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崩坍

關燈
崩坍

維修車間的吊扇嗡嗡轉動,揚起空氣中的機油味。

沈昭然蹲在地上核對賽車零件清單,筆尖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突然被踹門聲打斷。

肖界站在門口,黑色皮夾克上還沾著雨水,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

“沈昭然。”他的聲音又冷又硬,帶著壓抑的怒火,“唐竹郁調回緝毒隊了,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沈昭然捏著清單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邊緣被攥出褶皺。

她緩緩站起身,看著肖界胸前掛著的銀色吊墜,那是唐竹郁送他的生日禮物,刻著兩人名字的首字母。

“什麽?”她聲音發緊,“她不是一直在派出所嗎?”

“裝什麽傻!”肖界幾步沖到她面前,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她前天突然接到調令,已經去邊境報道了!電話打不通,單位說這是機密任務!”他猛地拍向身旁的工具臺,“你早就知道對吧?為什麽不告訴我,還是說就是你勸她走的?”

肖界已經失去了理智,那枚打好的戒指就揣在口袋裏,一直到現在都沒來得及送出去。

車間裏的機械師紛紛停下手裏的活。

江予白剛從賽道回來,聽到爭吵聲快步走來,下意識將沈昭然護在身後:“肖界,冷靜點。”

連龍柯都趕過來了,他嘴裏還叼著剛買的包子,立馬攔在幾個人中間,“幹什麽幹什麽!”

“冷靜?”肖界冷笑一聲,指著沈昭然的鼻子,“你們知道那邊境緝毒隊每年犧牲多少人嗎?”

沈昭然的臉色瞬間蒼白。

她想起上周唐竹郁突然發來的信息:“最近別聯系,有任務。”

沈昭然嘆了口氣,推開江予白的胳膊,“肖界,你應該尊重她的選擇,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遲早會回去,這與我們無關,是她自己的選擇。”

“沈昭然,你自己愛而不得,也希望所有人都過得不高興是嗎?”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包括龍柯全都頓住,龍柯猛地拽了一把肖界的胳膊,“肖界,你在說什麽!”

江予白擋在沈昭然身前:"肖界,你冷靜點,唐竹郁調職和沈昭然根本沒關系。"

“沒關系?”肖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她連告別都沒當面說,就留了張字條......”

車間外突然下起暴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劈啪作響。

“騙子,早知道要離開,為什麽還要和我說那些話?”肖界紅著眼眶低下頭,喃喃自語道。

龍柯扶著他的胳膊安慰道:“這個事和昭然姐真沒關系,她跟我和黎自初也說過,要走,我們都以為你知道。”

“騙子……”

話沒說完,他突然轉身沖進雨幕。

沈昭然想追出去,卻被江予白拉住:“讓他冷靜一下。”

沈昭然站在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

她想起唐竹郁最後一次來車間時說的話:“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當時她眼裏閃爍的光芒,現在想來竟是訣別的前奏。

“不是你的錯。”江予白輕聲說,“她選擇回去,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沈昭然握緊那張紙條,雨水模糊了窗外的賽道。

她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不僅淋濕了今天的訓練計劃,更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道難以愈合的裂痕。

車間的吊扇依舊轉動,只是空氣中的機油味裏,混入了雨水潮濕的氣息。

沈昭然拿起賽車零件清單,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寫不出一個完整的數字,賽道上,等待他們的不僅是速度的較量,更是一場關於生死與抉擇的考驗。

現在這場鬧劇,已經牽扯了太多人進去,肖界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唐竹郁好不容易離開了,如果再因為和他們一起查許牧野的事被送回來,那她可能真的不能如願了。

肖界的話像根刺狠狠紮進她心裏。

江予白握住沈昭然的手,沒說話,只是捏了捏她的指尖。

“我沒事。”沈昭然努力扯出一個還算正常的笑。

“晚上我有同學聚會,一起吃個飯吧?”江予白莞爾一笑,松開沈昭然的手,摸了摸口袋,想起些什麽又放下手。

沈昭然倒是意外江予白會約自己一起去參加同學聚會。

江予白看出她的顧慮,解釋道:“就是一個普通的同學聚會,去蹭飯吃,你就當獎勵我首戰告捷。”

夜幕降臨,沈昭然跟著江予白一起到“頑”KTV,推開包間的門,彩光在包廂裏碎成流動的星斑,啤酒瓶在玻璃桌上撞出清脆的響聲。

江予白拉著沈昭然的手腕在角落坐下,沈昭然大概掃了一眼包間裏的人,一眼就看見了江予白的那個室友。

他倏地擡頭,對上了沈昭然的視線,沈昭然楞住,被江予白拉了一下才回神。

“在看什麽?你們見過的,我室友,谷子寒。”包間裏的動靜不小,江予白湊到沈昭然耳邊,呼吸微熱。

沈昭然點了點頭,莫名覺得這個人有些熟悉,但沒細想,她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扭頭對江予白說:“我去下衛生間。”

包間外面倒是安靜不少,沈昭然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在洗手池補了個妝,擡頭通過鏡子看見了身後的谷子寒。

“你有話要跟我說?”沈昭然扯了張紙巾擦幹手。

谷子寒擡頭,額前的碎發擋住半邊眼睛,他臉上帶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好久不見,姐姐。”

沈昭然知道那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從哪裏來的了,她對自己父親抱有的最後一絲期望,就是斷在了那個後來出生連面都沒見過的弟弟身上。

“你母親,不,你父親知道你來見我嗎?”沈昭然語氣不悅,強撐著鎮定。

“別這樣,姐姐,那也是你的父親。”谷子寒往前一步,邁上臺階,沈昭然後退,“別過來。”

只是惡心,不是惡心谷子寒,她惡心他的父親,惡心自己身上流著共同血脈的人。

江予白在包間裏坐了一會兒,見沈昭然遲遲沒回,拎著她的包出來找她,就看見谷子寒站在臺階下,沈昭然一臉防備的樣子。

“怎麽了?”江予白下意識站在沈昭然面前護住她,沈昭然垂眸靠住江予白的後背,松了口氣。

“沒事,我們走吧。”沈昭然拽了一下江予白的袖子,見谷子寒還欲言又止的樣子,江予白擋住了谷子寒的視線,“嗯。”

回去的車上,江予白伸手調了一下空調的風,等紅燈的時候,發現沈昭然靠在窗戶上發呆。

“谷子寒跟你說什麽了?”

江予白冷不丁發出聲音,沈昭然回神,搖了搖頭,把大衣裹得更緊了。

“沈昭然,告訴我,我現在也是你可以依賴的人了。”江予白的語氣不容置疑。

窗外華燈璀璨,“家”這個詞,在沈昭然心裏,忽然變得很模糊。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我父親為什麽總是待在國外,直到大二的時候,許牧野慫恿我去見一見我父親,坐上那班飛機,到了他的ins定位裏的別墅,還沒進院子,就聽見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人的聲音,他們說的是我聽不懂的語言。”

江予白偏頭看了沈昭然一眼,沈昭然只是定定地盯著窗外,眼裏倒映出夜色,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管家迎我進了院子,裏面有很多飛機和玩具車模型,那個少年坐在泳池邊拆模型,他頭也沒回,就好像來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客人,後來,當天晚上我就改簽了機票回國。”

車廂裏沈默了好一會兒,江予白將車停在路邊,扭頭看向沈昭然,“所以,谷子寒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

“嗯。”沈昭然看起來很疲憊,指尖勾著袖口上的扣子。

“他今天找你什麽事?”江予白忽然想起谷子寒之前跟他說過的那些話,原來一切早有預謀。

沈昭然搖了搖頭,“不知道,他還沒說,你就來了。”

江予白握住沈昭然的手,把自己的手掌塞進她的掌心,“沒關系,無論他有什麽事,我都站在你這邊。”

江予白的聲音,在沈昭然的耳朵裏忽然變得很遙遠,她擡頭看見江予白一張一合的嘴唇,卻在想,他到底喜歡自己什麽。

許牧野死後,她的感情忽然變得很遲鈍,她既不清楚江予白的愛從何而來,或許只是困難時伸出援手的依賴。

就像很多年後的現在,沈昭然也依舊在想自己為什麽會愛上許牧野。

或許也只是依賴。

對於生活裏的挫折來說,愛,太遙遠,太抽象。

她的母親也曾那麽那麽真誠地愛著她的父親,他們結婚的時候,父親笑得比任何人都燦爛,她不信,她的父親沒有愛過母親,所以幼時的她就抱著這樣的幻想,熬了一年又一年。

如果真的愛過,為什麽又忽然不愛了呢?

“江予白……”沈昭然忽然喊了一聲江予白的名字,江予白楞住,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嗯?”

“總決賽,我不要你贏,我要你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