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翻看著佛經，問坐在下手的蘇檸道：“聽說昨日你們游湖去了？”

蘇檸正拿著一塊糕點小倉鼠一樣的啃著，聞言擡頭，嘴唇撞上糕點，沾了些糕點沫子，直讓太後想要發笑。她遞過一方帕子：“先擦擦嘴，別急著說話。”

蘇檸恨不得以頭搶地，她那是習慣性擡頭好麽？沒想到就撞上了。趕緊接過帕子擦了擦，見太後忍笑，忍不住羞惱道：“母後你別笑。”

“好好好，我不笑。”太後道。“你還沒回我話呢。”

蘇檸嘟囔道：“母後不是都知道麽？還問我做什麽？”

太後失笑，又很快板起臉：“所以，你們游湖都不叫上我一起麽？”

蘇檸不知道要怎麽解釋，囁嚅了一陣，索性耍賴道：“下次叫上您不就得了？”

太後放下佛經，神情認真了幾分：“我不敢說富貴名利皆是虛妄，有些人追求了一輩子的，也不過是這些東西。只我希望你能明白，什麽東西是真，什麽東西為假。把所有希望系於他人身上，終究不是上策。”

蘇檸收起了笑容，認真的道：“檸兒明白。”

太後眼神有些恍惚：“我這一生，經歷了太多。”毒殺，陷害，她是踩著無數人的血淚爬上來的。“罪孽深重，怕是佛祖也不會原諒我。”

蘇檸起身蹲在太後身側，握住她的手：“母後。”她看著她，嚴肅的道：“人這一生，總要經歷些事情。為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人總要變得強大。”

就算太後心狠手辣又如何呢？不是太後心狠，承恩公府不會有如今的輝煌，她也得不到庇護。她總不可能得了太後的恩典卻反過來認為太後手段毒辣，那樣也太過狼心狗肺。

太後一掃之前的迷茫，見著蘇檸嚴肅的模樣，伸手點了點她額頭，笑著道：“你啊，從小就會安慰人。”

她心性本就豁達，就算是迷茫，那也只是短時間的事。

蘇檸笑瞇瞇道：“我哪有安慰人？明明說的都是實話。”

兩人正說著話，就聽宮女回稟說皇帝來了，忙讓請進來。顧寧昭大踏步走了進來，見著說笑的兩人，笑著對蘇檸道：“我到處找你呢，卻沒找見人。”

蘇檸要起身，卻因蹲得久了腿有些發麻，一時站不起來。顧寧昭扶了她一把，讓她坐回椅子上，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腿肚：“腿麻了？”

蘇檸不好意思的縮了縮腿，被顧寧昭強硬的拉住腿，只好不動彈了。“嗯。”

顧寧昭手下用了力，頓時一股酸麻感傳來。蘇檸吸了一口氣，忍不住道：“你還是讓我自己緩緩吧。”

顧寧昭也不再堅持，轉身對太後道：“我跟檸兒還有事，就先走了。”

蘇檸剛想反駁，就聽顧寧昭道：“咱們昨天說好了的。”她想了想，確實有這事，也就不說話了。

太後點了點頭：“那你們走吧。”

等他們都走了，太後才有些疲累的揉了揉眉心。雙眸微闔，掩住了眼中的覆雜。

她真是，越來越看不懂她這兒子了。

將佛經放在桌上，她鋪開一張紙，正準備抄寫佛經，便聽李嬤嬤進來回稟道：“太後娘娘，老夫人求見。”

李嬤嬤口中所說的老夫人，就是老承恩公的繼室譚氏了。她本不想見的，可老夫人還是她名義上的繼母，避而不見總不太好。

太後的神情冷淡了幾分，拿紙鎮壓住紙張，道：“讓她進來吧。”

譚氏一身暗紅色壽字紋褙子，頭戴紫金抹額，鬢角間幾根銀發外露。她的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紅色蝴蝶穿花褙子的姑娘，梳著高高的發髻，整個人打扮的明艷動人，用那雙水靈靈的眼睛看著太後，眼神充滿了敬仰和親近。“臣婦/民女參見太後。”

太後轉動著佛珠的手一頓，打量了紅衣姑娘幾眼，冷淡道：“平身，賜坐。”

譚玫扶著老夫人坐下，而後站在她身側，並未如太後所說坐下。太後讓老夫人坐下是太後的恩典，她一個不請自來的小姑娘，哪能就那麽大臉呢？

太後看她一眼，並未多說什麽，只是重覆了一遍：“坐。”

譚玫蹲身行禮，紅色的衣裳映著她臉上的笑容，仿佛連臉色都紅潤了些許。“謝太後。”她坐在椅子上，淺淺的笑著，看起來既乖巧又懂事。

老夫人笑著道：“這姑娘是臣婦娘家侄孫女譚玫，太後以前是見過的。”

太後不太清楚她打的什麽主意，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老夫人見太後面色有些冷淡，心中介意，面上就帶了些出來。只是想到自己心中所求之事，還是放緩了神色，繼續寒暄道：“她以前還小呢，太後那時候可喜歡她了。”

太後眉梢微動。

不過是看在譚氏的面子上不好冷落一個小姑娘罷了，所以才會賞賜些東西給她做臉，說不上什麽喜歡不喜歡。這譚氏當著她的面兒，就敢胡說八道起來了嗎？打量她這是人老不記事？

這時譚玫也笑著輕聲道：“太後娘娘的恩典，民女永生難忘。”

“這孩子孝順。”老夫人拍拍譚玫的手，對太後道：“蘇檸入宮，她便時不時的入府，陪伴在臣婦身側。若不是她，我這日子倒過得無趣極了。我這一生沒有孩子，也沒個人承歡膝下。”

這話說出來，四房只怕要傷心了，畢竟他們還是孝順著老夫人的。至於他們的孝順只是為了巴結老夫人，讓她時不時給承恩公施壓照顧自家，以及惦記老夫人私房，那就不必說了對不對？

至於老夫人話裏話外透露出的承恩公不孝順，膝下子女也不孝順的意思，太後就很不必對號入座了不是？畢竟如今是承恩公奉養著老夫人，事事過問，生怕委屈了她，傳出去誰不讚他一句孝順呢？

太後微微一笑：“大嫂家裏都是些皮小子，自然不如閨女來得貼心。”

男孩子粗枝大葉的，便是有哪裏做的不對，也是可以彌補的不是？哪裏就能算得上不孝順呢？

“他們都是好孩子。”

老夫人本是想讓譚玫得聲讚揚的，卻沒想到太後根本不接她的話茬，轉而誇起了老大家那幾個孩子。

想起國公夫人面甜心苦，表面對她恭敬，實則一點家務都不讓她沾邊兒的。除了她院中的人，其他的地方她壓根兒就插不上手。老大家的幾個孩子跟著她學樣，對她只是面子情。她名義上是公府老夫人，地位尊崇，實則上還及不上那些小官家的老太太來的自在。

——她其實也是想岔了，蘇家孩子都已長成，早過了能被別人輕易影響的年紀。別人不喜歡她，只是單純的因為她性子不好罷了。若是心寬一點的，人家不讓她插手中饋宗務，放手便是，她卻偏偏想要爭權奪利，誰耐煩見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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