，便於走動嗎？”
杜青棠：“......”
傅辭：“......”
沈默，是今天的書樓一角。
杜青棠率先出聲，打破尷尬：“最近我們都住在外面，這才不曾前去孔夫子雕像處晨讀。”
姚玄撚須：“原來如此，你們如今可還在啟蒙班？”
傅辭道：“我們已經升入童生了。”
姚玄驚嘆：“小小年紀便成了童生，當真是年少英才。”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沒話找話說，借故轉移話題，好讓這兩個孩子忘了匠人和教授的烏龍。
就在這時，又有一位身著深赭色圓領袍的中年男子走過來：“子敬，你......”
姚玄眼神一閃，趕在對方說完話之前開口：“為師姓聞名伯青，你們直接稱我為聞教授便是。”
在書樓裏找了半天，總算找到老友，正要與他商談書院事務的聞伯青：“？？？”
你叫聞伯青，那我叫什麽？
杜青棠和傅辭拱手見禮，聲音極輕：“學生見過聞教授。”
禮畢，看向聞伯青。
聞伯青：“......你們直接稱我為姚教授便是，我與聞教授有要事相商，先行一步。”
說罷，便拉著姚玄離開。
身後傳來傅辭的聲音，雖輕微，卻格外清晰：“姚教授？沒記錯的話，咱們書院的山長也姓姚？”
姚玄虎軀一震。
杜青棠道：“天下之大，同姓之人比比皆是。”
姚玄松了口氣，換他拉著聞伯青，快速逃離現場。
出了書樓，兩人撐著傘前往住處。
聞伯青沒好氣地說：“你為何對她們說謊？”
姚玄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會在書樓碰上她們，傅文那孩子稱我為教授，我便順水推舟應了。”
聞伯青哈哈大笑，幸災樂禍得不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我等著她們知曉你是山長的那一天！”
他不僅要看那兩個孩子是什麽反應，還要看姚玄如何應對！
哈哈哈哈哈！
聞伯青笑得停不下來，在雨幕中極具穿透力，引得過路人頻頻側目。
姚玄氣得翹胡子，真想裝作不認識這個人t。
笑過之後，聞伯青正色道：“子敬，這些天我一直在觀察這兩個孩子，發現比起杜青棠，還是傅文更得我意。”
姚玄：“行讓何出此言？”
聞伯青撚須，振振有詞：“那孩子對算術可謂深惡痛絕。”
而他恰好也是。
姚玄沈默良久，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
風水輪流轉，蒼天饒過誰。
聞伯青聽著老友張狂的笑聲，仰天長嘆。
-
杜青棠和傅辭在書樓啃了一下午的書，離開前還借了一本，晚上回去繼續啃。
從書樓出來，發現雨勢又變大了。
天空電閃雷鳴，伴隨著轟隆雷聲，閃電劃破天際，幾乎將天幕撕裂。
暴雨傾瀉而下，只立在屋檐下，尚未踏入雨幕，袍角便已濕透。
杜青棠：“現在回去還是等會兒再回？”
傅辭：“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咱們跑快些，大不了回去換身衣服。”
於是，兩人在雨地裏一陣狂奔。
等回到寢舍，她們渾身濕透，濕發黏在臉上，像是剛從水裏被打撈上來。
杜青棠和傅辭對視，噗嗤笑出了聲。
“趕緊換衣服，別著涼。”
“你先還是我先？”
杜青棠想起昨夜傅辭的異況，不假思索道：“你先。”
傅辭也不客氣，打來熱水，兩人一起洗頭，然後排隊擦身，換上幹凈衣服。
杜青棠擦身的時候，傅辭站在門外，與隔壁的學生閑聊。
一陣風撲面而來，傅辭哆嗦了下，掩鼻打個噴嚏。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小腹又隱隱作痛。
傅辭吐出一口濁氣，借寬袖遮擋，悄悄揉肚子。
這場雨一直下到戌時初。
傅辭小腹的不適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像是有人拿著把刀，在她腹中猛力攪動，疼得她兩腿發軟，冷汗直冒。
她以為是餓的，托杜青棠去飯堂時幫她帶兩個包子，吃過後仍不見緩解。
杜青棠給她倒了杯溫水：“去年冬天的湯婆子還在，我灌點水，你暖暖肚子，或許會好些。”
傅辭躺在床上，嘴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麻煩青棠了。”
杜青棠去櫥櫃裏找湯婆子：“應該的，你也曾照顧過我。”
傅辭一楞，笑容加深。
杜青棠去水房，湯婆子灌滿熱水，回來交給傅辭：“今晚別看書了，早點休息，不舒服記得喊我。”
湯婆子隔著一層褻衣放在肚子上，許是人在身體不適時格外脆弱，傅辭鼻子發酸，眼眶也發熱。
“青棠，你對我真好。”
“青棠，我爹娘都沒你對我好。”
“青棠，咱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杜青棠看她已經疼暈乎了，嘴上嗯嗯啊啊應著，放下床簾沿桌而坐，翻閱從書樓借的書，直到亥時才歇下。
......
傅辭抱著湯婆子，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小腹一陣墜痛。
傅辭猝然驚醒，伸手一摸，指尖濡濕黏膩。
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迷迷瞪瞪，滿臉驚恐地瞪著滿手的紅色。
我、我要死了嗎？
否則為何會流這麽多血？
怪不得她這兩天肚子疼，原來是得了不治之癥！
傅辭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
她要死了。
她才十四歲。
她還想繼續讀書。
哭著哭著，傅辭打出個哭嗝，嚇得她趕緊用幹凈的那只手捂住嘴，唯恐驚醒隔壁的杜青棠。
她死了，青棠一定會很傷心。
要不偷偷離開？
青棠只會認為她不讀書了，絕對想不到她已經死了。
傅辭癟著嘴，無聲哽咽。
傷心欲絕之際，混沌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
電光火石間，傅辭想起幾年前，偶然聽村裏的婦人閑談。
“嫁人生娃之前，每個月那幾天我都疼得死去活來。”
“唉，女人就是這點不好，月事可真折磨人，那幾天幹活兒都不方便，黏糊糊的。”
疼得死去活來。
流血。
月事。
傅辭表情一僵，要哭不哭地低下頭，動彈兩下。
褻褲臟了。
還黏糊糊的。
所以有沒有可能，她不是要死了，而是來了月事？
黑暗中，傅辭眨了眨眼，一骨碌翻身下床。
“咯吱——”‘
動作太過激烈，架子床發出呻.吟。
杜青棠從床帳後探出個腦袋：“怎麽了？”
傅辭頭搖得像是撥浪鼓，回答時險些咬了舌頭：“沒事，你繼續睡吧。”
杜青棠看她一眼，縮回去繼續睡。
傅辭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好褻褲，把幹凈的部分剪下來，充當月事布，躡手躡腳爬上床。
肚子還在疼，傅辭在被窩裏蜷成一團，雙手捂住肚子。
劫後餘生的慶幸之後，傅辭逐漸冷靜下來。
她看著碎布縫制而成的床帳，一瞬間想到很多。
她以前聽村裏的婦人說過一些有關月事的事情。
女人每個月都會來一次月事，有人肚子疼，有人跟沒事人似的。
很顯然，傅辭屬於前者。
傅辭忍不住想，她肚子疼得這麽厲害，會不會是因為小時候被傅文推下河。
當時正值冬季，傅文把她按在水裏，爹娘聽到她的呼救，卻縱著傅文，不管她的死活。
如果以後每次來月事都肚子疼，而恰好來月事的時候書院舉行考核，甚至是參加科舉，疼痛會讓她分心，她一定會考砸了的。
村裏的婦人還說，有時候來月事會有味道，如果考科舉搜身的時候被搜檢官發現......
傅辭用力閉了閉眼。
她會被揭穿女兒家的身份，被打入大牢，擇日問斬。
在這漫長的、無比悶熱的夏夜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達天靈蓋，又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傅辭仿佛置身萬丈寒潭，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絕望與恐懼如同藤蔓，密不透風地裹纏住傅辭。
她雙手用力環抱住自己，眼淚撲簌簌，洇濕枕巾。
傅辭哭了許久，她蜷縮著，啜泣著，哭得意識昏沈，連自己什麽時候睡過去都不知道。
......
壓抑的嗚咽聲漸止，杜青棠睜開眼，眼裏毫無睡意。
傅辭在哭。
她在害怕。
遙想當年，杜青棠也曾因為月事初至，擔心科舉搜身時被人發現，夜裏躲在被子裏偷哭。
但是一覺醒來，生活還得繼續，她還要繼續讀書，繼續科舉。
杜青棠翻身下床，來到傅辭床前，輕輕撩起床帳。
夜間悶熱，懷裏又抱著個湯婆子，傅辭踢開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正要拉了被子給她蓋上，肚子不能受涼，傅辭夢中一把抓住她的手，胡亂囈語。
“爹，別打我！”
“我不想死，嗚......”
杜青棠俯身，撫摸傅辭的鬢發，輕聲道：“睡吧，我在呢。”
漸漸的，傅辭停止囈語，睫毛濕漉漉地睡去。
杜青棠取走涼掉的湯婆子，為她蓋上被子，整理好床帳，躺回去閉上眼。
雨聲淅瀝，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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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杜青棠收到四篇題為“我的夢想”的文章。
文章字數三到五百不等，雖不是楷體字，但勝在工整, 足以窺見姑娘們書寫時的認真專註。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其中某些字缺胳膊少腿，顯得不倫不類。
杜青棠是一位嚴師，但偶爾寬容，尤其是這些字她還未教過她的學生們。
杜青棠問：“都是自學？”
杜青竹笑著道：“菊姐兒偶然得知胡同裏有位阿婆識字，我們就去請教她, 回來再練習。”
杜青菊補充說明：“阿婆識字不多, 所以......”
杜青棠了然，收起四篇文章, 出門前說道：“晚上我回來。”
姑娘們先是一楞, 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話意味著什麽, 欣喜若狂。
“棠哥兒是要繼續教咱們讀書識字了嗎？”
“真是太棒了！”
“原本打算昨天晚上背《三字經》，結果去了燈會, 今天晚上一定要背給棠哥兒聽。”
杜青菊看了眼堂屋裏的花燈, 抿嘴輕笑。
籠罩在杜家小院整整兩個月的陰雲終於散去，笑容也重新回到姑娘們的臉上。
......
“所以你跟五姐六姐和好了嗎？”
回書院的途中, 傅辭笑瞇瞇地問杜青棠。
杜青棠：“不算吵架, 又何來和好一說？”
她只是借此機會讓杜青梅和杜青蘭冷靜一下，思考反省。
事實證明, 她們沒讓她失望。
傅辭哼了聲，也不知信沒信，轉而說起其他：“今天只有一節課，下午去書肆交畫，順便買兩本算術題冊。”
院試在明年, 現在就可以準備起來了。
考查內容跟縣試、府試差不多，八股、試帖詩、默寫以及算術題。
時至今日，算術題仍然是傅辭的短板。
傅辭一直都覺得，要是府試考算術題，她怕是考不到第二名。
“我恨研究出算術題的人！”傅辭咬牙握拳，憤憤道，“我寧願寫十篇八股文，也不想寫一道算術題！”
杜青棠不予置評。
傅辭的情況與文科生寫高數題無異，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她倒是擅長算術，卻不能替傅辭答題，最多稍加點撥。
“科舉必考題，沒法避開，只能多寫多練。”
“唉——”
傅辭長長嘆了一口氣。
一刻鐘後，兩人先後走進童生甲班。
曹行粲叫住杜青棠：“我方才做了一道算術題，似乎有些問題，你過來看看。”
傅辭戳了戳杜青棠，示意她趕緊過去，然後掉頭就走，仿佛身後有狗追。
狗倒是沒有，只有一道算術題。
杜青棠把書袋塞給傅辭，讓她帶過去，擡步走向曹行粲：“什麽問題？”
曹行粲將課業本放到杜青棠面前：“這道題......”
一番探討後，的確存在問題。
曹行粲面色緩和：“我果然是對的，等會兒就去找教諭。”
杜青棠嗯了一聲，回到座位上，靜待開課。
......
書法課結束，曹行粲去找教算術的教諭，杜青棠和傅辭去書肆。
三人同行一段路，曹行粲道：“幫我帶一本八股題冊。”
杜青棠答應下來，抵達書肆後交畫，和傅辭各收到二百二十三文工錢。
傅辭買了兩本算術題冊，杜青棠買了四本字帖，給家裏的姑娘們買的，最後不忘拿上一本八股題冊。
付錢時，門外有幾名書生侃侃而談。
“聽說了麽，一個多月前昌國公府慘遭滅門，全府數百口人死得只剩二三十人。”
“可是去年出了一位大三.元的昌國公府？”
“就是那個昌國公府，而且那位大三.元也沒能逃過一死。”
“朝中無人，子嗣雕零，百年煊赫的昌國公府怕是要沒落了。”
“非也！非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們別忘了宮裏還有貴妃和二皇子，且昌國公府姻親眾多，盤根錯節，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更何況......”
說話之人故意賣了個關子。
“何況什麽？你倒是快說！”
那人笑著道：“就在上個月，昌國公府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大房嫡孫，昌國公撐著病體替他求了個官職，如今那位戚赫璋戚二公子已經入吏部任職。”
“真不愧是公府高門，咱們要做官，必須頭懸梁錐刺股，過五關斬六將，他們卻輕而易舉便能得到。”
“嗐，這就是命！”
“既是嫡孫，又怎會流落在外？”
“這你就不懂了吧，昌國公官至一品，權勢赫赫，擁護者甚多，同時也樹敵眾多，許多高門大戶為以防絕嗣，都會藏起一兩個子嗣......”
“青棠我付好錢了，咱們走吧。”
傅辭輕快的嗓音將杜青棠從沈思中拉回現實，她輕咳一聲，面色如常：“嗯，走吧。”
兩人出了書肆，傅辭若有所思：“那位戚二公子算是舉薦為官嗎？”
在大夏，入朝為官有兩種方式。
科舉為官，舉薦為官。
前者較為普遍，官家子弟和寒門子弟皆可通過考科舉入朝為官。
相較於科舉為官，舉薦為官少了幾分權威性，更傾向於人脈關系的托舉。
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關系戶，有水分，容易引人詬病。
杜青棠沈吟：“算是吧，只不過舉薦他的人身份尊貴異常。”
傅辭不置可否：“九五之尊，當然尊貴，不過這昌國公府還真是......若非此次滅門之災，那位戚二公子怕是回不來。”
杜青棠眸中掠過一絲暗色。
她可不記得戚赫明有個叫戚赫璋的堂兄弟。
戚濂茂那早逝長子的獨子分明叫戚赫舟。
......
下午，杜青棠和傅辭去杜記小食。
杜青棠在後院的小屋裏刷題，傅辭則去前面的鋪子上打雜。
夕陽西下，送走最後一批食客，姑娘們打烊回家。
傅辭在一旁刷題，杜青棠取出字帖：“今天在書肆買的，你們可以照著練。”
四個姑娘四本字帖，接過來輕輕翻開。
“好漂亮的字！”
“我也要練成這樣！”
杜青棠看向杜青梅和杜青蘭：“不是要背《三字經》？我現在就有時間。”
杜青蘭從背後推了杜青梅一把，杜青梅毫無防備，直接被她推到杜青棠面前。
杜青蘭超大聲：“五姐說她要先背！”
杜青梅：“......嗯，我先來。”
臭妹妹不能要了！
杜青竹取來《三字經》，跟杜青菊頭挨著頭，一邊聽杜青梅背書，一邊照著書比對。
傅辭也放下毛筆和算術題，過來湊熱鬧。
“......戒之哉，宜勉力。”
杜青梅一口氣不帶喘地背完，有些忐忑地看著老幺：“棠哥兒，我背得咋樣？”
杜青棠微微頷首：“不錯。”
杜青梅抿嘴笑，眼裏有光。
接下來輪到杜青蘭。
“人之初，性本善......”
畢竟背了一個多月，翻來覆去地背，自然順滑流暢。
結束後，杜青棠也誇了杜青蘭兩句。
年輕的姑娘咧嘴笑，心中的不安徹底消散。
“你去做題，不懂再來問我。”杜青棠對傅辭道，然後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從今天開始，每天三十個字，明天我會教你們《三字經》......”
姑娘們全神貫註地聽，用手指在桌上寫寫劃劃，描摹著橫撇豎捺。
教完三十個字，杜老師下線，杜青棠讓姑娘們自行練字，坐到傅辭旁邊，跟她一起刷算術題。
屋內燭影搖曳，晃出一室靜謐。
-
七月中旬，驕陽似火，天氣t愈發炎熱了。
每到這個時候，騎射課無異於一場酷刑。
學生們練完箭，或者從馬背上下來，皆汗如雨下，赤紅著臉直呼受不住。
便是在課室裏坐著，也都汗流浹背，渾身黏糊糊，難受得緊。
其中好些整日埋頭苦讀的學生，後背、臀部生出水皰，甚至是膿皰，又疼又癢，苦不堪言。
恰逢此時，縣城的惠民醫館推出一款爽身粉，據說可以有效預防痱瘡。
便是已有痱瘡，配合某種藥膏使用，也很快就能痊愈。
學生們聽聞這一消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相約前往惠民醫館就診。
藥膏是乳黃色，塗在身上有些清涼，不過三天，身上的痱瘡有明顯好轉。
如此又過三天，癥狀消退，便徹底痊愈了。
藥膏功成身退，換用爽身粉。
爽身粉呈白色粉末狀，有股淡淡的清香，用配套的粉撲均勻拍打在身上容易出汗的地方，不僅皮膚變得滑溜溜，還十分幹爽。
此後，即便每天坐上十個時辰，也再沒生過痱瘡。
清苑書院的學生作為首批受益者，自發向身邊深受酷暑之苦的讀書人推薦爽身粉。
一傳十，十傳百，爽身粉成為惠民醫館的一大招牌，每天都有無數讀書人上門求藥。
傅辭有所耳聞，異常心動。
女扮男裝替兄讀書後，以防身份暴露，即便不曾發育，傅辭仍然謹慎地用白布裹緊胸口。
夏日炎熱，稍微動一下就會出汗，白布之下堆積汗水，高溫悶熱，想不出痱瘡都難。
這天放課後，前去杜記小食的途中，傅辭若無其事地表明訴求：“我後背生了痱瘡，打算去惠民醫館買一罐爽身粉。”
杜青棠睨了眼傅辭，有所猜測：“不必去，我家有好幾罐。”
傅辭搖頭：“據說那爽身粉價格略貴，我怎能用你的？”
杜青棠卻道：“那爽身粉的方子是我給惠民醫館的。”
傅辭：“啊？”
杜青棠強調：“惠民醫館的大夫根據方子制出爽身粉，贈予我好幾罐，這東西有效期僅五個月，用不完就浪費了。”
傅辭撓頭，摸下巴，倒吸涼氣，表情覆雜極了：“青棠，你老實告訴我，你還有什麽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杜青棠高深莫測道：“應時而生，隨機不定。”
去年她跟姑娘們商量好，用那一千二百兩做投資。
這半年多以來，杜青棠置辦了許多賺錢營生，其中就有爽身粉和凍瘡膏。
前世，因為長時間坐著學習，她身上長出很多痱瘡，夜裏癢得睡不好覺。
杜家貧寒，她手頭拮據，買不起價格昂貴的藥膏，索性借來醫書自己搗鼓，還真讓她做出了劣質版的爽身粉。
杜青棠不僅夏天生痱瘡，冬天還會生凍瘡。
元氏只顧元家人，不管旁人死活，杜青棠什麽事都要親力親為，冬天碰冷水，一雙手慘不忍睹。
於是她又搗鼓出了凍瘡膏。
這兩樣效果不錯，杜青棠依稀記得配方，重生後便買來材料，結合現代的配方，成功制成改良版本的，把它們賣給惠民醫館。
而且還不是一次買斷，是以分成的方式。
一罐爽身粉要二十文，杜青棠能分得五文，眼下正值暢銷時，預計一個夏天能掙個幾十兩。
足夠買一間鋪子了。
“好一個應時而生！”傅辭撫掌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當天傍晚，杜記小食打烊，傅辭隨同杜青棠去了小院，離開時帶走兩罐爽身粉。
杜青棠也回書院。
今天給姑娘們放個假，休息一晚，明天再繼續識字。
......
回到寢舍後，杜青棠和傅辭完成教諭布置的課業，然後刷題、畫插圖，直到亥時才停筆。
傅辭清洗毛筆，把毛筆和杜青棠的掛在一起，擡起手腕擦去額頭的汗珠：“今天真悶熱，不會要下雨吧？”
杜青棠蹲在櫥櫃前整理衣服，聞言頭也不回地說：“入夏以來就沒下過雨，天旱無雨，地裏的莊稼就要遭殃了。”
雖然家裏的幾畝地如今是三叔公家在種，但一年兩次收成都要分給杜家一定量的糧食，以充當租賃的費用。
莊稼枯死，她們就要買糧食吃了。
傅辭由此聯想到自家的幾畝地，如今她常住寢舍，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兩口，遭不遭殃跟她沒太大關系。
她不敢向杜青棠透露自己堪稱冷漠的想法，彎腰去拿架子床底下的木盆，準備去水房打水。
拿到木盆後直起身，腹部傳來劇痛，傅辭驚呼，木盆落地的同時一屁股坐到床上。
杜青棠聽見呼聲，立刻轉過頭，見傅辭捂著腹部臉色蒼白，幾步上前：“怎麽了？”
傅辭淺淺吸氣，眉頭緊皺：“方才肚子疼得厲害，像是抽筋了。”
杜青棠定定看了她幾眼：“可要去醫館？”
這個時辰醫館已經關門，但是沒關系，她可以用銀子砸開。
傅辭搖了搖頭：“不必，現在又不疼了，可能是彎腰閃了下。”
杜青棠便不再追問，兩人去水房打水，先後洗漱入睡。
......
果不其然，白天陰沈沈的，十分悶熱，夜裏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屋外狂風大作，雨水劈裏啪啦砸在屋頂、門窗上，驚起學生無數。
杜青棠向來淺眠，驚醒後起床檢查門窗，然後一邊聽著窗外的風吹雨打，一邊默背《孟子》，漸漸熟睡過去。
雨下了半夜，第二天還在下，只是雨勢小了許多。
雨雪天氣上不了騎射課，杜青棠和傅辭共打一把傘，去書樓看書。
書樓內人頭攢動，都是上不了騎射課，前來此處消磨時間的學生。
他們立在書架旁，或席地而坐，皆自覺保持安靜，輕輕翻動書頁，絕不影響其他人。
角落裏還有幾位教諭和教授，三三兩兩坐在一處，低聲探討著什麽。
杜青棠和傅辭挑了兩本書，正準備找地方坐下，迎面走來一位身著深赭色圓領袍的中年男子。
傅辭看清來人，面露愕然：“您怎麽......”穿著教授才能穿的圓領袍？
中年男子腳步微頓，笑著頷首：“是你們啊，許久未見你們去孔夫子雕像下讀書了。”
饒是見多風雨的杜青棠，這一刻也難掩驚訝：“您是書院的教授？”
中年男子，也就是姚玄面不改色道：“的確是教授。”
他從前任教授一職，只是如今成了山長。
四舍五入，他就是書院的教授。
傅辭表情微妙：“我一直以為您是......您是書院裏做工的匠人。”
姚玄幹笑兩聲，理不直氣也壯：“你們不覺得匠人的短衫穿著十分舒適，便於走動嗎？”
杜青棠：“......”
傅辭：“......”
沈默，是今天的書樓一角。
杜青棠率先出聲，打破尷尬：“最近我們都住在外面，這才不曾前去孔夫子雕像處晨讀。”
姚玄撚須：“原來如此，你們如今可還在啟蒙班？”
傅辭道：“我們已經升入童生了。”
姚玄驚嘆：“小小年紀便成了童生，當真是年少英才。”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沒話找話說，借故轉移話題，好讓這兩個孩子忘了匠人和教授的烏龍。
就在這時，又有一位身著深赭色圓領袍的中年男子走過來：“子敬，你......”
姚玄眼神一閃，趕在對方說完話之前開口：“為師姓聞名伯青，你們直接稱我為聞教授便是。”
在書樓裏找了半天，總算找到老友，正要與他商談書院事務的聞伯青：“？？？”
你叫聞伯青，那我叫什麽？
杜青棠和傅辭拱手見禮，聲音極輕：“學生見過聞教授。”
禮畢，看向聞伯青。
聞伯青：“......你們直接稱我為姚教授便是，我與聞教授有要事相商，先行一步。”
說罷，便拉著姚玄離開。
身後傳來傅辭的聲音，雖輕微，卻格外清晰：“姚教授？沒記錯的話，咱們書院的山長也姓姚？”
姚玄虎軀一震。
杜青棠道：“天下之大，同姓之人比比皆是。”
姚玄松了口氣，換他拉著聞伯青，快速逃離現場。
出了書樓，兩人撐著傘前往住處。
聞伯青沒好氣地說：“你為何對她們說謊？”
姚玄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會在書樓碰上她們，傅文那孩子稱我為教授，我便順水推舟應了。”
聞伯青哈哈大笑，幸災樂禍得不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我等著她們知曉你是山長的那一天！”
他不僅要看那兩個孩子是什麽反應，還要看姚玄如何應對！
哈哈哈哈哈！
聞伯青笑得停不下來，在雨幕中極具穿透力，引得過路人頻頻側目。
姚玄氣得翹胡子，真想裝作不認識這個人t。
笑過之後，聞伯青正色道：“子敬，這些天我一直在觀察這兩個孩子，發現比起杜青棠，還是傅文更得我意。”
姚玄：“行讓何出此言？”
聞伯青撚須，振振有詞：“那孩子對算術可謂深惡痛絕。”
而他恰好也是。
姚玄沈默良久，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
風水輪流轉，蒼天饒過誰。
聞伯青聽著老友張狂的笑聲，仰天長嘆。
-
杜青棠和傅辭在書樓啃了一下午的書，離開前還借了一本，晚上回去繼續啃。
從書樓出來，發現雨勢又變大了。
天空電閃雷鳴，伴隨著轟隆雷聲，閃電劃破天際，幾乎將天幕撕裂。
暴雨傾瀉而下，只立在屋檐下，尚未踏入雨幕，袍角便已濕透。
杜青棠：“現在回去還是等會兒再回？”
傅辭：“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咱們跑快些，大不了回去換身衣服。”
於是，兩人在雨地裏一陣狂奔。
等回到寢舍，她們渾身濕透，濕發黏在臉上，像是剛從水裏被打撈上來。
杜青棠和傅辭對視，噗嗤笑出了聲。
“趕緊換衣服，別著涼。”
“你先還是我先？”
杜青棠想起昨夜傅辭的異況，不假思索道：“你先。”
傅辭也不客氣，打來熱水，兩人一起洗頭，然後排隊擦身，換上幹凈衣服。
杜青棠擦身的時候，傅辭站在門外，與隔壁的學生閑聊。
一陣風撲面而來，傅辭哆嗦了下，掩鼻打個噴嚏。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小腹又隱隱作痛。
傅辭吐出一口濁氣，借寬袖遮擋，悄悄揉肚子。
這場雨一直下到戌時初。
傅辭小腹的不適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像是有人拿著把刀，在她腹中猛力攪動，疼得她兩腿發軟，冷汗直冒。
她以為是餓的，托杜青棠去飯堂時幫她帶兩個包子，吃過後仍不見緩解。
杜青棠給她倒了杯溫水：“去年冬天的湯婆子還在，我灌點水，你暖暖肚子，或許會好些。”
傅辭躺在床上，嘴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麻煩青棠了。”
杜青棠去櫥櫃裏找湯婆子：“應該的，你也曾照顧過我。”
傅辭一楞，笑容加深。
杜青棠去水房，湯婆子灌滿熱水，回來交給傅辭：“今晚別看書了，早點休息，不舒服記得喊我。”
湯婆子隔著一層褻衣放在肚子上，許是人在身體不適時格外脆弱，傅辭鼻子發酸，眼眶也發熱。
“青棠，你對我真好。”
“青棠，我爹娘都沒你對我好。”
“青棠，咱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杜青棠看她已經疼暈乎了，嘴上嗯嗯啊啊應著，放下床簾沿桌而坐，翻閱從書樓借的書，直到亥時才歇下。
......
傅辭抱著湯婆子，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小腹一陣墜痛。
傅辭猝然驚醒，伸手一摸，指尖濡濕黏膩。
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迷迷瞪瞪，滿臉驚恐地瞪著滿手的紅色。
我、我要死了嗎？
否則為何會流這麽多血？
怪不得她這兩天肚子疼，原來是得了不治之癥！
傅辭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
她要死了。
她才十四歲。
她還想繼續讀書。
哭著哭著，傅辭打出個哭嗝，嚇得她趕緊用幹凈的那只手捂住嘴，唯恐驚醒隔壁的杜青棠。
她死了，青棠一定會很傷心。
要不偷偷離開？
青棠只會認為她不讀書了，絕對想不到她已經死了。
傅辭癟著嘴，無聲哽咽。
傷心欲絕之際，混沌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
電光火石間，傅辭想起幾年前，偶然聽村裏的婦人閑談。
“嫁人生娃之前，每個月那幾天我都疼得死去活來。”
“唉，女人就是這點不好，月事可真折磨人，那幾天幹活兒都不方便，黏糊糊的。”
疼得死去活來。
流血。
月事。
傅辭表情一僵，要哭不哭地低下頭，動彈兩下。
褻褲臟了。
還黏糊糊的。
所以有沒有可能，她不是要死了，而是來了月事？
黑暗中，傅辭眨了眨眼，一骨碌翻身下床。
“咯吱——”‘
動作太過激烈，架子床發出呻.吟。
杜青棠從床帳後探出個腦袋：“怎麽了？”
傅辭頭搖得像是撥浪鼓，回答時險些咬了舌頭：“沒事，你繼續睡吧。”
杜青棠看她一眼，縮回去繼續睡。
傅辭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好褻褲，把幹凈的部分剪下來，充當月事布，躡手躡腳爬上床。
肚子還在疼，傅辭在被窩裏蜷成一團，雙手捂住肚子。
劫後餘生的慶幸之後，傅辭逐漸冷靜下來。
她看著碎布縫制而成的床帳，一瞬間想到很多。
她以前聽村裏的婦人說過一些有關月事的事情。
女人每個月都會來一次月事，有人肚子疼，有人跟沒事人似的。
很顯然，傅辭屬於前者。
傅辭忍不住想，她肚子疼得這麽厲害，會不會是因為小時候被傅文推下河。
當時正值冬季，傅文把她按在水裏，爹娘聽到她的呼救，卻縱著傅文，不管她的死活。
如果以後每次來月事都肚子疼，而恰好來月事的時候書院舉行考核，甚至是參加科舉，疼痛會讓她分心，她一定會考砸了的。
村裏的婦人還說，有時候來月事會有味道，如果考科舉搜身的時候被搜檢官發現......
傅辭用力閉了閉眼。
她會被揭穿女兒家的身份，被打入大牢，擇日問斬。
在這漫長的、無比悶熱的夏夜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達天靈蓋，又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傅辭仿佛置身萬丈寒潭，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絕望與恐懼如同藤蔓，密不透風地裹纏住傅辭。
她雙手用力環抱住自己，眼淚撲簌簌，洇濕枕巾。
傅辭哭了許久，她蜷縮著，啜泣著，哭得意識昏沈，連自己什麽時候睡過去都不知道。
......
壓抑的嗚咽聲漸止，杜青棠睜開眼，眼裏毫無睡意。
傅辭在哭。
她在害怕。
遙想當年，杜青棠也曾因為月事初至，擔心科舉搜身時被人發現，夜裏躲在被子裏偷哭。
但是一覺醒來，生活還得繼續，她還要繼續讀書，繼續科舉。
杜青棠翻身下床，來到傅辭床前，輕輕撩起床帳。
夜間悶熱，懷裏又抱著個湯婆子，傅辭踢開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正要拉了被子給她蓋上，肚子不能受涼，傅辭夢中一把抓住她的手，胡亂囈語。
“爹，別打我！”
“我不想死，嗚......”
杜青棠俯身，撫摸傅辭的鬢發，輕聲道：“睡吧，我在呢。”
漸漸的，傅辭停止囈語，睫毛濕漉漉地睡去。
杜青棠取走涼掉的湯婆子，為她蓋上被子，整理好床帳，躺回去閉上眼。
雨聲淅瀝，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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