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052 姐妹讀書

關燈
第52章 052 姐妹讀書

【上一章章末部分表達有點問題, 修了一下,加了三百字,不影響整體劇情走向。】

“給我殺了他!”

戚赫雲一聲令下, 救兵瘋了似的撲向牧廷玉。

救兵中除了昌國公府的侍衛,還有負責京中治安的兵馬司之人。

牧廷玉此行是為了覆仇,針對的只是滅他滿門的昌國公府,卻不打算與朝廷的人為敵。

牧廷玉深深看了眼戚赫明,他躺在地上,胸膛不見起伏, 傷口汩汩湧出鮮血。

戚赫雲急聲呼喊:“大哥!大哥!”

然而任他如何叫喚, 戚赫明始終毫無反應,顯然氣絕身亡。

大敵當前, 牧廷玉不再戀戰, 殺出一條血路, 乘著夜色離開昌國公府。

他甩開身後的尾巴,來到城郊廢棄的城隍廟裏。

藥效未退, 珠姐兒仍昏迷著, 蜷縮在城隍爺像後面,瘦瘦小小的一只, 格外惹人憐愛。

牧廷玉席地而坐, 就這麽靜靜看著珠姐兒,看著他失而覆得的孩子, 怎麽都看不夠。

約摸過去小半個時辰,珠姐兒嚶嚀一聲,緩緩睜開眼。

她很快發現自己置身於陌生的環境,身旁還坐著一人,猶如落單的小獸, 迅速後退,背靠在城隍爺像上,滿臉警惕:“你是誰?”

牧廷玉想要靠近,又擔心嚇到她,輕聲道:“珠姐兒,我是你爹。”

“我爹?”珠姐兒蹙眉,呼吸紊亂,卻又強撐著,不讓自己露怯,色厲內荏道,“你找錯人了,我有爹,我爹是昌國公府的管家,勸你趕緊放我離開,否則我爹還有昌國公府絕對不會放過你!”

倒是個聰明丫頭,明明戚氏從未善待過她,在關鍵時候卻能打出戚氏的名頭,恐嚇威脅他,試圖讓他知難而退。

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才長成如今這副成熟穩重的模樣。

牧廷玉壓抑著心頭的酸楚,告訴她萬寶山莊和昌國公府的仇怨。

珠姐兒驚愕得瞪大雙眼:“滅、滅門之仇?”

牧廷玉點頭,又同她說起兒時趣事。

明明渾身浴血的模樣可止小兒夜啼,眼神卻分外溫柔,像極了珠姐兒幻想中的父親。

“你那時不過兩歲,我每天都會扛著你在山莊裏到處亂跑,上樹下水,最後臟兮兮地回去,被你娘揪著耳朵一頓訓斥......”

牧廷玉回憶往昔,回想起那些妻女相伴身側的日子,情不自禁露出笑臉。

珠姐兒聽得入神,她怔怔望著牧廷玉,忽然鼻子發酸,大顆的淚珠從眼角滾落。

牧廷玉有些無措,試探上前兩步,發現珠姐兒並不抗拒,心下一喜,雙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輕撫上珠姐兒的發髻:“珠姐兒不哭,爹在呢。”

珠姐兒眼淚流得更兇了,哽咽著說:“我以前做夢,夢見很多看不清臉的人,他們有人給我騎大馬,有人每天給我梳漂亮的發髻,還有人叫我珠姐兒,我跟爹娘大哥說,他們都說我腦子壞了,竟然相信夢裏的事情。”

“所以......”珠姐兒淚眼朦朧,深處燃著微弱的希冀,“這都是真的,對嗎?”

她不是昌國公府管家的外室所生,不是賤胚子。

她不叫戚翠翠,而是牧元珠。

她有爹有娘,他們都很疼愛自己。

牧廷玉點頭:“對,都是真的。”

牧元珠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牧廷玉懷裏:“爹!”

牧廷玉用力回抱住他世間僅存的親人。

......

親人團聚的喜悅並未讓牧廷玉沖昏頭腦,他沒有忘記對杜青棠的承諾,安頓好牧元珠之後,喬裝改扮回到城中。

不過一上午的時間,昌國公府慘遭滅門的消息便已傳遍整個夏京。

“據說是仇家尋仇,全府幾百口人幾乎都死絕了,只剩昌國公和他的兩個嫡子,一個嫡孫。”

“活下來的那個嫡孫可是去年考上狀元的那位?”

“他死了,活著的那個是三房的。”

“唉,可惜了,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身披紅袍,策馬游街的模樣,好一個翩翩貴公子!”

“早上官府已經張貼出告示,全國通緝兇手,想必要不了多久,兇手就會被捉拿歸案。”

牧廷玉不以為意,甚至堂而皇之地從昌國公府門口經過。

昌國公府已經掛起白幡,門庭若市,往來皆是前來祭奠的京中權貴。

戚二老爺捶胸頓足,悲痛欲絕,若非戚赫雲攙扶,怕是要當場暈厥。

戚三老爺哭得眼淚鼻涕一把抓,可若是細看,會發現他深藏眼底的笑意。

嫡長兄英年早逝,獨子不知所蹤,二房唯一的嫡子中劍慘死,放眼嫡系一脈,僅剩下戚赫雲這麽一個嫡出。

而早在年前,昌國公便已上書,請封戚二老爺為世子。

牧廷玉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偌大的空當的公府,以後怕是熱鬧著呢。

大仇得報,是時候離開了。

夕陽西下,一輛承載著歡聲笑語的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

五月下旬,曹行粲傷口痊愈,趕在小考之前回到書院。

他似乎被杜青棠的手段磨圓了棱角,像是變了個人,一改往日的倨傲,變得溫和,變得沈默寡言。

這天上午,童生丁班有位同窗不小心撞到曹行粲,當時就變了臉色,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生怕遭到這位的責難。

課室內其他人也都為他捏一把汗。

誰料曹行粲不僅沒生氣,反而好聲好氣地安撫對方:“我沒事,你無需自責。”

這一幕讓無數人驚掉下巴,瞠目結舌地看著曹行粲,像是見了鬼。

“曹同窗真沒有被什麽東西附身嗎?”傅辭摸著下巴,一臉深沈,“還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我在做夢?”

杜青棠整理課堂上的筆記,慢條斯理道:“你姑且當他是大徹大悟了。”

在死亡面前,任何困難都不值一提。

那天在山坡下痛哭一場,發洩出心頭的郁氣,曹行粲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蠢事,臊得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鉆進去。

打道回府之前,曹行粲向杜青棠道歉,為長久以來的針對,別有用心的接近,以及未經她的允許,擅自調查她。

“每個人都有秘密,先前是我之過,還請海涵。”

杜青棠當時並未理會他的道歉,一抖韁繩策馬遠去,曹行粲吃了一嘴泥沙,楞在原地好半晌,才策馬追上來。

如今想來,那幾巴掌還算有點效果,至少打醒了曹行粲。

傅辭笑道:“大徹大悟好哇,總好過鉆牛角尖,一心尋死。”

杜青棠不置可否,把筆記本塞進書袋:“走了,去上騎射課。”

“來了!”

......

正午時分,騎射課結束,杜青棠去飯堂吃飯,傅辭則去杜記小食打雜。

分別前,傅辭問:“青棠,你還是不打算回去嗎?”

杜青棠輕撫著小白馬的鬃毛,享受著它親昵的貼貼蹭蹭,漫不經心道:“還不到時候。”

傅辭不懂她在打什麽啞謎,有些頭疼地說:“每次看到我一個人過去,五姐和六姐都快哭了。”

杜青棠推她:“去吧,別遲到。”

勸說無效,傅辭只好作罷,跟小紅——那匹棗紅馬告別,獨自一人離開。

杜青棠餵小白馬吃了些草料,正準備離開,曹行粲徑直向她走來:“杜青棠,你有空嗎?”

杜青棠擡眸:“有事?”

曹行粲足尖蹭蹭草地,輕咳一聲:“我想......請你吃頓飯。”

說出前半句,後t面的話似乎也沒那麽難以啟齒,他語速極快地說:“就當是那天的答謝。”

若非杜青棠及時出現,及時打醒了他,這世上恐怕已經沒有曹行粲這個人了。

祖父只會唏噓一聲英年早逝,然後將滿腔厚望寄予在大哥身上。

父親或許會心痛,但他還有其他兒子。

他的那些庶出兄弟只會拍手稱快,樂得少一個對手。

再過個幾年,沒有人會記得他曹行粲。

杜青棠和小白馬做最後告別,看向曹行粲:“走吧,我知道一家面館,味道不錯。”

昔日傅辭和杜家的姑娘們救她一命,將搖搖欲墜的她從懸崖邊拉回來,如今她又救了曹行粲一命,真是奇妙的傳承。

曹行粲楞了下,顯然沒想到她會應得這麽爽快。

杜青棠端詳他幾眼,故意揣測:“莫非那天摔壞了腦子?”

曹行粲:“......沒有,我很好。”

杜青棠率先走出騎射場,曹行粲快步跟上。

童生丁班的學生目送他二人遠去,嘖嘖有聲地感嘆。

“曹同窗能有今天,離不開杜同窗的教導啊。”

“教導是什麽鬼?”

“我可不覺得曹同窗會突然轉性,杜同窗才氣無雙,高風亮節,除了她,我想不到第二個給曹同窗帶來如此深刻影響的人。”

“有杜同窗真是曹同窗的福氣啊!”

......

就在杜青棠隨同曹行粲前往面館的時候,傅辭一路小跑抵達杜記小食。

杜青蘭見她進門,條件反射地往後看。

傅辭身後空空如也,並沒有她日思夜想的那人。

杜青蘭目光黯淡,失望越攢越多,堵在心口沈甸甸的,讓她寢食難安。

傅辭去後院打雜,杜青梅送走一桌客人,回到櫃臺前,今天第八次問起:“阿文來了嗎?”

杜青蘭的聲音低不可聞:“來了。”

“那......”杜青梅猶豫了下,“棠哥兒來了沒?”

杜青蘭搖頭,杜青梅一瞬間仿佛被抽空渾身的精氣神,變得萎靡氣餒。

“棠哥兒已經快兩旬沒回來了。”

“她肯定對我們很失望。”

“早知道我就老老實實練字了,每天二十個字,根本花不了多少時間。”

杜青竹神出鬼沒,從杜青蘭身後探出個腦袋:“所以五姐,你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嗎?”

杜青梅被她嚇了一跳,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定了定心神才開口:“我騙了棠哥兒,辜負了棠哥兒的一番苦心。”

杜青竹追問:“那你現在想繼續讀書識字嗎?”

杜青棠半個多月沒回來,她和杜青菊沒法繼續識字,這些天對兩個姐姐的怨氣可大了。

杜青梅不假思索道:“想!”

杜青蘭點頭如搗蒜,跟著附和:“我也想!”

杜青竹眼珠一轉,又問:“那你們為什麽想讀書識字?”

杜青梅和杜青蘭異口同聲:“為了跟未來夫君有話可說。”

杜青竹:“......”

杜青竹沒忍住,沖著她們翻了一個超大的白眼,恨不得掰開她們的腦子,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

杜青竹雙手叉腰,沒好氣地問:“棠哥兒說了那麽多,你們只聽進去後半句?”

杜青梅和杜青蘭面面相覷。

從她們的表情,杜青竹已經得到了答案,氣得頭疼肝也疼,掉頭就走。

五姐六姐平時可機靈了,怎麽這次像是被大妖怪吃了腦子,答案都餵到嘴邊了,都不知道張嘴吃下去,真是快氣死她了!

棠哥兒還是別回來了,回來也是被她們氣走。

杜青竹鉆進竈房,杜青菊正在炸臭豆腐,見她氣鼓鼓,百忙之中抽空問道:“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

杜青竹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一跺腳:“她們兩個沒救了!”

杜青菊覺得好笑又無奈。

因為五姐六姐對讀書識字的積極性不高,所以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她跟七姐一起練字。

杜青竹時常跟她念叨,說男人可以讀書,女人也可以,還說讀書可以長見識,姑娘家也要多讀書,才不至於被壞男人騙了。

杜青菊聽得多了,被她洗腦,也覺得讀書很好,真正喜歡上了識字和練字的過程。

“但是五姐和六姐不一樣,她們沒有你一直在耳朵邊念叨,再加上這些年耳濡目染,受到娘的影響......”杜青菊往杜青竹嘴裏塞了塊臭豆腐,柔聲細語,“七姐消消氣,至少她們願意讀書了,不是嗎?”

杜青竹被臭豆腐燙得斯哈斯哈,悶悶應一聲:“不過就算她們願意讀書,棠哥兒也不一定就願意回來。”

一想到這個,杜青竹就高興了。

杜青菊見她笑得不懷好意,忍不住說:“七姐,你別欺負五姐和六姐。”

杜青竹哼哼,指了指油鍋裏歡快游泳的臭豆腐:“再來幾個,送去給五姐六姐和阿文嘗嘗。”

杜青菊笑著應好。

很快到了晚上,姑娘們打烊回家。

杜青竹和杜青菊在堂屋練字,杜青蘭踟躕片刻,去西屋取來《三字經》,躲在東屋裏翻看。

杜青梅進屋,見狀便問:“你看這個做什麽?看得懂嗎?”

她們雖然學了一千多個字,卻還未接觸過《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啟蒙書籍。

府試之前,杜青棠有這個打算,卻因為她們擱置下來。

杜青蘭捧著書,一臉認真:“竹姐兒說我們錯了,我就想起棠哥兒說的,讀書可以開拓視野,增添閱歷,我不太明白,想著能不能從書裏面找到答案。”

杜青梅捏了捏袖口,小聲說:“那咱們一起?”

杜青蘭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

姐妹二人趴在床上,頭挨著頭看《三字經》。

以她們目前的文字儲備,基本上可以獨立閱讀《三字經》。

無人講解的情況下,想要深入理解還是有些困難,但是她們知道每個字的意思,差不多也能理解個大概。

這一看,就看入了迷。

她們怎麽也沒想到,《三字經》讀起來朗朗上口,細看卻囊括了許多道理,人倫義理,忠孝節義......多不勝數,其中好些是她們從未經歷、尚未懂得的道理。

兩個姑娘磕磕絆絆地閱讀、翻譯、理解,過程有些艱難,她們卻從中品出了些許樂趣。

一直到月上枝頭,她們才意猶未盡地合上《三字經》。

杜青梅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喃喃道:“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讀書不只是為了與未來夫君有話可談,更不是為了討好棠哥兒,哄她消氣。

而是為了改變自己而讀書。

這個過程中,需要用心思考,用心感悟,如此才能成為棠哥兒口中更好的自己。

杜青蘭沈默良久,提議道:“那從明天起,我們跟七妹八妹一起練字?”

杜青梅補上一句:“也可以讓她們看看《三字經》,它可真是本好書。”

杜青蘭深以為然,又道:“等棠哥兒回來,我們背《三字經》給她聽怎麽樣?”

杜青梅不假思索地點頭:“明天就開始背。”

兩個姑娘偷偷把《三字經》還回去,洗漱後躺到床上。

杜青梅摸了摸跳得有些快的心口,久違的滿足讓她揚起嘴角。

西屋裏,杜青竹躲在被子裏,吃吃地笑,跟杜青菊咬耳朵:“她們還以為咱們不知道呢。”

杜青菊一把按住扭來扭去的七姐:“別說了,快睡覺。”

杜青竹躺平:“好哦,嘿嘿!”

-

月底,兩月一度的小考如期而至。

意料之中的,杜青棠又一次成為童生丁班的第一名。

傅文第三,曹行粲第四。

三人皆位列前五,滿足升入丙班的要求。

成績出來的那一刻,傅辭一直暗中觀察曹行粲的反應。

曹行粲出乎意料的平靜,看向杜青棠:“我的確不如你。”

傅辭露出與有榮焉的笑,那是當然,青棠就是最厲害的!

誰知曹行粲話鋒一轉:“但是考過你還是綽綽有餘。”

傅辭與曹行粲對視,反手指自己:“我?”

曹行粲頷首,揚長而去,留傅辭原地跳腳。

傅辭氣呼呼:“他個萬年老二是在看不起我嗎?”

杜青棠暗搓搓拱火:“沒錯,他就是在看不起你。不過有一點需要糾正,他現在已經不是萬年老二了。”

傅辭:“哈哈哈哈哈!”

曹行粲被她笑得左腳絆右腳,險些摔個臉著地。

他回頭,怒瞪傅辭,嘴角卻揚起了輕松快意的笑。

-

一晃過去兩個月,春去夏至,又是一年七夕,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

這期間,杜青棠、傅辭和曹行粲穩居前五,順利升入童生甲班,還獲得了免去一年束t脩的資格。

曹行粲不缺那六兩銀子的束脩,可他還是和杜青棠、傅辭一起,跟管理童生班的陸教授申請了免去束脩。

傅辭問:“你最近很缺錢嗎?”

當然不是。

他只是忽然理解了杜青棠,一只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崽子為何整日與傅辭那只蠢兔子為伍。

時刻有人相伴,無話不談無話不說的感覺簡直太棒了。

或許,他可以嘗試體驗另一種人生,為自己而活。

......

七月初七這天,傅辭上完課,照常前往杜記小食。

離開之前,杜青棠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回去。”

傅辭眼睛一亮,笑道:“姐姐她們一定很開心。”

杜青棠上次回家還是六十二天前,這些天傅辭兩面為難,愁得直掉頭發。

她知道好友不會無故冷落相依為命的姐姐,五姐六姐又時常流露羞愧之色,只是解鈴還須系鈴人,她勸說再多也沒用,只佯裝不知情,裝傻充楞,期盼著五姐六姐能早日和青棠和好如初。

二人步行至杜記小食,鋪子的生意正紅火,人滿為患。

見傅辭來了,杜青梅習慣性往後看。

原以為又是空歡喜一場,沒想到竟然看到了杜青棠。

杜青梅瞪圓了雙眼,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用力眨兩下眼睛,猛地一掐大腿。

疼!

所以不是幻覺!

“棠哥兒!”杜青梅喜出望外,臉頰泛起紅暈,“你回來了。”

這一聲,成功引起食客們的註意。

“呦,杜小公子來了,真是好久沒見了。”

“現在不該叫你杜小公子,該叫你杜童生。”

“沒錯,是杜童生!”

杜青棠坦然接受大家的恭維,說了幾句客氣話,去後院充當休息室的小屋換衣服。

換好衣服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一看見她立刻露出小心翼翼,又有些討好的笑。

“棠哥兒。”

“五姐,六姐。”

杜青棠神情淡淡,杜青梅和杜青蘭心裏沒底,不確定她是不是還在生氣,局促地搓著衣角。

在她倆搓破衣角之前,杜青棠率先開口:“有話直說。”

杜青梅和杜青蘭對視一眼,一咬牙一閉眼,超大聲地說:“棠哥兒,我知道錯了,求你行行好,原諒我們吧!”

杜青棠負手而立:“錯在哪?”

杜青梅:“錯在把讀書識字當成任務,錯付了棠哥兒你的良苦用心。”

杜青蘭:“錯在滿口謊言,不思進取。”

杜青梅:“棠哥兒,我已經會背《三字經》了。”

杜青蘭:“我現在就背給你聽!”

說罷一清嗓子,正要開口,卻被杜青棠打斷:“先做事。”

兩個姑娘有些失望,想著晚上也能背,便乖乖去了前面的鋪子忙活。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

很快到了傍晚,送走最後一批食客,姑娘們脫下襜衣,準備回家去。

杜青棠叫住她們,問道:“晚上有事嗎?”

姑娘們異口同聲:“沒有。”

“今夜七夕燈會,想來城裏會很熱鬧,不如同去游玩一番?”杜青棠看向傅辭,“阿文也一起。”

傅辭沒去過燈會,當下欣然同意。

杜青竹:“好啊,忙活了半年,權當是獎勵自己了。”

話已至此,另三個姑娘也都點頭。

於是,姑娘們換上漂亮的衣裙,杜青棠和傅辭則是讀書人的標配,青色圓領袍,一行人出發前去燈會。

-

夜幕降臨,縣城內燈火閃爍,人流不息。

男女老少走上街頭,游燈會,放花燈。

父親將兒女扛在肩上,穿梭於人群,母親含笑相伴,灑下一路歡聲笑語。

年輕男女並肩行走,發乎情止乎禮,每一次視線交接都有情愫流轉橫生。

“好多漂亮的花燈。”

“真熱鬧。”

姑娘們好奇地左顧右盼,看花燈,看雜耍,看火樹銀花,都快看花了眼。

傅辭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心情很好,扯住杜青棠的衣袖,指向前方:“青棠,前面有猜燈謎的,咱們去看看吧。”

不等杜青棠應聲,就被傅辭拉了過去。

街上人多眼雜,姑娘們正值芳齡,不敢隨意走動,見狀趕緊跟上。

前方是清苑縣最大的酒樓,喜客來。

今夜喜客來舉辦了一場極其盛大的猜燈謎活動,猜對燈謎最多的十個人,可以隨機挑選一盞自己喜歡的花燈。

喜客來的花燈出自名匠之手,異常精美,姑娘們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開。

杜青棠將她們的反應看在眼裏:“想要就自己去爭取。”

杜青菊一楞:“爭取?”

杜青棠指向喜客來大門的左邊:“這邊的燈謎簡單一點,你們跟我學了那麽長時間,猜對幾個不成問題。”

杜青菊抿唇:“我可以嗎?”

杜青棠不答反問:“為什麽不可以?”

杜青竹蠢蠢欲動,磨刀霍霍向花燈:“哎呀,不要再猶豫了,再猶豫下去花燈都要被人搶光了!”

杜青竹完全不給杜青菊拒絕的機會,拉著她直往前沖。

放置燈謎的長案前擠滿了人,杜青竹身先士卒,一個勁兒地往裏擠,擠得旁邊的人東倒西歪,怨聲連連。

“怎麽來了兩個女娃娃?”

“女娃娃湊什麽熱鬧?”

杜青竹梗著脖子喊:“女娃娃怎麽了?到時候輸給我這個女娃娃,你們可別哭鼻子!”

眾人哄笑,都在笑她自不量力。

杜青竹才不管,仗著自己個頭小,搶燈謎搶到飛起,還不忘給自家八妹搶幾個。

杜青菊:“......”

杜青棠:“......”

杜青梅看著遠處的花燈,再看沖鋒陷陣的七妹八妹,心一橫,拉著杜青蘭也沖了上去。

“哎呀,怎麽又來兩個女娃娃?”

傅辭笑得前仰後合,戳了戳杜青棠:“青棠,咱們去右邊瞧瞧吧。”

右邊的燈謎難度更大些。

杜青棠正好相中了一盞花燈,便隨她前去。

燈謎而已,對於她們兩個從早到晚都在讀書、刷題的人來說,簡直信手拈來。

不過一刻鐘,杜青棠就解了三十二個燈謎。

傅辭略少些,但也有二十以上。

“鐺——”

伴隨一道響亮的鑼聲,一輪比賽時間到。

自有喜客來的小二收集參賽者解開的燈謎,然後交由掌櫃和賬房先生統計。

不過一盞茶時間,喜客來掌櫃宣布結果。

左邊簡單燈謎的前十名,四個姑娘赫然在列。

右邊較難燈謎的前十名,杜青棠和傅辭也赫然在列。

“恭喜二十位客官,現在你們可以隨意挑選自己喜歡的花燈。”

杜青竹首當其沖,第一個拿下自己喜歡的花燈,然後沖著杜青棠揮手:“棠哥兒,我贏了!”

另三個姑娘也都滿臉笑容,得到了自己心儀的花燈。

這時,圍觀百姓才註意到,獲勝者裏面居然有四個姑娘。

有人嘖嘖稱道:“識字的女娃娃,可真是罕見。”

有人酸言酸語:“誰知道她們怎麽得到的前十。”

杜青竹恰好聽到這話,指著說話的人:“你這是誹謗!小二哥全程在場,他們都可以為我們作證的!”

負責維持秩序,防止客人互幫互助的小二配合地站出來:“她們的確是獨立完成。”

杜青竹哈哈大笑,高舉手中花燈:“聽見了沒?我得了前十,但是你——沒——有!”

質疑比賽的書生漲紅了臉,掩面而去。

眾人哄堂大笑。

姑娘們在笑。

傅辭在笑。

杜青棠也在笑。

還有人連連稱讚。

“真是活潑又機靈的好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個大戶人家的。”

“之前那麽多人猜燈謎,偏她們四個中了,想必一定讀了很多書。”

“真厲害啊,我家閨女也能像她們這樣就好了。”

誇讚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姑娘們高興得臉蛋紅通通,一個個昂首挺胸,像極打了勝仗的將軍。

......

姑娘們提著花燈,在燈會上瘋玩許久,直到月亮西沈,才意猶未盡地打道回府。

一路上,她們嘴角的笑就沒落下來過,回到家還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商量花燈放在什麽地方最好。

傅辭先去洗漱了,杜青棠來到堂屋:“困了嗎?”

姑娘們齊齊搖頭,神采奕奕:“不困!”

杜青棠取來筆墨宣紙:“既然不困,就寫文章吧。根據你們目前所學,按我的要求寫一篇文章。”

姑娘們圍桌而坐,咬著筆桿子看題目——我的夢想。

我的夢想?

姑娘們瞇起眼,陷入沈思。

嫁個踏實能幹的好男人,生幾個孩子,夫妻和睦,兒女孝順,不愁吃喝,就這樣平靜順遂地老去。

相信這是世間絕大多數女子的夢想。

在此之前,四個姑娘也曾以此為夢想。

但是現在......

姑娘們莫名想起不久前的燈會,當她們勝過一眾男子,圍觀的百t姓反應不一。

男子一臉震驚,姑娘們一臉羨慕和欽佩,婦人們則一臉讚賞和遺憾。

看著臺上高舉花燈,笑容恣意燦爛的她們,那些人在想什麽呢?

女子竟也能讀書?我竟輸給了一介女子?

還是羨慕她們可以讀書,在燈會上大展風采?

亦或是遺憾待字閨中時無法讀書,嫁為人婦之後困於廳堂和柴米油鹽的無形枷鎖?

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猶如走馬燈,在腦海裏閃過。

杜青梅和杜青棠忽然發現,那些人的表情是那樣的深刻和記憶猶新。

這讓她們心跳加速,瞳孔放大,血液也因為興奮而加速流淌。

直到此時,她們才恍然意識到,那天在她們腦海中轉瞬即逝,來不及捕捉的光意味著什麽。

徹夜閱讀《三字經》之前,她們是為了老幺讀書,為了能與未來的夫君志同道合讀書。

現在她們仍然讀書,卻是為了自己。

她們想要明智明理。

她們想要永遠地留住那些充滿欽佩和艷羨的目光。

她們想要成為別人眼裏閃閃發光的存在。

就猶如燈會上掛在高處的那盞花燈,耀眼奪目,熠熠生輝。

姑娘們再度低頭,凝視紙上的文字。

“我的夢想”。

她們知道該怎麽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