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4 準備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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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 準備收網
送走四個姐姐, 杜青棠孤身去了劉童生家。
“先生。”杜青棠拱手見禮。
劉童生放下書本，遞給她幾張宣紙。
宣紙上仍然是經義、策論、試帖詩等試題，只是風格較以往略有出入。
“我研究了前幾年的縣試試題, 結合孟縣令的出題風格，出了幾十道題，你拿回去做吧。”
杜青棠問：“劉光和劉耀做過了嗎？”
劉童生搖頭：“昨兒新出的，他們今年不下場。”
杜青棠便不再問，鄭重作了一揖：“多謝先生。”
劉童生揮了揮手：“去吧，我還要繼續看書, 正看到精彩的地方你就來了......”
杜青棠走出堂屋, 劉光劉耀有說有笑地從外面回來。
見到她手中寫滿試題的宣紙，兩人臉色驟變, 當場一個急轉彎, 直奔竈房去了。
按原定路線, 他們原本是要去堂屋。
杜青棠：“......”
“劉光！劉耀！”
劉童生一聲令下，兄弟二人喪著臉, 邁著沈重的步伐挪向堂屋。
杜青棠暗道身在福中不知福, 同孫氏頷首示意，回到杜家就開始刷題, 期間出去吃個晚飯, 直到亥時才停筆歇下。
......
翌日，杜青棠卯時便起身, 洗漱吃飯，踩著未褪的夜色進城。
半個時辰的腳程，抵達小院時姐妹五人出了一身汗，呼吸也粗重了不少。
彼時，金烏東升, 將金光灑向大地，沈寂了數個時辰的縣城逐漸熱鬧起來。
杜青棠小歇片刻，著手搭建臨時床鋪。
書院尚未開課，未來十天她都要住在小院，總不能一直讓姑娘們擠一張床，而她又是個“異性”，跟誰睡在一起都不合適。
臘月二十九的時候，杜青棠弄了幾塊木板回來，跟隔壁人家借來鋸子，鋸成差不多長度。
當時急著出攤，沒來得及做進一步處理，今天杜青棠花了點時間，把木板上的木刺磨平，然後並排放在三條長凳上，組成一張簡易版的木板床。
杜青梅和杜青蘭早已及笄，相對而言杜青竹和杜青菊年幼些，杜青棠便將木板床放在她們居住的西屋。
杜青梅抱來被子和枕頭，枕巾剛洗過，散發著好聞的皂角香氣。
她用手按了按木板床，有些不放心：“木板結實嗎？會不會塌掉？”
杜青棠鋪被子，抽空回話：“很厚實，不會有問題。”
杜青梅信了，去竈房做鹵味，晚上她們還要出攤，臨走前不忘叮囑：“棠哥兒你可以去堂屋讀書，把門關上點個油燈，我也把竈房的門關上，動靜盡量小些，不打擾你讀書。”
杜青棠頷首應好，遲疑了一瞬，又道：“五姐，你讓六姐她們過來，我有事要說。”
杜青梅依言照辦，叫來三個姑娘，五個人在堂屋圍桌而坐。
杜青竹剛才在洗菜，冷水凍手，手指紅腫得跟胡蘿蔔似的，坐下後不停搓手哈氣，一邊問：“棠哥兒，你有啥事要說？”
杜青棠將銀票放到桌上：“這裏是一千二百兩。”
姑娘們笑容凝固，一個二個的張大嘴，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面值為一百兩的銀票，眼珠都不會轉動了。
杜青梅最先反應過來，一陣風似的沖出去，關上堂屋門又回來，聲音低不可聞，充斥著濃濃的驚恐：“棠哥兒，你哪來這麽多錢？”
另三人也是一副受到驚t嚇的表情。
“一千二百兩，把咱們幾個論斤賣了都不夠！”
“棠哥兒，觸犯律法的事情可做不得，你還年輕，還要考科舉掙功名，這要是被人發現了，你這輩子可就完了！”
杜青棠：“......不是，我沒有。”
姑娘們一臉不信。
杜青棠嘆道：“還記得初二那天......過來，說我拿了元平的錢，害他欠下賭債嗎？”
杜青竹的眼神在老幺和銀票之間來回游移，忽然一拍腦袋：“這是元平的錢？”
杜青棠點頭稱是。
“嘶——”
姑娘們倒吸一口涼氣。
“他哪來這麽多錢？”
“他這麽有錢，為什麽還要咱家的錢？”
“這人可真是個壞種，下次再見到他，我要狠狠罵他一頓！”
杜青棠睨了眼憤憤握拳的六姐，元平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她的願望註定要落空。
不過杜青棠沒說掃興的話，只道：“他從賭坊贏來的，這是他近二十年所有的積蓄。”
“痛快！”杜青竹拍手叫好，若有所思道，“所以棠哥兒你才沒催著元家還錢。”
因為她已經拿到比欠條上的數字更為龐大的一筆錢財。
杜青棠坦然承認，豎起兩根手指：“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把這錢原封不動地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二是交給我投資......”
“投資？”
杜青棠：“就是錢生錢。”
姑娘們眼神交流，須臾後異口同聲：“投資！”
杜青棠應好，強調道：“無論是本金還是以後掙到的錢，這些全都歸入公中。夜市魚龍混雜，你們總不能一直在那裏擺攤，過段時間可以買個鋪子，不用再風吹日曬，雨雪天也可以照常營業。還有你們置辦嫁妝，我讀書趕考，這些一應開銷都從公中出，沒問題吧？”
一開始，杜青棠瞞下了銀票的存在，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為她不相信任何人。
現在她願意嘗試一次，與杜青梅四人建立信任關系。
“當然沒問題。”姑娘們一疊聲地回答。
真要論起來，是她們占了大便宜，哪敢有什麽意見。
杜青棠把錢收起來：“你們去忙吧，我看會兒書。”
姑娘們退出堂屋，不忘點亮油燈關上門。
燈油價貴，但那是以前。
如今家裏掙到錢了，也不計較白天點燈消耗的那點燈油。
更何況，什麽也比不上棠哥兒的眼睛重要。
眼睛壞了，可就讀不了書了。
杜青棠也不想被外面的動靜擾亂做題思路，並未阻攔她們的行為，取出劉童生出的第二套試題，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坐在燈下奮筆疾書。
......
正月初六，這天晚上杜青棠照常學到亥時，洗漱歇下。
睡得正香，忽覺小腹一陣墜痛。
杜青棠猝然驚醒，伸手一摸，指尖濡濕黏膩，先是楞了下，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一個翻身下床。
杜八丫睡得淺，聽到動靜支起腦袋，含糊不清地問：“怎麽了？”
杜青棠捏了捏眉心，聲音聽不出異樣：“上茅房，你繼續睡。”
“記得穿好衣服，外面冷，千萬別凍著。”杜八丫忍著瞌睡艱難說完，腦袋摔進枕頭裏，兩個呼吸就又睡了過去。
杜青棠檢查了下，床單和被子是幹凈的，只有褻褲臟了，不由得松了口氣。
古代沒有被套，臟了很不好處理，她還要費心思找借口，現在只需要洗一條褻褲就行了。
杜青棠依稀記得，前世她及笄之年才來月事，這輩子竟然提前了兩三年。
估計是夥食好，營養充足，身體也提前發育了。
好在杜青棠早有準備，從書箱的夾層裏抽出自制的月事帶，飛快換下褻褲，綁上月事帶，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來到院子裏。
打一盆清水，撒入足量的皂莢粉，浸泡約一盞茶的時間，略微搓洗幾下就洗幹凈了，雪白的褻褲上不留一絲痕跡。
做完這一切，杜青棠把褻褲混進其他衣服裏面，掛在晾衣繩上，回到西屋躺下，一只手探入衣領，試探性地緊握玉墜。
幾息之後，青色流光轉瞬即逝。
小腹的墜痛感消失，整個人仿佛泡在溫水裏，十分舒適。
杜青棠松了口氣，閉上眼安然睡去。
三天後，月事結束，這期間無人察覺杜青棠的異況，但她還是動了心思，考慮要不要停掉月事。
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前世月事不規律，每次來的時候總是腹痛難忍，好幾次險些疼暈過去。
這一世她不打算成親，更不打算有自己的孩子，月事於她而言除了拖累，一點用處都沒有。
杜青棠坐在堂屋，看著墻頭上啁啾鳴叫的鳥雀，心中有了抉擇。
正月初十，趁著姑娘們去夜市擺攤，杜青棠換上杜八丫的衣服，喬裝改扮去了一家比較遠的醫館。
醫館內只有一位老大夫坐堂，見杜青棠進來，詢問道：“何處不適？”
杜青棠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大夫，有什麽辦法可以停掉月事？”
老大夫楞了下，撚須道：“可以服藥，服下藥這個月就不會來了，但是下個月可能會......”
杜青棠：“不是一個月。”
老大夫：“啊？”
杜青棠：“我的意思是，什麽藥服用後可以永遠不來月事。”
老大夫臉色微變，看著面前膚色微黑，圓臉塌鼻子的年輕姑娘，排除此人出身煙花之地的可能，語重心長地規勸：“月事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如若服藥終止，將會對身體造成損傷，極有可能終身不孕，還請姑娘三思啊。”
終身不孕？
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杜青棠問：“除了不孕，還有哪些副作用？”
老大夫頓了頓，搖頭：“那些都是小問題，可以服藥調理，但是姑娘你要考慮清楚，開弓沒有回頭箭，以後再想要孩子，可就不能了。”
杜青棠漆黑的瞳孔在燈下映出微光，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我絕不後悔。”
老大夫見她如此堅決，不再勸說：“今天老朽先給姑娘針灸，連喝三天藥，五天之後你再過來，屆時老朽將會為姑娘調理身體。”
杜青棠：“多謝。”
老大夫嘆了口氣，引她去後堂針灸。
半個時辰後，杜青棠神色如常地接過藥包：“多少錢？”
老大夫道：“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需一兩銀子。”
杜青棠取出兩個銀稞子。
老大夫以為她沒聽清，重覆道：“姑娘，只需一兩銀子。”
“這是針灸和藥錢。”杜青棠輕點左邊的銀稞子，將右邊的推到老大夫面前，“這一兩銀子......你從來沒見過我，明白我的意思嗎？”
老大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收下銀稞子。
杜青棠很滿意他的識趣，回到小院就開始熬藥，半個時辰後一碗湯藥下肚，留一碗明早喝，趕在姑娘們收攤之前將藥渣毀屍滅跡，回堂屋繼續刷題。
此後三天，杜青棠早晚各一碗湯藥。
她會在前一天晚上準備好第二天早上的藥，在姑娘們起床之前喝完藥，開窗通風，保證室內不留一絲藥味。
既是中藥材熬制的湯藥，味道算不得好，但比起月事帶給她的種種麻煩，一點苦又算得了什麽。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這天姑娘們沒去集市擺攤，早上做了芝麻餡兒的湯圓，水開後下鍋，很快浮出水面，白白胖胖的甚是可愛。
杜青棠對糯米制品無感，吃了六個就停下：“最近特別容易累，我打算去看下大夫。”
姑娘們聽聞老幺身體不舒服，皆面露緊張之色。
杜青梅不假思索道：“我陪你一起去醫館。”
杜青棠哪能讓她跟去：“不必，晚上元宵燈會，夜市上人更多，你們得多備些食材。”
杜青梅拗不過她，只好作罷。
下午，杜青棠孤身出門，找個隱蔽的地方喬裝改扮，去找老大夫覆診。
診完脈，杜青棠問他：“如何？”
老大夫低聲道：“起作用了，且容老朽開些藥，為姑娘調理身體。”
杜青棠：“多謝您了。”
老大夫搖頭，連稱不敢。
杜青棠付了錢，拎著藥離開。
老大夫望著她的背影遠去，融入人海，繼續為下一位診脈。
只希望這姑娘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
當然，就算後悔也沒用，大羅金仙來了也沒法讓她的月事重來。
杜青棠可不知道老大夫的憂慮，徹底告別了月事，她只覺得渾身輕松，走路都帶風。
回到家，一直註意門口動靜的姑娘們迎上來：“怎麽樣？”
杜青棠面不改色：“問題不大，大夫開了藥，連吃五天就能好。”
姑娘們松了口氣，杜青菊接過藥包，去竈房熬藥。
-
正月十六，書院覆課，來自大夏各t地的學生重聚於此。
“青棠！”
杜青棠步行至書院，傅文在石獅子後面露出半個身子，笑瞇瞇地朝她招手。
杜青棠走上前，凝視傅文片刻：“多日不見，阿文似乎長高了。”
“真的嗎？”傅文撓撓頭，“興許是飯堂夥食好，吃得多長得快。”
杜青棠拾級而上：“上午可是要公布大考成績？”
傅文點頭，滿懷期待地說：“希望這次也能名列前五。”
在家的半個月裏，爹娘每天都要罵她幾句。
以前不覺得有什麽，反而因為心存虧欠多有忍讓。
現在她不打算再忍，爹娘為了給她點教訓，昨天宣布不再供她讀書。
不僅束脩，購置筆墨的錢也不會再給她。
傅文有些寒心。
同樣是爹娘的孩子，為什麽待遇天差地別呢？
傅文想不通，索性不想，投入更多精力到學習中，爭取早日集齊五次前五，獲得免去束脩的機會。
“很快就知道了。”杜青棠道。
“也是，咱們快走吧。”
兩人來到寢舍，杜青棠取出油紙包著的鹵味，目測一兩斤，遞給傅文：“喏，都是你愛吃的。”
傅文笑著接過來，眼中有水光一閃而逝：“多謝青棠，替我跟姐姐們道聲謝。”
杜青棠把衣服放進櫥櫃，書本放到桌上：“這幾天我都回去，你可要一起？”
傅文搖頭：“住宿不便，我就不去了。”
杜青棠並未強求，收拾妥當後趕往課室。
趕到時，紅紙已經張貼到告示墻上，前方人頭攢動，一片沸反盈天。
“太好了，我這次又是前五！”
“我竟然不合格，這不可能，我要去找教諭問個清楚！”
“上課總睡覺，還想通過考核，真是癡人說夢。”
“黃兄，你們乙班的前五名都有誰？”
“杜青棠，曹行粲，傅文，張嘯天和王凈遠。”
“杜青棠？可是一首《村日》讓縣令大人讚不絕口的杜青棠？”
“沒錯，就是她！”
杜青棠和傅文對視。
傅文眼中有再得前五的喜悅，同時也有些迷茫：“我不在的這些天發生了什麽？”
傅文另一邊是啟蒙乙班的學生，聞言先是向她和杜青棠道喜，隨後解釋道：“因杜同窗的《村日》頗具閑趣，朗朗上口，文會之後在讀書人之間廣為流傳。”
杜青棠眉梢微挑，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那位同窗又道：“昨日張某參加元宵文會，許多讀書人直言十分欣賞杜同窗的品行和文采，迫切地想要結識杜同窗呢。”
既已得知成績，杜青棠和傅文退出人群往回走。
傅文兀自猜測：“除了《村日》寫得好，應該還有謝光的緣故，大家被你寬廣的胸懷和崇高的品德所折服，這才生出與你結識的念頭。”
杜青棠促狹道：“看來謝光又一次給我做了嫁衣。”
傅文哈哈大笑，扯著好友的衣袖往朱教授的值房去：“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先去申請升班，然後出去吃頓好的，淺淺慶祝一下可好？”
杜青棠欣然同意：“我正有此意。”
進入值房，朱教授的態度堪稱和藹。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兩個孩子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相信過不了多久，她們就能跳出啟蒙班，升入童生班了。
朱教授當場通過了兩人的升班申請，笑著道：“近日書院中各大會社對外招新，會社類別繁多，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
杜青棠知道清苑書院中存在許多會社，譬如書法社、詩社、棋社等，不過她對這些會社不感興趣，只聽同窗在談話中提及，並未深入了解。
“是，學生會去的。”
至於什麽時候去，就不得而知了。
......
翌日，杜青棠從小院回到書院，與傅文一同前往啟蒙乙班。
乙班門外，杜青棠和曹行粲狹路相逢。
顯而易見，曹行粲也順利升入乙班。
“杜青棠。”曹行粲一改往日倨傲，語氣平靜，“你又得了第一。”
杜青棠以為他又要說什麽“終有一日我會挖出你的秘密”，沒想到他竟然說——
“本次大考中我有幾處不解，至今仍未解決，不知稍後能否與杜同窗探討一二？”
杜青棠怔了下，這人被什麽臟東西奪舍了？
曹行粲遲遲未得到回應，竟又問了一遍，態度之溫和，令傅文等旁觀者瞠目結舌。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或許是曹同窗發現了杜同窗的可取之處，打算共同學習，共同進步？”
這人還真猜對了，但也只是猜對了一半。
昨天，曹行粲看著紅紙上在自己前面的名字，覺得那“杜青棠”三個字格外刺眼。
但是不得不承認，杜青棠比他想象中還要優秀，優秀得令人望塵莫及。
她的經義和試帖詩都是丙班第一，除了禮儀遜他一籌，書法、算術、騎射都是第一。
曹行粲自知他禮儀得了第一是因為他自幼接受熏陶，這些禮儀於他而言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如此一來，曹行粲更好奇杜青棠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變得這樣矚目，這樣優秀。
經過深思熟慮後，曹行粲決定改變方式。
他要跟杜青棠成為“朋友”，看她是如何學習，借鑒她的學習經驗，然後通過探討學問，以彼之長，補己之短。
相信有朝一日，他定能勝過杜青棠。
“杜同窗意下如何？”
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微微一笑：“當然可以，隨時奉陪。”
曹行粲回以微笑，三人先後進入乙班。
眾人觸電般移開目光，或擡頭望天，或低頭看書，裝作很忙的樣子。
傅文忍俊不禁，找到座位坐下後，同杜青棠耳語：“他們肯定很好奇，曹同窗為何像是突然變了個人。”
杜青棠隱約能猜到一些，她之所以答應，是看在曹行粲對她只有勝負欲，全無惡意，且他師承前國子監祭酒，或許能榨出一些可用價值的份上。
一只註定要死的可憐蟲，翻不出什麽浪花。
上課的鑼聲響起，國學課的教諭走進課室。
這次不再是孫教諭，而是書院開課那天，杜青棠倒背《孟子》時帶著學生在外面聽了全過程的王教諭。
見到杜青棠，王教諭面上一喜，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教諭朝安。”
“諸位朝安，今天我們繼續學習......”
杜青棠翻開筆記本，一邊聽講一邊記筆記。
在她不遠處，曹行粲不動聲色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眼除了書本再無其他的課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節課結束，王教諭留下課業便離開了。
還有一節課在下午，杜青棠和傅文回寢舍，途徑隔壁童生班，發現各大會社在宣傳招新。
“這位同窗，我看你寫得一手好字，不如來我們書法社？”
“這位同窗，我看你長了一張特別擅長算術的臉，不如來我們算術社？”
童生班的學生不堪其擾，其中一人餘光瞥見杜青棠和傅文，眼珠一轉：“那邊的兩個不僅寫得一手好字，作畫作詩寫文章騎射樣樣精通，你們快去找她們吧！”
杜青棠：“......”
傅文：“......”
“她們是啟蒙班的？”
“別看她們是啟蒙班的，她們可都得到過縣令大人的讚許，一手錦繡文章令人拍案叫絕......”
溢美之詞隔空砸向杜青棠和傅文，兩人對視，一個大退，從反方向溜了。
會社的學生失望至極，忽然看到一人，眼睛一亮：“這不是曹公子？曹公子，我看你生得風度翩翩，有八鬥之才，正適合我們詩社啊！”
正準備過來找杜青棠探討學問，結果探討不成，反被杜青棠一把推到最前面，直面各大會社負責人的曹行粲：“.......”
杜青棠，你給我等著！
......
杜青棠連喝五副藥，之後再去找老大夫覆診，確保除了“終身不孕”這個後遺癥，其他都在湯藥的調理下消退，便將這事拋諸腦後，不再提及。
那天之後，各大會社盯上了杜青棠、傅文還有曹行粲，每天都有人來啟蒙乙班，試圖忽悠他們入社，最後還是曹行粲發了一通火，對方才知難而退。
曹行粲冷著臉坐回去：“我們繼續。”
杜青棠應好，繼續方才的探討。
結束之後，在回寢舍的路上，傅文嘖嘖有聲道：“曹同窗為人倨傲了些，嘴巴壞了些，但是不得不承認，他有真才實學，不愧是首輔大人的嫡次孫，前國子監祭酒的關門弟子。”
杜青棠聽出傅文語氣中的艷羨，給她出主意：“既然如此，何不趁著這個機會榨幹他肚子裏的學問？”
傅文撫掌：“妙啊！青棠，不愧是你！”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裏——
傅文：“曹同窗，這道t題.......”
杜青棠：“曹同窗，這篇策論.......”
傅文：“曹同窗，這首試帖詩.......”
曹行粲後知後覺發現不對勁，氣得摔毛筆：“你們夠了！”
杜青棠老神在在：“曹同窗為何生氣，我們不是在探討學問嗎？”
四目相對，要是現在還不明白杜青棠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圖謀，這幾日是故意為之，曹行粲就白在世家大族裏活了十幾年。
曹行粲有些洩氣，每次對上杜青棠，無論是言語交鋒，還是書院和教諭的考核，他總是處於下風的那個。
曹行粲和杜青棠都沒開口，傅文更是向杜青棠看齊，嘴巴比河蚌還緊，導致三人之間有些冷場。
幾息之後，曹行粲先松口：“過幾日縣試報名，你們找到互結作保的人了嗎？”
四年前，曹行粲正準備下場參加縣試，母親因病逝世，他為母親守孝三年，直到去年八月才結束。
在夏京，與他同齡的大多已經考取了童生功名，甚至是秀才功名。
但是曹行粲並不後悔，科舉可以推遲，但守孝不可。
杜青棠從善如流道：“怎麽？曹同窗想要和我們一起？”
曹行粲挑起下巴，倨傲本性畢露：“看在你盛情邀請的份上，我同意了。”
杜青棠反問：“杜某何時盛情邀請了？”
曹行粲惱羞成怒：“杜青棠！”
杜青棠輕笑：“加上曹同窗還差兩人，還有廩生......”
曹行粲：“交給我。”
杜青棠拱手：“那就多謝曹同窗了。”
曹行粲哼了聲，低頭整理筆記。
在旁人看不見的角落裏，眼裏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
正月二十八，杜青棠同傅文、曹行粲以及啟蒙乙班的兩位同窗前往縣衙禮房，報考縣試。
曹行粲尋來的廩生是曹氏旁支的族人，有舉人功名。
禮房的胥吏遞給他們一張廩保互結親供單，杜青棠在上面填寫姓名、年齡、籍貫、家族履歷以及身面特征，向門鬥出示廩保文書，得到儒學的認印，然後又交了二百文報名費。
至此，縣試報考才算成功。
“走吧，回書院。”
離開時，一行人從牛車上下來，嘻嘻哈哈走進禮房。
杜青棠的視線在其中某個人身上定格了一瞬，在對方有所覺察之前撤回，忽而輕笑。
傅文正與曹行粲辯論昨天的一道試題，兩人辯得臉紅脖子粗，聽見笑聲，順勢不搭理曹行粲，扭頭問：“怎麽了？”
杜青棠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指腹感受著脈搏強而有力的跳動：“冬去春來，冰雪融化，正是釣魚的好時候。”
傅文一聽說要釣魚，立刻打開話匣子：“每到這個時候，我們村就有很多人用網撈魚，每次收網都收獲滿滿.......”
杜青棠擡頭望天。
縣試已至，該收網了。
......
元盛一瘸一拐地走進禮房，胥吏見他這副姿態，皺眉道：“身有殘疾者不可參加科舉。”
元盛忙道：“大人明鑒，草民前陣子不慎摔斷腿，至今未愈，但是草民可以保證，縣試開考之前一定能恢覆如初。”
同行之人紛紛附和，替他作證。
胥吏這才相信，將廩保互結親供單給他。
元盛道謝，去一旁填寫。
杜青棠費盡心思阻攔他參加科舉，不惜挑唆他和謝家的關系，害他被打斷四肢。
但是她一定想不到，他這麽快就能下地走動，還打聽到了她也準備參加縣試的消息。
作為回報，他會在縣試前夕送上一份大禮。
元盛填寫廩保互結親供單，露出陰冷而又興奮的笑。
報考成功後，一行人打道回府。
途徑一家書肆，有人提議：“不如進去瞧瞧？”
眾人並無異議，便一同前往。
元盛沒什麽想買的，在書肆裏漫無目的地走動，不知不覺就走到角落裏。
“王兄，這些試題......縣試......真的嗎？”
書架另一邊傳來模糊不清的男聲，元盛下意識駐足，屏住呼吸，凝神傾聽。
“當然是真的，給我這份試題的人在那位的書房裏當差，我花了這個數才拿到。”
“五十兩？！”
“張兄，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如果你想要，只需要二十五兩。”
“萬一被發現怎麽辦？”
“縣試搜身沒有那麽嚴格，你.......”
張兄和王兄說話聲音極低，元盛費了好些力氣才聽清。
縣試，試題，搜身。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元盛震驚得眼珠子都快脫眶而出，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貼墻站著，心頭微微一動。
如果他能......不！不對！
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元盛第一反應是這一定是杜青棠設下的陷阱，想要置他於死地。
可是轉念一想，杜青棠也不知道他會來這家書肆，更不知道他會走到這裏。
思緒流轉間，張兄和王兄已經完成了交易，準備離開。
元盛一咬牙，快步繞到書架另一邊。
“兩位兄臺，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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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四個姐姐, 杜青棠孤身去了劉童生家。
“先生。”杜青棠拱手見禮。
劉童生放下書本，遞給她幾張宣紙。
宣紙上仍然是經義、策論、試帖詩等試題，只是風格較以往略有出入。
“我研究了前幾年的縣試試題, 結合孟縣令的出題風格，出了幾十道題，你拿回去做吧。”
杜青棠問：“劉光和劉耀做過了嗎？”
劉童生搖頭：“昨兒新出的，他們今年不下場。”
杜青棠便不再問，鄭重作了一揖：“多謝先生。”
劉童生揮了揮手：“去吧，我還要繼續看書, 正看到精彩的地方你就來了......”
杜青棠走出堂屋, 劉光劉耀有說有笑地從外面回來。
見到她手中寫滿試題的宣紙，兩人臉色驟變, 當場一個急轉彎, 直奔竈房去了。
按原定路線, 他們原本是要去堂屋。
杜青棠：“......”
“劉光！劉耀！”
劉童生一聲令下，兄弟二人喪著臉, 邁著沈重的步伐挪向堂屋。
杜青棠暗道身在福中不知福, 同孫氏頷首示意，回到杜家就開始刷題, 期間出去吃個晚飯, 直到亥時才停筆歇下。
......
翌日，杜青棠卯時便起身, 洗漱吃飯，踩著未褪的夜色進城。
半個時辰的腳程，抵達小院時姐妹五人出了一身汗，呼吸也粗重了不少。
彼時，金烏東升, 將金光灑向大地，沈寂了數個時辰的縣城逐漸熱鬧起來。
杜青棠小歇片刻，著手搭建臨時床鋪。
書院尚未開課，未來十天她都要住在小院，總不能一直讓姑娘們擠一張床，而她又是個“異性”，跟誰睡在一起都不合適。
臘月二十九的時候，杜青棠弄了幾塊木板回來，跟隔壁人家借來鋸子，鋸成差不多長度。
當時急著出攤，沒來得及做進一步處理，今天杜青棠花了點時間，把木板上的木刺磨平，然後並排放在三條長凳上，組成一張簡易版的木板床。
杜青梅和杜青蘭早已及笄，相對而言杜青竹和杜青菊年幼些，杜青棠便將木板床放在她們居住的西屋。
杜青梅抱來被子和枕頭，枕巾剛洗過，散發著好聞的皂角香氣。
她用手按了按木板床，有些不放心：“木板結實嗎？會不會塌掉？”
杜青棠鋪被子，抽空回話：“很厚實，不會有問題。”
杜青梅信了，去竈房做鹵味，晚上她們還要出攤，臨走前不忘叮囑：“棠哥兒你可以去堂屋讀書，把門關上點個油燈，我也把竈房的門關上，動靜盡量小些，不打擾你讀書。”
杜青棠頷首應好，遲疑了一瞬，又道：“五姐，你讓六姐她們過來，我有事要說。”
杜青梅依言照辦，叫來三個姑娘，五個人在堂屋圍桌而坐。
杜青竹剛才在洗菜，冷水凍手，手指紅腫得跟胡蘿蔔似的，坐下後不停搓手哈氣，一邊問：“棠哥兒，你有啥事要說？”
杜青棠將銀票放到桌上：“這裏是一千二百兩。”
姑娘們笑容凝固，一個二個的張大嘴，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面值為一百兩的銀票，眼珠都不會轉動了。
杜青梅最先反應過來，一陣風似的沖出去，關上堂屋門又回來，聲音低不可聞，充斥著濃濃的驚恐：“棠哥兒，你哪來這麽多錢？”
另三人也是一副受到驚t嚇的表情。
“一千二百兩，把咱們幾個論斤賣了都不夠！”
“棠哥兒，觸犯律法的事情可做不得，你還年輕，還要考科舉掙功名，這要是被人發現了，你這輩子可就完了！”
杜青棠：“......不是，我沒有。”
姑娘們一臉不信。
杜青棠嘆道：“還記得初二那天......過來，說我拿了元平的錢，害他欠下賭債嗎？”
杜青竹的眼神在老幺和銀票之間來回游移，忽然一拍腦袋：“這是元平的錢？”
杜青棠點頭稱是。
“嘶——”
姑娘們倒吸一口涼氣。
“他哪來這麽多錢？”
“他這麽有錢，為什麽還要咱家的錢？”
“這人可真是個壞種，下次再見到他，我要狠狠罵他一頓！”
杜青棠睨了眼憤憤握拳的六姐，元平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她的願望註定要落空。
不過杜青棠沒說掃興的話，只道：“他從賭坊贏來的，這是他近二十年所有的積蓄。”
“痛快！”杜青竹拍手叫好，若有所思道，“所以棠哥兒你才沒催著元家還錢。”
因為她已經拿到比欠條上的數字更為龐大的一筆錢財。
杜青棠坦然承認，豎起兩根手指：“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把這錢原封不動地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二是交給我投資......”
“投資？”
杜青棠：“就是錢生錢。”
姑娘們眼神交流，須臾後異口同聲：“投資！”
杜青棠應好，強調道：“無論是本金還是以後掙到的錢，這些全都歸入公中。夜市魚龍混雜，你們總不能一直在那裏擺攤，過段時間可以買個鋪子，不用再風吹日曬，雨雪天也可以照常營業。還有你們置辦嫁妝，我讀書趕考，這些一應開銷都從公中出，沒問題吧？”
一開始，杜青棠瞞下了銀票的存在，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為她不相信任何人。
現在她願意嘗試一次，與杜青梅四人建立信任關系。
“當然沒問題。”姑娘們一疊聲地回答。
真要論起來，是她們占了大便宜，哪敢有什麽意見。
杜青棠把錢收起來：“你們去忙吧，我看會兒書。”
姑娘們退出堂屋，不忘點亮油燈關上門。
燈油價貴，但那是以前。
如今家裏掙到錢了，也不計較白天點燈消耗的那點燈油。
更何況，什麽也比不上棠哥兒的眼睛重要。
眼睛壞了，可就讀不了書了。
杜青棠也不想被外面的動靜擾亂做題思路，並未阻攔她們的行為，取出劉童生出的第二套試題，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坐在燈下奮筆疾書。
......
正月初六，這天晚上杜青棠照常學到亥時，洗漱歇下。
睡得正香，忽覺小腹一陣墜痛。
杜青棠猝然驚醒，伸手一摸，指尖濡濕黏膩，先是楞了下，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一個翻身下床。
杜八丫睡得淺，聽到動靜支起腦袋，含糊不清地問：“怎麽了？”
杜青棠捏了捏眉心，聲音聽不出異樣：“上茅房，你繼續睡。”
“記得穿好衣服，外面冷，千萬別凍著。”杜八丫忍著瞌睡艱難說完，腦袋摔進枕頭裏，兩個呼吸就又睡了過去。
杜青棠檢查了下，床單和被子是幹凈的，只有褻褲臟了，不由得松了口氣。
古代沒有被套，臟了很不好處理，她還要費心思找借口，現在只需要洗一條褻褲就行了。
杜青棠依稀記得，前世她及笄之年才來月事，這輩子竟然提前了兩三年。
估計是夥食好，營養充足，身體也提前發育了。
好在杜青棠早有準備，從書箱的夾層裏抽出自制的月事帶，飛快換下褻褲，綁上月事帶，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來到院子裏。
打一盆清水，撒入足量的皂莢粉，浸泡約一盞茶的時間，略微搓洗幾下就洗幹凈了，雪白的褻褲上不留一絲痕跡。
做完這一切，杜青棠把褻褲混進其他衣服裏面，掛在晾衣繩上，回到西屋躺下，一只手探入衣領，試探性地緊握玉墜。
幾息之後，青色流光轉瞬即逝。
小腹的墜痛感消失，整個人仿佛泡在溫水裏，十分舒適。
杜青棠松了口氣，閉上眼安然睡去。
三天後，月事結束，這期間無人察覺杜青棠的異況，但她還是動了心思，考慮要不要停掉月事。
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前世月事不規律，每次來的時候總是腹痛難忍，好幾次險些疼暈過去。
這一世她不打算成親，更不打算有自己的孩子，月事於她而言除了拖累，一點用處都沒有。
杜青棠坐在堂屋，看著墻頭上啁啾鳴叫的鳥雀，心中有了抉擇。
正月初十，趁著姑娘們去夜市擺攤，杜青棠換上杜八丫的衣服，喬裝改扮去了一家比較遠的醫館。
醫館內只有一位老大夫坐堂，見杜青棠進來，詢問道：“何處不適？”
杜青棠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大夫，有什麽辦法可以停掉月事？”
老大夫楞了下，撚須道：“可以服藥，服下藥這個月就不會來了，但是下個月可能會......”
杜青棠：“不是一個月。”
老大夫：“啊？”
杜青棠：“我的意思是，什麽藥服用後可以永遠不來月事。”
老大夫臉色微變，看著面前膚色微黑，圓臉塌鼻子的年輕姑娘，排除此人出身煙花之地的可能，語重心長地規勸：“月事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如若服藥終止，將會對身體造成損傷，極有可能終身不孕，還請姑娘三思啊。”
終身不孕？
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杜青棠問：“除了不孕，還有哪些副作用？”
老大夫頓了頓，搖頭：“那些都是小問題，可以服藥調理，但是姑娘你要考慮清楚，開弓沒有回頭箭，以後再想要孩子，可就不能了。”
杜青棠漆黑的瞳孔在燈下映出微光，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我絕不後悔。”
老大夫見她如此堅決，不再勸說：“今天老朽先給姑娘針灸，連喝三天藥，五天之後你再過來，屆時老朽將會為姑娘調理身體。”
杜青棠：“多謝。”
老大夫嘆了口氣，引她去後堂針灸。
半個時辰後，杜青棠神色如常地接過藥包：“多少錢？”
老大夫道：“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需一兩銀子。”
杜青棠取出兩個銀稞子。
老大夫以為她沒聽清，重覆道：“姑娘，只需一兩銀子。”
“這是針灸和藥錢。”杜青棠輕點左邊的銀稞子，將右邊的推到老大夫面前，“這一兩銀子......你從來沒見過我，明白我的意思嗎？”
老大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收下銀稞子。
杜青棠很滿意他的識趣，回到小院就開始熬藥，半個時辰後一碗湯藥下肚，留一碗明早喝，趕在姑娘們收攤之前將藥渣毀屍滅跡，回堂屋繼續刷題。
此後三天，杜青棠早晚各一碗湯藥。
她會在前一天晚上準備好第二天早上的藥，在姑娘們起床之前喝完藥，開窗通風，保證室內不留一絲藥味。
既是中藥材熬制的湯藥，味道算不得好，但比起月事帶給她的種種麻煩，一點苦又算得了什麽。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這天姑娘們沒去集市擺攤，早上做了芝麻餡兒的湯圓，水開後下鍋，很快浮出水面，白白胖胖的甚是可愛。
杜青棠對糯米制品無感，吃了六個就停下：“最近特別容易累，我打算去看下大夫。”
姑娘們聽聞老幺身體不舒服，皆面露緊張之色。
杜青梅不假思索道：“我陪你一起去醫館。”
杜青棠哪能讓她跟去：“不必，晚上元宵燈會，夜市上人更多，你們得多備些食材。”
杜青梅拗不過她，只好作罷。
下午，杜青棠孤身出門，找個隱蔽的地方喬裝改扮，去找老大夫覆診。
診完脈，杜青棠問他：“如何？”
老大夫低聲道：“起作用了，且容老朽開些藥，為姑娘調理身體。”
杜青棠：“多謝您了。”
老大夫搖頭，連稱不敢。
杜青棠付了錢，拎著藥離開。
老大夫望著她的背影遠去，融入人海，繼續為下一位診脈。
只希望這姑娘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
當然，就算後悔也沒用，大羅金仙來了也沒法讓她的月事重來。
杜青棠可不知道老大夫的憂慮，徹底告別了月事，她只覺得渾身輕松，走路都帶風。
回到家，一直註意門口動靜的姑娘們迎上來：“怎麽樣？”
杜青棠面不改色：“問題不大，大夫開了藥，連吃五天就能好。”
姑娘們松了口氣，杜青菊接過藥包，去竈房熬藥。
-
正月十六，書院覆課，來自大夏各t地的學生重聚於此。
“青棠！”
杜青棠步行至書院，傅文在石獅子後面露出半個身子，笑瞇瞇地朝她招手。
杜青棠走上前，凝視傅文片刻：“多日不見，阿文似乎長高了。”
“真的嗎？”傅文撓撓頭，“興許是飯堂夥食好，吃得多長得快。”
杜青棠拾級而上：“上午可是要公布大考成績？”
傅文點頭，滿懷期待地說：“希望這次也能名列前五。”
在家的半個月裏，爹娘每天都要罵她幾句。
以前不覺得有什麽，反而因為心存虧欠多有忍讓。
現在她不打算再忍，爹娘為了給她點教訓，昨天宣布不再供她讀書。
不僅束脩，購置筆墨的錢也不會再給她。
傅文有些寒心。
同樣是爹娘的孩子，為什麽待遇天差地別呢？
傅文想不通，索性不想，投入更多精力到學習中，爭取早日集齊五次前五，獲得免去束脩的機會。
“很快就知道了。”杜青棠道。
“也是，咱們快走吧。”
兩人來到寢舍，杜青棠取出油紙包著的鹵味，目測一兩斤，遞給傅文：“喏，都是你愛吃的。”
傅文笑著接過來，眼中有水光一閃而逝：“多謝青棠，替我跟姐姐們道聲謝。”
杜青棠把衣服放進櫥櫃，書本放到桌上：“這幾天我都回去，你可要一起？”
傅文搖頭：“住宿不便，我就不去了。”
杜青棠並未強求，收拾妥當後趕往課室。
趕到時，紅紙已經張貼到告示墻上，前方人頭攢動，一片沸反盈天。
“太好了，我這次又是前五！”
“我竟然不合格，這不可能，我要去找教諭問個清楚！”
“上課總睡覺，還想通過考核，真是癡人說夢。”
“黃兄，你們乙班的前五名都有誰？”
“杜青棠，曹行粲，傅文，張嘯天和王凈遠。”
“杜青棠？可是一首《村日》讓縣令大人讚不絕口的杜青棠？”
“沒錯，就是她！”
杜青棠和傅文對視。
傅文眼中有再得前五的喜悅，同時也有些迷茫：“我不在的這些天發生了什麽？”
傅文另一邊是啟蒙乙班的學生，聞言先是向她和杜青棠道喜，隨後解釋道：“因杜同窗的《村日》頗具閑趣，朗朗上口，文會之後在讀書人之間廣為流傳。”
杜青棠眉梢微挑，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那位同窗又道：“昨日張某參加元宵文會，許多讀書人直言十分欣賞杜同窗的品行和文采，迫切地想要結識杜同窗呢。”
既已得知成績，杜青棠和傅文退出人群往回走。
傅文兀自猜測：“除了《村日》寫得好，應該還有謝光的緣故，大家被你寬廣的胸懷和崇高的品德所折服，這才生出與你結識的念頭。”
杜青棠促狹道：“看來謝光又一次給我做了嫁衣。”
傅文哈哈大笑，扯著好友的衣袖往朱教授的值房去：“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先去申請升班，然後出去吃頓好的，淺淺慶祝一下可好？”
杜青棠欣然同意：“我正有此意。”
進入值房，朱教授的態度堪稱和藹。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兩個孩子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相信過不了多久，她們就能跳出啟蒙班，升入童生班了。
朱教授當場通過了兩人的升班申請，笑著道：“近日書院中各大會社對外招新，會社類別繁多，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
杜青棠知道清苑書院中存在許多會社，譬如書法社、詩社、棋社等，不過她對這些會社不感興趣，只聽同窗在談話中提及，並未深入了解。
“是，學生會去的。”
至於什麽時候去，就不得而知了。
......
翌日，杜青棠從小院回到書院，與傅文一同前往啟蒙乙班。
乙班門外，杜青棠和曹行粲狹路相逢。
顯而易見，曹行粲也順利升入乙班。
“杜青棠。”曹行粲一改往日倨傲，語氣平靜，“你又得了第一。”
杜青棠以為他又要說什麽“終有一日我會挖出你的秘密”，沒想到他竟然說——
“本次大考中我有幾處不解，至今仍未解決，不知稍後能否與杜同窗探討一二？”
杜青棠怔了下，這人被什麽臟東西奪舍了？
曹行粲遲遲未得到回應，竟又問了一遍，態度之溫和，令傅文等旁觀者瞠目結舌。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或許是曹同窗發現了杜同窗的可取之處，打算共同學習，共同進步？”
這人還真猜對了，但也只是猜對了一半。
昨天，曹行粲看著紅紙上在自己前面的名字，覺得那“杜青棠”三個字格外刺眼。
但是不得不承認，杜青棠比他想象中還要優秀，優秀得令人望塵莫及。
她的經義和試帖詩都是丙班第一，除了禮儀遜他一籌，書法、算術、騎射都是第一。
曹行粲自知他禮儀得了第一是因為他自幼接受熏陶，這些禮儀於他而言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如此一來，曹行粲更好奇杜青棠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變得這樣矚目，這樣優秀。
經過深思熟慮後，曹行粲決定改變方式。
他要跟杜青棠成為“朋友”，看她是如何學習，借鑒她的學習經驗，然後通過探討學問，以彼之長，補己之短。
相信有朝一日，他定能勝過杜青棠。
“杜同窗意下如何？”
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微微一笑：“當然可以，隨時奉陪。”
曹行粲回以微笑，三人先後進入乙班。
眾人觸電般移開目光，或擡頭望天，或低頭看書，裝作很忙的樣子。
傅文忍俊不禁，找到座位坐下後，同杜青棠耳語：“他們肯定很好奇，曹同窗為何像是突然變了個人。”
杜青棠隱約能猜到一些，她之所以答應，是看在曹行粲對她只有勝負欲，全無惡意，且他師承前國子監祭酒，或許能榨出一些可用價值的份上。
一只註定要死的可憐蟲，翻不出什麽浪花。
上課的鑼聲響起，國學課的教諭走進課室。
這次不再是孫教諭，而是書院開課那天，杜青棠倒背《孟子》時帶著學生在外面聽了全過程的王教諭。
見到杜青棠，王教諭面上一喜，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教諭朝安。”
“諸位朝安，今天我們繼續學習......”
杜青棠翻開筆記本，一邊聽講一邊記筆記。
在她不遠處，曹行粲不動聲色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眼除了書本再無其他的課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節課結束，王教諭留下課業便離開了。
還有一節課在下午，杜青棠和傅文回寢舍，途徑隔壁童生班，發現各大會社在宣傳招新。
“這位同窗，我看你寫得一手好字，不如來我們書法社？”
“這位同窗，我看你長了一張特別擅長算術的臉，不如來我們算術社？”
童生班的學生不堪其擾，其中一人餘光瞥見杜青棠和傅文，眼珠一轉：“那邊的兩個不僅寫得一手好字，作畫作詩寫文章騎射樣樣精通，你們快去找她們吧！”
杜青棠：“......”
傅文：“......”
“她們是啟蒙班的？”
“別看她們是啟蒙班的，她們可都得到過縣令大人的讚許，一手錦繡文章令人拍案叫絕......”
溢美之詞隔空砸向杜青棠和傅文，兩人對視，一個大退，從反方向溜了。
會社的學生失望至極，忽然看到一人，眼睛一亮：“這不是曹公子？曹公子，我看你生得風度翩翩，有八鬥之才，正適合我們詩社啊！”
正準備過來找杜青棠探討學問，結果探討不成，反被杜青棠一把推到最前面，直面各大會社負責人的曹行粲：“.......”
杜青棠，你給我等著！
......
杜青棠連喝五副藥，之後再去找老大夫覆診，確保除了“終身不孕”這個後遺癥，其他都在湯藥的調理下消退，便將這事拋諸腦後，不再提及。
那天之後，各大會社盯上了杜青棠、傅文還有曹行粲，每天都有人來啟蒙乙班，試圖忽悠他們入社，最後還是曹行粲發了一通火，對方才知難而退。
曹行粲冷著臉坐回去：“我們繼續。”
杜青棠應好，繼續方才的探討。
結束之後，在回寢舍的路上，傅文嘖嘖有聲道：“曹同窗為人倨傲了些，嘴巴壞了些，但是不得不承認，他有真才實學，不愧是首輔大人的嫡次孫，前國子監祭酒的關門弟子。”
杜青棠聽出傅文語氣中的艷羨，給她出主意：“既然如此，何不趁著這個機會榨幹他肚子裏的學問？”
傅文撫掌：“妙啊！青棠，不愧是你！”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裏——
傅文：“曹同窗，這道t題.......”
杜青棠：“曹同窗，這篇策論.......”
傅文：“曹同窗，這首試帖詩.......”
曹行粲後知後覺發現不對勁，氣得摔毛筆：“你們夠了！”
杜青棠老神在在：“曹同窗為何生氣，我們不是在探討學問嗎？”
四目相對，要是現在還不明白杜青棠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圖謀，這幾日是故意為之，曹行粲就白在世家大族裏活了十幾年。
曹行粲有些洩氣，每次對上杜青棠，無論是言語交鋒，還是書院和教諭的考核，他總是處於下風的那個。
曹行粲和杜青棠都沒開口，傅文更是向杜青棠看齊，嘴巴比河蚌還緊，導致三人之間有些冷場。
幾息之後，曹行粲先松口：“過幾日縣試報名，你們找到互結作保的人了嗎？”
四年前，曹行粲正準備下場參加縣試，母親因病逝世，他為母親守孝三年，直到去年八月才結束。
在夏京，與他同齡的大多已經考取了童生功名，甚至是秀才功名。
但是曹行粲並不後悔，科舉可以推遲，但守孝不可。
杜青棠從善如流道：“怎麽？曹同窗想要和我們一起？”
曹行粲挑起下巴，倨傲本性畢露：“看在你盛情邀請的份上，我同意了。”
杜青棠反問：“杜某何時盛情邀請了？”
曹行粲惱羞成怒：“杜青棠！”
杜青棠輕笑：“加上曹同窗還差兩人，還有廩生......”
曹行粲：“交給我。”
杜青棠拱手：“那就多謝曹同窗了。”
曹行粲哼了聲，低頭整理筆記。
在旁人看不見的角落裏，眼裏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
正月二十八，杜青棠同傅文、曹行粲以及啟蒙乙班的兩位同窗前往縣衙禮房，報考縣試。
曹行粲尋來的廩生是曹氏旁支的族人，有舉人功名。
禮房的胥吏遞給他們一張廩保互結親供單，杜青棠在上面填寫姓名、年齡、籍貫、家族履歷以及身面特征，向門鬥出示廩保文書，得到儒學的認印，然後又交了二百文報名費。
至此，縣試報考才算成功。
“走吧，回書院。”
離開時，一行人從牛車上下來，嘻嘻哈哈走進禮房。
杜青棠的視線在其中某個人身上定格了一瞬，在對方有所覺察之前撤回，忽而輕笑。
傅文正與曹行粲辯論昨天的一道試題，兩人辯得臉紅脖子粗，聽見笑聲，順勢不搭理曹行粲，扭頭問：“怎麽了？”
杜青棠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指腹感受著脈搏強而有力的跳動：“冬去春來，冰雪融化，正是釣魚的好時候。”
傅文一聽說要釣魚，立刻打開話匣子：“每到這個時候，我們村就有很多人用網撈魚，每次收網都收獲滿滿.......”
杜青棠擡頭望天。
縣試已至，該收網了。
......
元盛一瘸一拐地走進禮房，胥吏見他這副姿態，皺眉道：“身有殘疾者不可參加科舉。”
元盛忙道：“大人明鑒，草民前陣子不慎摔斷腿，至今未愈，但是草民可以保證，縣試開考之前一定能恢覆如初。”
同行之人紛紛附和，替他作證。
胥吏這才相信，將廩保互結親供單給他。
元盛道謝，去一旁填寫。
杜青棠費盡心思阻攔他參加科舉，不惜挑唆他和謝家的關系，害他被打斷四肢。
但是她一定想不到，他這麽快就能下地走動，還打聽到了她也準備參加縣試的消息。
作為回報，他會在縣試前夕送上一份大禮。
元盛填寫廩保互結親供單，露出陰冷而又興奮的笑。
報考成功後，一行人打道回府。
途徑一家書肆，有人提議：“不如進去瞧瞧？”
眾人並無異議，便一同前往。
元盛沒什麽想買的，在書肆裏漫無目的地走動，不知不覺就走到角落裏。
“王兄，這些試題......縣試......真的嗎？”
書架另一邊傳來模糊不清的男聲，元盛下意識駐足，屏住呼吸，凝神傾聽。
“當然是真的，給我這份試題的人在那位的書房裏當差，我花了這個數才拿到。”
“五十兩？！”
“張兄，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如果你想要，只需要二十五兩。”
“萬一被發現怎麽辦？”
“縣試搜身沒有那麽嚴格，你.......”
張兄和王兄說話聲音極低，元盛費了好些力氣才聽清。
縣試，試題，搜身。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元盛震驚得眼珠子都快脫眶而出，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貼墻站著，心頭微微一動。
如果他能......不！不對！
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元盛第一反應是這一定是杜青棠設下的陷阱，想要置他於死地。
可是轉念一想，杜青棠也不知道他會來這家書肆，更不知道他會走到這裏。
思緒流轉間，張兄和王兄已經完成了交易，準備離開。
元盛一咬牙，快步繞到書架另一邊。
“兩位兄臺，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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