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4 傅辭失蹤
關燈
小
中
大
第54章 054 傅辭失蹤
傅辭一覺醒來, 外面已經天光大亮。
杜青棠背對她洗漱，許是聽見了床帳上掛鉤的響聲，頭也不回地說：“昨夜你肚子疼, 睡得不安穩，所幸上午沒課，就讓你多睡一會兒。”
她一個人去晨讀晨練，這會兒才回來。
晨讀時又遇見那位聞教授，聞教授還考校了她一番。
“現在不疼了。”傅辭揉了揉眼睛，起床穿衣。
反倒是昨夜哭太久, 眼睛不太舒服, 視物有些模糊。
傅辭還想再揉，被杜青棠制止, 遞上一塊巾帕：“不要揉, 已經腫了, 先冷敷一下。”
傅辭乖乖照做，巾帕浸透冷水, 涼絲絲的非常舒服。
她目光游移, 不敢與杜青棠對視，聲音低不可聞：“許久未回家, 我有些想爹娘了, 恰逢身子不適，這才忍不住哭。”
這借口未免太不走心, 杜青棠卻沒有戳破，反而體貼地表示：“那就回家看看，一解相思。”
傅辭確實有這個打算。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來月事，也就不曾準備月事帶，更不會縫制月事帶。
她急需回家一趟, 讓她娘教她該怎麽做。
傅辭想了想：“那我今天就回去，勞煩青棠下午替我跟教諭告個假。”
杜青棠欣然同意：“昨天淋了雨，受了涼才會肚子疼，回去後可以煮碗姜湯，驅驅寒氣。”
傅辭深表認同，她本就體寒，淋了雨自然變本加厲。
她看著面無表情關心自己的好友，心裏軟乎乎暖洋洋的：“嗯，我記下了。”
杜青棠洗漱過後去吃早飯，順便給傅辭帶兩個包子。
傅辭就著溫水吃掉包子，與好友告別，踏上回村之路。
途徑杜記小食，她不忘跟杜青梅說一聲，下午不能過來打雜了。
杜青梅見她臉色不好看，關心了兩句。
“有些受涼，過兩天就好了，五姐我先走了。”
杜青梅目送傅辭離開，繼續忙碌。t
傅辭肚子不疼了，可身上還是有些不舒坦，原本半個時辰就能走完的路程，硬是多走了兩刻鐘。
這個時候村民們都在地裏幹活兒，村塾傳出朗朗書聲，只有垂髫孩童在村裏嬉戲玩耍。
傅辭暢通無阻地走進家門，傅父不見蹤影，只有傅母在院子裏編竹筐。
聽到腳步聲，原以為是鄰居串門，傅母笑著擡頭，看清來人之後臉色一沈：“你怎麽回來了？難道是在書院惹了禍，被趕回來了？”
走了一路，傅辭早已筋疲力竭，連呼吸都覺得累。
傅母這話給了她會心一擊，心中五味雜陳。
難道我在你們的心目中，就是一個只知道惹是生非的壞女兒嗎？
許是失望攢夠了，傅辭突然覺得沒意思。
這話就算問出來，她也只會得到更加傷人的答案，何必自找不快。
傅辭頂著傅母不喜的眼神走近，低聲道：“娘，我來月事了。”
傅母眉毛一豎，警惕地看向門外，也不管傅辭臉色蒼白，一把抓住她的小臂，扯著她進屋，質問的話劈裏啪啦砸她一臉。
“你來月事的時候旁邊有人嗎？”
“有人發現你來月事了嗎？”
“跟你住一個屋的人家境如何？”
傅辭搖頭道：“沒人發現......我來月事跟對方的家境有什麽關系？”
傅母理所當然地說：“如果你被發現了，就嫁給他啊，家境富庶的話，咱家還能撈上一筆嫁妝錢......”
傅辭不想說話，她是去讀書的，又不是去嫁人。
傅辭深吸一口氣，打斷傅母的喋喋不休：“娘，您教我怎麽做月事帶吧，下午我還要趕回去。”
“嘖，真是晦氣。”傅母撇了撇嘴，扭頭去找針線。
傅辭連午飯都沒顧上吃，匆匆縫制幾條月事帶，貼身藏好，又匆匆趕回書院。
傅父從地裏回來，從傅母口中得知傅辭來了月事，坐在門檻石上抽旱煙，半晌吐出一句：“辭姐兒長大了，可以生孩子了。”
傅母臉色幾度變幻，手裏的菜葉子被她攥成一團：“那文哥兒咋辦？他心心念念要當官，身體又不好，哪能考科舉。”
怕是一場沒考完，就倒在考場裏了。
傅父敲了敲煙桿：“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兩年他身體大有好轉，裝太多次就沒意思了。”
傅母一臉訕訕，囁嚅道：“文哥兒也是害怕辭姐兒翅膀硬了......”
傅父冷哼，黝黑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就這麽定了，回頭算個好日子，就讓他們兩個換回來。”
傅母看了眼傅父，眼裏閃過一抹覆雜與不甘，萬千話語憋在心頭，最終化為一聲“好”。
......
傅辭回到寢舍，杜青棠還在上課。
趁她還沒回來，傅辭洗了個澡，撲一層爽身粉，以防布料不透氣，生痱瘡。
剛穿好衣服，敲門聲響起。
是杜青棠放課了。
傅辭開門，杜青棠定定看了她幾眼，臉色好了很多。
於是兩人一道去吃飯，回來後傅辭謄抄課堂筆記，杜青棠專註完成課業，直到亥時停筆洗漱。
入睡前，杜青棠提議：“這幾天你不用去鋪子上了，休息好了再去。”
傅辭答應下來。
反正是日結工錢，她也確實沒那個精力再去打雜，以免給杜家姐姐們幫倒忙。
-
六天後，傅辭重回杜記小食。
姑娘們見她瘦了一圈，都有些心疼，連著好幾天給她開小竈。
傅辭感動不已，幹活兒更賣力了。
七月下旬，小考結束後迎來休沐。
傅辭沒回村，杜青棠邀請她同去小院。
傅辭笑著婉拒：“不了，我想趁這兩天多練習八股文。”
杜青棠不再強求，獨自離開書院。
走到書院門口，杜青棠看到曹行粲，忽然心思一動，大步追上去：“曹兄留步！”
曹行粲聞言轉身，看清來人後以為自己聽錯了。
曹兄？
杜青棠莫不是被什麽臟東西附了身？
曹行粲心中腹誹，面上不顯：“有事？”
“我想請曹兄幫忙找兩本書。”杜青棠報上書名。
曹行粲被她叫得牙酸，神情微妙：“我記下了，回頭就派人去找。”
杜青棠拱手：“多謝曹兄。”
曹行粲嘴唇蠕動，那聲“杜賢弟”還是沒能說出口：“你別這樣，我害怕。”
杜青棠：“......”
杜青棠轉身就走。
曹行粲望著她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杜青棠來到鋪子上，杜青竹拉著她去後廚：“我琢磨出兩樣新品，棠哥兒你幫我嘗嘗味道。”
杜青棠接過筷子細細品嘗，杜青竹滿眼期待地看著她，忽然一拍額頭：“瞧我這記性！棠哥兒，昨天傍晚有人給咱家送信，上頭寫著‘杜公子親啟’，五姐放在你床上了，回去記得看。”
杜公子親啟？
難道是她投資的某項生意，合作商來信？
杜青棠很快排除了這個可能，賬本都是在月底由專人送來，有什麽話直接讓對方轉達即可，沒必要浪費筆墨寫信。
杜青棠心思流轉，面上不顯：“我知道了，晚上回去再說，你這面皮味道有些淡，食客的口味普遍較重......”
杜青竹認真聽取意見，末了揮了揮手：“行，我再改改。今天不太忙，不用你忙活，去隔壁歇會兒吧。”
杜青棠見她忙得滿頭大汗，不幹農活之後白皙許多的皮膚被竈房裏的熱氣蒸得通紅，緩聲道：“回頭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廚子，你們也能輕松些。”
她也不擔心廚子對外洩露粉料和醬料的配方，簽一份保密協議即可。
一旦洩露，代價也不是對方能承受得起的。
杜青竹卻搖頭，笑眼彎彎：“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但是真不用，四個人再加上阿文，完全忙得過來，更何況......”
她看向竈臺，鼻息間滿是撲鼻香氣：“棠哥兒你知道的，我喜歡做菜。”
杜青棠當然知道。
以前在桃源村時，杜青竹總是搶著做飯。
如今來到縣城，開了杜記小食，杜青竹也幾乎包攬了後廚絕大部分事情。
當然，特指竈臺之間的烹飪工作，準備食材都是四個姑娘一起。
杜青棠想起那篇“我的夢想”，除了讀書識字，杜青竹唯二的夢想便是做飯。
杜青竹說，她非常享受烹飪美味佳肴的過程，感受食材經由她手產生的變化，聽見食客對她的手藝讚不絕口，這讓她感到無比的驕傲與滿足。
“如果可以，我想擁有一家酒樓，招牌名由我本人親手題寫，新出的菜品也由我親手寫在木牌上，掛在食客都能看見的地方。”
“所有人都會知道，酒樓的東家不僅做得一手好菜，還飽讀詩書，寫得一手好字，是個了不起的才女，不比那些個臭男人差。”
“這就是我的夢想。”
......
“竈房裏太熱了，棠哥兒快出去吧，瞧你頭發都濕了。”
杜青竹關切的話語將杜青棠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擡手觸碰鬢發，指尖濕潤，是沁出的汗珠。
杜青棠去了隔壁小屋，從書袋取出試帖詩題冊，伏案書寫。
杜青竹在為了夢想而努力，她作為她們的老師，理應以身作則，為她們樹立榜樣。
距離院試僅剩一年時間，屆時她將面臨來自保定府各地的考生，面臨非常激烈的競爭。
她絕不能懈怠。
她必須要嬴。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杜記小食打烊，姑娘們迎著夕陽打道回府。
走進家門，杜青梅又提起不知來處的書信：“棠哥兒，那封信在你枕頭邊上，記得看。”
杜青棠應了聲，取下書袋掛在墻面的釘子上，先去洗了手，然後才去西屋。
是很普通的信封，信封上的“杜公子親啟”也是很尋常的字跡，甚至稱得上潦草。
杜青棠捏了捏信封，摸到一個硬物，有些硌手。
對著燭光，看輪廓依稀像是一把鑰匙。
杜青棠打開信封，除了鑰匙，還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幾行，落款處不見人名，杜青棠卻一眼看出這封信來自何人。
牧廷玉。
從信中，杜青棠得知牧廷玉早已帶著女兒離開夏京，他不曾提及他們的去處，直截了當地表明意圖。
“前朝寶藏是假，萬寶山莊卻有積攢百年的無盡財寶，杜公子令在下父女團聚，在下感激涕零，遂將其贈予杜公子。”
萬寶山莊的財寶？
贈予她？
杜青棠眉梢微挑，這倒是意外之喜。
只是這信中並未提及藏寶之地......等等！
杜青棠將信紙放在燭火上方烘烤片刻，一行蠅t頭小字映入眼簾。
赫然是一串地址，且恰好在保定府。
杜青棠記下地址，當場焚毀書信，將鑰匙藏在絕對安全的地方，然後熄滅油燈走出西屋。
杜青菊正在準備筆墨紙硯，見杜青棠過來，隨口問了句：“是棠哥兒的朋友來信嗎？”
杜青棠避重就輕道：“不是朋友，以前幫過他一次，特意來信向我道謝。”
她不打算告訴姑娘們，就在剛才，她得到了一筆萬貫財富。
並非是不信任，而是出於保護。
萬寶山莊早已成為過去，世人只知莫須有的前朝寶藏，卻不知萬寶山莊本身的財寶。
一旦為人所知，將會引來數不盡的麻煩。
杜青棠也不打算動用它們，眼下有杜記小食，還有各種投資所得的盈利，足夠杜家吃喝不愁，還能攢下一筆錢。
不過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杜青棠和牧廷玉是各取所需，她讓牧廷玉父母團聚，牧廷玉替她殺了戚赫明。
從此兩清，再無交集。
沒想到時隔三月，杜青棠竟收到牧廷玉的來信，對方還送上這樣一份極其貴重的謝禮。
杜青棠自認為受之有愧，來日若有緣再見，她是一定要物歸原主的。
“吃飯嘍！”
杜青蘭在竈房一聲吆喝，飯菜上桌，姐妹五人吃飽喝足，開始今天的教學。
杜青棠翻開書本，嗓音平緩：“前天學完了《三字經》，你們寫一篇讀後感，五天後交上來，今天開始學《千字文》。”
繼“我的夢想”之後，姑娘們又迎來第二篇文章。
“要寫多少字？”
“讀後感？即興發揮嗎？”
杜青棠言簡意賅：“不得少於三百字，所謂讀後感，便是從書中得到的感受與啟發，能明白嗎？”
“明白！”
姑娘們點頭如搗蒜，提筆蘸墨，一邊聽杜老師講課，一邊記課堂筆記。
照著書聖的字帖練了兩旬，姑娘們的書法進步明顯，至少在杜青棠看來，童生班有些人還不如她們。
半個時辰後，教學結束。
杜青棠合上書本：“今晚不練字，先把《千字文》中我講過的段落抄寫一遍，熟練背誦。”
姑娘們連聲應好，開始抄書，杜青棠則到另一邊繼續刷試帖詩題冊。
-
八月下旬，大考結束，第二天就是杜青梅和杜青蘭的十七歲生辰。
前一天，杜青棠提前交卷，出來後發現隔壁的曹行粲也出來了。
曹行粲叫住她：“杜青棠，你的書我已經找到了，你隨我去取吧。”
杜青棠隨他前往曹府，拿到書後作了一揖：“多謝。”
曹行粲嘖了一聲，忍著牙酸問，指著杜青棠手中由前朝著名女詩人所寫的書籍：“你找這種書做什麽？”
當然是給杜青梅和杜青蘭準備的生辰禮物。
七夕燈會那晚豁然頓悟，杜青梅和杜青蘭不約而同立下成為遠近聞名的女先生的遠大志向，就像杜青棠引導她們那樣，引導一方女子讀書識字，成為更好的人。
當她們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這條路註定坎坷。
但她們還是義無反顧地將這個夢想寫在了紙上。
為了勉勵她們，杜青棠托請曹行粲找來這兩本書。
這位女詩人生在前朝末年，以剛烈灑脫聞名，憑一己之力在當時的詩壇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只可惜她的著作在戰亂中遺失，以杜青棠現在的身份地位，想要找到難如登天。
但是對於曹行粲來說，即使外界盛傳曹行粲名不副實，早已成為曹氏的棄子，只要他開口，自有人爭先恐後為他奔走。
面對曹行粲的疑問，杜青棠只笑了笑，回到小院後將兩本書交給杜青梅和杜青蘭。
兩個姑娘得了心儀的生辰禮物，皆愛不釋手，臉上笑開花。
“多謝棠哥兒，我一定會細細品讀的！”
杜青棠十分欣慰：“有不明白的地方直接來問我。”
“好！”
生辰當天，杜青琴從小溪村來到城裏。
“前陣子我那小姑子送來兩匹布，粉色碎花料子，柔姐兒跟二房三房的丫頭做了新衣服，剩下的我給你們做了兩件裙子，快換上試試，不合身我再改。”
杜青琴從包袱裏取出裙子，分別遞給兩個妹妹，催著她們進屋去換。
杜青梅摸著柔軟的布料，有些不安：“大姐，你給我做衣服，你婆母還有妯娌......”
話未說完，就被杜青琴揮著手打斷：“過年時棠哥兒給了小食方子，這幾個月家裏掙了不少錢，如今棠哥兒又成了童生，她們哪敢說什麽，生怕我一個不高興，就不讓她們一起擺攤，還回來跟棠哥兒告狀。”
兩個姑娘這才放心。
杜青蘭感慨：“有棠哥兒在，做啥事都有底氣。”
杜青梅附和：“可不是。”
她們去東屋換衣服，正好合身，而且粉色襯皮膚，站在陽光下更顯嬌俏。
杜青琴見了直呼漂亮，調侃道：“也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小子。”
“大姐！”杜青梅臉頰泛起紅暈。
“男婚女嫁本尋常，羞什麽。”杜青琴看向一旁備課的杜青棠，“棠哥兒，書院裏可有與你五姐六姐年歲相仿，品性不錯的未婚男子？”
杜青棠筆下微頓：“大姐，現在談婚論嫁還太早，明年再說。”
杜青琴蹙眉：“怎麽又明年了？過年時你說等你考上童生，你五姐六姐都十七了，再留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才十八歲，正是青春年少，算什麽老姑娘？”杜青棠不敢茍同，“而且我從書上看到，女子不宜過早生育，十八歲以上最佳。”
杜青琴從未聽過這個說法，半信半疑：“真的嗎？你可別騙我。”
杜青棠正色道：“騙你作甚？就說大姐你自己，生過柔姐兒之後是不是身體不如以往？”
杜青琴仔細一想，還真是。
在娘家十幾年，她連個小痛小病都沒有，可自從生了柔姐兒，每年季節交替之際都要小病一場，要麽是風寒，要麽就是腰酸背痛。
杜青棠一錘定音：“這就是過早生育的後遺癥。”
杜青梅臉色泛白：“大姐，我還是再等一年吧。”
杜青蘭超大聲：“我也是！”
雖然她們憧憬婚姻，憧憬未來的夫君的秉性模樣，但身體是本錢，斷不可因小失大。
杜青琴將妹妹的驚恐看在眼裏，嘆一口氣：“罷了，就依你們。”
兩個姑娘這才轉憂為喜。
杜青琴在小院吃了頓午飯，準備回去。
杜青梅去竈房拾掇吃食，讓她帶回去給柔姐兒嘗嘗。
杜青棠去了趟西屋，很快出來：“大姐，這個給你。”
“這是什麽？”杜青琴接過一看，失聲驚呼，“契書？！”
她不識幾個字，但契書長什麽樣還是知道的。
棠哥兒給她契書做什麽？
這又是什麽契書？
“這是清水大街上一間鋪子的契書。”杜青棠解釋道，“當年你們成親，我沒能為你們準備嫁妝，姑且算作遲來的嫁妝罷。”
杜青棠看向被驚呼聲引來的四個未婚姑娘，承諾道：“等你們成親，我也會為你們準備嫁妝。”
她不會勸說她們終身不嫁。
嫁人與否是她們的選擇，她會尊重她們的決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讓她們多讀書多識字，明智明理，不被男人的甜言蜜語騙了去，以致於誤了終身。
杜青棠凝視著杜青琴：“這鋪子隨便你做什麽生意，但是有一個前提，它只能是你杜青琴的。”
“這是自然。”
杜青琴雙眼泛紅，閃著淚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
夏去秋來，金風送爽。
惠民醫館送來一個夏季賣爽身粉所得的八十兩分紅，前來送錢的醫館學徒還奉上一份厚禮，轉達明年繼續合作的訴求。
有錢不賺王八蛋，杜青棠欣然應下。
學徒離開後，杜青棠打開錦盒，是一根五十年的人參。
“呀！是人參！”杜青菊低呼，掰著手指念念有詞，“人參可以和黃芪、白術、茯苓......”
杜青棠聽她報出一串藥材名，眉梢微挑：“從哪學來的？”
杜青菊抿嘴笑：“前陣子胡同裏來了個貨郎，他賣舊書，其中就有一本醫書，我用私房錢買下來了。”
杜青棠：“看多少了？”
杜青菊：“平時忙，還沒看幾頁。”
杜青棠合上錦盒：“喜歡？”
杜青菊點頭：“非常喜歡。”
還記得小時候，她染上風寒，大姐連夜被她去孫大夫家。
杜青菊燒得稀裏糊塗，卻記下了孫大夫身上的藥香，痊愈後每次孫大夫來桃源t村，她都追在他後面跑，一個勁兒地嗅那股味道。
這氣味使她如癡如醉，後來年歲漸長，對藥材的癡迷成為她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因為杜家貧寒。
因為她是女子。
直到今年，杜青棠教她們讀書識字。
那股壓抑多年的渴望悄然探頭，心頭的蠢蠢欲動令她既興奮又忐忑。
她該如何抉擇？
讓它成為永遠的秘密，還是勇敢一次？
終於，在七夕燈會後的那個夜裏，夢想的幼苗破土而出，頃刻間長成參天大樹。
她小心翼翼地表露出自己潛藏多年的心願，以文字的形式。
之後又擅自買了本破舊的醫書，在家裏如癡如醉地翻看。
她很喜歡這種感覺，肆意而又滿足。
“繼續看吧。”杜青棠拿著錦盒起身，“學醫是一樁苦事，如果你能堅持下去......”
如果我堅持下去，將會如何？
杜青棠沒有說，杜青菊也沒問，只是於百忙之中擠出時間，磕磕絆絆品讀醫書。
日日如此，從未間歇。
-
十月，杜青琴又來到杜家小院。
“我跟你姐夫商量了下，打算用那間鋪子做皮毛生意，你姐夫多年來以打獵為生，認識不少收皮毛的，到時候收到的皮毛就放在咱家的鋪子裏賣。”
杜青棠沒意見：“大姐你做事向來有成算，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杜青琴又道：“你姐夫知道鋪子是你給的，主動提出掙錢後分一半給你。”
擔心杜青棠不肯要，杜青琴趕緊說：“擺攤遠不比開鋪子掙得多，有你撐腰，老二老三才不敢把主意打到鋪子上。”
杜青棠不介意杜青琴借她威懾妯娌，便點頭應下。
秋去冬來，杜青琴的皮毛鋪子趕在天氣轉涼之前正式開張。
杜青棠留意了下，許是趕上好時候，皮毛鋪子的生意意外很不錯。
如此這般，她便放心投入到學習和備考之中。
......
轉眼到了十一月底。
小考過後，傅辭打算回村一趟。
上次回村還是七月，月事初至的那天，要是再不回去，村裏人恐怕以為她死在外面了。
她爹娘也會認為她翅膀硬了，說不定還會親自來書院捉她回去。
傅辭收拾好行李：“青棠我先走啦，後天再見！”
杜青棠揮了揮手，把換洗衣物和題冊塞進書袋，也回小院。
小院裏空無一人，姑娘們還在杜記小食忙碌。
杜青棠喝口水，著手備課。
前幾天已經教完《千字文》，是時候讓她們接觸四書五經了。
先從最簡短的《大學》開始吧。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這天早上，杜青棠布置了《千字文》觀後感的課業，匆匆趕往書院。
抵達書院時，天色微明。
姚玄著一身褐色短衫，從孔夫子雕像前小跑經過。
杜青棠駐足行禮：“教授朝安。”
姚玄可算嘗到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滋味，心情覆雜地應下，加速離去。
杜青棠來到寢舍，傅辭還沒到。
離上課還有半個多時辰，杜青棠先是把寢舍打掃一遍，然後坐下來放聲讀書。
不過多時，略顯陌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咯吱”一聲，寢舍門被推開。
杜青棠以為是哪個不知道敲門的學生，轉頭一看，卻發現來人是傅辭。
不！
不對！
不是傅辭！
傅辭雖體型瘦削，但是經過杜青棠和杜家姑娘們的投餵，臉蛋圓潤了不少，白裏透紅。
再看眼前之人，雖與傅辭一般瘦削，臉色卻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仿佛久病不愈的病癆鬼。
杜青棠定定看著，直看得對方心裏發虛，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寢舍。
“阿文，你來了。”
傅文松了口氣，大步入內：“嗯，我來了。”
杜青棠轉回身，視線落在書上：“阿文，今天中午我們去常去的那家茶館吧。”
傅文想也不想：“好啊。”
杜青棠眸光驟冷。
她和傅辭可從未去過什麽茶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傅辭一覺醒來, 外面已經天光大亮。
杜青棠背對她洗漱，許是聽見了床帳上掛鉤的響聲，頭也不回地說：“昨夜你肚子疼, 睡得不安穩，所幸上午沒課，就讓你多睡一會兒。”
她一個人去晨讀晨練，這會兒才回來。
晨讀時又遇見那位聞教授，聞教授還考校了她一番。
“現在不疼了。”傅辭揉了揉眼睛，起床穿衣。
反倒是昨夜哭太久, 眼睛不太舒服, 視物有些模糊。
傅辭還想再揉，被杜青棠制止, 遞上一塊巾帕：“不要揉, 已經腫了, 先冷敷一下。”
傅辭乖乖照做，巾帕浸透冷水, 涼絲絲的非常舒服。
她目光游移, 不敢與杜青棠對視，聲音低不可聞：“許久未回家, 我有些想爹娘了, 恰逢身子不適，這才忍不住哭。”
這借口未免太不走心, 杜青棠卻沒有戳破，反而體貼地表示：“那就回家看看，一解相思。”
傅辭確實有這個打算。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來月事，也就不曾準備月事帶，更不會縫制月事帶。
她急需回家一趟, 讓她娘教她該怎麽做。
傅辭想了想：“那我今天就回去，勞煩青棠下午替我跟教諭告個假。”
杜青棠欣然同意：“昨天淋了雨，受了涼才會肚子疼，回去後可以煮碗姜湯，驅驅寒氣。”
傅辭深表認同，她本就體寒，淋了雨自然變本加厲。
她看著面無表情關心自己的好友，心裏軟乎乎暖洋洋的：“嗯，我記下了。”
杜青棠洗漱過後去吃早飯，順便給傅辭帶兩個包子。
傅辭就著溫水吃掉包子，與好友告別，踏上回村之路。
途徑杜記小食，她不忘跟杜青梅說一聲，下午不能過來打雜了。
杜青梅見她臉色不好看，關心了兩句。
“有些受涼，過兩天就好了，五姐我先走了。”
杜青梅目送傅辭離開，繼續忙碌。t
傅辭肚子不疼了，可身上還是有些不舒坦，原本半個時辰就能走完的路程，硬是多走了兩刻鐘。
這個時候村民們都在地裏幹活兒，村塾傳出朗朗書聲，只有垂髫孩童在村裏嬉戲玩耍。
傅辭暢通無阻地走進家門，傅父不見蹤影，只有傅母在院子裏編竹筐。
聽到腳步聲，原以為是鄰居串門，傅母笑著擡頭，看清來人之後臉色一沈：“你怎麽回來了？難道是在書院惹了禍，被趕回來了？”
走了一路，傅辭早已筋疲力竭，連呼吸都覺得累。
傅母這話給了她會心一擊，心中五味雜陳。
難道我在你們的心目中，就是一個只知道惹是生非的壞女兒嗎？
許是失望攢夠了，傅辭突然覺得沒意思。
這話就算問出來，她也只會得到更加傷人的答案，何必自找不快。
傅辭頂著傅母不喜的眼神走近，低聲道：“娘，我來月事了。”
傅母眉毛一豎，警惕地看向門外，也不管傅辭臉色蒼白，一把抓住她的小臂，扯著她進屋，質問的話劈裏啪啦砸她一臉。
“你來月事的時候旁邊有人嗎？”
“有人發現你來月事了嗎？”
“跟你住一個屋的人家境如何？”
傅辭搖頭道：“沒人發現......我來月事跟對方的家境有什麽關系？”
傅母理所當然地說：“如果你被發現了，就嫁給他啊，家境富庶的話，咱家還能撈上一筆嫁妝錢......”
傅辭不想說話，她是去讀書的，又不是去嫁人。
傅辭深吸一口氣，打斷傅母的喋喋不休：“娘，您教我怎麽做月事帶吧，下午我還要趕回去。”
“嘖，真是晦氣。”傅母撇了撇嘴，扭頭去找針線。
傅辭連午飯都沒顧上吃，匆匆縫制幾條月事帶，貼身藏好，又匆匆趕回書院。
傅父從地裏回來，從傅母口中得知傅辭來了月事，坐在門檻石上抽旱煙，半晌吐出一句：“辭姐兒長大了，可以生孩子了。”
傅母臉色幾度變幻，手裏的菜葉子被她攥成一團：“那文哥兒咋辦？他心心念念要當官，身體又不好，哪能考科舉。”
怕是一場沒考完，就倒在考場裏了。
傅父敲了敲煙桿：“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兩年他身體大有好轉，裝太多次就沒意思了。”
傅母一臉訕訕，囁嚅道：“文哥兒也是害怕辭姐兒翅膀硬了......”
傅父冷哼，黝黑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就這麽定了，回頭算個好日子，就讓他們兩個換回來。”
傅母看了眼傅父，眼裏閃過一抹覆雜與不甘，萬千話語憋在心頭，最終化為一聲“好”。
......
傅辭回到寢舍，杜青棠還在上課。
趁她還沒回來，傅辭洗了個澡，撲一層爽身粉，以防布料不透氣，生痱瘡。
剛穿好衣服，敲門聲響起。
是杜青棠放課了。
傅辭開門，杜青棠定定看了她幾眼，臉色好了很多。
於是兩人一道去吃飯，回來後傅辭謄抄課堂筆記，杜青棠專註完成課業，直到亥時停筆洗漱。
入睡前，杜青棠提議：“這幾天你不用去鋪子上了，休息好了再去。”
傅辭答應下來。
反正是日結工錢，她也確實沒那個精力再去打雜，以免給杜家姐姐們幫倒忙。
-
六天後，傅辭重回杜記小食。
姑娘們見她瘦了一圈，都有些心疼，連著好幾天給她開小竈。
傅辭感動不已，幹活兒更賣力了。
七月下旬，小考結束後迎來休沐。
傅辭沒回村，杜青棠邀請她同去小院。
傅辭笑著婉拒：“不了，我想趁這兩天多練習八股文。”
杜青棠不再強求，獨自離開書院。
走到書院門口，杜青棠看到曹行粲，忽然心思一動，大步追上去：“曹兄留步！”
曹行粲聞言轉身，看清來人後以為自己聽錯了。
曹兄？
杜青棠莫不是被什麽臟東西附了身？
曹行粲心中腹誹，面上不顯：“有事？”
“我想請曹兄幫忙找兩本書。”杜青棠報上書名。
曹行粲被她叫得牙酸，神情微妙：“我記下了，回頭就派人去找。”
杜青棠拱手：“多謝曹兄。”
曹行粲嘴唇蠕動，那聲“杜賢弟”還是沒能說出口：“你別這樣，我害怕。”
杜青棠：“......”
杜青棠轉身就走。
曹行粲望著她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杜青棠來到鋪子上，杜青竹拉著她去後廚：“我琢磨出兩樣新品，棠哥兒你幫我嘗嘗味道。”
杜青棠接過筷子細細品嘗，杜青竹滿眼期待地看著她，忽然一拍額頭：“瞧我這記性！棠哥兒，昨天傍晚有人給咱家送信，上頭寫著‘杜公子親啟’，五姐放在你床上了，回去記得看。”
杜公子親啟？
難道是她投資的某項生意，合作商來信？
杜青棠很快排除了這個可能，賬本都是在月底由專人送來，有什麽話直接讓對方轉達即可，沒必要浪費筆墨寫信。
杜青棠心思流轉，面上不顯：“我知道了，晚上回去再說，你這面皮味道有些淡，食客的口味普遍較重......”
杜青竹認真聽取意見，末了揮了揮手：“行，我再改改。今天不太忙，不用你忙活，去隔壁歇會兒吧。”
杜青棠見她忙得滿頭大汗，不幹農活之後白皙許多的皮膚被竈房裏的熱氣蒸得通紅，緩聲道：“回頭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廚子，你們也能輕松些。”
她也不擔心廚子對外洩露粉料和醬料的配方，簽一份保密協議即可。
一旦洩露，代價也不是對方能承受得起的。
杜青竹卻搖頭，笑眼彎彎：“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但是真不用，四個人再加上阿文，完全忙得過來，更何況......”
她看向竈臺，鼻息間滿是撲鼻香氣：“棠哥兒你知道的，我喜歡做菜。”
杜青棠當然知道。
以前在桃源村時，杜青竹總是搶著做飯。
如今來到縣城，開了杜記小食，杜青竹也幾乎包攬了後廚絕大部分事情。
當然，特指竈臺之間的烹飪工作，準備食材都是四個姑娘一起。
杜青棠想起那篇“我的夢想”，除了讀書識字，杜青竹唯二的夢想便是做飯。
杜青竹說，她非常享受烹飪美味佳肴的過程，感受食材經由她手產生的變化，聽見食客對她的手藝讚不絕口，這讓她感到無比的驕傲與滿足。
“如果可以，我想擁有一家酒樓，招牌名由我本人親手題寫，新出的菜品也由我親手寫在木牌上，掛在食客都能看見的地方。”
“所有人都會知道，酒樓的東家不僅做得一手好菜，還飽讀詩書，寫得一手好字，是個了不起的才女，不比那些個臭男人差。”
“這就是我的夢想。”
......
“竈房裏太熱了，棠哥兒快出去吧，瞧你頭發都濕了。”
杜青竹關切的話語將杜青棠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擡手觸碰鬢發，指尖濕潤，是沁出的汗珠。
杜青棠去了隔壁小屋，從書袋取出試帖詩題冊，伏案書寫。
杜青竹在為了夢想而努力，她作為她們的老師，理應以身作則，為她們樹立榜樣。
距離院試僅剩一年時間，屆時她將面臨來自保定府各地的考生，面臨非常激烈的競爭。
她絕不能懈怠。
她必須要嬴。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杜記小食打烊，姑娘們迎著夕陽打道回府。
走進家門，杜青梅又提起不知來處的書信：“棠哥兒，那封信在你枕頭邊上，記得看。”
杜青棠應了聲，取下書袋掛在墻面的釘子上，先去洗了手，然後才去西屋。
是很普通的信封，信封上的“杜公子親啟”也是很尋常的字跡，甚至稱得上潦草。
杜青棠捏了捏信封，摸到一個硬物，有些硌手。
對著燭光，看輪廓依稀像是一把鑰匙。
杜青棠打開信封，除了鑰匙，還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幾行，落款處不見人名，杜青棠卻一眼看出這封信來自何人。
牧廷玉。
從信中，杜青棠得知牧廷玉早已帶著女兒離開夏京，他不曾提及他們的去處，直截了當地表明意圖。
“前朝寶藏是假，萬寶山莊卻有積攢百年的無盡財寶，杜公子令在下父女團聚，在下感激涕零，遂將其贈予杜公子。”
萬寶山莊的財寶？
贈予她？
杜青棠眉梢微挑，這倒是意外之喜。
只是這信中並未提及藏寶之地......等等！
杜青棠將信紙放在燭火上方烘烤片刻，一行蠅t頭小字映入眼簾。
赫然是一串地址，且恰好在保定府。
杜青棠記下地址，當場焚毀書信，將鑰匙藏在絕對安全的地方，然後熄滅油燈走出西屋。
杜青菊正在準備筆墨紙硯，見杜青棠過來，隨口問了句：“是棠哥兒的朋友來信嗎？”
杜青棠避重就輕道：“不是朋友，以前幫過他一次，特意來信向我道謝。”
她不打算告訴姑娘們，就在剛才，她得到了一筆萬貫財富。
並非是不信任，而是出於保護。
萬寶山莊早已成為過去，世人只知莫須有的前朝寶藏，卻不知萬寶山莊本身的財寶。
一旦為人所知，將會引來數不盡的麻煩。
杜青棠也不打算動用它們，眼下有杜記小食，還有各種投資所得的盈利，足夠杜家吃喝不愁，還能攢下一筆錢。
不過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杜青棠和牧廷玉是各取所需，她讓牧廷玉父母團聚，牧廷玉替她殺了戚赫明。
從此兩清，再無交集。
沒想到時隔三月，杜青棠竟收到牧廷玉的來信，對方還送上這樣一份極其貴重的謝禮。
杜青棠自認為受之有愧，來日若有緣再見，她是一定要物歸原主的。
“吃飯嘍！”
杜青蘭在竈房一聲吆喝，飯菜上桌，姐妹五人吃飽喝足，開始今天的教學。
杜青棠翻開書本，嗓音平緩：“前天學完了《三字經》，你們寫一篇讀後感，五天後交上來，今天開始學《千字文》。”
繼“我的夢想”之後，姑娘們又迎來第二篇文章。
“要寫多少字？”
“讀後感？即興發揮嗎？”
杜青棠言簡意賅：“不得少於三百字，所謂讀後感，便是從書中得到的感受與啟發，能明白嗎？”
“明白！”
姑娘們點頭如搗蒜，提筆蘸墨，一邊聽杜老師講課，一邊記課堂筆記。
照著書聖的字帖練了兩旬，姑娘們的書法進步明顯，至少在杜青棠看來，童生班有些人還不如她們。
半個時辰後，教學結束。
杜青棠合上書本：“今晚不練字，先把《千字文》中我講過的段落抄寫一遍，熟練背誦。”
姑娘們連聲應好，開始抄書，杜青棠則到另一邊繼續刷試帖詩題冊。
-
八月下旬，大考結束，第二天就是杜青梅和杜青蘭的十七歲生辰。
前一天，杜青棠提前交卷，出來後發現隔壁的曹行粲也出來了。
曹行粲叫住她：“杜青棠，你的書我已經找到了，你隨我去取吧。”
杜青棠隨他前往曹府，拿到書後作了一揖：“多謝。”
曹行粲嘖了一聲，忍著牙酸問，指著杜青棠手中由前朝著名女詩人所寫的書籍：“你找這種書做什麽？”
當然是給杜青梅和杜青蘭準備的生辰禮物。
七夕燈會那晚豁然頓悟，杜青梅和杜青蘭不約而同立下成為遠近聞名的女先生的遠大志向，就像杜青棠引導她們那樣，引導一方女子讀書識字，成為更好的人。
當她們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這條路註定坎坷。
但她們還是義無反顧地將這個夢想寫在了紙上。
為了勉勵她們，杜青棠托請曹行粲找來這兩本書。
這位女詩人生在前朝末年，以剛烈灑脫聞名，憑一己之力在當時的詩壇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只可惜她的著作在戰亂中遺失，以杜青棠現在的身份地位，想要找到難如登天。
但是對於曹行粲來說，即使外界盛傳曹行粲名不副實，早已成為曹氏的棄子，只要他開口，自有人爭先恐後為他奔走。
面對曹行粲的疑問，杜青棠只笑了笑，回到小院後將兩本書交給杜青梅和杜青蘭。
兩個姑娘得了心儀的生辰禮物，皆愛不釋手，臉上笑開花。
“多謝棠哥兒，我一定會細細品讀的！”
杜青棠十分欣慰：“有不明白的地方直接來問我。”
“好！”
生辰當天，杜青琴從小溪村來到城裏。
“前陣子我那小姑子送來兩匹布，粉色碎花料子，柔姐兒跟二房三房的丫頭做了新衣服，剩下的我給你們做了兩件裙子，快換上試試，不合身我再改。”
杜青琴從包袱裏取出裙子，分別遞給兩個妹妹，催著她們進屋去換。
杜青梅摸著柔軟的布料，有些不安：“大姐，你給我做衣服，你婆母還有妯娌......”
話未說完，就被杜青琴揮著手打斷：“過年時棠哥兒給了小食方子，這幾個月家裏掙了不少錢，如今棠哥兒又成了童生，她們哪敢說什麽，生怕我一個不高興，就不讓她們一起擺攤，還回來跟棠哥兒告狀。”
兩個姑娘這才放心。
杜青蘭感慨：“有棠哥兒在，做啥事都有底氣。”
杜青梅附和：“可不是。”
她們去東屋換衣服，正好合身，而且粉色襯皮膚，站在陽光下更顯嬌俏。
杜青琴見了直呼漂亮，調侃道：“也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小子。”
“大姐！”杜青梅臉頰泛起紅暈。
“男婚女嫁本尋常，羞什麽。”杜青琴看向一旁備課的杜青棠，“棠哥兒，書院裏可有與你五姐六姐年歲相仿，品性不錯的未婚男子？”
杜青棠筆下微頓：“大姐，現在談婚論嫁還太早，明年再說。”
杜青琴蹙眉：“怎麽又明年了？過年時你說等你考上童生，你五姐六姐都十七了，再留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才十八歲，正是青春年少，算什麽老姑娘？”杜青棠不敢茍同，“而且我從書上看到，女子不宜過早生育，十八歲以上最佳。”
杜青琴從未聽過這個說法，半信半疑：“真的嗎？你可別騙我。”
杜青棠正色道：“騙你作甚？就說大姐你自己，生過柔姐兒之後是不是身體不如以往？”
杜青琴仔細一想，還真是。
在娘家十幾年，她連個小痛小病都沒有，可自從生了柔姐兒，每年季節交替之際都要小病一場，要麽是風寒，要麽就是腰酸背痛。
杜青棠一錘定音：“這就是過早生育的後遺癥。”
杜青梅臉色泛白：“大姐，我還是再等一年吧。”
杜青蘭超大聲：“我也是！”
雖然她們憧憬婚姻，憧憬未來的夫君的秉性模樣，但身體是本錢，斷不可因小失大。
杜青琴將妹妹的驚恐看在眼裏，嘆一口氣：“罷了，就依你們。”
兩個姑娘這才轉憂為喜。
杜青琴在小院吃了頓午飯，準備回去。
杜青梅去竈房拾掇吃食，讓她帶回去給柔姐兒嘗嘗。
杜青棠去了趟西屋，很快出來：“大姐，這個給你。”
“這是什麽？”杜青琴接過一看，失聲驚呼，“契書？！”
她不識幾個字，但契書長什麽樣還是知道的。
棠哥兒給她契書做什麽？
這又是什麽契書？
“這是清水大街上一間鋪子的契書。”杜青棠解釋道，“當年你們成親，我沒能為你們準備嫁妝，姑且算作遲來的嫁妝罷。”
杜青棠看向被驚呼聲引來的四個未婚姑娘，承諾道：“等你們成親，我也會為你們準備嫁妝。”
她不會勸說她們終身不嫁。
嫁人與否是她們的選擇，她會尊重她們的決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讓她們多讀書多識字，明智明理，不被男人的甜言蜜語騙了去，以致於誤了終身。
杜青棠凝視著杜青琴：“這鋪子隨便你做什麽生意，但是有一個前提，它只能是你杜青琴的。”
“這是自然。”
杜青琴雙眼泛紅，閃著淚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
夏去秋來，金風送爽。
惠民醫館送來一個夏季賣爽身粉所得的八十兩分紅，前來送錢的醫館學徒還奉上一份厚禮，轉達明年繼續合作的訴求。
有錢不賺王八蛋，杜青棠欣然應下。
學徒離開後，杜青棠打開錦盒，是一根五十年的人參。
“呀！是人參！”杜青菊低呼，掰著手指念念有詞，“人參可以和黃芪、白術、茯苓......”
杜青棠聽她報出一串藥材名，眉梢微挑：“從哪學來的？”
杜青菊抿嘴笑：“前陣子胡同裏來了個貨郎，他賣舊書，其中就有一本醫書，我用私房錢買下來了。”
杜青棠：“看多少了？”
杜青菊：“平時忙，還沒看幾頁。”
杜青棠合上錦盒：“喜歡？”
杜青菊點頭：“非常喜歡。”
還記得小時候，她染上風寒，大姐連夜被她去孫大夫家。
杜青菊燒得稀裏糊塗，卻記下了孫大夫身上的藥香，痊愈後每次孫大夫來桃源t村，她都追在他後面跑，一個勁兒地嗅那股味道。
這氣味使她如癡如醉，後來年歲漸長，對藥材的癡迷成為她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因為杜家貧寒。
因為她是女子。
直到今年，杜青棠教她們讀書識字。
那股壓抑多年的渴望悄然探頭，心頭的蠢蠢欲動令她既興奮又忐忑。
她該如何抉擇？
讓它成為永遠的秘密，還是勇敢一次？
終於，在七夕燈會後的那個夜裏，夢想的幼苗破土而出，頃刻間長成參天大樹。
她小心翼翼地表露出自己潛藏多年的心願，以文字的形式。
之後又擅自買了本破舊的醫書，在家裏如癡如醉地翻看。
她很喜歡這種感覺，肆意而又滿足。
“繼續看吧。”杜青棠拿著錦盒起身，“學醫是一樁苦事，如果你能堅持下去......”
如果我堅持下去，將會如何？
杜青棠沒有說，杜青菊也沒問，只是於百忙之中擠出時間，磕磕絆絆品讀醫書。
日日如此，從未間歇。
-
十月，杜青琴又來到杜家小院。
“我跟你姐夫商量了下，打算用那間鋪子做皮毛生意，你姐夫多年來以打獵為生，認識不少收皮毛的，到時候收到的皮毛就放在咱家的鋪子裏賣。”
杜青棠沒意見：“大姐你做事向來有成算，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杜青琴又道：“你姐夫知道鋪子是你給的，主動提出掙錢後分一半給你。”
擔心杜青棠不肯要，杜青琴趕緊說：“擺攤遠不比開鋪子掙得多，有你撐腰，老二老三才不敢把主意打到鋪子上。”
杜青棠不介意杜青琴借她威懾妯娌，便點頭應下。
秋去冬來，杜青琴的皮毛鋪子趕在天氣轉涼之前正式開張。
杜青棠留意了下，許是趕上好時候，皮毛鋪子的生意意外很不錯。
如此這般，她便放心投入到學習和備考之中。
......
轉眼到了十一月底。
小考過後，傅辭打算回村一趟。
上次回村還是七月，月事初至的那天，要是再不回去，村裏人恐怕以為她死在外面了。
她爹娘也會認為她翅膀硬了，說不定還會親自來書院捉她回去。
傅辭收拾好行李：“青棠我先走啦，後天再見！”
杜青棠揮了揮手，把換洗衣物和題冊塞進書袋，也回小院。
小院裏空無一人，姑娘們還在杜記小食忙碌。
杜青棠喝口水，著手備課。
前幾天已經教完《千字文》，是時候讓她們接觸四書五經了。
先從最簡短的《大學》開始吧。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這天早上，杜青棠布置了《千字文》觀後感的課業，匆匆趕往書院。
抵達書院時，天色微明。
姚玄著一身褐色短衫，從孔夫子雕像前小跑經過。
杜青棠駐足行禮：“教授朝安。”
姚玄可算嘗到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滋味，心情覆雜地應下，加速離去。
杜青棠來到寢舍，傅辭還沒到。
離上課還有半個多時辰，杜青棠先是把寢舍打掃一遍，然後坐下來放聲讀書。
不過多時，略顯陌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咯吱”一聲，寢舍門被推開。
杜青棠以為是哪個不知道敲門的學生，轉頭一看，卻發現來人是傅辭。
不！
不對！
不是傅辭！
傅辭雖體型瘦削，但是經過杜青棠和杜家姑娘們的投餵，臉蛋圓潤了不少，白裏透紅。
再看眼前之人，雖與傅辭一般瘦削，臉色卻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仿佛久病不愈的病癆鬼。
杜青棠定定看著，直看得對方心裏發虛，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寢舍。
“阿文，你來了。”
傅文松了口氣，大步入內：“嗯，我來了。”
杜青棠轉回身，視線落在書上：“阿文，今天中午我們去常去的那家茶館吧。”
傅文想也不想：“好啊。”
杜青棠眸光驟冷。
她和傅辭可從未去過什麽茶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