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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 重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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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 重生之人

杜青棠回到小院, 已經是下半夜了。

她不是元盛那個蠢貨,掃尾工作做得很好,整個過程沒被任何人發現。

月亮西沈, 杜青棠卻毫無睡意,甚至有些興奮。

一天之內解決兩個仇人,再沒有比這更讓她血脈僨張的喜訊了。

院子裏有很多血,都是戚平留下來的。

杜青棠打一盆清水,取來抹布,蹲在地上慢條斯理地擦拭。

她知道戚赫明派戚平前來保定府的意圖。

前世戚平害死她, 理應由她親手了結他的性命。

狗東西長得醜, 想得到是挺美。

以為戚平死了,過往一切就能一筆勾銷?

便是戚赫明全無前世記憶, 她都要殺他, 更遑論......

戚赫明不知因何緣故重生了。

那天孟縣令傳召, 杜青棠便料到,戚赫明極有可能重生了。

今夜看到鳳冠霞帔, 她坐實了這個猜測。

只因那鳳冠霞帔與前世戚赫明為她準備的一模一樣。

只是杜青棠不屑穿上那身喜服, 看一眼都嫌惡心,索性連同戚平一起燒了。

前世之仇, 以及知曉她女扮男裝的秘密, 單憑這兩點,戚赫明必須死。

唯一讓她困擾的, 是戚赫明身份不凡,府中護衛成群,不好輕易下手。

不過沒關系,來日方長,總能找到合適的時機, 合適的人選。

......

杜青棠清理完案發現場,確保小院裏不留一絲血跡,以免嚇到在杜記小食留宿的姑娘們。

之後,她又把西屋門口的藥粉打掃幹凈。

不愧是能迷暈一只大蟲的獸藥,杜青棠非常滿意。

做完這一切,杜青棠褪下衣服鞋襪,夜間風塵仆仆趕路,之後又焚屍滅跡,身上不可避免會染上一些奇怪的味道。

她把衣服泡在院子的木盆裏,打算先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再洗。

躺進殘留餘溫的被窩,杜青棠發出一聲喟嘆,愜意閉上眼。

臨睡前,她依稀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東西,但又想不起具體是什麽,索性不去想,任由瞌睡蟲爬上眼皮,沈沈睡去。

直到第二天,晨練後換下被汗水濕透的衣服,和昨夜的衣服一起洗,杜青棠才想起她遺忘了什麽。

是元盛的那封檢舉信。

檢舉信在皂莢水裏浸泡幾個時辰,字跡早已模糊,杜青棠也不關心裏面的內容,把它丟進竈膛。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化為灰燼。

吃完早飯,杜青棠迎著晨曦前往書院。

傅文剛結束晨練,正在寢舍裏啃餅子,見她進門立刻喜上眉梢:“青棠你來了,老鼠都解決了嗎?”

杜青棠漫不經心應了聲:“你早上就吃這個?”

傅文撓撓頭:“挺好吃的,省錢還省時間,不必繞路去飯堂了。”

杜青棠給她倒杯水,自己也倒一杯:“可是手頭緊?”

傅文眼神微閃,低頭咬一口又幹又硬的餅子,含糊不清地說:“沒有啊,前幾天東家不是才給了三百文。”

杜七丫是何等的心細如發,怎會被傅文三言兩語糊弄過去,黑亮的眼眸鎖住她:“你爹娘沒給你錢?”

委屈與酸楚如同潮水般湧來,傅文鼻子一酸,險些落下眼淚。

杜青棠見她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嘆息一聲:“是我的疏忽。”

這些日子忙於縣試,之後又被戚平分走大部分精力,竟不曾留意到傅文的異樣。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鋪子上幫忙。”杜青棠緩聲道,“按時辰計算工錢,如何?”

傅文哪裏肯占杜家的便宜,把頭搖成撥浪鼓:“不必了,我手頭還有餘錢......”

“讀書燒錢,你那些餘錢總有花完的時候。”杜青棠頓了頓,“而且就算你不去,我也打算再招個人。杜記小食的生意不錯,我姐她們忙不過來,你去幫忙也能為她們分擔一些。”

傅文狠狠心動了。

她是有餘錢,但是僅剩幾百文,而筆墨紙硯都要錢,偶爾還要買各種試題冊回來做,很快就會用光。

杜青棠的提議無異於打瞌睡送枕頭,在很大程度上替她解決了囊中羞澀的窘境。

傅文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多謝青棠,我今天下午就過去。”

杜青棠權當沒看見她眼淚落在書院服上,洇濕柔軟的布料,轉身整理今天課上要用的書本。

傅文以真心待她,那麽她也會回以真心。

就是這麽簡單。

傅文很快收拾好心情,和杜青棠前往甲班上課。

禮儀課和書法課結束,兩人直奔杜記小食。

杜青棠跟杜青梅打聲招呼,傅文便正式入職了,換下書院服,穿上襜衣,成為杜記小食的臨時幫工。

傍晚時分,杜青棠和傅文準備離開,臨走前不忘提醒:“對了五姐,今晚你們可以回去住了。”

杜青梅應了聲好,打包了兩份炒飯和鹵味:“你們還沒吃飯,去飯堂也要花錢,不嫌棄的話就吃這個。”

傅文怎麽會嫌棄:“多謝姐姐,我一定會吃完的。”

杜青梅莞爾,看傅文的眼神越發柔和。

棠哥兒的變化杜青梅都看在眼裏,她私以為是傅文的功勞,打心眼裏感激傅文。

“去吧,再不回去天都黑了。”

杜青棠和傅文拎著食盒回寢舍,吃飽喝足後開始讀書刷題,直至亥時才洗漱歇下。

傅文躺在床上,手裏捏著一只荷包,荷包裏是杜家姐姐給的工錢。

她以為杜青棠會問她,為什麽她爹娘不給她錢,不再供她讀書。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措辭,當然不是事情的真相,她不想在杜青棠的心裏留下個壞印象。

然而並沒有。

杜青棠什麽也沒問,只是為她提供了一份營生。

工錢足夠豐厚,加上畫插圖所得工錢,足夠支撐她每個月吃飯、讀書的開銷。

傅文想,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青棠更好的朋友了。

她漸漸熟睡,嘴角掛著笑。

一夜好夢。

-

元盛和戚平相繼死去,杜青棠的生活恢覆了平靜。

如今已是四月,距離府試僅剩兩旬。

凡是通過縣試的學生,上課之餘皆緊鑼密鼓地展開府試考前沖刺。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書,聲音洪亮,抑揚頓挫,直至深夜才熄燈睡去,就連吃飯上茅房,都隨身帶一本書,美其名曰走到哪學到哪。

杜青棠和傅文的生活並未因為府試的臨近發生太多改變。

她們每天照常卯時起身,讀書晨練,上課記筆記,放課後去杜記小食幫忙,閑暇之餘還能刷兩道題,晚上回來繼續刷題,睡前還會畫一幅插圖。

要說唯一的變化,大抵便是住宿的學生集體早起,她們無法再去孔夫子雕像下晨讀了。

當然,就算府試在即,學業繁忙,杜青棠也不曾放松姑娘們的識字進程。

非但如此,她還將每天掌握十個字的任務增加到每天掌握二十個字。

如此這般,姑娘們白天在鋪子裏忙碌,回來還要識字、練字,痛並快樂著。

“杜青棠,這道算術題我想到了其他解法。”

後排的曹行粲發出呼叫,杜青棠轉過身,單手支著下巴,看他在草紙上奮筆疾書。

“......就是這個解法,你覺得怎麽樣?”

曹行粲從算術題中擡起頭,頗有些得意。

杜青棠應該沒想到,這道題還有其他解法吧?

卻見杜青棠眼睛一亮,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毛筆,在旁邊寫出了第三種解法。

曹行粲:“......”

氣煞我也!

曹行粲有些洩氣,瞪了眼捂嘴偷笑的傅文,一個人陷入自閉狀態。

明明他徹夜苦讀,做了無數從夏京來的試題,可還是比不過杜青棠的靈機一動。

他自以為是的炫耀,反而襯得他像個跳梁小醜。

連傅文都在看他的笑話,他縣試第二的消息傳回夏京,那些人應該笑瘋了吧?

曹行粲閉了閉眼,心跳加速呼吸困難,甚至連握筆的手都變得僵硬了。

......

千裏之外的夏京,國子監內。

一群世家子弟聚在一起,輕搖折扇,談笑風生。

有人提及曹行粲:“這縣試都過去半個多月了,你們有誰知道曹二公t子考得如何?”

“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我有位友人在清苑書院讀書,昨天給我來信,正好說起清苑縣的縣試。”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作洗耳恭聽狀。

“我那位友人說啊,曹行粲並非縣案首,他只得了第二!”

“什麽?第二?!”

“不會吧,只是一場縣試,曹行粲不應該是板上釘釘的案首?”

曹行粲傲才視物,目中無人,在夏京的十幾年裏不知得罪多少人。

若非他家世不凡,早就被人套麻袋打死了。

但是他們不得不承認,曹行粲才華出眾,遠勝過同齡的世家子弟。

聽聞曹行粲縣試只得了第二,他們都以為自個兒聽錯了。

“騙你們作甚?我那位友人的來信中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我還沒到老眼昏花的年紀,不至於連案首和第二都能看錯。”

世家子弟們見他言辭鑿鑿,神情不似作偽,這才相信。

“清苑縣雖有清苑書院,但是書院內的學生大多來自外地,莫非案首是曹氏之人?”

清苑縣僅有曹氏一顯貴世家,除了曹氏子弟,他們想不到其他人選。

至於寒門子弟?

他們壓根沒想過這個可能。

“非也,是一個叫杜青棠的,出身鄉野,不過舞勺之年。”

眾人面面相覷。

“農家子弟?”

“舞勺之年?”

“杜青棠?我怎麽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大家看向說出這話的青年男子,戚赫雲。

戚家三房嫡次子,有個連中三元的隔房堂哥,如今正在戶部任職。

戚赫雲聳了聳肩:“也許我記錯了,我怎麽可能認識清苑縣的小小農家子,可能是相似的名字吧。”

眾人對杜青棠不感興趣,他們更關心曹行粲以及曹氏的反應。

“真丟臉啊。”

“我要是他,這輩子都沒臉再回夏京了。”

“曹氏已經有一位少年成名的嫡長孫,曹行粲身份矮他一截,便是再如何優秀,曹氏的人脈資源也不會落在他的身上。”

“嘖嘖,真是可憐欸。”

世家子弟們搖著折扇,一派風流倜儻,幸災樂禍的笑聲充斥整間課室。

傍晚時分,國子監放課。

戚赫雲坐上馬車,打道回府。

中途,他忽然一拍腦袋:“我想起來在哪見過了,在大哥的書房裏!”

-

四月二十二,府試如期而至。

考前一天,杜青棠便出發前往府城。

同行的還有傅文、曹行粲以及縣試時互結作保的趙同窗和方同窗。

他們原本打算考試期間住在客棧,曹行粲不樂意,大手一揮,命管家提前在府城置辦一套二進住宅。

杜青棠:“......”

傅文:“......”

沈默歸沈默,但不論如何,她們還是感激曹行粲的。

客棧裏考生眾多,來往魚龍混雜,據說每年都有賊人趁機行偷竊之事。

與曹行粲同住,能省去很多麻煩事。

四月二十一這天,一行人正午抵達府城,入住曹宅後小歇片刻,便開始閉門苦讀,直到傍晚時分,小廝挨個兒敲門,告知晚飯已經準備妥當,這才停筆出門。

吃完飯,五個人在書房碰頭,探討辯論,互相答疑,戌時三刻散去,各自回屋歇下。

......

府試分帖經、雜文、策論三場,前兩場各考一天,第三場連考兩天,期間需在考場過夜。

四月二十二,府試第一場開考。

杜青棠寅時便起身了,更衣洗漱,前去飯廳吃飯。

這次倒是不必準備考試用具和食物,筆墨紙硯、飯食和清水一概由考場提供。

吃完飯,五個人互相提問考校,查漏補缺,然後在卯時抵達府試的考場——貢院。

比起二月下旬的縣試,四月裏暖和許多,身著白色麻布袍衫也不覺得冷,反而因為貢院外來自保定府各地的考生緊張得直冒汗。

“數千名考生,只錄取五十人,競爭實在太激烈了。”

杜青棠對此不置可否。

對於官家子弟來說,科舉是延續家族興盛的途徑。

而對於寒門子弟來說,科舉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知是多少農家子的夢想和畢生奮鬥目標。

杜青棠曾見過許多白發蒼蒼,步履蹣跚的花甲老人出現在考場上,其中有來無回的不在少數。

他們對科舉有著近乎瘋狂的偏執,為此不惜傾家蕩產,妻離子散。

如此看來,範進中舉也算典故照進現實,可謂諷刺意味十足了。

“唉,我已經做好落榜的準備了。”

“我也是。”

曹行粲嗤了一聲:“府試尚未開始,諸位便妄自菲薄,自暴自棄,不如直接回家去,大被一蓋倒頭就睡,考什麽科舉!”

這番話實在尖銳,說得那幾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堪至極。

傅文扯了扯曹行粲的衣袖,好言相勸:“曹同窗慎言,你也不想在貢院外面被群毆吧?”

曹行粲:“......”

說話間,卯時一刻已到。

貢院大門打開,知府攜考官現身。

考生自發成排,每排五十人,接受初檢。

初檢較為寬松,搜檢官略作檢查便放行了。

杜青棠和傅文先後進入貢院,在執燈小童的帶領下分別前往各自的考場。

進入考場前,考生需在門口接受更為仔細的搜身檢查。

杜青棠身懷金手指,絲毫不懼,展開雙臂,坦然接受搜檢官的檢查。

反觀傅文,她作為女扮男裝的古代土著,沒有金手指加持的情況下很難不膽戰心驚,唯恐被發現身份,下場慘烈。

“傅家村傅文。”

傅文應聲,深吸一口氣,上前接受搜身檢查。

搜檢官是一位中年男子,面容嚴肅,檢查得非常仔細,從頭到腳過一遍,犀利的眼神令傅文頭皮發麻,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所幸大夏科舉的搜身檢查無需褪去全身衣物,而傅文自幼忍饑受餓,比同齡女子更為瘦弱,十四歲還不曾發育,更別提月事了。

“沒問題,下一個。”

傅文的心落回原處,恭恭敬敬向搜檢官行了一禮,邁著跟曹行粲學來的四方步,從容不迫地走進考場。

......

杜青棠根據考引找到自己的號舍。

號舍內筆墨紙硯等考試用具已經準備齊全,角落裏還有一只木桶,供考生解決生理問題。

杜青棠將一應物品按照習慣擺放,然後開始研墨。

辰時,考官依次分發考卷。

府試第一場考帖經,即根據考卷上的要求,默寫書中內容,主要考察考生的記誦能力。

作為將四書五經真·倒背如流的狠人,這一場簡直是送分題。

拿到考卷後,杜青棠首先通覽全篇,大致了解試題難度,然後才開始作答。

科舉有明確規定,考卷上不得有任何塗改痕跡,杜青棠先是將答案寫在草紙上,寫完之後逐字逐句地檢查、修正,確保沒有任何問題,才用楷體字謄寫到考卷上。

這期間還得小心再小心,稍有不慎就會毀了整張答卷,那就只能來年再戰了。

寫到一半,有人送來飯食和清水。

早飯吃得早,杜青棠還真有些餓了,便停下來吃飯。

不過她沒敢喝太多水,稍稍抿兩口,潤潤嗓子。

號舍是半開放式的,她的身份不適合在這裏解決某些問題。

吃飽之後,自有人收走碗筷,杜青棠繼續謄抄答案。

下午申時一刻,杜青棠拉動手邊的小鈴。

考官給考卷糊名,放入專用匣內,並收走一應考試用具。

“你可以走了,切勿喧嘩。”

杜青棠拱了拱手,悄然離開考場。

曹府的馬車早在貢院外面等著了,傅文四人還沒出來,杜青棠便去馬車裏等著。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曹行粲最先出來。

他撩起車簾,發現杜青棠在裏面正襟危坐,捧著書看,神情覆雜了一瞬,擡腳上了馬車。

“杜青棠,你......”

杜青棠掀起眼簾。

曹行粲移開眼,搖了搖頭:“沒什麽。”

杜青棠也不追問,繼續看書。

曹行粲看了眼貢院朱紅色的大門,呼吸急促了些許,修剪得宜的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滲出血絲而不自覺。

杜青棠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若有所思。

傅文和另兩位同窗很快也出來了,五人打道回府,吃過飯便回屋,準備明天的第二場。

......

翌日,四月二十三,府試第二場開考。

第二場考雜文,即一詩一賦,主要考察考生的辭章能力。

流程和昨天差不多,在草紙上起草,修改潤色,然後再用楷體字謄寫到考卷上。

只是寫詩作賦不同於默寫,需要耗費更多些時間,這次交卷便略遲些,申時三刻才拉動手邊的小鈴。

考官前來糊名,將考卷放入專用匣內,收走考試用具,命杜青棠即刻離場。

四月二十四,府試第三場。t

第三場連考兩天,考策論,考察考生對政見時務的理解和觀點。

杜青棠拿到考卷,首先閱讀題幹——

“浮費彌廣”。

短短四個字,反映朝廷各種財政支出不斷增加和擴展的現象。

杜青棠曾做過類似的策論題,想要解決以上問題,當從開源節流、發展經濟、改革稅制等方面入手。

如此這般,便有了清晰的答題思路。

杜青棠提筆蘸墨,奮筆疾書。

因為想寫的太多,一時間進入忘我狀態,等她打好初稿,已經是酉時一刻,太陽都快下山了。

期間杜青棠一口沒吃,這會兒回過神來,腹中哀鳴不止,饑餓感瘋狂叫囂。

杜青棠拉動小鈴,得到一份冒著熱氣,但口感不是很好的飯食。

填飽肚子後,杜青棠趁著天還沒完全黑,潤色了策論的前半部分。

陸續有考生點燃蠟燭,昏黃光亮從號舍的縫隙中透出。

杜青棠沒有挑燈夜戰的打算,取下充當桌子的木板,跟充當凳子的拼在一起,組成一張木板床。

她躺在上面,裹緊衣服,伴著周遭書寫的沙沙聲進入夢鄉。

這一夜,杜青棠睡得不太好。

她本就淺眠,考場內許多考生打鼾,似乎還有個考生吃壞了肚子,那氣味蔓延開來,驚起考生一片。

杜青棠被熏得睡不著,翻來覆去,直到天色微明才睡過去。

只是沒睡半個時辰,考生陸續醒來,木板咣咣作響,還有各種屎尿屁的聲音。

杜青棠:“......”

罷了,左右還剩最後一天,再堅持幾個時辰,回去後再睡他個昏天黑地。

杜青棠用清水洗了把臉,驅走殘餘的睡意,將後半部分潤色一遍,然後整體通讀一遍,將長達兩千三百字的策論謄抄到考卷上。

這一抄,又錯過了午飯,直到申時才結束。

杜青棠拉動手邊的小鈴,提前交卷。

考官過來糊名,收走考試用具,她便自覺離場。

杜青棠依舊是第一個交卷的,她在曹府的馬車裏閉眼假寐,外面的車夫突然一聲驚呼:“公子!”

撩起車簾,曹行粲蒼白的面孔映入眼簾。

他的臉色很難看,顴骨浮起兩抹不正常的紅暈,兩頰凹陷,仿佛一夜之間被什麽妖精吸走了精氣。

若非車夫攙扶及時,曹行粲怕是要摔個臉著地。

杜青棠跳下馬車,吩咐道:“你先送他回去看大夫,稍後我們自行回去。”

車夫是曹家的家生子,自然事事以曹氏嫡次孫為先,聞言不敢耽誤,將已經失去意識的曹行粲弄上馬車,一甩鞭子揚長而去。

傅文出來,沒見到曹行粲,好奇地咦了一聲:“這次竟然是我第二個交卷?”

“曹行粲病了,我讓他先回去。”杜青棠促狹道,“所以你還是第三個。”

傅文也顧不上糾結第二還是第三,急聲問道:“曹同窗病了?不是說他自幼習武,怎麽一場府試便輕易打倒了他?”

雖然曹行粲毒舌又傲慢,雖然她總愛懟他,雖然杜青棠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是傅文私心裏也當曹行粲是半個朋友。

朋友生病,她自然擔心。

杜青棠向先後走出貢院的趙同窗和方同窗揮手示意,淡聲道:“壓力太大,郁結於心。”

傅文恍然大悟,嘆息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易啊。”

她為了生計煩憂,曹行粲為了成績煩憂。

杜青棠不置可否:“走吧,回去再說。”

一行四人步行回曹宅,大夫已經離開了,曹行粲倚靠在床頭,正在喝藥。

那湯藥的苦澀氣味,只聞著就讓人皺緊眉頭。

杜青棠見他已無大礙,也不說廢話,直截了當地表示:“功名利祿雖是身外之物,卻有無數人趨之若鶩,可在杜某看來,性命都沒了,你所求的一切終將一場空。”

正如她本人。

只有好好活著,排除萬難地活下去,才能實現抱負。

她以前不明白,是杜家的姑娘們和傅文教會她這個道理。

杜青棠說完就離開了,回屋洗漱,連晚飯都沒吃,倒頭就睡。

她離開後,曹行粲臉色更蒼白了幾分。

傅文擔心他被杜青棠說出個好歹,氣暈過去,忙不疊打圓場:“曹同窗,青棠也是為你好,你是我們幾個人裏身體最強健的,卻是唯一一個病倒的,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曹行粲瞳孔一顫,近乎狼狽地閉上眼。

他當然知道。

可他控制不住。

他不想祖父失望,更不想淪為棄子。

即便比不過大哥,他也不想被那些庶出兄弟比下去。

......

四天高強度的考試讓杜青棠累得不輕,在無人打擾的前提下,她接連睡了十一個時辰。

睜開眼,夕陽西下,橙紅色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空氣裏漂浮的塵埃清晰可見,靜謐而又美好。

杜青棠難得懶散,又賴了會兒床,直到太陽下山才起來。

住杜青棠對面的傅文坐在屋檐下,手裏捧著本閑書,見她現身,很是松了口氣:“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要叫大夫了。”

杜青棠:“......太困了。”

傅文知道,所以才沒有貿然把人叫醒。

杜青棠問:“曹行粲怎麽樣了?”

傅文托著下巴:“精氣神好些了,希望他能想開點,別再鉆牛角尖。”

杜青棠輕唔一聲:“吃過了嗎?”

傅文搖頭:“沒有,在等你。”

於是兩人一道去吃飯。

飯後,杜青棠以散步消食為借口,出了趟門。

步行半個時辰,停在一座小院門外。

“篤篤篤——”

杜青棠擡手敲門,門內很快傳來散漫的男聲:“誰啊?”

杜青棠不應,直到對方打開門,才輕聲道:“慕言先生。”

五官俊逸,透著頹廢氣質的男子瞇了下眼,語氣一如既往的慵懶,仿佛大醉未醒:“什麽慕言先生,這裏沒有你要找的慕言先生。”

杜青棠絲毫不為所動:“在下知道令愛身在何處。”

男子神情一滯。

杜青棠又道:“作為交換,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

男子眼中朦朧醉意褪去,側過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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