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傅辭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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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 傅辭傅文
這天晚上, 姑娘們做了一大桌極其豐盛的飯菜，慶祝老幺奪得案首，成為童生。
趁著天還沒完全黑, 杜青菊去附近的酒坊打來米酒。
米酒度數低，年輕姑娘也能喝，幾杯下肚也只是微醺。
飯菜上桌，杜青梅倒了三杯酒：“菊姐兒和棠哥兒年紀小，不能喝。”
杜青棠無所謂，宮廷禦釀她都嘗過, 晚上她還打算挑燈夜讀。
嚴知府贈予的書本極具鉆研價值, 昨晚因曹行粲的緣故，打亂了她原本的讀書計劃, 今晚可得多看幾頁。
反倒是杜青菊有些眼饞, 拇指與食指並攏, 指肚只留一丁點兒的縫隙，央求道：“我只喝一點, 就這麽多。”
杜青棠莞爾：“五姐, 你就給八姐倒些米酒，三兩口醉不了。”
杜青梅本身也受不住妹妹的撒嬌, 沒好氣地點了下杜青菊的鼻尖：“行了行了, 就依你。”
杜青菊抿嘴笑，眉眼彎彎。
酒足飯飽, 姑娘們漂亮的臉蛋泛起紅暈，雙眼明亮，在燭光映照下水汪汪的。
杜青棠定定看了她們幾眼，確保她們意識清醒：“我不在的這些天，你們都練字了嗎？”
話音剛落, 就見杜青梅和杜青蘭臉上閃過一抹心虛。
杜青竹本身就喜歡識字、練字，聞言點頭如搗蒜：“練啦，每天都練，我可勤快了！”
杜青菊向來乖巧，柔聲道：“棠哥兒去府城前教的幾十個字我都學會了，還覆習了早前的幾百個字。”
“七姐八姐很好。”杜青棠誇她們幾句，看向低頭裝鵪鶉的兩人，“你們呢？學得如何？”
明明老幺的嗓音平和悠緩，卻猶如魔音貫耳，讓杜青梅和杜青蘭縮了下脖子。
杜青蘭咽了口唾沫：“我.....我......最近鋪子上生意太忙，每天回來得太晚，沒時間......”
杜青梅摳手指，目光游移，不敢跟老幺對視：“就、就是蘭姐兒說的那樣。”
杜青棠捏了捏眉心：“是沒時間，還是不想練？”
迎上老幺洞悉一切的眼，杜青梅和杜青蘭啞然，羞愧湧上心頭。
棠哥兒於百忙之中擠出時間，用心教她們，她們卻敷衍了事，還給偷懶找借口。
誠然，她們覺得練習書法有幾分用處，可以靜心凝神，養心養性，可時至今日，她們還是覺得讀書識字並不是她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當杜記小食的生意越發紅火，而杜青棠不在身邊督促，她們便給自己找借口，理不直氣也壯地懈怠下來。
杜青棠食指輕叩桌面，脆響聽得姑娘們一激靈。
“我讓你們讀書識字，是想讓你們開拓視野，增添閱歷，不被困在桃源村、甚至是杜記小食這一畝三分地裏。”
“如今我考中童生，明年還會參加院試，取得秀才功名不過時間問題。若無意外，你們的夫婿將會是我的同窗，再不濟也得是個讀書人。”
“夫妻志同道合，方能走得長遠。難道你們希望對方滿口之乎者也，寫詩作賦，而你們卻什麽都不懂，夫妻間唯一的話題只能是家中瑣事和三姑六婆嗎？”
犀利的話語直擊姑娘們的心頭，楞怔之餘，有一縷光穿透懵懂混沌，強勢進入腦海。
只是她們來不及捕捉，便堙滅無蹤。
“你們已經不是杜五丫杜六丫了，你們是杜青梅杜青蘭。”
“我希望你們都能成為更好的人，獲得更有意義的人生。”
“今天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們不想再讀書識字，明天早上可以跟我說，我不會再教你們。”
杜青棠說罷，頭也不回地進了西屋。
杜青梅想要追上去，卻被杜青竹一把拉住：“五姐，你這是做什麽？”
杜青梅道：“我知道錯了，我去跟棠哥兒道歉。”
杜青菊輕聲細語：“五姐，棠哥兒不是氣你偷懶，而是你不知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不思進取，得過且過。”
杜青梅面上血色盡褪。
她想說她沒有，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杜青竹看向杜青蘭：“還有你，六姐，棠哥兒讀書那麽累了，每天還擠出時間教我們識字，你們辜負了棠哥兒的一片苦心。”
杜青蘭同樣臉色蒼白，眼眶濕紅。
杜青菊有點生氣，棠哥兒不該被辜負：“如果你們不想學，明天只管跟棠哥兒說。”
杜青竹補上一句：“不過依我看，就算你們想繼續學，棠哥兒也不想再教了。”
說罷，她沖著兩個姐姐哼了聲，拉上杜青菊收拾碗筷，不搭理她們。
堂屋裏靜悄悄的，杜青梅和杜青蘭對視一眼，落下淚來。
......
杜青棠還真沒有姑娘們想象中那樣生氣。
她知道，杜青梅和杜青蘭的態度代表了世間絕大多數女子。
在多年如一日封建思想的熏陶下，相夫教子，生兒育女在她們的腦海中早已根深蒂固，需要有人潛移默化地引導她們，改變她們。
她想，這或許是一個契機。
杜青棠翻過一頁書，將所得所感記在筆記本上。
燭影搖曳，晃出一室靜謐。
為了不打擾老幺讀書，杜青竹和杜青菊一直坐在堂屋裏做繡活兒。
她們的對面，杜青梅和杜青蘭悶頭練習書法。
因為飯後那場不算爭執的爭執，誰都沒有說話，各做各的事情，直到亥時，杜青棠洗漱，她們才回屋歇下。
翌日，姑娘們天未亮便起身了。
她們要準備今天的食材，用驢車運去t鋪子上。
杜青梅一直在留意西屋的動靜。
她想了半宿，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棠哥兒說的似乎也有點道理，決定繼續讀書識字。
杜青蘭跟她想的一樣，打算等杜青棠起來，就老老實實認錯。
然而直到她們準備好食材，準備出門，也沒見老幺從西屋出來。
“棠哥兒還沒起？”杜青梅問。
杜青菊道：“棠哥兒半個時辰前就走了。”
杜青梅和杜青蘭楞住，恍然意識到，棠哥兒根本沒打算再教她們讀書識字。
望著空空如也的西屋，兩人的心沈到谷底。
-
雖說休沐三天，但其實學生還是可以繼續住在寢舍。
杜青棠有意讓杜青梅和杜青蘭反思錯誤，天一亮就出門，早飯也是在飯堂吃的。
啟蒙班有人註意到杜青棠，很是驚訝：“杜同窗，你不是正在休沐嗎？”
杜青棠道：“閑來無事，打算去書樓借閱幾本書，這便回來了。”
清苑書院作為大夏首屈一指的官辦書院，早在數十年前便由朝廷出資，建成一棟書樓。
書樓內收錄了數十萬本書籍，浩如煙海，種類繁多，學生可登記借閱，每次僅限三本，且必須在規定期限內歸還。
杜青棠曾借閱過一次，後來忙於備考縣試和府試，直到現在才有空過來。
“原來如此，昨天我也借了兩本。”啟蒙班的同窗笑道，“杜同窗快去吧，我得去上課了。”
杜青棠拱了拱手，出了飯堂直奔書樓。
接下來的兩天，杜青棠基本都在書樓裏度過，啃完一本，繼續啃下一本。
第三天，杜青棠在書樓待了一個時辰，打算吃個飯，回寢舍午睡。
雖然不上課，但是早已養成生物鐘，到時候就開始犯困，更別提如今正值春困泛濫之際。
走到寢舍外，杜青棠發現房門半掩，裏面隱約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杜青棠心底有些猜測，推開門，果然是傅辭。
“你怎麽來了？”
傅辭正在打掃衛生，順便整理床鋪，聞言側過頭來，語氣無奈：“我那同胞妹妹身子不適，爹娘又是請大夫又是找神婆，家裏亂糟糟的，我就先回來了。”
其實她知道傅文在故意裝病，只是為了膈應她，博取爹娘的心疼和關註。
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她考取了童生功名。
傅文在害怕，他怕自己不肯將“傅文”的身份歸還給他，所以在傅辭回村當晚便病倒了。
爹娘認為是她刺激到了傅文，對她又打又罵。
“如果沒有文哥兒，你什麽也不是，你最好給我老實一點，替文哥兒讀書、考取功名。等文哥兒去夏京做大官，你才有好日子過，否則你整天混在男人堆裏，誰還敢要你？”
可是傅文生來體弱又不是我的錯。
憑什麽讓我承受這莫須有的過錯？
傅文想要讀書，想要做官，但是他的身體不允許，於是爹娘就讓她替傅文讀書、考科舉。
爹娘難道不知道，一旦身份暴露，她必死無疑嗎？
爹娘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們不在乎。
他們只在乎傅文這個兒子。
今天早上，傅文舊事重提，提及當年之事。
“要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生來體弱。”
“都怪你！”
“你當初怎麽沒直接死了啊？”
回城的路上，傅辭一邊委屈得直掉眼淚，一邊想，如果可以選擇，她也不想生在傅家。
她寧願投胎成小貓小狗，至少不用天天受氣，擔驚受怕。
但是她真的很喜歡讀書。
她喜歡徜徉在書海之中，聽取古時大儒的教誨，和青棠一起揣摩鉆研，充實自我。
如果能一直讀書就好了。
......
杜青棠把書放在桌上，眉梢微挑：“同胞妹妹？”
傅辭遲疑片刻，若無其事地道：“她叫傅辭，是個......是個姑娘家。”
杜青棠失笑，傅辭聽見她的笑聲，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鬧了個大紅臉。
“傅辭？”杜青棠念一遍，“倒是個好名字。”
明明習慣了別人叫自己傅文，這一刻傅辭還是很開心，嘿嘿笑：“是嗎？我也覺得！”
杜青棠又同她說了幾句，脫去衣物鞋襪，午睡半個時辰。
下午，兩人去書肆交畫。
一進門，掌櫃便笑著道喜：“恭喜兩位小公子考上了童生。”
府案首是清苑書院的學生，且不過舞勺之年的消息早已傳遍保定府。
掌櫃聽了一耳朵，得知府試第一第二姓甚名誰，轉頭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東家。
東家笑得合不攏嘴：“幸虧我當初慧眼識珠，府案首和府試第二是我印刷坊裏的畫師，妙極！妙極啊！”
掌櫃確認插圖準確無誤，爽快給了工錢，又給了二十幅樣圖和畫紙。
傅辭道：“青棠你等會兒，我去買兩本字帖。”
傅辭私以為，她這次能得府試第二，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字寫得不錯。
書聖的字帖練完了，截至目前雖有進步，但是傅辭覺得自己的書法還有進步空間，還需勤加練習。
杜青棠在一旁等候，聽見幾名書生在爭論著什麽，一個二個爭得臉紅脖子粗。
閑來無事，她便聽了一耳朵。
“李瓔與趙檀香不過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帶領百姓死守廣寧府兩月之久？”
“正史中並無記載，不過是野史捕風捉影罷了。”
“若說是某位大將死守廣寧府，我還相信，那野史中偏說帶領百姓守城的是兩名女子，簡直荒謬至極！”
“不過李瓔生在將門，趙檀香宗室出身，二人皆是高門貴女，想必國色天香，極其貌美。”
“說不定敵軍是因為她們有傾城之色，才推遲兩月攻城。”
說到此處，書生們哄笑。
杜青棠聽著他們猥瑣的笑聲：“......”
“他們笑得好惡心。”
傅辭買好字帖過來，恰好聽到這番言論，漲紅著臉，怒瞪那幾名書生。
“還請諸位慎言！無論是史實還是杜撰，這兩位早已作古，你們都不該用調笑的口吻談起她們。”
“沒錯！胡某不知此事真偽，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你們幾個都是品行低劣之人！”
很顯然，那幾人肆無忌憚的言行惹來眾怒，許多人走出來，出言指責他們。
“你們是哪家私塾的？我倒要問一問你們的先生，如何教出你們這樣的學生！”
書生慌了，哪敢回應，生怕遭到先生的訓斥，當場以袖掩面，幾乎是落荒而逃。
“呸！無恥小人！”
有人啐一口，到別處買書去了。
傅文一改怒色，笑著道：“看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杜青棠不置可否，兩人並肩離開書肆。
回書院的途中，傅辭問：“青棠，你覺得方才他們說的那件事是真是假？”
杜青棠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傅辭沈吟，神情嚴肅：“如果歷史上確有此事，她們理應被歷史銘記。”
是啊，史書應該銘記她們，而不是任由後人惡意揣測。
杜青棠知道李瓔和趙檀香。
當年她初入翰林，奉命整理前朝史籍，意外在一本廢棄史籍中發現一段真相。
李瓔和趙檀香皆是前朝女子，一個是定國公府嫡女，另一個是清平縣主。
八萬敵軍攻城，守城將領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是她們二人帶領百姓守城兩月，堅守到最後一刻，直到戰死。
她們理應名留青史，流芳千古，為後人稱頌。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只因她們是女子，前朝史官便將她們的功績抹去，只留下短短一句“廣寧府百姓死守兩月，最終不敵，慘遭屠戮”。
沒有李瓔，也沒有趙檀香。
她們為國捐軀的義勇行為消散於歷史的長河中，無人記得，甚至無人知曉。
何其不公。
傅辭回想起書生們對李瓔和趙檀香的輕視，心裏悶悶的。
這何嘗不是對女子的輕視。
傅辭仰頭看天，大膽想象：“如果有一天，女子也能建功立業就好了。”
她也能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讀書，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而不是扮作傅文，成為一個見不得光的存在。
杜青棠漫不經心道：“或許真有那一天呢。”
如果是以前，面對此情此景，她會不甘，會憤怒。
而現在，她只會冷靜思考，規劃好每一步，朝著預定的方向和目標前進。
她相信終有一日，遮蔽在女性頭頂上方的烏雲會散去，陽光會照下來。
傅辭忍不住笑，眼睛都亮了幾分：“若真有這一天，天下女子都會喜極而泣。”
尤其是她。
-
休沐結束，參加府試的考生重t回書院。
已有童生功名的升入童生班，不幸落榜的則繼續留在啟蒙班，來年再戰。
杜青棠和傅辭屬於前者，正式成為童生丁班的一員。
曹行粲也在丁班，不過他告假半月，再過幾日才能回來。
杜青棠和傅辭都知道原因。
那天晚上，曹行粲被杜青棠劈裏啪啦一頓抽，之後又從馬背上摔下去，磕破了腦袋。
額頭上的傷口有些深，沒個十天半月無法恢覆，而曹行粲素來好面子，痊愈之前估計不會回來。
杜青棠難得促狹：“比起這個原因，我倒覺得他是不想看見我。”
傅辭哈哈笑，笑得停不下來，好不容易停下來，對可憐的曹同窗報以同情：“青棠，等他回來上課，你可莫要再對他冷嘲熱諷了。”
曹同窗也不容易，想第一想魔怔了，竟起了輕生的念頭。
傅辭自認為她已經夠慘了，可即便再委屈，再不甘心，她也從未想過尋死。
她又想到杜青棠。
青棠當初那樣痛苦，如今不也逐漸好轉？
邁過那道坎，一切都會變好的。
杜青棠哼了聲，算是默認。
在童生班的第一天課程結束，傅辭準備去杜記小食。
衣服都換好了，換成在家穿的青灰色短衫，卻見杜青棠四平八穩地坐在桌前，伏案刷題。
傅辭提醒道：“青棠，該走了。”
杜青棠頭也不回：“最近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去吧。”
傅辭也沒多想，便一個人去了杜記小食。
杜青梅坐在櫃臺後收錢，見她來了，心裏一喜，一邊打招呼，一邊向後看去。
卻不曾想，傅辭身後空無一人。
杜青梅抿了下唇：“阿文，棠哥兒呢？”
傅辭在擦桌子，聞言扭頭道：“青棠她說最近都不過來。”
杜青梅楞住，名為慌亂的情緒如同藤蔓，密不透風地將她心臟包裹住，讓她蒼白了臉色，呼吸也急促。
杜青蘭也聽到了傅辭的話，險些失手摔了盤子：“棠哥兒說她不回來了？”
傅辭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可畢竟是好友的家事，她不便過問，只點點頭：“姐姐你們也知道，我和青棠剛升入童生班，學業繁重，等過段時間熟悉了童生班的節奏，青棠就有空回來了。”
真的是這樣嗎？
杜青梅和杜青蘭都不信。
晚上回到家，姐妹四人先後洗漱。
杜青梅出來倒洗臉水，途徑堂屋，發現七妹八妹正在練字。
她在門口徘徊須臾，最後還是沒進去，悄無聲息地回到東屋。
“七姐，五姐她......”
很顯然，堂屋的兩個姑娘發現了門外的杜青梅。
杜青竹用筆桿子戳了戳杜青菊的胳膊：“別管她，棠哥兒明擺著是要五姐六姐反省，咱們要是插手，反而起反作用。”
杜青菊只好作罷，收起惻隱之心，專註練字。
另一邊，杜青梅回到東屋，打開櫥櫃，取出一沓宣紙。
練了許久的書法，也消耗了不少宣紙。
杜青梅舍不得扔掉，把這些宣紙攢下來，放在櫥櫃裏。
當時她想著，家裏沒柴火了還能燒火。
她也知道，杜青蘭也攢了一沓宣紙，留著燒火用。
杜青梅用目光描摹宣紙上的橫撇豎捺，每一筆都是她練到深更半夜的成果，她的心血。
她以為，按照這個速度，她可以攢下更多的宣紙，沒想到棠哥兒不教她了。
按理說，她現在應該把這些宣紙丟進竈膛......
杜青梅想到杜青棠的話。
開拓視野，增添閱歷，不被困在桃源村和杜記小食的一畝三分地裏。
可是女子不都這樣嗎？
出嫁前照料弟妹，幹農活，出嫁後照料夫君孩子，繼續幹農活。
現在她們的日子好過了，不用再幹農活，她們把村裏的幾畝地租給三叔公家，每天只需要準備食材，制作小食，坐著就能收錢。
杜青梅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奢求更多。
她又想起杜青棠後面的話。
夫妻志同道合，方能走得長遠。
杜青梅捧著宣紙的手指動了動，所有所思。
-
就在杜青棠常住寢舍，多日未回杜家小院，姑娘們對於讀書的意義展開深思的時候，牧廷玉一路快馬加鞭，終於在五月中旬抵達夏京。
作為萬寶山莊的少莊主，牧廷玉並非莽撞之人，更不會魯莽行事。
他先是喬裝改扮一番，混跡市井之中，打探有關昌國公府，有關戚氏的信息。
數十年前，大夏開國皇帝推翻前朝暴君的統治，建立新朝。
登基之後，皇帝對跟隨他的文臣武將論功行賞。
戚家老太爺，即戚勇的父親因戰功赫赫，被封為昌國公，三代始降。
新朝建立後，天下太平，武將無功可立，初代昌國公便安排嫡長孫，戚濂茂讀書考科舉。
戚濂茂也很爭氣，一路高中，年逾半百便已入閣，稱得上大權在握。
嫡長女是慶元帝的貴妃，育有皇二子，據說深受帝寵。
嫡長子才華橫溢，及冠之年高中進士，只可惜英年早逝，嫡次子任四品閑職，一無所長，俗稱爛泥扶不上墻，嫡幼子更是個只知吃喝嫖賭的紈絝廢物。
看到這裏，牧廷玉直呼報應。
嫡長子生前有一子，死後不知所蹤，如今三代裏最有出息的是出自二房的嫡長孫，戚赫明。
也是那位公子指名要他殺的人。
牧廷玉很快摸清昌國公府的內部路線，也順利找到養在昌國公府管家膝下，活得連丫鬟都不如的獨女。
牧廷玉扮作采買的小廝，看著衣衫襤褸，受盡管家兒女欺辱珠姐兒，恨得雙目猩紅，恨不得立刻殺了這些人。
當然，他也是這麽做了。
......
當天夜裏，牧廷玉一襲黑衣，身披長劍，猶如羅剎降世。
他先是將珠姐兒迷暈帶走，藏在安全的地方，然後從昌國公府門口開始，一路殺向昌國公戚濂茂居住的主院。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府裏的侍衛、小廝，凡是攔他去路的，一律被他一劍穿心，或者直接削去首級。
除此之外，還有府中的主子們，他也不曾放過。
百年煊赫的昌國公府血流成河，哭聲、哀嚎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牧廷玉知道，他們都是無辜之人。
可他的爹娘，他的發妻，他的師兄弟們何嘗不是無辜之人？
只因戚勇的一己私欲，便慘死刀下，連一具全屍都不曾留下。
牧廷玉的雙眼被血色染紅。
他機械式地揮舞長劍，收割敵人的性命。
他的腦海中只有兩個字，那就是覆仇。
他要殺盡戚氏所有人，為他的親人報仇。
他要帶他的珠姐兒回家。
牧廷玉蹚過屍山血海，終於走到戚濂茂面前。
戚濂茂年近六旬，卻只鬢發斑白，雙眼幽深，閃著精光，不愧是浸潤官場多年的老狐貍。
他被數十人護在身後，即便府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他仍然面不改色，不見絲毫慌亂。
“你是什麽人？”
看著戚濂茂，牧廷玉想到來之前對鏡梳發，鏡中頭發花白的男子。
憑什麽作惡之人養尊處優，位高權重，而他卻要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只能像一只喪家之犬，被迫四處奔逃？
牧廷玉右手執劍，血珠自刀鋒滾落，洇入褐色泥土。
“十二年前，牧家。”
只短短六個字，便讓戚濂茂臉色驟變，接連後退十數步，高聲道：“給我殺了他！”
顯而易見，戚濂茂知曉當年之事。
國公爺一聲令下，侍衛沖向牧廷玉。
牧廷玉低吼，憤然迎戰。
侍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露出身後以命相護的戚濂茂。
戚濂茂瞳孔驟縮，驚懼爬上面頰：“當年之事與我無關，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呃！”
長劍穿胸而過，戚濂茂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你！”
牧廷玉不予理睬，抽出長劍，將他踹翻在地。
戚濂茂捂著胸口，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嗬嗬喘著粗氣。
牧廷玉正欲離開，去兌現他的承諾，身後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擅闖昌國公府！”
牧廷玉轉身，烏泱泱一行人從黑暗中疾奔而來。
為首之人身著赭色長袍，俊美的臉上布滿陰鷙，一派風雨欲來。
數十名侍衛沖上來，將牧廷玉團團包圍，緊握手中刀劍，嚴陣以待。
“祖父！”
青年男子一個箭步沖向戚濂茂，查看他的傷勢，面色凝重至極。
男子淩厲的目光射向牧廷玉，嗓音森冷：“給我殺了他！”
然後抱起戚濂茂，大步流星折回主院。
侍衛前赴後繼地撲上來，牧廷玉不得不集中精神應付他們。
雖然都是三腳貓功夫，卻格外難纏，牧廷玉費了些時t間處理幹凈，身上還掛了彩。
但他無暇顧及，踩著侍衛的屍體進入主院。
青年男子持劍立在院中，仿佛一尊雕像。
牧廷玉抹去面頰上的血跡，衣擺有血滴落，眼中含煞：“戚赫明？”
男子不答，牧廷玉卻已有答案：“來得正是時候，省得我再去尋你。”
江湖之人重諾，今夜這人必將成為他的刀下亡魂。
戚赫明不知想到什麽，眼底閃過一絲沈痛與癲狂，率先攻向牧廷玉。
雙方交手之間，刀劍相接，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幾十個回合之後，牧廷玉依舊游刃有餘。
反觀戚赫明，縱使他自幼習武，也只是個文官，體力逐漸透支，不敵牧廷玉。
但他寸步不讓，遍體鱗傷仍然奮力與牧廷玉纏鬥。
牧廷玉看出戚赫明已是強弩之末，冷笑道：“不自量力。”
他不再留手，手腕一轉，直接廢了戚赫明的右手。
劍鋒在戚赫明手腕劃過一道血線，劇痛襲來，他的右手軟軟垂落，手中長劍也砰然落地。
牧廷玉一鼓作氣，將長劍送入他胸膛。
戚赫明吐出一口血，轟然倒地。
三房嫡子戚赫雲帶著救兵趕到，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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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 姑娘們做了一大桌極其豐盛的飯菜，慶祝老幺奪得案首，成為童生。
趁著天還沒完全黑, 杜青菊去附近的酒坊打來米酒。
米酒度數低，年輕姑娘也能喝，幾杯下肚也只是微醺。
飯菜上桌，杜青梅倒了三杯酒：“菊姐兒和棠哥兒年紀小，不能喝。”
杜青棠無所謂，宮廷禦釀她都嘗過, 晚上她還打算挑燈夜讀。
嚴知府贈予的書本極具鉆研價值, 昨晚因曹行粲的緣故，打亂了她原本的讀書計劃, 今晚可得多看幾頁。
反倒是杜青菊有些眼饞, 拇指與食指並攏, 指肚只留一丁點兒的縫隙，央求道：“我只喝一點, 就這麽多。”
杜青棠莞爾：“五姐, 你就給八姐倒些米酒，三兩口醉不了。”
杜青梅本身也受不住妹妹的撒嬌, 沒好氣地點了下杜青菊的鼻尖：“行了行了, 就依你。”
杜青菊抿嘴笑，眉眼彎彎。
酒足飯飽, 姑娘們漂亮的臉蛋泛起紅暈，雙眼明亮，在燭光映照下水汪汪的。
杜青棠定定看了她們幾眼，確保她們意識清醒：“我不在的這些天，你們都練字了嗎？”
話音剛落, 就見杜青梅和杜青蘭臉上閃過一抹心虛。
杜青竹本身就喜歡識字、練字，聞言點頭如搗蒜：“練啦，每天都練，我可勤快了！”
杜青菊向來乖巧，柔聲道：“棠哥兒去府城前教的幾十個字我都學會了，還覆習了早前的幾百個字。”
“七姐八姐很好。”杜青棠誇她們幾句，看向低頭裝鵪鶉的兩人，“你們呢？學得如何？”
明明老幺的嗓音平和悠緩，卻猶如魔音貫耳，讓杜青梅和杜青蘭縮了下脖子。
杜青蘭咽了口唾沫：“我.....我......最近鋪子上生意太忙，每天回來得太晚，沒時間......”
杜青梅摳手指，目光游移，不敢跟老幺對視：“就、就是蘭姐兒說的那樣。”
杜青棠捏了捏眉心：“是沒時間，還是不想練？”
迎上老幺洞悉一切的眼，杜青梅和杜青蘭啞然，羞愧湧上心頭。
棠哥兒於百忙之中擠出時間，用心教她們，她們卻敷衍了事，還給偷懶找借口。
誠然，她們覺得練習書法有幾分用處，可以靜心凝神，養心養性，可時至今日，她們還是覺得讀書識字並不是她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當杜記小食的生意越發紅火，而杜青棠不在身邊督促，她們便給自己找借口，理不直氣也壯地懈怠下來。
杜青棠食指輕叩桌面，脆響聽得姑娘們一激靈。
“我讓你們讀書識字，是想讓你們開拓視野，增添閱歷，不被困在桃源村、甚至是杜記小食這一畝三分地裏。”
“如今我考中童生，明年還會參加院試，取得秀才功名不過時間問題。若無意外，你們的夫婿將會是我的同窗，再不濟也得是個讀書人。”
“夫妻志同道合，方能走得長遠。難道你們希望對方滿口之乎者也，寫詩作賦，而你們卻什麽都不懂，夫妻間唯一的話題只能是家中瑣事和三姑六婆嗎？”
犀利的話語直擊姑娘們的心頭，楞怔之餘，有一縷光穿透懵懂混沌，強勢進入腦海。
只是她們來不及捕捉，便堙滅無蹤。
“你們已經不是杜五丫杜六丫了，你們是杜青梅杜青蘭。”
“我希望你們都能成為更好的人，獲得更有意義的人生。”
“今天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們不想再讀書識字，明天早上可以跟我說，我不會再教你們。”
杜青棠說罷，頭也不回地進了西屋。
杜青梅想要追上去，卻被杜青竹一把拉住：“五姐，你這是做什麽？”
杜青梅道：“我知道錯了，我去跟棠哥兒道歉。”
杜青菊輕聲細語：“五姐，棠哥兒不是氣你偷懶，而是你不知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不思進取，得過且過。”
杜青梅面上血色盡褪。
她想說她沒有，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杜青竹看向杜青蘭：“還有你，六姐，棠哥兒讀書那麽累了，每天還擠出時間教我們識字，你們辜負了棠哥兒的一片苦心。”
杜青蘭同樣臉色蒼白，眼眶濕紅。
杜青菊有點生氣，棠哥兒不該被辜負：“如果你們不想學，明天只管跟棠哥兒說。”
杜青竹補上一句：“不過依我看，就算你們想繼續學，棠哥兒也不想再教了。”
說罷，她沖著兩個姐姐哼了聲，拉上杜青菊收拾碗筷，不搭理她們。
堂屋裏靜悄悄的，杜青梅和杜青蘭對視一眼，落下淚來。
......
杜青棠還真沒有姑娘們想象中那樣生氣。
她知道，杜青梅和杜青蘭的態度代表了世間絕大多數女子。
在多年如一日封建思想的熏陶下，相夫教子，生兒育女在她們的腦海中早已根深蒂固，需要有人潛移默化地引導她們，改變她們。
她想，這或許是一個契機。
杜青棠翻過一頁書，將所得所感記在筆記本上。
燭影搖曳，晃出一室靜謐。
為了不打擾老幺讀書，杜青竹和杜青菊一直坐在堂屋裏做繡活兒。
她們的對面，杜青梅和杜青蘭悶頭練習書法。
因為飯後那場不算爭執的爭執，誰都沒有說話，各做各的事情，直到亥時，杜青棠洗漱，她們才回屋歇下。
翌日，姑娘們天未亮便起身了。
她們要準備今天的食材，用驢車運去t鋪子上。
杜青梅一直在留意西屋的動靜。
她想了半宿，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棠哥兒說的似乎也有點道理，決定繼續讀書識字。
杜青蘭跟她想的一樣，打算等杜青棠起來，就老老實實認錯。
然而直到她們準備好食材，準備出門，也沒見老幺從西屋出來。
“棠哥兒還沒起？”杜青梅問。
杜青菊道：“棠哥兒半個時辰前就走了。”
杜青梅和杜青蘭楞住，恍然意識到，棠哥兒根本沒打算再教她們讀書識字。
望著空空如也的西屋，兩人的心沈到谷底。
-
雖說休沐三天，但其實學生還是可以繼續住在寢舍。
杜青棠有意讓杜青梅和杜青蘭反思錯誤，天一亮就出門，早飯也是在飯堂吃的。
啟蒙班有人註意到杜青棠，很是驚訝：“杜同窗，你不是正在休沐嗎？”
杜青棠道：“閑來無事，打算去書樓借閱幾本書，這便回來了。”
清苑書院作為大夏首屈一指的官辦書院，早在數十年前便由朝廷出資，建成一棟書樓。
書樓內收錄了數十萬本書籍，浩如煙海，種類繁多，學生可登記借閱，每次僅限三本，且必須在規定期限內歸還。
杜青棠曾借閱過一次，後來忙於備考縣試和府試，直到現在才有空過來。
“原來如此，昨天我也借了兩本。”啟蒙班的同窗笑道，“杜同窗快去吧，我得去上課了。”
杜青棠拱了拱手，出了飯堂直奔書樓。
接下來的兩天，杜青棠基本都在書樓裏度過，啃完一本，繼續啃下一本。
第三天，杜青棠在書樓待了一個時辰，打算吃個飯，回寢舍午睡。
雖然不上課，但是早已養成生物鐘，到時候就開始犯困，更別提如今正值春困泛濫之際。
走到寢舍外，杜青棠發現房門半掩，裏面隱約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杜青棠心底有些猜測，推開門，果然是傅辭。
“你怎麽來了？”
傅辭正在打掃衛生，順便整理床鋪，聞言側過頭來，語氣無奈：“我那同胞妹妹身子不適，爹娘又是請大夫又是找神婆，家裏亂糟糟的，我就先回來了。”
其實她知道傅文在故意裝病，只是為了膈應她，博取爹娘的心疼和關註。
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她考取了童生功名。
傅文在害怕，他怕自己不肯將“傅文”的身份歸還給他，所以在傅辭回村當晚便病倒了。
爹娘認為是她刺激到了傅文，對她又打又罵。
“如果沒有文哥兒，你什麽也不是，你最好給我老實一點，替文哥兒讀書、考取功名。等文哥兒去夏京做大官，你才有好日子過，否則你整天混在男人堆裏，誰還敢要你？”
可是傅文生來體弱又不是我的錯。
憑什麽讓我承受這莫須有的過錯？
傅文想要讀書，想要做官，但是他的身體不允許，於是爹娘就讓她替傅文讀書、考科舉。
爹娘難道不知道，一旦身份暴露，她必死無疑嗎？
爹娘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們不在乎。
他們只在乎傅文這個兒子。
今天早上，傅文舊事重提，提及當年之事。
“要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生來體弱。”
“都怪你！”
“你當初怎麽沒直接死了啊？”
回城的路上，傅辭一邊委屈得直掉眼淚，一邊想，如果可以選擇，她也不想生在傅家。
她寧願投胎成小貓小狗，至少不用天天受氣，擔驚受怕。
但是她真的很喜歡讀書。
她喜歡徜徉在書海之中，聽取古時大儒的教誨，和青棠一起揣摩鉆研，充實自我。
如果能一直讀書就好了。
......
杜青棠把書放在桌上，眉梢微挑：“同胞妹妹？”
傅辭遲疑片刻，若無其事地道：“她叫傅辭，是個......是個姑娘家。”
杜青棠失笑，傅辭聽見她的笑聲，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鬧了個大紅臉。
“傅辭？”杜青棠念一遍，“倒是個好名字。”
明明習慣了別人叫自己傅文，這一刻傅辭還是很開心，嘿嘿笑：“是嗎？我也覺得！”
杜青棠又同她說了幾句，脫去衣物鞋襪，午睡半個時辰。
下午，兩人去書肆交畫。
一進門，掌櫃便笑著道喜：“恭喜兩位小公子考上了童生。”
府案首是清苑書院的學生，且不過舞勺之年的消息早已傳遍保定府。
掌櫃聽了一耳朵，得知府試第一第二姓甚名誰，轉頭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東家。
東家笑得合不攏嘴：“幸虧我當初慧眼識珠，府案首和府試第二是我印刷坊裏的畫師，妙極！妙極啊！”
掌櫃確認插圖準確無誤，爽快給了工錢，又給了二十幅樣圖和畫紙。
傅辭道：“青棠你等會兒，我去買兩本字帖。”
傅辭私以為，她這次能得府試第二，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字寫得不錯。
書聖的字帖練完了，截至目前雖有進步，但是傅辭覺得自己的書法還有進步空間，還需勤加練習。
杜青棠在一旁等候，聽見幾名書生在爭論著什麽，一個二個爭得臉紅脖子粗。
閑來無事，她便聽了一耳朵。
“李瓔與趙檀香不過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帶領百姓死守廣寧府兩月之久？”
“正史中並無記載，不過是野史捕風捉影罷了。”
“若說是某位大將死守廣寧府，我還相信，那野史中偏說帶領百姓守城的是兩名女子，簡直荒謬至極！”
“不過李瓔生在將門，趙檀香宗室出身，二人皆是高門貴女，想必國色天香，極其貌美。”
“說不定敵軍是因為她們有傾城之色，才推遲兩月攻城。”
說到此處，書生們哄笑。
杜青棠聽著他們猥瑣的笑聲：“......”
“他們笑得好惡心。”
傅辭買好字帖過來，恰好聽到這番言論，漲紅著臉，怒瞪那幾名書生。
“還請諸位慎言！無論是史實還是杜撰，這兩位早已作古，你們都不該用調笑的口吻談起她們。”
“沒錯！胡某不知此事真偽，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你們幾個都是品行低劣之人！”
很顯然，那幾人肆無忌憚的言行惹來眾怒，許多人走出來，出言指責他們。
“你們是哪家私塾的？我倒要問一問你們的先生，如何教出你們這樣的學生！”
書生慌了，哪敢回應，生怕遭到先生的訓斥，當場以袖掩面，幾乎是落荒而逃。
“呸！無恥小人！”
有人啐一口，到別處買書去了。
傅文一改怒色，笑著道：“看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杜青棠不置可否，兩人並肩離開書肆。
回書院的途中，傅辭問：“青棠，你覺得方才他們說的那件事是真是假？”
杜青棠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傅辭沈吟，神情嚴肅：“如果歷史上確有此事，她們理應被歷史銘記。”
是啊，史書應該銘記她們，而不是任由後人惡意揣測。
杜青棠知道李瓔和趙檀香。
當年她初入翰林，奉命整理前朝史籍，意外在一本廢棄史籍中發現一段真相。
李瓔和趙檀香皆是前朝女子，一個是定國公府嫡女，另一個是清平縣主。
八萬敵軍攻城，守城將領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是她們二人帶領百姓守城兩月，堅守到最後一刻，直到戰死。
她們理應名留青史，流芳千古，為後人稱頌。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只因她們是女子，前朝史官便將她們的功績抹去，只留下短短一句“廣寧府百姓死守兩月，最終不敵，慘遭屠戮”。
沒有李瓔，也沒有趙檀香。
她們為國捐軀的義勇行為消散於歷史的長河中，無人記得，甚至無人知曉。
何其不公。
傅辭回想起書生們對李瓔和趙檀香的輕視，心裏悶悶的。
這何嘗不是對女子的輕視。
傅辭仰頭看天，大膽想象：“如果有一天，女子也能建功立業就好了。”
她也能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讀書，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而不是扮作傅文，成為一個見不得光的存在。
杜青棠漫不經心道：“或許真有那一天呢。”
如果是以前，面對此情此景，她會不甘，會憤怒。
而現在，她只會冷靜思考，規劃好每一步，朝著預定的方向和目標前進。
她相信終有一日，遮蔽在女性頭頂上方的烏雲會散去，陽光會照下來。
傅辭忍不住笑，眼睛都亮了幾分：“若真有這一天，天下女子都會喜極而泣。”
尤其是她。
-
休沐結束，參加府試的考生重t回書院。
已有童生功名的升入童生班，不幸落榜的則繼續留在啟蒙班，來年再戰。
杜青棠和傅辭屬於前者，正式成為童生丁班的一員。
曹行粲也在丁班，不過他告假半月，再過幾日才能回來。
杜青棠和傅辭都知道原因。
那天晚上，曹行粲被杜青棠劈裏啪啦一頓抽，之後又從馬背上摔下去，磕破了腦袋。
額頭上的傷口有些深，沒個十天半月無法恢覆，而曹行粲素來好面子，痊愈之前估計不會回來。
杜青棠難得促狹：“比起這個原因，我倒覺得他是不想看見我。”
傅辭哈哈笑，笑得停不下來，好不容易停下來，對可憐的曹同窗報以同情：“青棠，等他回來上課，你可莫要再對他冷嘲熱諷了。”
曹同窗也不容易，想第一想魔怔了，竟起了輕生的念頭。
傅辭自認為她已經夠慘了，可即便再委屈，再不甘心，她也從未想過尋死。
她又想到杜青棠。
青棠當初那樣痛苦，如今不也逐漸好轉？
邁過那道坎，一切都會變好的。
杜青棠哼了聲，算是默認。
在童生班的第一天課程結束，傅辭準備去杜記小食。
衣服都換好了，換成在家穿的青灰色短衫，卻見杜青棠四平八穩地坐在桌前，伏案刷題。
傅辭提醒道：“青棠，該走了。”
杜青棠頭也不回：“最近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去吧。”
傅辭也沒多想，便一個人去了杜記小食。
杜青梅坐在櫃臺後收錢，見她來了，心裏一喜，一邊打招呼，一邊向後看去。
卻不曾想，傅辭身後空無一人。
杜青梅抿了下唇：“阿文，棠哥兒呢？”
傅辭在擦桌子，聞言扭頭道：“青棠她說最近都不過來。”
杜青梅楞住，名為慌亂的情緒如同藤蔓，密不透風地將她心臟包裹住，讓她蒼白了臉色，呼吸也急促。
杜青蘭也聽到了傅辭的話，險些失手摔了盤子：“棠哥兒說她不回來了？”
傅辭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可畢竟是好友的家事，她不便過問，只點點頭：“姐姐你們也知道，我和青棠剛升入童生班，學業繁重，等過段時間熟悉了童生班的節奏，青棠就有空回來了。”
真的是這樣嗎？
杜青梅和杜青蘭都不信。
晚上回到家，姐妹四人先後洗漱。
杜青梅出來倒洗臉水，途徑堂屋，發現七妹八妹正在練字。
她在門口徘徊須臾，最後還是沒進去，悄無聲息地回到東屋。
“七姐，五姐她......”
很顯然，堂屋的兩個姑娘發現了門外的杜青梅。
杜青竹用筆桿子戳了戳杜青菊的胳膊：“別管她，棠哥兒明擺著是要五姐六姐反省，咱們要是插手，反而起反作用。”
杜青菊只好作罷，收起惻隱之心，專註練字。
另一邊，杜青梅回到東屋，打開櫥櫃，取出一沓宣紙。
練了許久的書法，也消耗了不少宣紙。
杜青梅舍不得扔掉，把這些宣紙攢下來，放在櫥櫃裏。
當時她想著，家裏沒柴火了還能燒火。
她也知道，杜青蘭也攢了一沓宣紙，留著燒火用。
杜青梅用目光描摹宣紙上的橫撇豎捺，每一筆都是她練到深更半夜的成果，她的心血。
她以為，按照這個速度，她可以攢下更多的宣紙，沒想到棠哥兒不教她了。
按理說，她現在應該把這些宣紙丟進竈膛......
杜青梅想到杜青棠的話。
開拓視野，增添閱歷，不被困在桃源村和杜記小食的一畝三分地裏。
可是女子不都這樣嗎？
出嫁前照料弟妹，幹農活，出嫁後照料夫君孩子，繼續幹農活。
現在她們的日子好過了，不用再幹農活，她們把村裏的幾畝地租給三叔公家，每天只需要準備食材，制作小食，坐著就能收錢。
杜青梅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奢求更多。
她又想起杜青棠後面的話。
夫妻志同道合，方能走得長遠。
杜青梅捧著宣紙的手指動了動，所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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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青棠常住寢舍，多日未回杜家小院，姑娘們對於讀書的意義展開深思的時候，牧廷玉一路快馬加鞭，終於在五月中旬抵達夏京。
作為萬寶山莊的少莊主，牧廷玉並非莽撞之人，更不會魯莽行事。
他先是喬裝改扮一番，混跡市井之中，打探有關昌國公府，有關戚氏的信息。
數十年前，大夏開國皇帝推翻前朝暴君的統治，建立新朝。
登基之後，皇帝對跟隨他的文臣武將論功行賞。
戚家老太爺，即戚勇的父親因戰功赫赫，被封為昌國公，三代始降。
新朝建立後，天下太平，武將無功可立，初代昌國公便安排嫡長孫，戚濂茂讀書考科舉。
戚濂茂也很爭氣，一路高中，年逾半百便已入閣，稱得上大權在握。
嫡長女是慶元帝的貴妃，育有皇二子，據說深受帝寵。
嫡長子才華橫溢，及冠之年高中進士，只可惜英年早逝，嫡次子任四品閑職，一無所長，俗稱爛泥扶不上墻，嫡幼子更是個只知吃喝嫖賭的紈絝廢物。
看到這裏，牧廷玉直呼報應。
嫡長子生前有一子，死後不知所蹤，如今三代裏最有出息的是出自二房的嫡長孫，戚赫明。
也是那位公子指名要他殺的人。
牧廷玉很快摸清昌國公府的內部路線，也順利找到養在昌國公府管家膝下，活得連丫鬟都不如的獨女。
牧廷玉扮作采買的小廝，看著衣衫襤褸，受盡管家兒女欺辱珠姐兒，恨得雙目猩紅，恨不得立刻殺了這些人。
當然，他也是這麽做了。
......
當天夜裏，牧廷玉一襲黑衣，身披長劍，猶如羅剎降世。
他先是將珠姐兒迷暈帶走，藏在安全的地方，然後從昌國公府門口開始，一路殺向昌國公戚濂茂居住的主院。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府裏的侍衛、小廝，凡是攔他去路的，一律被他一劍穿心，或者直接削去首級。
除此之外，還有府中的主子們，他也不曾放過。
百年煊赫的昌國公府血流成河，哭聲、哀嚎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牧廷玉知道，他們都是無辜之人。
可他的爹娘，他的發妻，他的師兄弟們何嘗不是無辜之人？
只因戚勇的一己私欲，便慘死刀下，連一具全屍都不曾留下。
牧廷玉的雙眼被血色染紅。
他機械式地揮舞長劍，收割敵人的性命。
他的腦海中只有兩個字，那就是覆仇。
他要殺盡戚氏所有人，為他的親人報仇。
他要帶他的珠姐兒回家。
牧廷玉蹚過屍山血海，終於走到戚濂茂面前。
戚濂茂年近六旬，卻只鬢發斑白，雙眼幽深，閃著精光，不愧是浸潤官場多年的老狐貍。
他被數十人護在身後，即便府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他仍然面不改色，不見絲毫慌亂。
“你是什麽人？”
看著戚濂茂，牧廷玉想到來之前對鏡梳發，鏡中頭發花白的男子。
憑什麽作惡之人養尊處優，位高權重，而他卻要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只能像一只喪家之犬，被迫四處奔逃？
牧廷玉右手執劍，血珠自刀鋒滾落，洇入褐色泥土。
“十二年前，牧家。”
只短短六個字，便讓戚濂茂臉色驟變，接連後退十數步，高聲道：“給我殺了他！”
顯而易見，戚濂茂知曉當年之事。
國公爺一聲令下，侍衛沖向牧廷玉。
牧廷玉低吼，憤然迎戰。
侍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露出身後以命相護的戚濂茂。
戚濂茂瞳孔驟縮，驚懼爬上面頰：“當年之事與我無關，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呃！”
長劍穿胸而過，戚濂茂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你！”
牧廷玉不予理睬，抽出長劍，將他踹翻在地。
戚濂茂捂著胸口，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嗬嗬喘著粗氣。
牧廷玉正欲離開，去兌現他的承諾，身後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擅闖昌國公府！”
牧廷玉轉身，烏泱泱一行人從黑暗中疾奔而來。
為首之人身著赭色長袍，俊美的臉上布滿陰鷙，一派風雨欲來。
數十名侍衛沖上來，將牧廷玉團團包圍，緊握手中刀劍，嚴陣以待。
“祖父！”
青年男子一個箭步沖向戚濂茂，查看他的傷勢，面色凝重至極。
男子淩厲的目光射向牧廷玉，嗓音森冷：“給我殺了他！”
然後抱起戚濂茂，大步流星折回主院。
侍衛前赴後繼地撲上來，牧廷玉不得不集中精神應付他們。
雖然都是三腳貓功夫，卻格外難纏，牧廷玉費了些時t間處理幹凈，身上還掛了彩。
但他無暇顧及，踩著侍衛的屍體進入主院。
青年男子持劍立在院中，仿佛一尊雕像。
牧廷玉抹去面頰上的血跡，衣擺有血滴落，眼中含煞：“戚赫明？”
男子不答，牧廷玉卻已有答案：“來得正是時候，省得我再去尋你。”
江湖之人重諾，今夜這人必將成為他的刀下亡魂。
戚赫明不知想到什麽，眼底閃過一絲沈痛與癲狂，率先攻向牧廷玉。
雙方交手之間，刀劍相接，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幾十個回合之後，牧廷玉依舊游刃有餘。
反觀戚赫明，縱使他自幼習武，也只是個文官，體力逐漸透支，不敵牧廷玉。
但他寸步不讓，遍體鱗傷仍然奮力與牧廷玉纏鬥。
牧廷玉看出戚赫明已是強弩之末，冷笑道：“不自量力。”
他不再留手，手腕一轉，直接廢了戚赫明的右手。
劍鋒在戚赫明手腕劃過一道血線，劇痛襲來，他的右手軟軟垂落，手中長劍也砰然落地。
牧廷玉一鼓作氣，將長劍送入他胸膛。
戚赫明吐出一口血，轟然倒地。
三房嫡子戚赫雲帶著救兵趕到，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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