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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一個3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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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一個300年

萬毒谷的清晨總是裹著霧的。司落葉醒時,身側的草席已經涼了,宋清玉不在棚裏。他披了件外衣走出草棚,只見少年蹲在溪邊,正用竹籃舀水,晨光透過薄霧灑在他身上,白衣泛著淡淡的金光,像融在水裏的月光。

“醒了?”宋清玉回頭笑了笑,竹籃裏盛著幾條銀白的小魚,尾巴還在輕輕擺動,“今早的魚特別活潑,我多釣了兩條,給你做魚羹好不好?”

司落葉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指尖觸到少年腰間的衣料,比昨日更涼了些——幽冥之力正在悄然流失,像指間的沙,握得越緊,漏得越快。他不動聲色地將守玉人靈力渡過去,聲音放得很柔:“好啊,我好久沒喝你做的魚羹了。”

宋清玉轉身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被笑意掩蓋了:“那你等著,我去撿些枯枝生火。”他提著竹籃往藥田走去,步伐比昨日慢了些,背影在薄霧裏顯得有些單薄。

司落葉望著他的背影,喉結輕輕滾動。懷裏的《上古幽冥錄》還帶著紙張的涼意,昨夜他趁宋清玉睡熟時,在草棚的角落找到了這本殘破的古籍。書頁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卻清晰地記載著那句被他刻意忽略的預言——“幽冥現世,三百年一輪回,以身獻祭,方得天下安”。他一直以為,所謂的獻祭只是傳說,直到鎮魂柱前,黑袍人那句“幽冥種的宿命就是為守玉人墊腳”,才讓他驚覺,這宿命從三百年前就已寫定。

他改變不了。任何人都改變不了這既定的結局,他本以為這個秘密會瞞得很好,既然他已經知道了,那就不必再瞞它了,司落葉垂下眼睫,掩蓋住了眼中流轉的悲傷

“在想什麽?”宋清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手裏端著個粗陶碗,熱氣騰騰的魚羹散發著鮮香,“快趁熱喝,放了清心草的根,能暖身子。”

司落葉接過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著。乳白色的湯裏浮著翠綠的蔥花,魚肉被燉得極爛,連刺都化在了湯裏,顯然又是挑了許久。他舀起一勺遞到嘴邊,溫熱的湯滑入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

“清玉,”他突然開口,目光落在少年手腕上的鎖鏈印記上,“我們去蝴蝶谷吧。”

宋清玉楞了楞,隨即眼睛亮了起來:“現在就去?”

“嗯。”司落葉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清心草已經收完了,玄山也沒什麽事,正好趁這幾日天氣好,去看看那裏的花海。”他想起昨夜的夢,夢裏蝴蝶谷的花全開了,粉的、紫的、藍的,像鋪滿大地的雲霞,宋清玉穿著白衣站在花海中央,回頭對他笑,眼底的光比花還亮。

宋清玉立刻起身收拾東西,動作快得像陣風。他把那根木劍、半塊烤魚骨頭都塞進布包裏,連那片幹枯的清心草葉都小心翼翼地收起來,仿佛要把三百年的念想都打包帶走。司落葉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們沒有騎馬,就沿著溪邊的小路慢慢走。宋清玉一路上都很興奮,指著路邊的野花給司落葉看,說這個像玄山的桃花,那個像萬毒谷的藥草,偶爾還會撿起光滑的石子,偷偷塞進司落葉的衣袋裏,像個藏著秘密的孩子。

司落葉任由他鬧著,指尖時不時拂過他的發頂。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數著少年說過的每一句話,記著他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把這些畫面像刻印章一樣,深深烙進心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陪他走多久,只能貪婪地記下眼前的每一刻。

走了三日,遠遠地就看到了蝴蝶谷的輪廓。漫山遍野的花像海浪一樣起伏,粉白的蝴蝶在花叢中飛舞,連空氣裏都飄著甜香。宋清玉歡呼一聲,拉著司落葉的手就往谷裏跑,幽冥羽翼在身後展開半扇,黑白流光與粉色的花海相映,像一幅流動的畫。

“你看!”宋清玉指著一朵最大的花,花瓣層層疊疊,中心是金色的花蕊,“這花叫‘同心蝶’,聽說一對蝴蝶落在上面,就會永遠在一起。”他話音剛落,兩只粉白的蝴蝶果然雙雙落在花瓣上,翅膀交疊著,像在親吻。

司落葉看著那對蝴蝶,突然伸手摘下那朵花,別在宋清玉的發間。粉色的花瓣襯著少年白皙的臉頰,美得像個易碎的夢。“好看。”他輕聲說,指尖拂過花瓣,也拂過少年耳尖的紅暈,這似夢幻境,可夢境總該要醒過來了。

宋清玉擡手摸了摸發間的花,突然踮起腳尖,在司落葉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像蝴蝶落過水面。“你也好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花香的甜,“比三百年前好看。”

司落葉的心猛地一顫,伸手將他緊緊擁入懷中。少年的身體在懷裏輕輕顫抖,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卻不知道,抱著他的人此刻正經歷著怎樣的煎熬——幽冥之力流失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能感覺到魂核在隱隱作痛,像被無數根針同時紮著,可他不敢松手,怕這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

他們在蝴蝶谷住了下來,找了個廢棄的獵人小屋,打掃幹凈後鋪上幹草,倒也溫馨。宋清玉每天都去采花,把小屋插得滿滿當當,司落葉則去谷外的溪邊釣魚,回來給少年做烤魚、燉魚羹,日子過得像流淌的溪水,平靜而溫柔。

直到第七日清晨,司落葉醒來時,發現自己的指尖出現了一點淡藍色的冰晶。那是幽冥之力耗盡的征兆,像三百年前,他在萬毒谷祭壇前化作冰晶的前兆。

他不動聲色地用靈力掩蓋住冰晶,起身時,宋清玉正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那根木劍,對著晨光比劃著。朝陽的光落在他身上,白衣泛著金邊,發間的同心蝶已經枯萎,卻依舊別在那裏,像個固執的承諾。

“清玉,”司落葉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好啊。”宋清玉放下木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是三百年前的故事嗎?”

“嗯。”司落葉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花海,“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守玉人和一個幽冥種,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在萬毒谷種了片藥田,約定要一起看蝴蝶谷的花。後來天下大亂,幽冥裂隙張開,那個幽冥種為了保護守玉人,也為了天下蒼生,獻祭了自己的幽冥之力,化作了漫天的蝴蝶,永遠守著蝴蝶谷的花海。”

宋清玉的笑容漸漸淡了,眼底閃過一絲不安:“那……那個守玉人呢?”

“守玉人活了下來,”司落葉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花瓣,“他守著蝴蝶谷,每年花開的時候,都會來這裏坐著,好像那個幽冥種還在他身邊一樣。”他轉過頭,看著少年的眼睛,那裏映著自己的影子,清晰而滾燙,“你說,那個幽冥種後悔嗎?”

宋清玉的嘴唇動了動,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尖觸到他掌心未消的冰晶,猛地一顫:“你……你的手……”

司落葉沒有抽回手,任由他看著那點淡藍色的冰晶在掌心蔓延。他笑了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清玉,我就是那個幽冥種,而你則是那個守玉人。”

宋清玉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不……不是的……你說過要陪我在萬毒谷住下來的……你說過再也不丟下我的……”

“對不起,我食言了。”司落葉擡手擦去他的眼淚,指尖的冰晶已經蔓延到了手腕,冰涼的觸感讓少年瑟縮了一下,“我騙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只是想多陪你幾天,看看蝴蝶谷的花,嘗嘗你做的魚羹,像普通人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幽冥之力流失得太快,連說話都開始費力。宋清玉緊緊抓住他的手,守玉人靈力瘋狂地湧入,卻只能暫時延緩冰晶的蔓延,像試圖用一杯水去澆滅熊熊烈火。

“我不準你走!”宋清玉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裏的守玉人印記亮得刺眼,“我用守玉人的靈力換你留下來!我把靈力都給你!”

“傻小子。”司落葉笑了,眼底卻滑下一滴淚,落在少年的手背上,瞬間化作冰晶,“這是宿命啊……三百年前你沒能留住我,三百年後,也一樣。”他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少年的臉頰,“但我不後悔。能再見到你,能陪你看蝴蝶谷的花,能再吃一次你烤的魚……我已經很滿足了。”

冰晶蔓延到了他的脖頸,呼吸開始困難。司落葉看著宋清玉哭得通紅的眼睛,像看到了三百年前祭壇前的少年,心頭的疼越來越清晰。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裏掏出那片幹枯的清心草葉,塞進少年手裏:“這個……留給你……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突然散發出淡藍色的光,冰晶瞬間覆蓋了全身。無數只藍紫色的蝴蝶從他體內飛出,圍繞著兩人飛舞,翅膀扇動的聲音像極了三百年前,萬毒谷祭壇前的風。

宋清玉眼睜睜看著他化作一座晶瑩的冰雕,手裏還握著那片幹枯的草葉,姿勢停留在撫摸他臉頰的瞬間。他想撲過去,卻被蝴蝶攔住了,那些藍紫色的蝴蝶形成一道屏障,將冰雕護在中央,緩緩升空,飛向蝴蝶谷的深處。

“司落葉——!”宋清玉撕心裂肺地喊著,聲音在山谷裏回蕩,卻只換來蝴蝶翅膀的扇動聲。他跌坐在地上,手裏緊緊攥著那片清心草葉,葉片邊緣的細刺紮進掌心,滲出血珠,卻感覺不到疼。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升到了頭頂,蝴蝶谷的花依舊開得燦爛,只是那些藍紫色的蝴蝶再也沒有回來。宋清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那座冰雕消失的地方,那裏只剩下一朵同心蝶,花瓣上沾著一滴冰晶,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撿起那朵花,別在發間,像司落葉昨日為他做的那樣。然後,他轉身走出了蝴蝶谷,白衣在花海中漸行漸遠,背影挺直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谷外的世界,戾氣已經消散,幽冥裂隙徹底閉合,三眼教的餘孽被肅清,天下太平,像那個幽冥種用生命換來的結局。只是沒人知道,在蝴蝶谷深處,有個守玉人每年花開的時候都會來,坐在那座冰雕曾經停留的地方,手裏拿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劍,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在和三百年的時光對峙。

他會給空氣裏的蝴蝶講萬毒谷的藥田,講溪邊的烤魚,講桃樹上的刻痕,講那些被歲月珍藏的舊物。講到最後,總會笑著說:“你看,今年的同心蝶開得比去年還好看,你什麽時候回來看看?”

風穿過花海,帶來遠處溪水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聲回應:“等下一個三百年,我就回來,給你烤你最愛吃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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