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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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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

篝火在萬毒谷的溪邊劈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藥田上,與清心草的葉片交疊成一片溫柔的斑駁。宋清玉蹲在溪邊,正用細竹簽串著剛釣上來的魚,指尖沾著些魚鱗,在火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火再旺些。”司落葉坐在鋪著幹草的石頭上,手裏轉著根樹枝,看著少年認真的側臉,眼底的笑意像融化的蜜糖。三百年前的篝火也是這樣旺,只是那時的少年總把魚烤得焦黑,還倔強地說“焦一點才香”,如今手法卻已這般嫻熟,連翻動魚身的動作都帶著韻律。

宋清玉聞言,往火堆裏添了塊幹柴,火星子劈啪濺起,落在他白色的衣袖上,卻被衣料上流轉的淡金光暈彈開——那是守玉人靈力形成的護罩,三百年前他總嫌這護罩麻煩,此刻卻覺得,能護著眼前人不受煙火侵擾,倒是難得的用處。

“記得三百年前你總說,萬毒谷的溪水最養魚。”宋清玉將串好的魚架在火上,用樹枝輕輕撥動炭火,“那時我不信,覺得溪水帶著藥味,魚肯定不好吃,結果第一次吃你烤的魚,就被刺卡了喉嚨。”

司落葉笑出聲,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還說呢,當時你咳得臉都紅了,卻硬說沒事,最後還是我用清心草的汁液給你化了刺。”他低頭看著火堆裏跳動的火焰,聲音輕了些,“後來你每次烤魚,都會先把刺挑幹凈,連最小的細刺都不放過。”

宋清玉的動作頓了頓,炭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泛起細碎的漣漪。他其實不記得自己何時養成了挑刺的習慣,只知道每次烤魚時,指尖總會不自覺地順著魚腹的紋路摸索,仿佛在以前的三百年的時光裏,這雙手早已記住了該如何剔除所有可能傷害到對方的尖銳。

“好了。”他將烤得金黃的魚遞過去,魚皮上還冒著油泡,撒著些從溪邊采的野椒碎,香氣混著草木的清香,在晚風中彌漫開來。

司落葉接過魚,卻沒有立刻吃,而是低頭吹了吹,又用指尖捏起一小塊魚肉,遞到宋清玉嘴邊:“嘗嘗?”

少年楞了楞,張口咬住的瞬間,舌尖傳來熟悉的鮮辣。魚肉外酥裏嫩,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卻比記憶中多了些回甘——那是清心草的汁液刷在魚身上的味道,三百年前他總嫌這味道清苦,此刻卻覺得,這苦味裏藏著的,都是歲月釀出的甜。

“好吃。”宋清玉含糊地說,眼睛彎成了月牙,“比山下酒館的師傅烤得還香。”

司落葉笑得眉眼彎彎,自己也咬了一大口,魚肉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心口都發漲。他想起三百年前那個雪夜,少年舉著焦黑的魚,凍得鼻尖通紅,卻非要等他先嘗一口才肯吃;想起冰宮幻境裏,對方也是這樣,把唯一一塊沒凍住的糕點塞到他手裏,說“仙長吃了才有力氣破陣”。原來有些習慣,真的能跨越三百年的時光,像刻在骨頭上的印記,無論魂魄離散還是歲月變遷,都不會磨滅。

兩人依偎著吃完了整條魚,宋清玉又烤了兩條,都細心地挑了刺,才遞給司落葉。篝火漸漸弱下去,只剩下暗紅的炭火,映著藥田的輪廓,像沈在水底的星子。

“清玉,”司落葉突然開口,指尖劃過少年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鎖鏈印記——鎮魂柱前的鎖鏈早已消散,卻在兩人手腕上留下了一模一樣的紋路,“你說,三眼教的主魂真的徹底消失了嗎?”

宋清玉往火堆裏添了塊柴,火星子再次竄起,照亮他眼底的堅定:“嗯。最後那縷主魂被鎮魂柱的金光凈化了,連一絲戾氣都沒留下。”他握住司落葉的手,指尖摩挲著對方手腕上的紋路,“而且,我們的靈力已經完全交融,只要彼此都在,就算再有戾氣出現,也能一起擋住。”

司落葉點點頭,卻還是有些不安。他總覺得,黑袍人最後那句“天道難違”像根刺,紮在心裏隱隱作痛。三百年前的冰晶碎裂,三百年後的噬心咒反噬,似乎總有雙無形的手在操縱著他們的命運,而他和宋清玉,不過是在命運的縫隙裏,拼命抓住彼此的旅人。

“別想了。”宋清玉看出了他的憂慮,將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仙長不是說過,事在人為嗎?就算天要攔我們,我們就一起把天撞個窟窿。”

司落葉被他氣笑了,擡手敲了敲他的額頭:“小沒正經的。”心裏的不安卻消散了大半。是啊,三百年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只要眼前人還在,只要掌心的溫度還在,就算天塌下來,他們也能一起頂著。

夜深時,兩人就在藥田旁搭了個簡易的草棚。宋清玉枕著司落葉的腿,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得像溪水流淌。司落葉低頭看著他的睡顏,月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唇瓣還帶著烤魚的油光,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

他輕輕撫摸著少年後背的皮膚,那裏的幽冥羽翼早已收起,只留下一片光滑的肌膚,卻能隱約摸到皮下流動的黑白流光——那是幽冥之力與守玉人靈力交融的痕跡,像兩條纏繞的河流,在血脈裏生生不息。

“等你再長大些,”司落葉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我們就去看看玄山以外的地方。聽說南疆的蝴蝶谷花開四季,聽說東海的鮫人會唱三百年前的老歌,聽說……”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住了,指尖輕輕落在宋清玉的眉心上。那裏有一點極淡的金光,是守玉人印記的核心,三百年前他化作冰晶時,這印記曾保護了他最後一縷魂魄;三百年後,這印記又成了兩人靈力交融的紐帶。

“聽說,相愛的人只要一起看過蝴蝶谷的花海,就能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他終於把那句話說完,眼底的光比月光還亮,“清玉,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睡夢中的少年似乎聽到了,睫毛輕輕顫了顫,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像在說“好”。

可惜宋清去不知道的是,想要解決這天下亂舉,必須要有人以幽冥之力為代價獻祭自身,而如今世間的幽冥血脈,就只剩他一人了,他活不久了……

第二日清晨,宋清玉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他睜開眼,只見宋清玉正蹲在藥田邊,手裏拿著個小竹籃,小心翼翼地摘著清心草,動作笨拙卻認真,露水打濕了他的袖口,他也渾然不覺。

“怎麽不多睡會兒?”宋清玉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他的身體很輕,隔著薄薄的白衣,能感覺到他腰間細微的顫抖——那是靈力尚未完全恢覆的緣故,卻也讓他更真切地感受到,懷裏的人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三百年前易碎的冰晶,也不是冰宮幻境裏縹緲的虛影。

司落葉手裏的動作停了停,臉頰微微泛紅:“想早點把清心草收完,曬幹了可以泡茶。你的肺腑受了戾氣侵擾,喝這個能安神。”他轉過身,舉起手裏的竹籃,裏面已經裝了小半籃青草,葉片上還掛著露珠,“你看,我挑的都是最嫩的葉子,是不是和當年的一樣?”

宋清去看著他的眼睛,像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個拿著草藥跑來問“仙長你看我認得對不對”的少年,心頭一暖,低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司落葉的臉更紅了,連忙低下頭繼續摘草,指尖卻不小心被草葉邊緣的細刺劃了一下,滲出一點血珠。宋清玉立刻握住他的手,用舌尖輕輕舔去那點血跡,守玉人靈力順著舌尖湧入,傷口瞬間愈合,只留下一點淡粉色的印記。

“小心點。”宋清玉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這些草有細刺,我來摘就好。”

“不要。”司落葉卻固執地掙開他的手,繼續低頭忙碌,“說好的,怎麽能讓你動手?”他的動作慢了些,卻更仔細了,指尖避開草葉的邊緣,像在撫摸易碎的珍寶,“再說,300年前是誰在我死後要死要活的的,嗯?

司落葉看著宋清玉倔強的側臉,突然說不出話來。他想起萬毒谷的祭壇前,少年抱著他逐漸冰冷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想起冰谷裏,對方為了護住他的魂魄,不惜引幽冥之力入體,忍受魂核撕裂的痛苦。原來所謂的照顧,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而是三百年裏,彼此刻在骨血裏的本能。

兩人並肩摘完了藥田的清心草,宋清玉又找來幾塊平整的石板,將青草攤開晾曬。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石板上,青草的清苦香氣混著泥土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像一首無聲的歌謠。

“對了,”宋清玉突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個小小的布包,遞到司落葉面前,“這個給你。”

布包打開的瞬間,露出裏面幾顆圓潤的紅色果實,像櫻桃大小,卻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司落葉認出那是玄山特有的“凝魂果”,三百年前他曾說過,這果子最能滋養魂核,只是極難培育,沒想到宋清玉竟一直記著。

“長老說你魂魄受過重創,這個能幫你穩固魂核。”宋清玉拿起一顆果子,遞到他嘴邊,“嘗嘗?我特意讓後廚的師傅用蜂蜜腌過,不酸。”

司落葉張口咬住果子,清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混著蜂蜜的甜香,卻比任何珍饈都讓他心安。他看著少年期待的眼神,突然覺得,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煎熬,都在這一刻有了歸宿,可惜這終究是黃粱一夢,虛幻的浮夢罷了,上古幽靈錄。中曾記載世間每三百年便會出現一位身懷幽冥之力的人,這人的結局必定是死的,這是場死局,無論誰來都是破不了的,包括氣運之子。

傍晚時分,宋清玉果然用曬幹的清心草泡了茶,茶湯呈淡淡的綠色,在粗陶碗裏漾著漣漪,清苦的香氣飄滿了整個草棚。兩人坐在草棚前的石頭上,看著夕陽將藥田染成金色,手裏捧著溫熱的茶碗,誰都沒有說話,卻覺得這樣的沈默比千言萬語都更動人。

“清玉,”司落葉突然開口,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我們以後就在萬毒谷住下來好不好?”

宋清玉楞了楞,隨即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可以嗎?”他放下茶碗,握住司落葉的手,指尖微微顫抖,“不用回玄山?不用再管那些紛爭?”

“嗯。”司落葉點頭,眼底的光比夕陽還亮,“玄山有長老們照看,不會有事的。我們就在這裏,種一片更大的藥田,你想種什麽就種什麽;我去溪邊釣魚,每天給你烤不同口味的魚;閑了就去後山采野果,去溪邊摸螃蟹,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

宋清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發熱。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也曾這樣幻想過——等司落葉的靈力穩定了,就帶他離開玄山的紛爭,在萬毒谷守著一片藥田,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沒想到三百年後,這個幻想竟真的有了實現的可能,可惜這個夢想不會再有實現的機會了。

“好。”他聽到自己這樣說,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們就在這裏住下來,永遠不分開。”

司落葉想;“永遠不分開嗎?恐怕我是沒有這個機會了,那不如陪他走完這個山水一程吧,也好圓了我的心願”而宋清玉並不知他心中所想,表情裏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司落葉被他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聞著他頭發裏清心草的香氣,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遠處的溪水潺潺流淌,近處的蟲鳴此起彼伏,篝火又重新燃起,映著兩人交握的手,手腕上的紋路在火光下閃閃發亮,像兩串纏繞在一起的星辰。

幾日後的清晨,宋清玉在整理草棚時,從角落裏翻出了一個破舊的木盒。盒子上積了厚厚的灰塵,邊角已經磨損,顯然是被遺忘了很久。

“這是什麽?”他擦去盒子上的灰塵,打開的瞬間,楞住了。

盒子裏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件簡單的舊物:一根磨得光滑的木劍,劍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清玉”二字;一塊半焦的烤魚骨頭,上面還留著牙齒咬過的痕跡;還有一片幹枯的清心草葉,被壓在一張泛黃的紙上,紙上是用炭筆寫的字,筆畫稚嫩,卻很用力——“仙長說,清心草能解毒,我要種很多很多,等仙長回來給我烤魚吃”。

司落葉走過來,看到盒子裏的東西,眼底閃過一絲懷念:“這是三百年前你留在萬毒谷的。”他拿起那根木劍,指尖拂過上面的刻字,“那時你總纏著我要學劍,我沒時間教你,你就自己用木頭削了把劍,每天對著藥田比劃,說以後要保護我。”

宋清玉的臉頰發燙,搶過木劍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麽稀世珍寶:“我……我那時候不懂事。”

“我知道。”司落葉笑了,拿起那片幹枯的清心草葉,“這片葉子是你第一次種活清心草時摘的,說要留著做紀念,結果後來被你當成書簽,夾在我給你的醫書裏,連我都忘了。”

宋清玉看著那片枯葉,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的那個午後,他蹲在藥田邊,看著第一株長出嫩葉的清心草,高興得跑來告訴司落葉,對方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清玉真厲害”。原來那些被他遺忘的細節,都被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珍藏著,像藏在時光裏的珍珠,三百年後再拾起,依舊溫潤如初。

“還有這個。”司落葉拿起那塊焦黑的魚骨頭,遞給宋清玉,“這是你第一次給我烤魚時剩下的,當時你烤得太焦了,我沒吃完,你還鬧了好幾天脾氣,說再也不烤魚給我吃了。”

宋清玉的臉更紅了,卻還是接過魚骨頭,像捧著易碎的瓷器:“後來我練了三百年烤魚,就是想證明,我能烤出你愛吃的味道。”

司落葉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他想起這三百年裏,少年獨自一人守著萬毒谷的藥田,守著這些破舊的念想,日覆一日地等待,日覆一日地練習烤魚,只為了三百年後,能對他說一句“我現在烤得很好吃”。

“我知道。”他輕輕抱住宋清玉,聲音帶著哽咽,“我都知道,我這不是回來找你了嗎。”

宋清玉靠在他懷裏,把臉埋在他的頸窩,悶悶地說:“那你以後不許再丟下我了。”

“不丟了。”司落葉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再也不丟了。”

兩人把盒子裏的舊物一一擺出來,在草棚前的石頭上曬著太陽。宋清玉拿起那根木劍,對著陽光比劃著,像三百年前那樣,只是這一次,他的動作裏多了幾分沈穩,眼底的光也比當年更亮。司落葉坐在一旁看著他,手裏轉著那片幹枯的清心草葉,嘴角的笑意像化不開的蜜糖。

傍晚時分,宋清玉突然拉著司落葉的手,跑到藥田邊的一棵桃樹下。那棵桃樹比別處的都高大,枝繁葉茂,顯然是被精心照料過的。

“你看。”宋清玉指著樹幹,那裏刻著許多歪歪扭扭的刻痕,從離地半尺到一人多高,記錄著不同的高度,“這是我每年刻的,想著等你回來,就能看到我長多高了。”他指著最高的一道刻痕,那裏刻著一個小小的愛心,“今年春天刻的,我想,等你回來的時候,我應該能長得和你一樣高了。”

司落葉看著那些刻痕,像看到了三百年裏,少年獨自一人在桃樹下,踮著腳尖刻下自己身高的模樣,眼眶突然濕了。他擡手將宋清玉擁入懷中,在他耳邊輕聲說:“不用再等了,我回來了。以後每年,我們一起刻。”

宋清玉在他懷裏用力點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好。”

夕陽的餘暉灑在桃樹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上,像一幅被時光浸染的畫。遠處的溪水潺潺流淌,藥田的清心草散發著淡淡的香氣,篝火在草棚前跳動著,一切都安靜而美好,仿佛三百年的苦難從未發生過,仿佛他們從一開始,就該這樣依偎在萬毒谷的陽光裏,看細水長流,等歲月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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