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 姐妹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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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 姐妹改名
杜七丫在熱鬧的爆竹聲中泣不成聲。
另三個姑娘被這氣氛感染, 淚水奪眶而出。
不知誰先挨過來，左手摟住杜七丫，右手摟住杜青棠, 而後又有兩雙手擁住左右的姐妹，五顆腦袋緊挨在一起，親密無間。
“七丫，別哭了。”
“可是......嗚......你們也在哭啊。”
“還不是因為你先哭，害得我們也跟著哭。”
“還想哭嗎？”
“還想。”
杜青棠被姑娘們團團圍住，聞言輕聲嘆息：“想哭就哭吧。”
在這新舊年交替之際, 杜家五姐妹緊緊擁在一起, 放聲痛哭，似要將這些年的心酸苦楚全部哭出來。
杜青棠跪坐在炕上, 雙腿僵麻也不曾動彈分毫。
爆竹聲仍在繼續。
姑娘們哭累了, 挨在一起沈沈睡去, 偶爾發出一兩聲囈語。
杜青棠為她們蓋t上被子，取來《論語》翻看, 不時淺酌一口酸梅湯, 提神醒腦。
最後一聲爆竹消散於晨霧，杜青棠放下書本, 躺下入睡。
慶元十一年如期而至。
-
這一睡, 直到正午才陸續醒來。
杜青棠不在炕上，食物的香氣沿著門縫飄進屋裏, 令人口齒生津。
姑娘們很久沒睡到自然醒了，舒服得直哼哼，扭動兩下，冷不丁和旁邊的姐妹對視上，然後——
“五姐, 你怎麽臉紅了？”
“你不也是？”
“我才沒有。”
“都怪七丫，要不是七丫，我眼睛才不會腫得跟魚眼睛一樣。”
姐妹三人對視，瞬間達成默契，故作兇狠地撲向杜七丫。
杜七丫在炕上蛄蛹，狂笑不止：“別撓我癢癢哈哈哈哈！救命！救命啊！”
杜青棠往竈膛裏添一把柴火，聽著西屋傳來的笑鬧聲，當時就“......”。
罷了，新年伊始，昨夜又痛哭一場，鬧就鬧吧，高興就好。
姑娘們鬧了一會兒就起來了，一窩蜂地湧入竈房。
“棠哥兒，新年好哇！”
“棠哥兒做飯怎麽不叫我？”
“棠哥兒......”
“棠哥兒......”
耳畔是嘰嘰喳喳的呼喚，杜青棠面無表情，開始懷疑昨夜的決定是否正確。
吃完午飯，姑娘們拎著竹籃，竹籃裏是香燭紙錢和貢品，她們要去祭拜杜老大。
桃源村的村民去世後，大多埋在山腳下。
到了地方，放眼望去都是墳包。
杜五丫燒紙，杜六丫點燃香燭，杜七丫和杜八丫擺貢品。
杜青棠從未見過杜老大，不多的印象都是姑娘們的轉述，只沈默著清除墳包上的枯草。
杜老大是典型的封建時代男子，重男輕女，畢生致力於生個可以給他摔盆的兒子。
可惜直到死，這個願望也沒能實現。
杜五丫絮絮叨叨，說著上一年都發生了哪些事情。
“棠哥兒進了清苑書院，今年打算考縣試，爹您多多保佑棠哥兒，讓她早日考取功名。娘走了，去了大河鎮，我很長時間沒見她了，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臘月裏，棠哥兒帶我們進城，現在在集市上擺攤......”
說完之後，香燭紙錢也燒盡了，姑娘們起身離開。
杜老頭和杜老太的墳就在杜老大的旁邊，但是誰都不曾多看一眼。
他們生前就不喜歡大房的孫女，覺得她們是賠錢貨，早晚要成別人家的媳婦，一個好臉色都吝於施舍給她們。
姑娘們也爭氣，從不熱臉貼他們的冷屁股。
一行人走遠，杜七丫回頭看了眼林立的墳包。
爺，奶，你們一定想不到，你們最疼愛的三房至今還在桃源村，整日與莊稼為伍，幾個孫子大字不識一個，整天招貓逗狗，摸魚上樹。
而我們，您二位生前最看不上眼的孫女。
我們進城了，每天都能掙好多好多錢。
還有棠哥兒，她在保定府最好的書院，勤奮刻苦，成績優異，很快就能考取功名。
爺，奶，你們會後悔嗎？
為當年的偏心，為當年的看走眼。
杜七丫突然不在乎了。
她怎麽會在乎兩個無關緊要的人呢？
她只會在乎她的兄弟姐妹，在乎今年能掙多少錢。
一陣風從杜老頭和杜老太的墳頭上吹過，嗚嗚呼嘯，像極了悔不當初的嚎哭。
......
回到家，姑娘們閑不住，商議著做繡活兒，初三回城後送去錦衣閣。
杜青棠取來筆墨紙硯：“從今天起，我教你們讀書識字。”
姑娘們先是一楞，除了杜七丫雙眼驟亮，另三個姑娘紛紛搖頭。
“這是男人才能做的事情，我們讀什麽書？”
“我們不需要讀書識字，只要會數數就行了，棠哥兒你只管自己好好讀書便是。”
“沒錯，我們......”
杜六丫話未說完，就被杜青棠厲聲打斷：“胡說！”
她們何時見過如此疾言厲色的老幺，嚇得臉色微微發白，卻仍然覺得自己沒有說錯。
男子讀書識字可以考取功名，她們讀書識字又有什麽用？
她們只需要學會數數，確保擺攤時不數錯錢，棠哥兒又何必浪費讀書的時間教她們。
“我竟不知讀書識字何時成了男人的專屬？”杜青棠面色冷然，讓姑娘們心生怯意，“讀書可以明智，明辨是非，明白道理。同理，寫字可以修身養性，提升個人底蘊。”
杜七丫聽得直點頭，她早就覺得這世道太過偏愛那些臭男人。
男人可以讀書，女人為什麽不行？
女人一樣也可以讀書識字！
“無論男女，都要多讀書。”杜青棠語氣不容置喙，“過來，今天先教你們十個字，多看多練多記，日積月累之下，你們很快就能掌握三千五百個常用字。”
之後再讓她們接觸《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啟蒙書籍。
杜青棠說完，杜七丫小跑上前，緊挨著她坐下，不忘招呼姐妹：“還杵在那做什麽？快過來啊！”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讀書識字了！
在老幺的眼神逼視下，三個姑娘不得不坐過來，屏息正襟危坐。
事到如今，她們還未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思想。
她們之所以照做，不過是妥協之舉。
因為棠哥兒生氣了，她們心裏發怵。
杜青棠心知肚明，卻佯裝不知，提筆蘸墨，開始今日份教學：“我們先從‘杜’這個字開始......”
杜青棠將十個字的筆畫、釋義掰開揉碎了，灌輸給她的四個學生。
明明是極其簡單的十個字，卻耗費了她小半個時辰。
結束的時候，師生雙方皆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
杜青棠取來沙盤：“今天你們的任務是掌握這十個字的書寫，家裏沒有多餘的毛筆，等進城之後我再去買，然後教你們握筆寫字，這幾天你們先用沙盤練字。”
杜七丫：“好，我一定會努力練字的！”
杜青棠看向另三個，得到相同的回答，滿意離開，回西南屋刷題去了，留姑娘們面面相覷。
杜八丫：“五姐，真要寫嗎？”
杜六丫：“比起練字，我更喜歡做繡活兒。”
杜五丫：“我也不......”
杜七丫語氣幽幽：“要是讓棠哥兒知道你們三心二意，敷衍了事，她一定會非常生氣，後果很嚴重。”
杜五丫：“......我也不想啊，可誰讓我喜歡練字呢。”
杜七丫：“噗——”
杜五丫臊得耳根通紅，強裝鎮定：“反正過年家裏沒啥事，寫吧，寫完再去做自己的事情。”
姑娘們長籲短嘆，只得豎起食指，照著宣紙上的字在沙盤上寫寫畫畫。
期間，杜青棠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外，暗中觀察，見她們全神貫註地練字，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因為大考的緣故，她提前十天覆習，劉童生的那些試題還有兩道沒做完，打算下午完成，明天或者後天登門拜訪，跟劉童生拜年，順便探討學問。
一個半時辰轉瞬即逝。
杜青棠寫好一篇策論，又寫了一首讓她頭疼，頗有些避之不及的試帖詩，站起來活動活動，然後去堂屋。
姑娘們還在練字。
雖然此前從未接觸過大夏的文字，但有杜青棠這個負責的老師，她們自身又很聰明，不過兩道題的時間，就已經寫得有模有樣了。
杜七丫興致勃勃地看向老幺，邀功一般：“棠哥兒你看我寫的字，是不是很好？”
杜青棠不搞打壓教育，抿唇輕笑，尾音上揚：“自然是極好的。”
“好耶！”杜七丫歡呼，寫得更加賣力。
杜青棠又去看另三人的練習成果，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她們做事一貫致力於盡善盡美，因此寫得也很不錯。
杜青棠由衷地誇讚兩句，誇得姑娘們神采飛揚，又道：“今天就到這裏，明天教學之前我會再檢查一遍。”
“啊？還要檢查？”
杜青棠頷首，難得生出調侃的心思：“我可是嚴師，接下來你們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然後在一疊聲的哀嚎中揚長而去。
-
翌日，杜青棠帶著試題和答案，鹵味、炸串各兩斤，登門拜訪劉童生。
孫氏見了炸串，很是新奇：“你姐擺攤就賣這些？”
杜青棠點頭稱是：“這裏面還有粉料和醬料，喜歡哪個就用哪個。”
孫氏笑著應好：“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杜青棠道：“先生教會我良多，我理應回報一二。”
進到堂屋，劉童生正在考校兩個孫子——劉光和劉耀，見杜青棠過來，伸手一招：“正好，你也過來吧。”
杜青棠：“......是。”
考校結束，被親爺爺批評得擡不起頭的兩人借口背書溜之大吉，留杜青棠一人面對劉童生。t
劉童生吹胡子瞪眼：“兩個不孝孫，真是要氣死我啊！”
杜青棠也不說話，就看著他口是心非。
劉童生冷不丁對上她看熱鬧的眼神，臉皮一抽，險些扯斷胡須，用力咳嗽兩聲：“試題都做完了？”
杜青棠雙手奉上：“尚存些許疑竇，煩請先生為學生解答。”
劉童生仔細翻看杜青棠的答案，不時提筆，在旁邊點評一二。
一炷香時間後，劉童生撚須道：“答得不錯，我這裏......”
“多謝先生。”杜青棠主動取過桌上的試題。
劉童生瞪眼：“臭小子！”
杜青棠但笑不語，劉童生虛指她兩下，姑且大人不記小人過，為她解答疑竇。
臨走前，劉童生問道：“打算何時下場？”
杜青棠直言相告：“今年。”
劉童生挑眉，似有些意外：“這麽快？”
不過轉念一想，杜青棠雖然只讀了兩年書，卻比他那五歲啟蒙的孫兒還要厲害些，肚子裏頭的墨水應付童生試不成問題。
劉童生沈吟須臾：“這樣吧，你明天再過來一趟。”
他不說過來作甚，杜青棠也不問，只恭聲應好，帶著新得的試題離開，順便買了塊豆腐回去。
這兩天吃了好些葷食，膩得慌，家裏還剩些百葉，中午就吃青菜炒百葉，青菜豆腐湯。
翡翠白玉，只瞧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見到杜青棠樂呵呵地說：“棠哥兒趕快回去，你娘來了！”
元氏？
杜青棠隨口應了聲，加快腳步往杜家去。
杜家門外，元氏身著深綠色短衫長裙，發髻別著一根銀簪，手上還拎著個錦盒，一改往日怯懦模樣，笑著與村裏的婦人攀談。
杜青棠冷眼瞧著，頗有幾分衣錦還鄉的炫耀意思。
“棠哥兒她娘，你最近過得咋樣？”
問話的婦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這麽問。
偏生元氏是個木頭腦袋，只聽出字面意思，以為這些人在嫉妒她，得意地挑起下巴，笑容裏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澀：“他們對我挺好的。”
婦人們楞了下，元氏莫不是在誆她們？
她嫁去胡家可是配陰婚，能有什麽好日子？
唯一知道內情的杜青棠：“......”
“呦，棠哥兒來了，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們娘倆兒好好敘敘舊。”
婦人滿臉一言難盡的表情，擠眉弄眼地走了。
元氏跟在杜青棠身後進了門，把錦盒放在堂屋的桌上。
姑娘們正在練字，擡頭發現面前站著元氏，第一反應是她怎麽來了。
正要問，元氏猛一拍桌：“杜青棠，你給我過來！”
杜青棠把寫滿試題的宣紙放回西南屋，不疾不徐走進堂屋。
“給我跪下！”元氏尖聲命令道。
杜青棠當然不會遂了她的意：“有話直說。”
元氏被她不冷不熱的語氣氣得手指直哆嗦：“盛哥兒都跟我說了，是你找人陷害他，害得大家以為他與人無媒茍合，也是你害他被逐出李家私塾，你舅舅之所以欠下賭債，也是因為你偷了他的銀子。”
元氏語速極快，說了一堆話，喘口氣繼續：“這次他被人打斷手腳扔在巷子裏，也是你幹的對不對？”
杜青棠面無表情，只冷冷看著她。
姑娘們聽了元氏一席話，全都驚呆了。
“娘你這話什麽意思？”
“棠哥兒怎麽可能做這些事？”
“反倒是元盛，他滿肚子壞水，娘你可別輕信他的胡言亂語。”
“你們給我閉嘴！”
元氏沒想到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都站在杜青棠那邊，氣急敗壞地大喊，揚起巴掌就要扇向離她最近的杜七丫。
杜七丫又不傻，往後一跳，輕松躲開了。
元氏巴掌落空，不甘心，又扇向杜青棠。
杜青棠倒是沒躲，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收緊，痛得元氏慘叫連連。
“是又如何？”
此言一出，姑娘們瞠目結舌，元氏則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臘月二十八晚上，元氏剛伺候完胡老太洗漱，自己也準備洗漱。
今晚輪到胡老大，她打算在身上撒點香粉，爭取一舉得男。
剛解開衣襟，外面有人砰砰敲門。
“元盛被人打斷四肢扔在巷子裏，被人發現之後送去了醫館，他爹娘不在，只有你這個姑母，你趕緊過去照顧他，順便付下診金。”
元氏趕到醫館，看到破布娃娃一樣躺在木板床上的侄子，心疼得眼淚直流。
元盛醒來之後，哭著跟她告狀，告訴她這幾個月杜青棠都對自己做了什麽。
元氏當時恨不得立刻飛去縣城，打死杜青棠這個混賬，但她要照顧重傷的元盛，還要伺候胡老太，直到今天才抽出時間。
聽到杜青棠承認她對元盛的種種加害，元氏又氣又恨：“杜青棠，他可是你表哥，你好狠的心吶！”
“表哥又如何？以他曾經的所作所為，將他千刀萬剮都無法洩我心頭之恨。”
杜青棠說這話時，眼角眉梢流露出來的狠戾化作利刃，無情刺向元氏。
這一刻，元氏只覺一只大手扼住她的喉嚨，呼吸困難，兩股戰戰。
“看在你生我一場的份上，過去的那些事情我不跟你計較，但不意味著你可以得寸進尺，胡攪蠻纏。”
杜青棠松開手，元氏脫力，軟癱在地上。
“滾吧，以後別回來了。”
元氏顫巍巍爬起來，呼吸急促地指著杜青棠：“你、你這個冷血的怪物，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
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報應？
杜青棠抓起錦盒扔出去：“滾。”
元氏尖叫，撿起錦盒奪門而出。
堂屋內重歸寂靜，杜青棠看向姑娘們：“沒什麽想問的嗎？”
姑娘們齊齊搖頭，異口同聲：“沒有。”
杜五丫一本正經道：“元盛本就不是什麽好人，棠哥兒這麽做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杜青棠微怔，忽而輕笑。
是啊，她的確有不得已的理由。
她和元盛之間橫亙著一條人命，她必須這麽做。
杜青棠面色緩和：“練得如何了？”
杜七丫獻寶似的招手：“棠哥兒你快看，我寫的字是不是跟你寫的差不多了？”
杜青棠看一眼，其實差挺多，更別說毛筆字比單純用手比劃困難得多。
在杜七丫滿懷期待的目光下，杜青棠面不改色，臉不紅心不跳：“嗯，差不多。”
杜七丫高興得跳起來，笑眼彎彎。
杜青棠又看了另三人的，回西南屋刷題。
堂屋裏，杜六丫問：“你們難道不好奇元盛到底做了什麽，竟讓棠哥兒這樣生氣？”
杜五丫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剛才棠哥兒的眼神好可怕，看得我心口怦怦直跳。”
杜八丫輕聲細語：“不好奇，棠哥兒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她不會無緣無故傷人。”
杜七丫嗯嗯點頭：“就是就是，不過元盛居然斷了手腳？真是痛快啊，我早就想這麽做了！”
這些年，元氏偏心元盛，她們憤怒又委屈，卻什麽也做不了。
得知杜青棠對元盛的所作所為，最初的震驚過後，便只餘下滿心的舒暢。
“不說他了，趕緊練字，等會兒還要繼續繡手帕呢。”
“嗯，好。”
她們再沒提起元氏，仿佛她從沒回來過。
......
正月初三，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回娘家。
早年因為元氏的緣故，每次她們帶著夫君孩子回來，元氏就找各種理由跟她們要錢，跟她們的夫君要錢，一點也不擔心夫妻二人因此生出隔閡。
幾次過後，她們默契選擇一個人回娘家。
今年元氏另嫁，她們還是一如往年，不帶夫君孩子回來。
妹妹們擺攤已經夠累了，做姐姐的可不忍心她們為了姐夫和外甥外甥女的拜訪一大早就在竈房裏忙活。
上午陽光正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姐妹九人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一邊談笑風生。
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提起擺攤。
杜大丫一臉欣慰：“知道你們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杜四丫附和：“有個正經營生確實是好事，五丫她們的嫁妝有著落了，也能供得起棠哥兒讀書。”
杜三丫見二姐埋著頭不吭聲，翻了個白眼：“平安村有人看到你們在城裏擺攤，不敢來招惹我，跑去攛掇二姐跟你們要秘方，二姐還真被說動了，還好二姐夫頭腦清醒，及時攔住了二姐，要不然啊，二姐早就去城裏跟你們要秘方了。”
迎上姐妹們愕然的目光，杜二丫漲紅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杜三丫還是沒放過她，繼續說：“我本來不曉得有這麽回事兒，那幾個碎嘴婆子見沒說動二姐，又跑來在我跟前叨叨，我才不慣著她們，操起掃帚臉都給她們刮花了，讓她們嘴碎！哼！”
杜二丫低著頭摳手指，聲t如蚊蠅：“我這不是沒去麽。”
杜三丫氣得仰倒：“大姐，你快管管她！”
杜大丫額頭隱隱作痛，嘆口氣說：“二丫，你難道沒看出來她們不懷好意？”
杜二丫不明所以：“啊？”
看著一臉單純的二姐，姑娘們齊齊翻個白眼，真是沒救了。
杜青棠道：“你沒要到秘方，對她們沒什麽損失，但是你肯定會對五姐她們心生芥蒂。如果要到了秘方，二姐你向來好說話，她們也能分一杯羹。”
杜二丫睜大雙眼，憋得臉通紅，憋出一句：“她們怎麽能這樣？太壞了！”
杜青棠：“......”
姑娘們：“......”
杜大丫扶額，語重心長道：“總而言之，以後有什麽事別擅自行動，先去問問三丫。”
她這個妹妹沒救了，只能讓三妹多看著點。
杜二丫乖巧點頭：“我知道了。”
但是在座眾人心裏門兒清，再有下次，她還是會犯糊塗。
杜四丫沒好氣地嘀咕：“當初娘生她的時候是不是夾壞她腦子了？”
否則漂漂亮亮一個人，怎麽凈做些沒腦子的事？
“好在二姐夫腦子轉得快，為人謹慎，還不貪心，有他有三姐，二姐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的可能性要小很多。”
“唉，只能這樣了。”
姐妹九人熱熱鬧鬧吃過午飯，杜青棠取來四張紙。
“五姐她們如今生計不愁，大姐你們四個家中也不富裕，早年還要貼補......”杜青棠頓了頓，略過某個稱謂，將四張紙依次遞出去，“大姐是雜糧煎餅，二姐是飯團，三姐是菜包飯，四姐是雞蛋灌餅，這幾樣小食早晚都能賣，且做法簡單，只要勤快些，肯定是能賺到錢的。”
除了二姐夫親族雕零，伶仃一人，其他三個姐夫都有各種親戚，除非撕破臉，不然肯定是要分一杯羹的。
與其給她們一些做法覆雜的小食，不如給個做法簡單、來錢快的，也不容易因此產生矛盾。
四個姐姐先是一楞，然後捧著輕飄飄的宣紙，望著老幺熱淚盈眶。
杜青棠以拳抵唇，輕咳一聲道：“回去之後隨你們如何安排，是一個人擺攤，還是跟妯娌一起，但是千萬要記得，你們這房要占大頭。”
“這是自然。”
“棠哥兒放心吧，我那幾個妯娌慫了吧唧，連跟我大聲說話都不敢。”
“多謝棠哥兒。”
四個尚未出嫁的姑娘看在眼裏，倒是沒什麽感覺。
都是一家人，她們掙到錢，也不能忘了出嫁前十分疼愛她們的姐姐。
“接下來還有一件正事。”
杜青棠此言一出，姑娘們不約而同看向她。
“什麽正事？”
“你說，我們聽著。”
杜青棠取出八張紙片，依次放在她們面前，退回去正襟危坐：“今天大家都在，我打算趁這個機會，給你們重新取個名字。”
“取名字？”
“現在這個名字麽？村裏很多女娃都叫這個。”
“棠哥兒怎麽突然要給我們改名字？”
因為在杜青棠看來，大丫二丫這樣的名字與招娣念娣盼娣無異，都是重男輕女觀念的具象表現，一筆一劃都充斥著性別歧視。
從決定為她們的人生負責的那一刻起，杜青棠就生出了這個念頭。
直到此時，她終於付諸行動。
杜青棠一字一頓，無比的鄭重：“你們可以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而非成千上萬個大丫二丫中的一個。”
姑娘們瞳孔放大，神情怔忪：“獨一無二？”
杜青棠篤定：“是，獨一無二。”
姑娘們打開寫有她們名字的紙片。
杜七丫驚呼：“我認得這三個字，杜、青、竹！棠哥兒，我叫杜青竹，對嗎？”
杜青棠頷首。
杜五丫：“我叫杜青梅。”
杜六丫：“我叫杜青蘭。”
杜八丫：“我叫杜青菊。”
杜大丫大驚：“你們怎麽......”都認得紙片上的字？
七姐超大聲：“這兩天棠哥兒教我們識字，我們練的就是這幾個字！”
她取來大姐二姐三姐四姐的紙片，挨個兒念名字：“大姐叫杜青琴，二姐叫杜青棋，三姐叫杜青書，四姐叫杜青畫。”
“這名字真好聽。”
“又是棋又是書，怎麽聽著有點像男人的名字？”
杜青棠老神在在：“文字在誕生之初可沒有男女之分，男人用得，女人為何用不得？”
姑娘們的心這才放回肚子裏。
“杜青畫。”
“杜青梅。”
“杜青蘭。”
她們滿臉笑容，念自己的名字，念姐妹們的名字。
那張紙片在她們掌心揉成一團，墨水洇開，一如她們的心，被揉成皺巴巴的一團，酸澀、歡喜、激動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層層疊疊地暈開，經久不息。
......
申時三刻，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同弟妹們道別，踏上回家之路。
大姐回到小溪村，好些婦人坐在外面談天。
見她臂彎的竹籃沈甸甸，眼裏閃過一絲詫異，從來只有杜大丫貼補娘家的份，從娘家帶東西回來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大姐跟她們關系一般，打聲招呼進家門。
“娘！”
女兒芳姐兒撲上來，在母親溫暖的懷中貼貼蹭蹭。
夫君張聰從屋裏出來，憨聲憨氣喊了聲大丫。
大姐攬著女兒：“我不叫大丫。”
張聰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說啥？”
大姐一字一頓，鄭重其事地宣布：“我叫杜青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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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七丫在熱鬧的爆竹聲中泣不成聲。
另三個姑娘被這氣氛感染, 淚水奪眶而出。
不知誰先挨過來，左手摟住杜七丫，右手摟住杜青棠, 而後又有兩雙手擁住左右的姐妹，五顆腦袋緊挨在一起，親密無間。
“七丫，別哭了。”
“可是......嗚......你們也在哭啊。”
“還不是因為你先哭，害得我們也跟著哭。”
“還想哭嗎？”
“還想。”
杜青棠被姑娘們團團圍住，聞言輕聲嘆息：“想哭就哭吧。”
在這新舊年交替之際, 杜家五姐妹緊緊擁在一起, 放聲痛哭，似要將這些年的心酸苦楚全部哭出來。
杜青棠跪坐在炕上, 雙腿僵麻也不曾動彈分毫。
爆竹聲仍在繼續。
姑娘們哭累了, 挨在一起沈沈睡去, 偶爾發出一兩聲囈語。
杜青棠為她們蓋t上被子，取來《論語》翻看, 不時淺酌一口酸梅湯, 提神醒腦。
最後一聲爆竹消散於晨霧，杜青棠放下書本, 躺下入睡。
慶元十一年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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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睡, 直到正午才陸續醒來。
杜青棠不在炕上，食物的香氣沿著門縫飄進屋裏, 令人口齒生津。
姑娘們很久沒睡到自然醒了，舒服得直哼哼，扭動兩下，冷不丁和旁邊的姐妹對視上，然後——
“五姐, 你怎麽臉紅了？”
“你不也是？”
“我才沒有。”
“都怪七丫，要不是七丫，我眼睛才不會腫得跟魚眼睛一樣。”
姐妹三人對視，瞬間達成默契，故作兇狠地撲向杜七丫。
杜七丫在炕上蛄蛹，狂笑不止：“別撓我癢癢哈哈哈哈！救命！救命啊！”
杜青棠往竈膛裏添一把柴火，聽著西屋傳來的笑鬧聲，當時就“......”。
罷了，新年伊始，昨夜又痛哭一場，鬧就鬧吧，高興就好。
姑娘們鬧了一會兒就起來了，一窩蜂地湧入竈房。
“棠哥兒，新年好哇！”
“棠哥兒做飯怎麽不叫我？”
“棠哥兒......”
“棠哥兒......”
耳畔是嘰嘰喳喳的呼喚，杜青棠面無表情，開始懷疑昨夜的決定是否正確。
吃完午飯，姑娘們拎著竹籃，竹籃裏是香燭紙錢和貢品，她們要去祭拜杜老大。
桃源村的村民去世後，大多埋在山腳下。
到了地方，放眼望去都是墳包。
杜五丫燒紙，杜六丫點燃香燭，杜七丫和杜八丫擺貢品。
杜青棠從未見過杜老大，不多的印象都是姑娘們的轉述，只沈默著清除墳包上的枯草。
杜老大是典型的封建時代男子，重男輕女，畢生致力於生個可以給他摔盆的兒子。
可惜直到死，這個願望也沒能實現。
杜五丫絮絮叨叨，說著上一年都發生了哪些事情。
“棠哥兒進了清苑書院，今年打算考縣試，爹您多多保佑棠哥兒，讓她早日考取功名。娘走了，去了大河鎮，我很長時間沒見她了，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臘月裏，棠哥兒帶我們進城，現在在集市上擺攤......”
說完之後，香燭紙錢也燒盡了，姑娘們起身離開。
杜老頭和杜老太的墳就在杜老大的旁邊，但是誰都不曾多看一眼。
他們生前就不喜歡大房的孫女，覺得她們是賠錢貨，早晚要成別人家的媳婦，一個好臉色都吝於施舍給她們。
姑娘們也爭氣，從不熱臉貼他們的冷屁股。
一行人走遠，杜七丫回頭看了眼林立的墳包。
爺，奶，你們一定想不到，你們最疼愛的三房至今還在桃源村，整日與莊稼為伍，幾個孫子大字不識一個，整天招貓逗狗，摸魚上樹。
而我們，您二位生前最看不上眼的孫女。
我們進城了，每天都能掙好多好多錢。
還有棠哥兒，她在保定府最好的書院，勤奮刻苦，成績優異，很快就能考取功名。
爺，奶，你們會後悔嗎？
為當年的偏心，為當年的看走眼。
杜七丫突然不在乎了。
她怎麽會在乎兩個無關緊要的人呢？
她只會在乎她的兄弟姐妹，在乎今年能掙多少錢。
一陣風從杜老頭和杜老太的墳頭上吹過，嗚嗚呼嘯，像極了悔不當初的嚎哭。
......
回到家，姑娘們閑不住，商議著做繡活兒，初三回城後送去錦衣閣。
杜青棠取來筆墨紙硯：“從今天起，我教你們讀書識字。”
姑娘們先是一楞，除了杜七丫雙眼驟亮，另三個姑娘紛紛搖頭。
“這是男人才能做的事情，我們讀什麽書？”
“我們不需要讀書識字，只要會數數就行了，棠哥兒你只管自己好好讀書便是。”
“沒錯，我們......”
杜六丫話未說完，就被杜青棠厲聲打斷：“胡說！”
她們何時見過如此疾言厲色的老幺，嚇得臉色微微發白，卻仍然覺得自己沒有說錯。
男子讀書識字可以考取功名，她們讀書識字又有什麽用？
她們只需要學會數數，確保擺攤時不數錯錢，棠哥兒又何必浪費讀書的時間教她們。
“我竟不知讀書識字何時成了男人的專屬？”杜青棠面色冷然，讓姑娘們心生怯意，“讀書可以明智，明辨是非，明白道理。同理，寫字可以修身養性，提升個人底蘊。”
杜七丫聽得直點頭，她早就覺得這世道太過偏愛那些臭男人。
男人可以讀書，女人為什麽不行？
女人一樣也可以讀書識字！
“無論男女，都要多讀書。”杜青棠語氣不容置喙，“過來，今天先教你們十個字，多看多練多記，日積月累之下，你們很快就能掌握三千五百個常用字。”
之後再讓她們接觸《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啟蒙書籍。
杜青棠說完，杜七丫小跑上前，緊挨著她坐下，不忘招呼姐妹：“還杵在那做什麽？快過來啊！”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讀書識字了！
在老幺的眼神逼視下，三個姑娘不得不坐過來，屏息正襟危坐。
事到如今，她們還未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思想。
她們之所以照做，不過是妥協之舉。
因為棠哥兒生氣了，她們心裏發怵。
杜青棠心知肚明，卻佯裝不知，提筆蘸墨，開始今日份教學：“我們先從‘杜’這個字開始......”
杜青棠將十個字的筆畫、釋義掰開揉碎了，灌輸給她的四個學生。
明明是極其簡單的十個字，卻耗費了她小半個時辰。
結束的時候，師生雙方皆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
杜青棠取來沙盤：“今天你們的任務是掌握這十個字的書寫，家裏沒有多餘的毛筆，等進城之後我再去買，然後教你們握筆寫字，這幾天你們先用沙盤練字。”
杜七丫：“好，我一定會努力練字的！”
杜青棠看向另三個，得到相同的回答，滿意離開，回西南屋刷題去了，留姑娘們面面相覷。
杜八丫：“五姐，真要寫嗎？”
杜六丫：“比起練字，我更喜歡做繡活兒。”
杜五丫：“我也不......”
杜七丫語氣幽幽：“要是讓棠哥兒知道你們三心二意，敷衍了事，她一定會非常生氣，後果很嚴重。”
杜五丫：“......我也不想啊，可誰讓我喜歡練字呢。”
杜七丫：“噗——”
杜五丫臊得耳根通紅，強裝鎮定：“反正過年家裏沒啥事，寫吧，寫完再去做自己的事情。”
姑娘們長籲短嘆，只得豎起食指，照著宣紙上的字在沙盤上寫寫畫畫。
期間，杜青棠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外，暗中觀察，見她們全神貫註地練字，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因為大考的緣故，她提前十天覆習，劉童生的那些試題還有兩道沒做完，打算下午完成，明天或者後天登門拜訪，跟劉童生拜年，順便探討學問。
一個半時辰轉瞬即逝。
杜青棠寫好一篇策論，又寫了一首讓她頭疼，頗有些避之不及的試帖詩，站起來活動活動，然後去堂屋。
姑娘們還在練字。
雖然此前從未接觸過大夏的文字，但有杜青棠這個負責的老師，她們自身又很聰明，不過兩道題的時間，就已經寫得有模有樣了。
杜七丫興致勃勃地看向老幺，邀功一般：“棠哥兒你看我寫的字，是不是很好？”
杜青棠不搞打壓教育，抿唇輕笑，尾音上揚：“自然是極好的。”
“好耶！”杜七丫歡呼，寫得更加賣力。
杜青棠又去看另三人的練習成果，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她們做事一貫致力於盡善盡美，因此寫得也很不錯。
杜青棠由衷地誇讚兩句，誇得姑娘們神采飛揚，又道：“今天就到這裏，明天教學之前我會再檢查一遍。”
“啊？還要檢查？”
杜青棠頷首，難得生出調侃的心思：“我可是嚴師，接下來你們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然後在一疊聲的哀嚎中揚長而去。
-
翌日，杜青棠帶著試題和答案，鹵味、炸串各兩斤，登門拜訪劉童生。
孫氏見了炸串，很是新奇：“你姐擺攤就賣這些？”
杜青棠點頭稱是：“這裏面還有粉料和醬料，喜歡哪個就用哪個。”
孫氏笑著應好：“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杜青棠道：“先生教會我良多，我理應回報一二。”
進到堂屋，劉童生正在考校兩個孫子——劉光和劉耀，見杜青棠過來，伸手一招：“正好，你也過來吧。”
杜青棠：“......是。”
考校結束，被親爺爺批評得擡不起頭的兩人借口背書溜之大吉，留杜青棠一人面對劉童生。t
劉童生吹胡子瞪眼：“兩個不孝孫，真是要氣死我啊！”
杜青棠也不說話，就看著他口是心非。
劉童生冷不丁對上她看熱鬧的眼神，臉皮一抽，險些扯斷胡須，用力咳嗽兩聲：“試題都做完了？”
杜青棠雙手奉上：“尚存些許疑竇，煩請先生為學生解答。”
劉童生仔細翻看杜青棠的答案，不時提筆，在旁邊點評一二。
一炷香時間後，劉童生撚須道：“答得不錯，我這裏......”
“多謝先生。”杜青棠主動取過桌上的試題。
劉童生瞪眼：“臭小子！”
杜青棠但笑不語，劉童生虛指她兩下，姑且大人不記小人過，為她解答疑竇。
臨走前，劉童生問道：“打算何時下場？”
杜青棠直言相告：“今年。”
劉童生挑眉，似有些意外：“這麽快？”
不過轉念一想，杜青棠雖然只讀了兩年書，卻比他那五歲啟蒙的孫兒還要厲害些，肚子裏頭的墨水應付童生試不成問題。
劉童生沈吟須臾：“這樣吧，你明天再過來一趟。”
他不說過來作甚，杜青棠也不問，只恭聲應好，帶著新得的試題離開，順便買了塊豆腐回去。
這兩天吃了好些葷食，膩得慌，家裏還剩些百葉，中午就吃青菜炒百葉，青菜豆腐湯。
翡翠白玉，只瞧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見到杜青棠樂呵呵地說：“棠哥兒趕快回去，你娘來了！”
元氏？
杜青棠隨口應了聲，加快腳步往杜家去。
杜家門外，元氏身著深綠色短衫長裙，發髻別著一根銀簪，手上還拎著個錦盒，一改往日怯懦模樣，笑著與村裏的婦人攀談。
杜青棠冷眼瞧著，頗有幾分衣錦還鄉的炫耀意思。
“棠哥兒她娘，你最近過得咋樣？”
問話的婦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這麽問。
偏生元氏是個木頭腦袋，只聽出字面意思，以為這些人在嫉妒她，得意地挑起下巴，笑容裏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澀：“他們對我挺好的。”
婦人們楞了下，元氏莫不是在誆她們？
她嫁去胡家可是配陰婚，能有什麽好日子？
唯一知道內情的杜青棠：“......”
“呦，棠哥兒來了，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們娘倆兒好好敘敘舊。”
婦人滿臉一言難盡的表情，擠眉弄眼地走了。
元氏跟在杜青棠身後進了門，把錦盒放在堂屋的桌上。
姑娘們正在練字，擡頭發現面前站著元氏，第一反應是她怎麽來了。
正要問，元氏猛一拍桌：“杜青棠，你給我過來！”
杜青棠把寫滿試題的宣紙放回西南屋，不疾不徐走進堂屋。
“給我跪下！”元氏尖聲命令道。
杜青棠當然不會遂了她的意：“有話直說。”
元氏被她不冷不熱的語氣氣得手指直哆嗦：“盛哥兒都跟我說了，是你找人陷害他，害得大家以為他與人無媒茍合，也是你害他被逐出李家私塾，你舅舅之所以欠下賭債，也是因為你偷了他的銀子。”
元氏語速極快，說了一堆話，喘口氣繼續：“這次他被人打斷手腳扔在巷子裏，也是你幹的對不對？”
杜青棠面無表情，只冷冷看著她。
姑娘們聽了元氏一席話，全都驚呆了。
“娘你這話什麽意思？”
“棠哥兒怎麽可能做這些事？”
“反倒是元盛，他滿肚子壞水，娘你可別輕信他的胡言亂語。”
“你們給我閉嘴！”
元氏沒想到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都站在杜青棠那邊，氣急敗壞地大喊，揚起巴掌就要扇向離她最近的杜七丫。
杜七丫又不傻，往後一跳，輕松躲開了。
元氏巴掌落空，不甘心，又扇向杜青棠。
杜青棠倒是沒躲，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收緊，痛得元氏慘叫連連。
“是又如何？”
此言一出，姑娘們瞠目結舌，元氏則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臘月二十八晚上，元氏剛伺候完胡老太洗漱，自己也準備洗漱。
今晚輪到胡老大，她打算在身上撒點香粉，爭取一舉得男。
剛解開衣襟，外面有人砰砰敲門。
“元盛被人打斷四肢扔在巷子裏，被人發現之後送去了醫館，他爹娘不在，只有你這個姑母，你趕緊過去照顧他，順便付下診金。”
元氏趕到醫館，看到破布娃娃一樣躺在木板床上的侄子，心疼得眼淚直流。
元盛醒來之後，哭著跟她告狀，告訴她這幾個月杜青棠都對自己做了什麽。
元氏當時恨不得立刻飛去縣城，打死杜青棠這個混賬，但她要照顧重傷的元盛，還要伺候胡老太，直到今天才抽出時間。
聽到杜青棠承認她對元盛的種種加害，元氏又氣又恨：“杜青棠，他可是你表哥，你好狠的心吶！”
“表哥又如何？以他曾經的所作所為，將他千刀萬剮都無法洩我心頭之恨。”
杜青棠說這話時，眼角眉梢流露出來的狠戾化作利刃，無情刺向元氏。
這一刻，元氏只覺一只大手扼住她的喉嚨，呼吸困難，兩股戰戰。
“看在你生我一場的份上，過去的那些事情我不跟你計較，但不意味著你可以得寸進尺，胡攪蠻纏。”
杜青棠松開手，元氏脫力，軟癱在地上。
“滾吧，以後別回來了。”
元氏顫巍巍爬起來，呼吸急促地指著杜青棠：“你、你這個冷血的怪物，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
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報應？
杜青棠抓起錦盒扔出去：“滾。”
元氏尖叫，撿起錦盒奪門而出。
堂屋內重歸寂靜，杜青棠看向姑娘們：“沒什麽想問的嗎？”
姑娘們齊齊搖頭，異口同聲：“沒有。”
杜五丫一本正經道：“元盛本就不是什麽好人，棠哥兒這麽做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杜青棠微怔，忽而輕笑。
是啊，她的確有不得已的理由。
她和元盛之間橫亙著一條人命，她必須這麽做。
杜青棠面色緩和：“練得如何了？”
杜七丫獻寶似的招手：“棠哥兒你快看，我寫的字是不是跟你寫的差不多了？”
杜青棠看一眼，其實差挺多，更別說毛筆字比單純用手比劃困難得多。
在杜七丫滿懷期待的目光下，杜青棠面不改色，臉不紅心不跳：“嗯，差不多。”
杜七丫高興得跳起來，笑眼彎彎。
杜青棠又看了另三人的，回西南屋刷題。
堂屋裏，杜六丫問：“你們難道不好奇元盛到底做了什麽，竟讓棠哥兒這樣生氣？”
杜五丫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剛才棠哥兒的眼神好可怕，看得我心口怦怦直跳。”
杜八丫輕聲細語：“不好奇，棠哥兒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她不會無緣無故傷人。”
杜七丫嗯嗯點頭：“就是就是，不過元盛居然斷了手腳？真是痛快啊，我早就想這麽做了！”
這些年，元氏偏心元盛，她們憤怒又委屈，卻什麽也做不了。
得知杜青棠對元盛的所作所為，最初的震驚過後，便只餘下滿心的舒暢。
“不說他了，趕緊練字，等會兒還要繼續繡手帕呢。”
“嗯，好。”
她們再沒提起元氏，仿佛她從沒回來過。
......
正月初三，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回娘家。
早年因為元氏的緣故，每次她們帶著夫君孩子回來，元氏就找各種理由跟她們要錢，跟她們的夫君要錢，一點也不擔心夫妻二人因此生出隔閡。
幾次過後，她們默契選擇一個人回娘家。
今年元氏另嫁，她們還是一如往年，不帶夫君孩子回來。
妹妹們擺攤已經夠累了，做姐姐的可不忍心她們為了姐夫和外甥外甥女的拜訪一大早就在竈房裏忙活。
上午陽光正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姐妹九人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一邊談笑風生。
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提起擺攤。
杜大丫一臉欣慰：“知道你們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杜四丫附和：“有個正經營生確實是好事，五丫她們的嫁妝有著落了，也能供得起棠哥兒讀書。”
杜三丫見二姐埋著頭不吭聲，翻了個白眼：“平安村有人看到你們在城裏擺攤，不敢來招惹我，跑去攛掇二姐跟你們要秘方，二姐還真被說動了，還好二姐夫頭腦清醒，及時攔住了二姐，要不然啊，二姐早就去城裏跟你們要秘方了。”
迎上姐妹們愕然的目光，杜二丫漲紅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杜三丫還是沒放過她，繼續說：“我本來不曉得有這麽回事兒，那幾個碎嘴婆子見沒說動二姐，又跑來在我跟前叨叨，我才不慣著她們，操起掃帚臉都給她們刮花了，讓她們嘴碎！哼！”
杜二丫低著頭摳手指，聲t如蚊蠅：“我這不是沒去麽。”
杜三丫氣得仰倒：“大姐，你快管管她！”
杜大丫額頭隱隱作痛，嘆口氣說：“二丫，你難道沒看出來她們不懷好意？”
杜二丫不明所以：“啊？”
看著一臉單純的二姐，姑娘們齊齊翻個白眼，真是沒救了。
杜青棠道：“你沒要到秘方，對她們沒什麽損失，但是你肯定會對五姐她們心生芥蒂。如果要到了秘方，二姐你向來好說話，她們也能分一杯羹。”
杜二丫睜大雙眼，憋得臉通紅，憋出一句：“她們怎麽能這樣？太壞了！”
杜青棠：“......”
姑娘們：“......”
杜大丫扶額，語重心長道：“總而言之，以後有什麽事別擅自行動，先去問問三丫。”
她這個妹妹沒救了，只能讓三妹多看著點。
杜二丫乖巧點頭：“我知道了。”
但是在座眾人心裏門兒清，再有下次，她還是會犯糊塗。
杜四丫沒好氣地嘀咕：“當初娘生她的時候是不是夾壞她腦子了？”
否則漂漂亮亮一個人，怎麽凈做些沒腦子的事？
“好在二姐夫腦子轉得快，為人謹慎，還不貪心，有他有三姐，二姐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的可能性要小很多。”
“唉，只能這樣了。”
姐妹九人熱熱鬧鬧吃過午飯，杜青棠取來四張紙。
“五姐她們如今生計不愁，大姐你們四個家中也不富裕，早年還要貼補......”杜青棠頓了頓，略過某個稱謂，將四張紙依次遞出去，“大姐是雜糧煎餅，二姐是飯團，三姐是菜包飯，四姐是雞蛋灌餅，這幾樣小食早晚都能賣，且做法簡單，只要勤快些，肯定是能賺到錢的。”
除了二姐夫親族雕零，伶仃一人，其他三個姐夫都有各種親戚，除非撕破臉，不然肯定是要分一杯羹的。
與其給她們一些做法覆雜的小食，不如給個做法簡單、來錢快的，也不容易因此產生矛盾。
四個姐姐先是一楞，然後捧著輕飄飄的宣紙，望著老幺熱淚盈眶。
杜青棠以拳抵唇，輕咳一聲道：“回去之後隨你們如何安排，是一個人擺攤，還是跟妯娌一起，但是千萬要記得，你們這房要占大頭。”
“這是自然。”
“棠哥兒放心吧，我那幾個妯娌慫了吧唧，連跟我大聲說話都不敢。”
“多謝棠哥兒。”
四個尚未出嫁的姑娘看在眼裏，倒是沒什麽感覺。
都是一家人，她們掙到錢，也不能忘了出嫁前十分疼愛她們的姐姐。
“接下來還有一件正事。”
杜青棠此言一出，姑娘們不約而同看向她。
“什麽正事？”
“你說，我們聽著。”
杜青棠取出八張紙片，依次放在她們面前，退回去正襟危坐：“今天大家都在，我打算趁這個機會，給你們重新取個名字。”
“取名字？”
“現在這個名字麽？村裏很多女娃都叫這個。”
“棠哥兒怎麽突然要給我們改名字？”
因為在杜青棠看來，大丫二丫這樣的名字與招娣念娣盼娣無異，都是重男輕女觀念的具象表現，一筆一劃都充斥著性別歧視。
從決定為她們的人生負責的那一刻起，杜青棠就生出了這個念頭。
直到此時，她終於付諸行動。
杜青棠一字一頓，無比的鄭重：“你們可以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而非成千上萬個大丫二丫中的一個。”
姑娘們瞳孔放大，神情怔忪：“獨一無二？”
杜青棠篤定：“是，獨一無二。”
姑娘們打開寫有她們名字的紙片。
杜七丫驚呼：“我認得這三個字，杜、青、竹！棠哥兒，我叫杜青竹，對嗎？”
杜青棠頷首。
杜五丫：“我叫杜青梅。”
杜六丫：“我叫杜青蘭。”
杜八丫：“我叫杜青菊。”
杜大丫大驚：“你們怎麽......”都認得紙片上的字？
七姐超大聲：“這兩天棠哥兒教我們識字，我們練的就是這幾個字！”
她取來大姐二姐三姐四姐的紙片，挨個兒念名字：“大姐叫杜青琴，二姐叫杜青棋，三姐叫杜青書，四姐叫杜青畫。”
“這名字真好聽。”
“又是棋又是書，怎麽聽著有點像男人的名字？”
杜青棠老神在在：“文字在誕生之初可沒有男女之分，男人用得，女人為何用不得？”
姑娘們的心這才放回肚子裏。
“杜青畫。”
“杜青梅。”
“杜青蘭。”
她們滿臉笑容，念自己的名字，念姐妹們的名字。
那張紙片在她們掌心揉成一團，墨水洇開，一如她們的心，被揉成皺巴巴的一團，酸澀、歡喜、激動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層層疊疊地暈開，經久不息。
......
申時三刻，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同弟妹們道別，踏上回家之路。
大姐回到小溪村，好些婦人坐在外面談天。
見她臂彎的竹籃沈甸甸，眼裏閃過一絲詫異，從來只有杜大丫貼補娘家的份，從娘家帶東西回來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大姐跟她們關系一般，打聲招呼進家門。
“娘！”
女兒芳姐兒撲上來，在母親溫暖的懷中貼貼蹭蹭。
夫君張聰從屋裏出來，憨聲憨氣喊了聲大丫。
大姐攬著女兒：“我不叫大丫。”
張聰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說啥？”
大姐一字一頓，鄭重其事地宣布：“我叫杜青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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