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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縣試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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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縣試案首

二月二十二, 縣試當天。

杜青棠寅時初便起身了,穿衣洗漱,去飯堂吃飯, 然後回寢舍準備考試用具和食物。

縣試考五場,每場一天,吃喝拉撒都在考場。

杜青梅不想老幺餓著肚子答題,做了好些包子和肉餅,足夠她吃到撐。

姑娘們憐惜傅文孤身一人在縣城求學,身邊無人照顧, 也給她備了一份。

傅文感動得無以覆加, 語無倫次地道謝,從小院回來後, 還背著杜青棠偷偷抹眼淚。

“筆墨、硯臺、鎮紙都帶上, 別忘了還有水註。”

水註是文具的一種, 用於研墨時滴水。

傅文絮絮叨叨,說話超大聲, 試圖通過聲音緩解緊張。

杜青棠也不戳破, 翻看以前做過的試題,氣定神閑道:“放心, 都備齊了。”

“那就好, 那就好。”傅文點頭,一邊搓手, 一邊來回踱步。

杜青棠被她晃得眼花,輕拍身旁的凳子:“過來坐,還有半個時辰才動身。”

傅文看了眼天色,依言照做,學著杜青棠翻看以前的試題。

滿篇的之乎者也進入腦海, 竟神奇地化解了心頭的焦慮,傅文眉眼舒展,沈下心回顧總結。

“杜同窗,傅同窗,該出發了!”

互結作保的兩位同窗過來敲門,杜青棠放下試題冊,拎上考籃走出寢舍。

傅文緊隨其後,不忘鎖上門。

夜色朦朧,風涼如水,考生三五成群地趕路,不時打出響亮的噴嚏。

同行的趙同窗抱著胳膊直打哆嗦:“這都臨近三月了,還是這麽冷。”

偏生朝廷有明確規定,為了防止考生夾帶舞弊,便是寒冬臘月開恩科,考生也必須穿著單薄的白色麻布袍衫。

體質強健的還好,熬一熬就結束了,好些體弱的考生豎著進考場,橫著出去,還有個別因此喪命的。

這個時候,長期晨練的好處就彰顯出來了。

直到抵達考場,杜青棠和傅文一個噴嚏沒打,臉色都沒變一下。

考場外已有許多考生等候,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

“啟蒙班的同窗在那邊,咱們也過去吧。”

四人與同窗匯合,不多時曹行粲也乘馬車來了。

互相見禮,彼此問候。

曹行粲徑直走向杜青棠:“準備得如何?有幾分把握?”

杜青棠倚墻站立,聞言回道:“萬物均有定數,盡力而為便是。”

曹行粲:“......”

為什麽她每次一開口總能把人噎死?

不過曹行粲知道,杜青棠確實是這麽認為的。

從決定參加縣試的那一刻起,直到今日,他就沒見杜青棠洩露出一絲半點的緊張或者焦慮。

仿佛她即將面對的不是縣試,而是一場很普通的院內考核。

曹行粲有些不忿,還有些嫉妒。

如果他也能擁有杜青棠的心態就好了。

可惜沒有如果。

他的出身註定了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只能更優秀,不能落後於人。

杜青棠見曹行粲的臉色陰晴不定,也不過問,放眼看向四周。

傅文見狀問道:“青棠,你在找人嗎?”

杜青棠餘光捕捉到一道身影,輕唔一聲:“找到了。”

莫非是青棠的好友?

傅文有些酸,踮起腳左顧右盼,若無其事地說:“既是青棠認識的人,不如喊他過來?”

曹行粲嗤了一聲,笑傅文演技拙劣,簡直沒眼看。

傅文渾然不覺,緊盯著杜青棠,直到她搖頭:“不必,我與他關系平平。”

傅文松了口氣,忍不住咧嘴笑。

曹行粲:“嘖。”

真不知道杜青棠圖什麽,一只狼理應與同類為伍,而非一只純良無害,甚至稱得上愚蠢的兔子。

......

另一邊,元盛氣喘籲籲地趕到考場。

同行之人見他來了,不僅沒有關心,反而一疊聲地埋怨。

“你怎麽現在才來?”

“敲了半天門你都不應。”

元盛忍住罵臟話的沖動,擠出個笑臉:“縣試在即,夜間無甚睡意,出門散散心。”

“你不早說,害我們白敲了那麽長時間的門。”

元盛也沒想到,他只是出門送個檢舉信而已,半路上竟遭遇歹人襲擊。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元盛認定是杜青棠派人所為,以為他又會像之前那樣,被殘忍打斷四肢,躺在巷子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沒想到他只是在巷子裏睡了一覺,醒來後毫發無傷。

檢舉信的不翼而飛更讓元盛確信,對他下黑手的人是杜青棠。

元盛倒是想重寫一封檢舉信,只可惜他睡得太久,眼看黎明將至,只好暫時打消這個念頭,回客棧取考籃,趕往考場。

“是我之過,還請諸位海涵。”

元盛面上掛著笑,清俊皮囊之下,漆黑的毒液汩汩湧動。

若非他被杜青棠害得在縣城無立足之地,哪會與這群蠢豬為伍。

不過沒關系,杜青棠很快就要死了。

等她死了,他再重回縣城也不遲。

......

不過多時,孟縣令攜考官、縣學教諭、廩生到場。

考生自發成排,每排五十人,點名開始。

“桃源村杜青棠。”

“傅家村傅文。”

“......”

點過名的考生上前,接受搜檢官的搜身檢查。

除了搜查全身,考籃也要檢查。

整個過程中,孟縣令負手而立,表情肅穆。

元盛一直在關註杜青棠,見她所在的隊伍不斷向前,眼看就要輪到她接受搜身檢查,清了清嗓子。

他打算在杜青棠搜身的時候揭穿她的身份,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絕對逃不過這一劫!

這時,有人行色匆匆走向孟縣令,同他耳語。

孟縣令皺眉,神色冷沈,同左右說了句什麽。

元盛沒有放在心上,滿心滿眼都是杜青棠,心頭充斥著即將報覆成功的興奮,額頭和頸側因此暴起青筋。

直到數名衙役走到人前,揚聲道:“元盛在何處?”

現場有近千名考生,其中不止一個元盛,聽了這話皆臉色微變。

“發生什麽事情了?”

“元盛怎麽了?”

人群嘩然,衙役又重覆一遍:“元盛在何處?”

元盛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咽了口唾沫,左手向身後探去。

“他就是元盛!”旁邊有人高喊。

陸續有人指出“元盛”,衙役兩人為一組,朝他們疾步走去。

元盛做賊心虛,借著人群遮擋後退,卻被身邊人一把抓住:“你幹什麽?”

元盛色厲內荏地低吼,甩開豬隊友就要離開:“我還想問你幹什麽,我只是去個茅房!”

然而就是這一問一答的時間,衙役已經到了跟前,不由分說鉗住元盛的手臂,將他帶走。

元盛來不及呼痛,發現杜青棠已經在搜身了,想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張嘴就喊:“官爺,我要......唔唔唔!”

衙役完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其中一人捂住他的嘴,將他帶到轅門旁邊的屋子裏。

“到底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舞弊?”

“有可能。”

杜青棠聽著周遭考生的竊竊低語,自然舒展雙臂,接受搜檢官的檢查。

“可以了,進去吧。”

杜青棠接過考籃,信步踏入考場。

好戲就要開場了。

......

跟元盛一起被抓進來的,還有另外幾個元盛。t

孟縣令闊步入內,身後跟著幾名搜檢官。

“方才本官收到匿名檢舉,信中說元盛有舞弊之嫌,為了證明諸位的清白,抓獲真正的舞弊之人,請褪去全身衣物,接受更為詳細的搜身檢查。”

元盛如遭當頭棒喝,大腦一片空白,一顆心沈到谷底。

那個姓王的不是說偷試題的那人是孟縣令的親信,孟縣令絕對不會發現的嗎?

不對!

匿名檢舉!

說明不是孟縣令發現縣試試題被提前盜取,而是有知情人檢舉揭發。

是誰?

是哪個滾蛋幹的?!

他購買試題的事情只有姓張的和姓王的知道,一定是他們!

其他人以最快的速度褪去衣物,唯獨元盛臉色慘白,渾身僵硬。

答案呼之欲出。

但是公平起見,搜檢官還是依次搜身。

元盛不知道他是怎麽被扒掉全身衣物的,更不知道搜檢官是如何取出他藏在體內的小抄。

當小抄被取出來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面露嫌惡之色。

孟縣令臉色黑如鍋底,冷聲道:“舞弊之人已經查證,其他人可以離開了。來人,將此人投入縣衙牢獄之中,待本官將此事上報直隸,由總督大人定奪!”

元盛渾身一顫,爛泥一般軟癱在地上。

不過幾息,腳邊滲出一攤液體。

他忽然想到什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大人,草民要檢舉王富春勾結大人您書房中當差的小廝,盜取試題轉賣他人,除了草民,還有個叫張松清的,他也買了試題!”

屋子裏,搜檢官及幾個元盛臉色大變。

若真如此,可是一樁舞弊大案,怕是要牽扯到不少人!

元盛高呼:“還請縣令大人即刻派人前去捉拿他們,以正考場之風!”

孟縣令神情有些微妙:“元盛,你應該是被騙了。”

元盛一楞:“什麽?”

孟縣令道:“本官書房中有許多重要公文,為官十數載,從不允許任何人進入書房,更不會安排小廝在書房當差。”

元盛心底隱隱浮現一個猜測,但他不敢去想,更不願相信:“什、什麽意思?”

搜檢官看他的眼神充滿同情和鄙夷:“縣令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打著縣令大人的幌子賣假試題,你被騙了。”

“轟隆——”

一道驚雷當頭劈下,元盛目眥欲裂。

他噴出一口血,兩眼一翻厥了過去。

孟縣令道:“帶下去吧。”

衙役入內,架起無法接受事實,吐血暈厥的元盛,當著全縣考生的面送他前往牢獄。

-

進入考場後,還有一次點名。

點名過後分發考卷,考生根據考卷上的座位號依次進入號舍。

號舍空間狹小,縣試期間吃飯、睡覺、答題都在其中進行。

第一場為正場,試四書文二篇、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首,全卷不得多於七百字。

正場錄取較為寬松,文字通順即可,錄取者方可參加第二場初覆。

同理,通過初覆方可參加第三場再覆。

當然,最重要的一場當屬正場,後面四場僅起到參考作用。

杜青棠並非首次下場參加縣試,相關規則早已爛熟於心。

將筆墨、硯臺等考試用具按照習慣擺放,杜青棠先是通篇瀏覽試題,並未急著作答,而是先研磨。

研好墨,也有了完善的答題思路。

杜青棠鋪開草紙,提筆蘸墨,開始作答。

......

“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1】

這句話出自《論語》泰伯篇,在位者善待親族,百姓之中便會興起仁德之風,在位者不遺棄故舊之交,百姓便不會冷血淡薄。【2】

由此可見上行下效、以身作則的重要性。

杜青棠直接從以上兩個方面入手,展開論述,寫出一篇長達四百字的四書文。

然後換一張草紙,繼續第二道四書題。

“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3】

這句話仍然出自《論語》,從對待妻子、父母、君主和朋友四個方面大談君子道德。

即如何成為一個有道德、有修養的人。

杜青棠以此展開論述,一篇五百三十二字的四書文一氣呵成。

接下來是試帖詩,最讓杜青棠頭疼的試題類型。

所幸經過這段時間的高強度訓練,再有傅文的指點,她在這方面的水平提升不少。

杜青棠定了定心神,閱讀題幹。

“明月松間照。”

這句詩出自王維的《山居秋暝》,以此寫一首五言六韻詩。

杜青棠沈吟半晌,在草紙上寫下《賦得明月松間照,得松字五言六韻》。

如此這般,算是初步完成正場的三道題。

而彼時,已是正午時分。

杜青棠停筆暫歇,吃了兩個包子、一塊肉餅,又喝了點水,然後繼續寫。

先是潤色了兩篇四書文,過程中發現三五個錯別字,順手糾正了,然後逐字逐句地推敲試帖詩,確保每個字都使用得當,確保每一句都押“松”字韻。

做完這一切,又通篇瀏覽一遍,這才用標準方正的楷體字將其謄寫到考卷上。

申時二刻,杜青棠拉動手邊的鈴鐺,舉手示意,表示要提前交卷。

考官走過來,當場彌封,將考卷放入匣中。

“你可以走了。”

杜青棠拱手行了一禮,拎起考籃離開。

傅文尚未交卷,左右閑來無事,杜青棠便在避風處等候。

許多考生家長候在考場外,或徘徊游蕩,或談笑風生。

“你們聽說了沒?早上抓到一個縣試舞弊的,據說把小抄藏在屁股裏面,可還是被縣令大人發現,把他關進了牢裏。”

“噫~真惡心!”

“最討厭這種投機取巧的人,若人人舞弊,那些勤勤懇懇讀書,老老實實考科舉的人怕是永無出頭之日了。”

“所以對於舞弊之人,朝廷向來重判,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

“殺得好!”

杜青棠慢條斯理地嚼著肉餅,眼角眉梢盡是愜意。

科舉舞弊的確會重判,輕則徒十年,重則殺頭。

但這遠遠不夠,太便宜元盛了。

舞弊之人幾乎每年都有,時間一長人們就遺忘了。

她要元盛遺臭萬年地死去。

“青棠!”

傅文輕快的嗓音由遠及近,杜青棠見她笑容滿面,心裏有了大概。

兩人默契十足,絕口不談縣試,回到寢舍後洗漱休息,醒來後繼續讀書、刷題,靜待正場成績揭曉。

兩天後,正場放榜。

杜青棠之名高居榜首,曹行粲次之,傅文則名列第四。

“恭喜青棠。”

“同喜。”

曹行粲看著互相道喜的兩人,嘴唇緊抿,眼中閃過莫名的情緒,一言不發地離去。

傅文撓撓頭:“曹同窗他......”

杜青棠神色如常:“考場如戰場,勝負乃兵家常事,他總要接受現實。”

而她也不可能因為和曹行粲的那點交情就放棄唾手可得的案首之名。

二月二十六,第二場開考。

第二場為初覆,試四書文一篇,孝經論一篇,默寫《聖諭廣訓》,不得誤寫添改。

申時三刻,杜青棠提前交卷。

兩天後,初覆放榜,杜青棠再度名列榜首,曹行粲次之,傅文位列第三。

三月初二,第三場開考。

第三場為再覆,試經文一篇,律賦一篇,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

申時一刻,杜青棠提前交卷。

兩日後,再覆放榜,杜青棠又得第一,曹行粲、傅文分別為第二、第三。

第四第五場為連覆,各試經文一篇,駢文一篇,算術題三道。

考完第五場,長達近二十天的縣試告一段落,接下來只需靜候五天,待縣衙發出長案,公布考生的最終成績,才算徹底落下帷幕。

......

傍晚,杜青棠回了趟小院。

臨走前,她不忘邀請傅文。

傅文倒是想去,但是連續考了這麽多天,她早已精疲力竭,只想裹上被子美美睡一覺。

“替我跟姐姐們賠個禮,過兩天我再登門叨擾。”

杜青棠並未強求,只讓傅文好好休息,便孤身回去了。

姑娘們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慶祝杜青棠連續四次奪得榜首。

杜青竹笑道:“若無意外,棠哥兒應該是板上釘釘的第一名。”

杜青菊問:“第一名叫什麽來著?”

杜青蘭舉手:“我知道,第一名叫案首!”

杜青梅點頭:“棠哥兒考縣試之前還教過我們‘案首’的‘首’怎麽寫。”

不同於姑娘們的興奮,杜青棠顯得很淡定。

雖然她也是第一次考取縣案首,前三次雖然通過了縣試,但最好的一次也才第三。

吃飽喝足,杜青棠放下筷子,言歸正傳:“我不在的這些天,你們都練字了嗎?”

“練了!”姑娘們異口同聲。

杜t青棠頷首,取來筆墨宣紙:“今天正好有時間,挨個兒檢查一遍。”

先從杜青梅開始,按照年齡依次往後,最後才是杜青菊。

時至今日,除了杜青竹以外的三人仍然覺得姑娘家沒必要讀書識字。

但是有杜青棠提著鞭子在後面督促,還有杜青竹這個學得格外認真的姐妹,她們的態度也算端正,每天都能完成杜老師的任務。

時間充裕的情況下,還能覆習一下以前學過的字。

杜青棠挨個兒檢查一遍,面露滿意之色:“看來這些天沒有懈怠,只是毛筆的握法仍然存在些許問題。”

從桃源村回到縣城,第二天杜青棠就去買了四支毛筆回來,先是教她們如何握筆,然後才讓她們在紙上練習寫字。

一晃至今,不過兩月有餘。

書法有進步,但是三指握筆法仍有缺陷,寫出來的字自然不那麽好看。

杜青棠又教了一遍,親自上手調整,然後看著她們寫了一張書法,今天的考校才算結束。

“今天就到這裏,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去鋪子上。”

姑娘們聞言,狠狠松了口氣。

杜老師積威甚重,僅僅是一次尋常的考校,也讓她們繃緊每一根神經,生怕出了錯,被罰練習十張八張的書法。

杜青梅握著毛筆,看著面前賞心悅目的書法。

她至今仍然記得剛拿到毛筆時,那鬼畫符一樣的字跡。

杜青梅是個急性子,特別容易著急上火。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自從開始練字,她變得心平氣和了許多,也更有耐性了。

杜青梅若有所思,或許這就是棠哥兒說的識字的諸多好處之一吧。

不僅她,另兩個急性子姑娘也有所覺察。

她們不禁想,也許讀書識字真是一樁好事?

......

考完縣試,杜青棠難得放松,坐在堂屋裏看閑書。

這是一本山水游記,文筆極佳,通篇看下去,仿佛身臨其境。

但是杜青棠沒有忘記正事,借口宣紙即將告罄,踩著夜色出了趟門,在無人處喬裝改扮,變作膚色黝黑,身材高瘦的山羊須男子,這才重新出發。

來到約定地點,衣衫襤褸的中年乞丐已經到了。

見到杜青棠,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老爺,您來了。”

杜青棠話不多說,直奔主題:“東西呢?”

乞丐局促地搓著手,額頭冷汗涔涔,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個字。

杜青棠問道:“可是事情有變?”

乞丐小心翼翼點頭,如實道出那天夜裏的所見所聞。

杜青棠瞳孔收縮,掩在袖中的手指繃緊一瞬,面上顯出戾氣,疾言厲色道:“所以說你不僅沒拿到東西,還讓人捷足先登,搶走了我要的東西?”

乞丐咽了口唾沫,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直沖天靈蓋,凍得他面如土色,心膽俱裂。

真是見了鬼,他吳老七在清苑縣混了二十來年,什麽人沒見過,從未懼怕過誰,唯獨面前這人。

明明身著粗布短衫,一副地裏刨食的莊稼人的打扮,偏生氣勢驚人,一個眼神就讓他心肝直顫,兩腿發軟,生不出半點反抗和期滿的心思。

吳老七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為自己開脫:“事後我也去找了,但是沒找到人。”

杜青棠捏了捏眉心,一瞬間她想到許多可能。

根據吳老七的描述,元盛身上的銀子還在,只是裝有檢舉信的信封沒了,可見那黑衣人的目標正是檢舉信。

以此類推,那人的最終目標十有八.九是她杜青棠。

他是誰?

他拿走檢舉信,意圖又是什麽?

威脅她?

還是告發她?

杜青棠一時半會想不出,索性不想了。

甭管什麽意圖,她都會找到他,然後殺了他,永絕後患。

杜青棠眼中掠過寒芒,取出一張銀票:“事已至此,你無需再找,只管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情。這是一百兩,事成之後立即離開清苑縣。”

吳老七眼睛一亮,一百兩!

有了這一百兩,他吳老七就不用風餐露宿,沿街乞討了!

“記住,是立即離開。”杜青棠在吳老七伸手之際撤回右手,銀票擦著他的手指飛過,“如果讓我發現你言而無信......”

吳老七想到元家兩口子的下場,不禁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您放心,我一定會離開的。”

杜青棠松了手,銀票落入吳老七手中,她整理衣冠,負手轉身,揚長而去。

-

五天後,縣試最後一場放榜。

不同於前四次的圓案,這次放榜是以長案的形式。

榜上姓名橫排,有先後次序,第一名稱為案首,最後一名用朱筆畫一勾,表示截尾。【4】

天蒙蒙亮,考生及其家人便從家或者客棧出發,趕往考場看榜。

杜青棠抵達考場時,已經放榜了。

告示墻前人頭攢動,傅文仗著身量小,拉著杜青棠見縫插針,很快擠到最前面。

也是巧了,一擡頭就看到自己和好友的名字。

“青棠,你是案首!”傅文欣喜若狂,“還有我,我竟然考了第三名!”

杜青棠當然看到了。

桃源村杜青棠。

短短六個字,象征著縣案首的榮譽。

“恭喜杜同窗!”

“十三歲的縣案首,杜同窗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吶!”

在一眾艷羨的目光中,杜青棠唇角牽起細微的弧度。

.......

與此同時,一個名叫吳老七的乞丐來到縣衙,敲響衙鼓。

孟縣令聞訊,立刻升堂審案。

孟縣令身著綠色官袍,看向堂下跪著的人,一拍驚堂木:“你有何冤屈,速速說來!”

吳老七磕了個頭:“草民並無冤屈,而是要狀告不久前科舉舞弊的考生元盛。”

孟縣令有些詫異,但還是問:“你要告他什麽?”

吳老七又磕了個頭,聲如洪鐘:“草民要告他弒父弒母,殘害同胞親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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