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夢魘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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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5 夢魘纏身
報考完縣試, 曹行粲在清苑縣另有住處，乘馬車獨自離去，杜青棠一行四人回書院。
與兩位同窗道別後, 傅文臉色緊繃，手指攥起又松開。
自從決定參加縣試，她心態一直很好，沒有半點緊張和緊迫感，直到不久前去了禮房，看到來自清苑縣各地的考生。
“青棠, 我現在有點喘不過氣。”
這可是朝廷舉辦的縣試, 關乎功名，關乎榮譽。
萬一落榜了怎麽辦？
萬一考試過程中出岔子怎麽辦？
萬一......
傅文聯想到許多不好的事, 一時不察, 直挺挺撞到柱子上, 捂著額頭淚眼汪汪。
杜青棠無奈又好笑，拉著傅文往旁邊走。
方才她在想元盛的事, 一不留神就讓傅文撞了柱子。
“深呼吸, 什麽都不要想。”杜青棠的嗓音平緩沈靜，如同涓涓細流淌過心間, “就當是一次尋常考核。”
傅文吸了吸鼻子, 悶悶應聲，努力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回到寢舍,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回想方才的窘態，臊得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個兒埋進去。
杜青棠卻沒當回事，取出劉童生的試題：“刷題嗎？”
傅文一掃窘態, 立刻坐下：“刷！”
杜青棠道：“這些試題參考清苑縣歷年的縣試試題，好好做，回顧總結，通過縣試不在話下。”
傅文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兩人閱讀題幹，須臾後提筆蘸墨，伏案奮筆疾書起來。
......
因著報考縣試，書院給相關學生放了一天假。
杜青棠和傅文刷了一下午縣試模擬題，去飯堂吃個晚飯，回來後練兩張書法，看幾頁書，然後再畫一幅插圖。
做完這些，已經是亥時了。
兩人就此停筆，去水房打水，洗漱歇下。
杜青棠和傅文互道晚安，放下床帳後躺下，閉眼醞釀睡意。
杜青棠只覺身體輕飄飄的，周遭情景不斷變幻，最終定格在桃源村的杜家老屋裏。
潛意識告訴她，彼時的她高中進士，榮歸故裏。
她的身體在戰栗，心臟在劇烈跳動，每一根神經都在興奮。
她大聲告訴元氏：“我做官了！”
她以為元氏會為她驕傲，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女子當遵循三從四德，以相夫教子、傳宗接代為己任。”元氏語氣強硬，絲毫不給杜青棠拒絕的機會，“你表哥至今未娶，亦無子嗣，明天你們就成親，給兩家留個後。”
“你也不要去做官了，留在村裏，跟你表哥好好過日子。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杜青棠，而是杜家的遠房親戚，不遠千裏前來投奔。”
杜青棠當然不會同意。
元盛眼中淬著毒液，嫉妒與快意交織：“不嫁給我？那就去死吧！”
我連秀才都沒考上，你一個女人，憑什麽入朝為官？
於是她被推上刑場，刀鋒落下，皮開肉綻。
杜青棠的意識飄飄然，疼痛卻是格外真切。
她瞪大雙眼，苦苦煎熬，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下一瞬，畫面翻轉——
她被困在一方小院，三餐飯菜裏摻入軟筋散，多走幾步路就氣喘籲籲。
她的上峰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臉，令人無比作嘔。
“你一個女人，本該在後院吃茶賞花，為我生兒育女，又何必扮作男子流連官場，每天東奔西走，辛苦辦差。”
“阿棠，你且放心，我不會一直把你關在這裏的，等時機成熟，我會帶你回府，讓你成為我的妻子。”
我不要成為誰的妻子。
我不要成為杜氏。
我只想成為杜青棠，成為百姓愛戴的杜大人。
她示弱蟄伏，暗中謀劃，伺機逃跑，卻死在了行動的前一夜。
鴆酒入喉，穿腸爛肚。
呼吸尚未停止，畫面再度翻轉——
她身t份暴露，朝野震撼。
群臣上書，要求嚴刑處死她。
她僥幸茍活下來，入了皇子府。
為了讓她服軟，夏啟煊下令，燒毀她所有的藏書，還親手一根根敲斷她握筆寫字的手指。
熊熊火光中，夏啟煊張狂的笑臉形似鬼魅。
他說：“杜青棠，你要認命。”
他說：“要是再讓我發現你背著我看書、練字，我就再敲斷你的手。發現一次，敲斷一次！”
這一刻，杜青棠飄忽的身體終於落到實處。
劇痛之下，她的手指痙攣抽搐，大腦中像是有一只手不停地攪弄，意識變得混沌起來。
她仿佛置身皇子府，又仿佛剛重生不久。
她滿心不甘，渴望書本，渴望在紙上肆意揮灑。
可是每一次觸碰書本，觸碰毛筆，都讓她不受控地出現應激反應，呼吸困難，手指痙攣抽搐。
......
“青棠！”
“青棠！”
“青棠你怎麽了？”
傅文急切的呼喚將杜青棠從無盡黑暗的夢中拉回現實。
她怔怔望著床帳，身體僵硬不得動彈，手指卻不受控地痙攣抽搐。
直到這一刻，杜青棠才恍然意識到。
重生至今，她似乎一直都在強撐。
強行壓下第三世遺留下來的應激反應，強迫自己去讀書，去考取功名。
“青棠！青棠你怎麽了？是魘著了嗎？”
傅文望著淚濕面頰的杜青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杜青棠仍然雙眼空洞無神，瞳孔渙散。
傅文慌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她發現杜青棠的鬢發被汗水打濕，褻衣也濕透了，遲疑了一瞬，伸手去解杜青棠衣襟處的系繩。
渾身濕透肯定不好受，敞開衣領散散熱，或許會舒服些。
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但青棠是她的好友，她也並未褪去青棠全身衣物，算不得越界。
傅文在心裏一遍遍念著，如是安慰自己，然而手指還未碰到細繩，就被杜青棠一把抓住手腕。
力氣之大，捏得骨頭哢嚓作響，令傅文痛呼出聲。
“青棠松手，好疼！”
杜青棠卻充耳不聞，用那雙渙散的眼眸冷冷盯著傅文，眼裏充斥著洶湧的、令人心驚膽寒的殺意。
“滾！不準碰我！”
若是旁人，面對此情此景，他怕是要嚇得連滾帶爬地逃走。
可惜面對杜青棠的是傅文。
傅文心思純良，她認定杜青棠是個世間罕見的好人，關切之餘竟不曾發覺杜青棠那可怖的眼神。
“好好好，我不碰。”傅文弱聲道，“青棠我好疼，你松開好不好？我只是看你渾身是汗，想幫你散散熱。”
杜青棠不應，仿佛一座沈默的雕像，維持著攥住傅文手腕的動作，右手懸在空中，也不嫌累得慌。
傅文擡起頭，看著猶如驚弓之鳥的杜青棠，不禁想起杜青棠畫的那副山水畫。
看似壯闊宏美，其下卻像是壓抑著什麽。
其實傅文不止一次看到杜青棠在讀書寫文章的時候手指痙攣抽搐，也曾好奇過，但見杜青棠神色如常，以為是生來如此，不忍戳到好友的痛處，所以從未過問。
此時此刻，傅文像是吃了一百只酸果子，酸得她舌尖發苦，心口也一抽一抽的疼。
青棠在壓抑什麽？又在恐懼什麽？
傅文壯了壯膽，擡手撫上杜青棠的發髻，溫柔輕撫著，一下又一下。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讓你這樣難過，這樣痛苦，但是青棠，一切都會好的。”
杜青棠眼珠微動。
“痛苦會淡去，傷口也會痊愈。”
杜青棠急促的呼吸漸趨平緩。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杜青棠痙攣的手指恢覆如常。
“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有希望。”
“青棠，不要怕。”
“我會陪著你，我一直在。”
杜青棠無意識蹭了蹭傅文的手指，松開她的手腕，縮進被子裏，沈沈睡去。
傅文松了口氣，替她掖了掖被角，發現手腕上一圈紅痕，不碰都疼。
“希望不要有淤青，青棠看到肯定會自責的。”
傅文又守了一會兒，確保杜青棠不會再從噩夢中驚醒，這才打著哈欠爬上床，後腦勺剛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
翌日，傅文睜開眼，從床帳裏鉆出來，發現對面的床帳已經掛起來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人呢？”
話音剛落，寢舍門“咯吱”一聲打開，杜青棠端著水盆走進來。
“醒了就趕緊起來，該去晨讀了。”
杜青棠挽起衣袖洗臉，傅文暗中觀察，發現她神色如常，看不出一點異樣，仿佛昨夜那個淚流滿面的杜青棠是一場夢。
傅文撓撓頭：“難道真的是我在做夢？”
“什麽做夢？”杜青棠擰幹巾帕，頭也不回地問。
傅文爬起來疊被子，一邊試探性地旁敲側擊：“青棠，你昨晚是不是背著我偷偷哭了？”
杜青棠：“......沒有。”
見杜青棠答得幹脆，神情不似作偽，傅文又撓頭，頭發像雞窩一樣炸開：“那就是我做夢了？”
杜青棠瞥了眼傅文的手腕，白皙纖細，不見一絲痕跡：“你壓力太大，才會做夢胡思亂想，今天放課之後去騎射場跑圈，跑個三五圈就好了。”
傅文不疑有他：“好吧，我下午就去，青棠要和我一起嗎？”
杜青棠應了聲，拿上書本：“走了。”
“等等我！”傅文一手穿鞋一手拿書，小跑著跟上。
-
正月三十，兩月一度的小考如期而至。
考查內容跟上次差不多，無非是經義、策論、試帖詩這三種題型，難度也不相上下。
杜青棠依舊提前交卷，和曹行粲一前一後出考場。
曹行粲暗中觀察杜青棠的神情，發現她一如既往的喜怒不形於色，嘖了一聲，直言相問：“考得如何？”
杜青棠轉眸看他：“你不如直接問我能不能考第一。”
曹行粲噎了下，梗著脖子道：“有道是驕兵必敗，你這次必定輸給我！”
杜青棠：“拭目以待。”
說罷揮一揮手，拉著也提前交卷的傅文揚長而去。
曹行粲氣得磨牙，陰著臉打道回府，打開夏京送來的試題，狂刷到子時。
......
小考過後休沐兩天。
杜青棠和傅文收拾東西，各回各家。
小院裏，姑娘們正準備出攤。
杜青棠放下書箱，圍上襜衣：“我跟你們一起。”
姐妹五人推著小車來到夜市，一番準備後，迎來今天第一位客人。
絡腮胡男子是杜記小食攤的常客，只要有時間，幾乎每天都會光顧，偶爾還帶著妻兒一起來。
昨天出了新品脆皮年糕，絡腮胡嘗過後驚為天人，今天一口氣買了三根。
大快朵頤時，絡腮胡閑聊似的，問正在忙活的姑娘們：“你們就沒想過租個鋪子？”
杜青棠倒是提過買鋪子，只是她們並未放在心上。
在縣城買個鋪子至少要幾十兩銀子，她們至今也才掙了十兩銀子，哪裏舍得花那個錢。
杜青梅聽了這話，毫不猶豫地搖頭：“沒想過，現在這樣挺好的。”
一開始覺得累，習慣了也沒什麽。
絡腮胡也就隨口一說，吃完脆皮年糕後不忘給妻兒買點炸串，油紙包著拿在手裏，就這麽離開了。
旁邊的攤販聽到絡腮胡之前的問話，絡腮胡走了他才說：“要是有錢買鋪子，誰想在這裏擺攤啊，風吹雨打累死累活的。”
這話得到一眾攤販的附和。
“買不起是真的，倒是可以租一間。”
“杜小公子，你家生意這麽好，就沒想過開個鋪子？”
杜青棠正要說，那邊的杜青竹喊她收錢，她的註意力轉移到食客身上，接過對方遞來的銅板，佯裝不知對方有意觸碰她的手指，美其名曰“蹭蹭聰明氣”。
攤販見她忙碌，也不再問，看看自家冷清的攤位，再看杜記，愁得直嘆氣。
這年頭，日子不好過呦。
夜市接近尾聲，食客陸續離開，姑娘們這時才得閑，輕輕靠在小推車上，與姐妹小聲說笑。
這時，一個中年男子踉蹌著走近。
渾身酒氣，肥碩的臉漲得通紅，到跟前時打了個酒嗝，那味道簡直了。
姑娘們蹙眉，但是秉承顧客第一的原則，還是笑臉相迎：“客官想買點什麽？”
男子在袖子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銀稞子，大著舌頭說：“小、小美人兒，這是五兩銀子，我買你們......啊！”
不等他說完，杜青棠拂落漏勺，漏勺上掛著熱油，滴落在男子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燙得他吱哇亂叫。
杜青棠揮了揮手，示意姑娘們退後，繞到推車另一邊，抓住男子的手：“實在對不住，附近有家醫館，您隨我來，先處理一下傷口，然後再談賠償。”
男子滿肚子骯臟心思，哪裏肯依，冷不丁對上一雙幽深的眼，罵人t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楞楞說不出話。
杜青棠把人帶走，很快就回來了。
杜青梅趕緊問：“那個人怎麽樣了？”
其他攤販豎起耳朵。
杜青棠輕拍五姐的手臂，安撫道：“沒事，已經賠償過了，那位客官見我態度誠懇，同意不再追究。”
姑娘們這才松了口氣，但是因為這個插曲，都有些蔫蔫的，沒精打采。
杜青棠也不多說，離開夜市之後才說出真相：“那人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我揍了他一頓，這會兒估計還在巷子裏睡著。”
杜青竹拍手稱快，杜青菊則面露憂色：“他明天想起來會不會過來找麻煩？”
杜青棠寬慰道：“他不會記得自己來過夜市。”
姑娘們這才放下心，回去後吃口東西，便洗漱歇下了。
翌日，杜青竹和杜青菊去賣酸湯豆腐，杜青梅和杜青蘭在家。
杜青棠選定十個字，打算下午教她們，然後到院子問：“五姐六姐，以前發生過類似昨晚的事情嗎？”
杜青梅和杜青蘭眼神閃爍，卻都搖頭：“沒有，這是第一次。”
杜青棠：“我不喜歡有人騙我。”
迎上老幺嚴肅的雙眸，杜青蘭心生怯意，不打自招：“有、有過幾次。”
杜青棠也不問為什麽不告訴她，她知道理由，再問就是廢話。
她只道：“下午我去牙行一趟，如果有合適的鋪子就定下來。”
杜青梅想說什麽，杜青棠一個眼神過去，她就不吭聲了。
杜青蘭打圓場：“棠哥兒你別生氣，我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杜青梅點頭如搗蒜，上前攬住杜青棠的肩，親昵道：“棠哥兒，是五姐錯了，以後咱家有什麽事，五姐第一個告訴你，行不？”
杜青棠沒有拂開她的手：“一言為定。”
兩個姑娘都笑了，同時也松了口氣。
棠哥兒生氣真的好可怕！
目送杜青梅和杜青蘭挎著籃子出門買東西，杜青棠拿了本書，坐在屋檐下翻看。
不知過了多久，燦金色陽光調皮地落在指尖，杜青棠眸光微轉，視線凝在捏著書頁的手指上。
她松開書頁，緩緩擡起手，對準天上的太陽。
陽光明媚，過分耀眼，讓她情不自禁地瞇起眼，從而視線更進一步地聚焦在高舉的右手上。
這是一雙農家子的手。
手指細長，指腹覆有薄繭，是幹農活多過握筆的證據。
在陽光的照耀下，皮膚肌理近乎透明，青藍色的脈絡更顯清晰。
杜青棠攥起右手，緩緩松開，然後又攥緊，松開。
如此重覆，樂此不疲。
杜青棠放下手，輕撫書本。
沒有顫抖，也不見痙攣。
像是一個正常人的手。
......
重生後忙於學業，杜青棠許久沒夢見以前的事了。
許是縣試在即，竟又想起過往，還在傅文面前失態。
她想起那天夜裏，傅文近乎哽咽著說——
“痛苦會淡去，傷口也會痊愈。”
“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有希望。”
那夜之後，她一握筆就會痙攣的手指恢覆如常，一看書就會響起尖銳笑聲的大腦也恢覆寧靜。
好似一個藥石無醫的絕癥患者，一夜之間痊愈，恢覆康健。
這簡直是一場奇跡。
一場名為傅文的奇跡。
杜青棠想起傅文，又想起杜家的姑娘們。
傅文總說：“青棠你是這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
姑娘們也總說：“沒有棠哥兒，就沒有今天的好日子。”
仿佛她是她們的救世主。
可對杜青棠而言，她們又何嘗不是她的救世主。
是她們，幫她找回曾經遺失的東西，包括親情，包括友情。
也是她們，用愛拼拼湊湊，東一塊西一塊地，拼出一個完整的、健全的杜青棠。
杜青棠仰頭望天，露出重生後第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
休沐結束，小考成績也出來了。
毫無懸念的，杜青棠再次成為啟蒙乙班第一。
曹行粲第二，傅文第三。
對於這三個人，乙班的學生......不，應該說啟蒙班的學生已經麻木了。
他們無論在哪個班，總能踩著原本的第一名穩居前三，壓得一眾心懷壯志的同窗們毫無還手之力。
曹行粲也麻木了。
他怎麽又是第二？
杜青棠怎麽又是第一？
對此，傅文哈哈大笑：“萬年老二。”
曹行粲向她投去殺人的目光：“你再說一遍。”
經過這半個月的接觸，傅文早知道他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從不仗著首輔大人嫡次孫的身份欺壓弱小，所以有恃無恐，又說了一遍。
曹行粲抓狂：“傅文！”
傅文腳底抹油，躲到杜青棠身後：“青棠救我！”
杜青棠：“......”
曹行粲：“......”
這一幕，逗得旁觀者吃吃地笑。
曹行粲臉上掛不住，拂袖而去。
傅文拉著杜青棠跟上：“曹同窗，一起去申請升班嗎？”
曹行粲頭也不回：“去！”
......
下午，朱教授整理好本次小考的成績，送去給姚玄。
姚玄正與聞伯青對弈。
朱教授見狀候在一旁，直到一盤棋下完，勝負已分才呈上成績冊。
姚玄指了指圓凳，示意朱教授坐下，然後仔細翻看起來。
看到乙班第一時，這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挑起眉頭：“又是杜青棠，加上招考的那次，已經四次穩居第一了吧？”
朱教授回話：“確實如此。”
聞伯青不明就裏，直到姚玄看完啟蒙班學生的成績，朱教授離開，他才問：“杜青棠？”
姚玄提醒：“去年十一月招考，位列第一的十八號。”
聞伯青撫掌：“原來是她！”
姚玄今天心情不錯，便隨口說了與杜青棠之間的緣分。
聞伯青撚須：“如此看來，倒是個勤勉刻苦的。”
姚玄饒有興致地看向他：“早在兩年前，行讓你便有意收徒，難不成......”
聞伯青攤手：“我確有此意，但還需觀察一段時間，此等英才，錯過豈不可惜？”
姚玄不置可否，撚起白子：“來，我們繼續。”
棋盤之上，你來我往，殺得那叫一個硝煙四起！
-
二月初六，杜青棠終於找到合乎心意的鋪子。
位於縣城最熱鬧的清水大街，前面的鋪子櫃臺和桌椅齊全，面積也不小，後面還有個小院子，竈房內一應工具配備齊全，旁邊還有個屋，屋內一條長炕，還有個外觀略老舊的櫥櫃。
賣家一口價，七十兩。
杜青棠爽快付了錢，簽訂契書，當天就拿到了鋪子的鑰匙。
二月十八的晚上，杜記小食攤依舊生意紅火。
食客吃得正香，突然得知一個噩耗——
“從明天開始，我們就不擺攤了。”
空氣中驀地一靜，旋即哀嚎聲疊起。
“為啥不擺攤了？”
“那我豈不是以後都吃不到這麽好吃的炸串和鹵味了？”
杜青竹故意賣個關子，十分滿意大家的反應：“因為我們打算開鋪子了！”
人群又是一靜。
“開鋪子好啊，在哪裏開鋪子？鋪子叫什麽名兒？”
杜青竹：“清水大街杜記小食，二月二十，也就是後天正式開張！”
“清水大街杜記小食，我記下了，到時候一定去捧場。”
“我也是！”
夜市結束後，姑娘們收攤。
周圍的攤販圍上來，問東問西。
“鋪子是買的還是租的？”
“花了多少錢？”
“你們不是說不打算開鋪子麽？怎麽還說話不算話？”有人語氣酸溜溜地問。
對此，姑娘們早有預料，也提前統一好口徑：“當然是租的，我們才擺攤兩個月，哪有那麽多錢。”
如此這般，不太善意的眼神才少了許多。
姑娘們對視一眼，趕緊回家去。
......
兩天後，杜記小食開張。
除了炸串和鹵味，還新出了燒烤和炒飯炒面。
不僅如此，還舉辦了買二送一、前二十單免費等活動。
許多老顧客慕名而來，得知出了新品，爭先恐後地品嘗，然後讚不絕口。
當然，絕大多數讚許都是針對燒烤。
炒飯和炒面在家也能做，就算姑娘們廚藝高超，頂多得到一句“比我家的好吃”。
過路人見杜記小食賓客盈門，好奇地走進來，最後肚皮滾圓，意猶未盡地離開。
戌時，杜記小食關門。
杜青棠和四個姑娘盤腿坐在後面小屋裏的炕上，啪嗒啪嗒數錢。
數完最後一個銅板，杜青棠宣布：“除卻成本，今天一共掙了二兩三錢。”
姑娘們先是一楞，然後激動地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久久難以平覆。
“所以這鋪子是開成了？”
“開成了。”
“啊啊啊啊！”
杜青竹捂住臉，高興得在炕上扭來扭去。
直到杜青梅發話：“好了，差不多行了，趕緊回家，後天棠哥兒就要考試了，得早點休息，養足精神。”
“好嘞！”
“走嘍，回家！”
姑娘們鎖上門，邁著雀躍的步伐踏上回家t之路。
-
二月二十一，距離縣試還有一天。
這天，來自清苑縣各地的考生齊聚縣城，或入住客棧，或短期出租房。
但這一切都與清苑書院的學生無關。
考場距離書院僅有半炷香的腳程，他們無需為住宿擔憂，這一天只需認真覆習，為明天的縣試做充分的準備。
國學課上，王教諭談及縣試。
“眾所周知，縣試主要考察四書五經，諸位做過的試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何破題如何答題早已爛熟於心，也該明白試題內容萬變不離其宗，莫急莫慌，舉一反三，靈活應對即可。”
“為師在這裏預祝諸位旗開得勝，榜上有名！”
一番考前動員說得大家熱血沸騰，鬥志昂揚。
傅文一放課就拉著杜青棠往寢舍跑：“還有五個時辰，可以刷好多題，沖啊！”
杜青棠：“......”
考前動員，恐怖如斯。
......
夕陽落下，夜幕降臨。
元盛寫好檢舉信，躡手躡腳出了客棧，直奔縣衙而去。
他只顧趕路，渾然不覺從離開客棧的那一刻，便有人尾隨而上。
行至一處窄巷，尾隨者正欲有所動作，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直接把元盛砸暈過去。
尾隨者大驚，忙躲到暗處。
黑影將元盛拖進窄巷，很快現身，策馬離去。
不知是不是尾隨者的錯覺，那人似乎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過了許久，尾隨者走進窄巷，探入元盛衣襟，一陣摸索。
卻發現衣襟內空空如也，檢舉信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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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兩位同窗道別後, 傅文臉色緊繃，手指攥起又松開。
自從決定參加縣試，她心態一直很好，沒有半點緊張和緊迫感，直到不久前去了禮房，看到來自清苑縣各地的考生。
“青棠, 我現在有點喘不過氣。”
這可是朝廷舉辦的縣試, 關乎功名，關乎榮譽。
萬一落榜了怎麽辦？
萬一考試過程中出岔子怎麽辦？
萬一......
傅文聯想到許多不好的事, 一時不察, 直挺挺撞到柱子上, 捂著額頭淚眼汪汪。
杜青棠無奈又好笑，拉著傅文往旁邊走。
方才她在想元盛的事, 一不留神就讓傅文撞了柱子。
“深呼吸, 什麽都不要想。”杜青棠的嗓音平緩沈靜，如同涓涓細流淌過心間, “就當是一次尋常考核。”
傅文吸了吸鼻子, 悶悶應聲，努力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回到寢舍,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回想方才的窘態，臊得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個兒埋進去。
杜青棠卻沒當回事，取出劉童生的試題：“刷題嗎？”
傅文一掃窘態, 立刻坐下：“刷！”
杜青棠道：“這些試題參考清苑縣歷年的縣試試題，好好做，回顧總結，通過縣試不在話下。”
傅文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兩人閱讀題幹，須臾後提筆蘸墨，伏案奮筆疾書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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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棠和傅文刷了一下午縣試模擬題，去飯堂吃個晚飯，回來後練兩張書法，看幾頁書，然後再畫一幅插圖。
做完這些，已經是亥時了。
兩人就此停筆，去水房打水，洗漱歇下。
杜青棠和傅文互道晚安，放下床帳後躺下，閉眼醞釀睡意。
杜青棠只覺身體輕飄飄的，周遭情景不斷變幻，最終定格在桃源村的杜家老屋裏。
潛意識告訴她，彼時的她高中進士，榮歸故裏。
她的身體在戰栗，心臟在劇烈跳動，每一根神經都在興奮。
她大聲告訴元氏：“我做官了！”
她以為元氏會為她驕傲，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女子當遵循三從四德，以相夫教子、傳宗接代為己任。”元氏語氣強硬，絲毫不給杜青棠拒絕的機會，“你表哥至今未娶，亦無子嗣，明天你們就成親，給兩家留個後。”
“你也不要去做官了，留在村裏，跟你表哥好好過日子。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杜青棠，而是杜家的遠房親戚，不遠千裏前來投奔。”
杜青棠當然不會同意。
元盛眼中淬著毒液，嫉妒與快意交織：“不嫁給我？那就去死吧！”
我連秀才都沒考上，你一個女人，憑什麽入朝為官？
於是她被推上刑場，刀鋒落下，皮開肉綻。
杜青棠的意識飄飄然，疼痛卻是格外真切。
她瞪大雙眼，苦苦煎熬，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下一瞬，畫面翻轉——
她被困在一方小院，三餐飯菜裏摻入軟筋散，多走幾步路就氣喘籲籲。
她的上峰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臉，令人無比作嘔。
“你一個女人，本該在後院吃茶賞花，為我生兒育女，又何必扮作男子流連官場，每天東奔西走，辛苦辦差。”
“阿棠，你且放心，我不會一直把你關在這裏的，等時機成熟，我會帶你回府，讓你成為我的妻子。”
我不要成為誰的妻子。
我不要成為杜氏。
我只想成為杜青棠，成為百姓愛戴的杜大人。
她示弱蟄伏，暗中謀劃，伺機逃跑，卻死在了行動的前一夜。
鴆酒入喉，穿腸爛肚。
呼吸尚未停止，畫面再度翻轉——
她身t份暴露，朝野震撼。
群臣上書，要求嚴刑處死她。
她僥幸茍活下來，入了皇子府。
為了讓她服軟，夏啟煊下令，燒毀她所有的藏書，還親手一根根敲斷她握筆寫字的手指。
熊熊火光中，夏啟煊張狂的笑臉形似鬼魅。
他說：“杜青棠，你要認命。”
他說：“要是再讓我發現你背著我看書、練字，我就再敲斷你的手。發現一次，敲斷一次！”
這一刻，杜青棠飄忽的身體終於落到實處。
劇痛之下，她的手指痙攣抽搐，大腦中像是有一只手不停地攪弄，意識變得混沌起來。
她仿佛置身皇子府，又仿佛剛重生不久。
她滿心不甘，渴望書本，渴望在紙上肆意揮灑。
可是每一次觸碰書本，觸碰毛筆，都讓她不受控地出現應激反應，呼吸困難，手指痙攣抽搐。
......
“青棠！”
“青棠！”
“青棠你怎麽了？”
傅文急切的呼喚將杜青棠從無盡黑暗的夢中拉回現實。
她怔怔望著床帳，身體僵硬不得動彈，手指卻不受控地痙攣抽搐。
直到這一刻，杜青棠才恍然意識到。
重生至今，她似乎一直都在強撐。
強行壓下第三世遺留下來的應激反應，強迫自己去讀書，去考取功名。
“青棠！青棠你怎麽了？是魘著了嗎？”
傅文望著淚濕面頰的杜青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杜青棠仍然雙眼空洞無神，瞳孔渙散。
傅文慌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她發現杜青棠的鬢發被汗水打濕，褻衣也濕透了，遲疑了一瞬，伸手去解杜青棠衣襟處的系繩。
渾身濕透肯定不好受，敞開衣領散散熱，或許會舒服些。
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但青棠是她的好友，她也並未褪去青棠全身衣物，算不得越界。
傅文在心裏一遍遍念著，如是安慰自己，然而手指還未碰到細繩，就被杜青棠一把抓住手腕。
力氣之大，捏得骨頭哢嚓作響，令傅文痛呼出聲。
“青棠松手，好疼！”
杜青棠卻充耳不聞，用那雙渙散的眼眸冷冷盯著傅文，眼裏充斥著洶湧的、令人心驚膽寒的殺意。
“滾！不準碰我！”
若是旁人，面對此情此景，他怕是要嚇得連滾帶爬地逃走。
可惜面對杜青棠的是傅文。
傅文心思純良，她認定杜青棠是個世間罕見的好人，關切之餘竟不曾發覺杜青棠那可怖的眼神。
“好好好，我不碰。”傅文弱聲道，“青棠我好疼，你松開好不好？我只是看你渾身是汗，想幫你散散熱。”
杜青棠不應，仿佛一座沈默的雕像，維持著攥住傅文手腕的動作，右手懸在空中，也不嫌累得慌。
傅文擡起頭，看著猶如驚弓之鳥的杜青棠，不禁想起杜青棠畫的那副山水畫。
看似壯闊宏美，其下卻像是壓抑著什麽。
其實傅文不止一次看到杜青棠在讀書寫文章的時候手指痙攣抽搐，也曾好奇過，但見杜青棠神色如常，以為是生來如此，不忍戳到好友的痛處，所以從未過問。
此時此刻，傅文像是吃了一百只酸果子，酸得她舌尖發苦，心口也一抽一抽的疼。
青棠在壓抑什麽？又在恐懼什麽？
傅文壯了壯膽，擡手撫上杜青棠的發髻，溫柔輕撫著，一下又一下。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讓你這樣難過，這樣痛苦，但是青棠，一切都會好的。”
杜青棠眼珠微動。
“痛苦會淡去，傷口也會痊愈。”
杜青棠急促的呼吸漸趨平緩。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杜青棠痙攣的手指恢覆如常。
“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有希望。”
“青棠，不要怕。”
“我會陪著你，我一直在。”
杜青棠無意識蹭了蹭傅文的手指，松開她的手腕，縮進被子裏，沈沈睡去。
傅文松了口氣，替她掖了掖被角，發現手腕上一圈紅痕，不碰都疼。
“希望不要有淤青，青棠看到肯定會自責的。”
傅文又守了一會兒，確保杜青棠不會再從噩夢中驚醒，這才打著哈欠爬上床，後腦勺剛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
翌日，傅文睜開眼，從床帳裏鉆出來，發現對面的床帳已經掛起來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人呢？”
話音剛落，寢舍門“咯吱”一聲打開，杜青棠端著水盆走進來。
“醒了就趕緊起來，該去晨讀了。”
杜青棠挽起衣袖洗臉，傅文暗中觀察，發現她神色如常，看不出一點異樣，仿佛昨夜那個淚流滿面的杜青棠是一場夢。
傅文撓撓頭：“難道真的是我在做夢？”
“什麽做夢？”杜青棠擰幹巾帕，頭也不回地問。
傅文爬起來疊被子，一邊試探性地旁敲側擊：“青棠，你昨晚是不是背著我偷偷哭了？”
杜青棠：“......沒有。”
見杜青棠答得幹脆，神情不似作偽，傅文又撓頭，頭發像雞窩一樣炸開：“那就是我做夢了？”
杜青棠瞥了眼傅文的手腕，白皙纖細，不見一絲痕跡：“你壓力太大，才會做夢胡思亂想，今天放課之後去騎射場跑圈，跑個三五圈就好了。”
傅文不疑有他：“好吧，我下午就去，青棠要和我一起嗎？”
杜青棠應了聲，拿上書本：“走了。”
“等等我！”傅文一手穿鞋一手拿書，小跑著跟上。
-
正月三十，兩月一度的小考如期而至。
考查內容跟上次差不多，無非是經義、策論、試帖詩這三種題型，難度也不相上下。
杜青棠依舊提前交卷，和曹行粲一前一後出考場。
曹行粲暗中觀察杜青棠的神情，發現她一如既往的喜怒不形於色，嘖了一聲，直言相問：“考得如何？”
杜青棠轉眸看他：“你不如直接問我能不能考第一。”
曹行粲噎了下，梗著脖子道：“有道是驕兵必敗，你這次必定輸給我！”
杜青棠：“拭目以待。”
說罷揮一揮手，拉著也提前交卷的傅文揚長而去。
曹行粲氣得磨牙，陰著臉打道回府，打開夏京送來的試題，狂刷到子時。
......
小考過後休沐兩天。
杜青棠和傅文收拾東西，各回各家。
小院裏，姑娘們正準備出攤。
杜青棠放下書箱，圍上襜衣：“我跟你們一起。”
姐妹五人推著小車來到夜市，一番準備後，迎來今天第一位客人。
絡腮胡男子是杜記小食攤的常客，只要有時間，幾乎每天都會光顧，偶爾還帶著妻兒一起來。
昨天出了新品脆皮年糕，絡腮胡嘗過後驚為天人，今天一口氣買了三根。
大快朵頤時，絡腮胡閑聊似的，問正在忙活的姑娘們：“你們就沒想過租個鋪子？”
杜青棠倒是提過買鋪子，只是她們並未放在心上。
在縣城買個鋪子至少要幾十兩銀子，她們至今也才掙了十兩銀子，哪裏舍得花那個錢。
杜青梅聽了這話，毫不猶豫地搖頭：“沒想過，現在這樣挺好的。”
一開始覺得累，習慣了也沒什麽。
絡腮胡也就隨口一說，吃完脆皮年糕後不忘給妻兒買點炸串，油紙包著拿在手裏，就這麽離開了。
旁邊的攤販聽到絡腮胡之前的問話，絡腮胡走了他才說：“要是有錢買鋪子，誰想在這裏擺攤啊，風吹雨打累死累活的。”
這話得到一眾攤販的附和。
“買不起是真的，倒是可以租一間。”
“杜小公子，你家生意這麽好，就沒想過開個鋪子？”
杜青棠正要說，那邊的杜青竹喊她收錢，她的註意力轉移到食客身上，接過對方遞來的銅板，佯裝不知對方有意觸碰她的手指，美其名曰“蹭蹭聰明氣”。
攤販見她忙碌，也不再問，看看自家冷清的攤位，再看杜記，愁得直嘆氣。
這年頭，日子不好過呦。
夜市接近尾聲，食客陸續離開，姑娘們這時才得閑，輕輕靠在小推車上，與姐妹小聲說笑。
這時，一個中年男子踉蹌著走近。
渾身酒氣，肥碩的臉漲得通紅，到跟前時打了個酒嗝，那味道簡直了。
姑娘們蹙眉，但是秉承顧客第一的原則，還是笑臉相迎：“客官想買點什麽？”
男子在袖子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銀稞子，大著舌頭說：“小、小美人兒，這是五兩銀子，我買你們......啊！”
不等他說完，杜青棠拂落漏勺，漏勺上掛著熱油，滴落在男子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燙得他吱哇亂叫。
杜青棠揮了揮手，示意姑娘們退後，繞到推車另一邊，抓住男子的手：“實在對不住，附近有家醫館，您隨我來，先處理一下傷口，然後再談賠償。”
男子滿肚子骯臟心思，哪裏肯依，冷不丁對上一雙幽深的眼，罵人t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楞楞說不出話。
杜青棠把人帶走，很快就回來了。
杜青梅趕緊問：“那個人怎麽樣了？”
其他攤販豎起耳朵。
杜青棠輕拍五姐的手臂，安撫道：“沒事，已經賠償過了，那位客官見我態度誠懇，同意不再追究。”
姑娘們這才松了口氣，但是因為這個插曲，都有些蔫蔫的，沒精打采。
杜青棠也不多說，離開夜市之後才說出真相：“那人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我揍了他一頓，這會兒估計還在巷子裏睡著。”
杜青竹拍手稱快，杜青菊則面露憂色：“他明天想起來會不會過來找麻煩？”
杜青棠寬慰道：“他不會記得自己來過夜市。”
姑娘們這才放下心，回去後吃口東西，便洗漱歇下了。
翌日，杜青竹和杜青菊去賣酸湯豆腐，杜青梅和杜青蘭在家。
杜青棠選定十個字，打算下午教她們，然後到院子問：“五姐六姐，以前發生過類似昨晚的事情嗎？”
杜青梅和杜青蘭眼神閃爍，卻都搖頭：“沒有，這是第一次。”
杜青棠：“我不喜歡有人騙我。”
迎上老幺嚴肅的雙眸，杜青蘭心生怯意，不打自招：“有、有過幾次。”
杜青棠也不問為什麽不告訴她，她知道理由，再問就是廢話。
她只道：“下午我去牙行一趟，如果有合適的鋪子就定下來。”
杜青梅想說什麽，杜青棠一個眼神過去，她就不吭聲了。
杜青蘭打圓場：“棠哥兒你別生氣，我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杜青梅點頭如搗蒜，上前攬住杜青棠的肩，親昵道：“棠哥兒，是五姐錯了，以後咱家有什麽事，五姐第一個告訴你，行不？”
杜青棠沒有拂開她的手：“一言為定。”
兩個姑娘都笑了，同時也松了口氣。
棠哥兒生氣真的好可怕！
目送杜青梅和杜青蘭挎著籃子出門買東西，杜青棠拿了本書，坐在屋檐下翻看。
不知過了多久，燦金色陽光調皮地落在指尖，杜青棠眸光微轉，視線凝在捏著書頁的手指上。
她松開書頁，緩緩擡起手，對準天上的太陽。
陽光明媚，過分耀眼，讓她情不自禁地瞇起眼，從而視線更進一步地聚焦在高舉的右手上。
這是一雙農家子的手。
手指細長，指腹覆有薄繭，是幹農活多過握筆的證據。
在陽光的照耀下，皮膚肌理近乎透明，青藍色的脈絡更顯清晰。
杜青棠攥起右手，緩緩松開，然後又攥緊，松開。
如此重覆，樂此不疲。
杜青棠放下手，輕撫書本。
沒有顫抖，也不見痙攣。
像是一個正常人的手。
......
重生後忙於學業，杜青棠許久沒夢見以前的事了。
許是縣試在即，竟又想起過往，還在傅文面前失態。
她想起那天夜裏，傅文近乎哽咽著說——
“痛苦會淡去，傷口也會痊愈。”
“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有希望。”
那夜之後，她一握筆就會痙攣的手指恢覆如常，一看書就會響起尖銳笑聲的大腦也恢覆寧靜。
好似一個藥石無醫的絕癥患者，一夜之間痊愈，恢覆康健。
這簡直是一場奇跡。
一場名為傅文的奇跡。
杜青棠想起傅文，又想起杜家的姑娘們。
傅文總說：“青棠你是這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
姑娘們也總說：“沒有棠哥兒，就沒有今天的好日子。”
仿佛她是她們的救世主。
可對杜青棠而言，她們又何嘗不是她的救世主。
是她們，幫她找回曾經遺失的東西，包括親情，包括友情。
也是她們，用愛拼拼湊湊，東一塊西一塊地，拼出一個完整的、健全的杜青棠。
杜青棠仰頭望天，露出重生後第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
休沐結束，小考成績也出來了。
毫無懸念的，杜青棠再次成為啟蒙乙班第一。
曹行粲第二，傅文第三。
對於這三個人，乙班的學生......不，應該說啟蒙班的學生已經麻木了。
他們無論在哪個班，總能踩著原本的第一名穩居前三，壓得一眾心懷壯志的同窗們毫無還手之力。
曹行粲也麻木了。
他怎麽又是第二？
杜青棠怎麽又是第一？
對此，傅文哈哈大笑：“萬年老二。”
曹行粲向她投去殺人的目光：“你再說一遍。”
經過這半個月的接觸，傅文早知道他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從不仗著首輔大人嫡次孫的身份欺壓弱小，所以有恃無恐，又說了一遍。
曹行粲抓狂：“傅文！”
傅文腳底抹油，躲到杜青棠身後：“青棠救我！”
杜青棠：“......”
曹行粲：“......”
這一幕，逗得旁觀者吃吃地笑。
曹行粲臉上掛不住，拂袖而去。
傅文拉著杜青棠跟上：“曹同窗，一起去申請升班嗎？”
曹行粲頭也不回：“去！”
......
下午，朱教授整理好本次小考的成績，送去給姚玄。
姚玄正與聞伯青對弈。
朱教授見狀候在一旁，直到一盤棋下完，勝負已分才呈上成績冊。
姚玄指了指圓凳，示意朱教授坐下，然後仔細翻看起來。
看到乙班第一時，這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挑起眉頭：“又是杜青棠，加上招考的那次，已經四次穩居第一了吧？”
朱教授回話：“確實如此。”
聞伯青不明就裏，直到姚玄看完啟蒙班學生的成績，朱教授離開，他才問：“杜青棠？”
姚玄提醒：“去年十一月招考，位列第一的十八號。”
聞伯青撫掌：“原來是她！”
姚玄今天心情不錯，便隨口說了與杜青棠之間的緣分。
聞伯青撚須：“如此看來，倒是個勤勉刻苦的。”
姚玄饒有興致地看向他：“早在兩年前，行讓你便有意收徒，難不成......”
聞伯青攤手：“我確有此意，但還需觀察一段時間，此等英才，錯過豈不可惜？”
姚玄不置可否，撚起白子：“來，我們繼續。”
棋盤之上，你來我往，殺得那叫一個硝煙四起！
-
二月初六，杜青棠終於找到合乎心意的鋪子。
位於縣城最熱鬧的清水大街，前面的鋪子櫃臺和桌椅齊全，面積也不小，後面還有個小院子，竈房內一應工具配備齊全，旁邊還有個屋，屋內一條長炕，還有個外觀略老舊的櫥櫃。
賣家一口價，七十兩。
杜青棠爽快付了錢，簽訂契書，當天就拿到了鋪子的鑰匙。
二月十八的晚上，杜記小食攤依舊生意紅火。
食客吃得正香，突然得知一個噩耗——
“從明天開始，我們就不擺攤了。”
空氣中驀地一靜，旋即哀嚎聲疊起。
“為啥不擺攤了？”
“那我豈不是以後都吃不到這麽好吃的炸串和鹵味了？”
杜青竹故意賣個關子，十分滿意大家的反應：“因為我們打算開鋪子了！”
人群又是一靜。
“開鋪子好啊，在哪裏開鋪子？鋪子叫什麽名兒？”
杜青竹：“清水大街杜記小食，二月二十，也就是後天正式開張！”
“清水大街杜記小食，我記下了，到時候一定去捧場。”
“我也是！”
夜市結束後，姑娘們收攤。
周圍的攤販圍上來，問東問西。
“鋪子是買的還是租的？”
“花了多少錢？”
“你們不是說不打算開鋪子麽？怎麽還說話不算話？”有人語氣酸溜溜地問。
對此，姑娘們早有預料，也提前統一好口徑：“當然是租的，我們才擺攤兩個月，哪有那麽多錢。”
如此這般，不太善意的眼神才少了許多。
姑娘們對視一眼，趕緊回家去。
......
兩天後，杜記小食開張。
除了炸串和鹵味，還新出了燒烤和炒飯炒面。
不僅如此，還舉辦了買二送一、前二十單免費等活動。
許多老顧客慕名而來，得知出了新品，爭先恐後地品嘗，然後讚不絕口。
當然，絕大多數讚許都是針對燒烤。
炒飯和炒面在家也能做，就算姑娘們廚藝高超，頂多得到一句“比我家的好吃”。
過路人見杜記小食賓客盈門，好奇地走進來，最後肚皮滾圓，意猶未盡地離開。
戌時，杜記小食關門。
杜青棠和四個姑娘盤腿坐在後面小屋裏的炕上，啪嗒啪嗒數錢。
數完最後一個銅板，杜青棠宣布：“除卻成本，今天一共掙了二兩三錢。”
姑娘們先是一楞，然後激動地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久久難以平覆。
“所以這鋪子是開成了？”
“開成了。”
“啊啊啊啊！”
杜青竹捂住臉，高興得在炕上扭來扭去。
直到杜青梅發話：“好了，差不多行了，趕緊回家，後天棠哥兒就要考試了，得早點休息，養足精神。”
“好嘞！”
“走嘍，回家！”
姑娘們鎖上門，邁著雀躍的步伐踏上回家t之路。
-
二月二十一，距離縣試還有一天。
這天，來自清苑縣各地的考生齊聚縣城，或入住客棧，或短期出租房。
但這一切都與清苑書院的學生無關。
考場距離書院僅有半炷香的腳程，他們無需為住宿擔憂，這一天只需認真覆習，為明天的縣試做充分的準備。
國學課上，王教諭談及縣試。
“眾所周知，縣試主要考察四書五經，諸位做過的試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何破題如何答題早已爛熟於心，也該明白試題內容萬變不離其宗，莫急莫慌，舉一反三，靈活應對即可。”
“為師在這裏預祝諸位旗開得勝，榜上有名！”
一番考前動員說得大家熱血沸騰，鬥志昂揚。
傅文一放課就拉著杜青棠往寢舍跑：“還有五個時辰，可以刷好多題，沖啊！”
杜青棠：“......”
考前動員，恐怖如斯。
......
夕陽落下，夜幕降臨。
元盛寫好檢舉信，躡手躡腳出了客棧，直奔縣衙而去。
他只顧趕路，渾然不覺從離開客棧的那一刻，便有人尾隨而上。
行至一處窄巷，尾隨者正欲有所動作，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直接把元盛砸暈過去。
尾隨者大驚，忙躲到暗處。
黑影將元盛拖進窄巷，很快現身，策馬離去。
不知是不是尾隨者的錯覺，那人似乎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過了許久，尾隨者走進窄巷，探入元盛衣襟，一陣摸索。
卻發現衣襟內空空如也，檢舉信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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