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入了空門，如何還能再叫俗世名字呢？也忒不虔誠了些。

求恕？

老夫人心裏一驚，這道號聽來顯得忒怪異了點。求恕，求的是誰的饒恕？皇上當真，如此氣怒嗎？

尼姑讓了路，等她們進門才語氣冷淡的道：“沿著這條路走，後院最左邊一間房子就是她住的。”本來清靜的日子多了一個禍事精，佛祖也要動怒的，更何況她？

護衛車夫都在門外等著，老夫人帶著幾個丫鬟沿著小路走，只見院子雖看著簡陋，墻卻砌得高且結實，沿途樹木沒有幾棵，花卉更是別想。看起來灰撲撲的，連絲好看的風景也無，可想譚玫過的日子得多麽無聊？

譚玫的房門是緊閉著的，老夫人親自上前敲了敲門，裏面傳出一聲憤怒的嘶吼：“你走啊，我才不要去念經。”

老夫人出聲道：“玫姐兒，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譚玫才回過神來，慌忙下床打開了門，就見老夫人立在門前，眉眼慈愛，當即眼淚便出來了：“姑祖母。”

她一身青色緇衣，青絲未挽長長垂下，身形單薄柔弱。老夫人撫著她的背，感覺不過短短一個多月她便瘦了這許多，頓時心疼了：“玫姐兒，是我，姑祖母來看你了。”

譚玫擡起眼淚汪汪的眼，滿含期待的看她：“姑祖母，你是來接我回去的吧？”

此地距離京城不過百裏，皇帝卻下令此生再不許她回京。京城可望而不可即，叫她怎麽不絕望？

譚家那群人竟然如此勢力，待她入庵便將她逐出宗，她現在只怕已經成了整個京城的笑話。

如今唯一還在意她的人，也只有譚氏了。

老夫人的手一頓，末了嘆道：“皇上下的旨意，我如何能抗旨呢？”

譚玫眼睛裏的光逐漸熄滅，淚珠順著臉頰流下，聲音哽咽不能成語。她用手掩著嘴唇，遮住那一聲痛哭，表情絕望得讓人心生不忍。

“你們在門外守著。”說完這一句，老夫人便拉著譚玫進了屋。譚玫擦了擦眼淚，道：“是孫女兒失態了，太久沒有看到姑祖母，孫女兒十分想念您。只要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出去看您，我就忍不住。”

“好孩子。”老夫人摩挲著她的臉頰，用手帕擦掉她又掉下來的眼淚，道：“以後有機會，我再來看你。”

譚玫咬了咬唇，道：“她們，她們竟然讓我去山下擔水，還讓我燒火。姑祖母，孫女兒心裏好苦。”

想到這一路的山路有多長，老夫人心中的憐惜更甚。譚家嬌生慣養的小姐，何時做過這些粗活呢？她看了看譚玫的手，見上面果真有許多繭子，心疼的道：“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譚玫搖了搖頭，又問道：“皇上，皇上有沒有連累譚家？都是孫女兒愚笨，竟害得譚家受累。”

譚家可以對她無情，她卻不能對譚家無義。老夫人一輩子都念著譚家，她若顯得太冷血無情，老夫人心中難免會起隔閡。

見她眼裏十分愧疚，老夫人對她的疼惜更多了幾分。即便是被家族那樣對待，她都沒有心生怨恨，反而擔憂著家族。這孩子，實誠呢。“譚家沒事，只是你大伯被罷了官。你放心，有我在，就算譚家落魄了，也沒人敢欺辱他們。如果需要銀錢打點，我也會相助的。”

老夫人頗有些私房，當年出嫁的時候譚家尚未敗落。譚家老太爺生怕女兒因為年紀太大又是嫁入高門便受委屈，於是多塞了些嫁妝，十裏紅妝，赫赫顯儀。之後掌管國公府中饋，私下裏也撈了不少，國公夫人管家時，也沒追究她的私挪公中財務之事，她的私房才得以保全。

譚玫恨不得那群落井下石的混蛋落拓一生，哪裏願意聽到他們安然無恙的消息呢？她在心裏暗暗咬牙，面目卻更柔和了些。“那就好。姑祖母，還好有你在。”

聲音裏滿是感激，帶著濃濃的敬仰，直叫老夫人飽經冷落碎落的心暖了起來。她目光慈愛的看著譚玫，道：“你放心，我是不會讓你受苦的。”

譚玫點點頭，看著她的目光全是信服。

老夫人突然想起要問之事，道：“聽說你在宮裏頂撞太後還對皇上下毒？這事可是真的？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糊塗？”

“我沒有！”譚玫斷然否認，她聲音戚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如今已是這副模樣，自然由得他們說。”

老夫人皺眉：“那到底是怎麽回事？”

譚玫緩了下心神，緩緩道：“自從到了太後身邊，太後便處處針對我，還將我打發去針線房，讓我沒日沒夜的做衣裳做荷包，那段時間，兩只手都腫得跟什麽似的。因為手疼，在太後面前伺候不怎麽盡心，太後便說我不好好做事，要打我板子，我辯解了幾句，她便說我頂撞於她。”

她半真半假的說著，還露出沒有消腫的手指給譚氏看。“至於給皇上下毒，那更是無稽之談了。就算再給我幾個膽子，我也不敢對皇上下手啊。”

“太後把我當下人對待，動不動非打即罵，皇上也是不肯見我。我……”她咬了咬唇，委屈道：“我才想要跟皇上生米煮成熟飯，結果，皇上便說我下藥是謀逆，要治我的罪。”

“還道你入宮享福，卻原來是受罪去了。”承恩公只說下藥，老夫人便自然而然的聯想到毒藥。此時知道是誤會了她，心中便多了一絲愧疚，同時對太後和承恩公多了幾絲怨怒。“當初答應得好好的，轉過臉來便什麽都不認。”

“當初是我不小心，才會著了人家的道兒。”譚玫輕輕拍著老夫人的後背，道：“他們遵照你的話送我入宮，卻沒說到底要如何安置我。想來他們心恨姑祖母，也不肯善待於我。”

老夫人已經鬧過一次，見承恩公態度堅決，便也無計可施。她拍了拍譚玫的手背，叮囑道：“你且安心等著，若是有機會，姑祖母便讓你離開這裏。”

譚玫眼睛一亮：“真的？”

“你先別急。”老夫人說道。“待我先想想辦法，你還這麽年輕，多等上些時日也無妨。”

譚玫忙點頭，只要不用一輩子困在這個地方，就是等上幾年她也願意。

老夫人笑笑，讓人呈上她帶來的東西。“皇上都說讓你在佛前靜心，那你就靜。姑祖母也沒什麽給你的，就給你帶了些你喜歡吃的小點香露，還有些香膏。衣服首飾什麽的沒法帶，等你下山，姑祖母再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譚玫點點了頭。

老夫人在此地待了一天，便受不了此地的貧寒，要回去了。臨走前指了一個丫鬟讓她留在這裏服侍譚玫，卻被後者斷然拒絕。

那丫鬟板著臉道：“國公爺說了，老夫人不能插手譚玫的事。”送些東西也就算了，其他的斷斷不行。

老夫人無法，只得留了兩錠銀子給她。

譚玫只覺得心裏酸苦難言，她難下山一次，就算下山了也不能去京城。即便是有了銀子，又能去哪裏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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