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番外三：十年（下）:元元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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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番外三：十年（下）:元元視角
他不知道他是誰。
只知道睜眼的時候，眼前就是張好像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臉，蒼白俊美，冷郁寡言，眉心總是堆著淡淡陰翳，似乎永遠不會笑。
他漂浮在半空中的，居高臨下望著面前的人，不知為何就想踹他一腳，於是順著心意照做——但是踢出去，卻穿過了那人的身體。
那人的衣袖被卷起，毫無所覺地大步離開。
他站在原地，楞了很久，低頭望著自己半透明的軀體，才意識到，原來他是一縷游魂。
一縷不知從何處而來，沒有記憶的游魂，不知怎麽，被綁在了那個人的身邊。
看著周圍的人都對對方恭恭敬敬的，齊聲高呼陛下，他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心裏哦了一聲，原來是皇帝。
不是說皇帝是真龍天子，百邪退避麽，怎麽就讓他這個孤魂野鬼近了身？
白日十分漫長，皇帝陛下要見的人太多，要處理的公務也很多。
他看著就覺得深入靈魂的疲憊，像是活著的時候就太累了，一眼也不想看堆滿案頭的奏本，趴在旁邊的案頭閉上眼，游魂陰冷的呼吸將蠟燭吹得晃動不定。
伏在案頭幾個時辰的帝王被無端晃動的蠟燭驚醒，朝外面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起身急匆匆地朝外跑去。
大半夜的，突然這麽急做什麽？
他奇怪地跟上去，卻看到皇帝突然在一座院子前僵住，似乎不敢跨進去。
他飄起來往裏面看了眼，看到了裏面的全貌。
布置十分清雅，地上幾乎鋪滿了柔軟的墊子，扶手都被刻意打磨得光滑或是包著東西。
像是怕某個看不見的人會不小心摔了，方便那個人扶著走路。
他饒有興致地在院子裏繞了幾圈，回頭又註意到，院子裏種著一棵小樹，奄奄一息的，活得不是很好。
不是皇帝麽，這麽蔫噠噠的、毫無生機的樹，為何不撅了種新的？
他感到不解，繞著樹轉了幾圈，再轉過頭時，看到帝王沈默地推開院門，一步步走到這棵孱弱的小樹近前，發顫的手指落上來，小心地撫摸。
他聽到帝王眼眶發紅，帶著恨意瞪著那棵樹，啞聲道：“謝元提，你沒有心麽，為什麽不回來見見我？”
謝元提是誰？
他困惑不解，看著帝王眼底搖曳不定的晶瑩，不知怎麽，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
可他碰不到。
清風拂過，吹落了帝王眼底滾燙的淚水，滑落下來，穿過了他的手心。
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了掌心的灼燙，那股熱度仿佛自掌心灼到了靈魂，燙得他渾身都不由一蜷，感到了疼痛。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謝元提這個名字。
像深深刻在心口的三個字，每個字吐出來時，都是深重又小心翼翼、帶著血腥味的珍重。
他心想，那個謝元提值得你這麽心心念念麽？
帝王明明坐擁萬裏江山，掌天下權勢之最，日子卻過得十分乏味枯燥，好像沒什麽特別的意趣，除了處理朝政，就沒有其他的事了
他被綁在對方身邊，跟了幾日，發現白日冷酷威嚴的皇帝陛下，到了夜裏，總會抱著一堆衣服，茫茫地嗅聞上面殘留的味道，蜷縮在那堆衣裳中，才能緩緩入眠。
失去了白日裏的堅固鎧甲，脆弱得不堪一擊。
像是被主人拋棄的小狗，惹人憐惜。
他看著對方的模樣，很想將這些舊衣丟掉，再將院子裏的那顆病樹連根拔起。
但他只是一縷游魂，他什麽都做不到。
他只能無聲的，不被任何人察覺的陪在帝王身邊，聽他沙啞的叫謝元提的名字。
有時候帶著恨，有時又含著無限的眷戀，他低低地念叨：“你不是恨我嗎？為什麽不化為厲鬼來要我的命？……帶我走吧。”
看來那個謝元提是死了。
他心想。
可是你那麽年輕，你可以忘掉的。
何必，為了一個死人，念念不忘？
皇帝經常會吃一些似乎不符合他口味的菜。
知道不符合他口味，是因為一個叫雲生的小孩兒。
那個小孩兒嘴角沒有一絲笑意，顯得很沈默穩重，抿著唇道：“大公子……最喜歡吃的就是這些。”
小廚房每天都在做“大公子”愛吃的菜，帝王會一口口吃幹凈。
另一個叫馮灼言的人，神情憔悴，坐在廊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一些他和謝元提的舊事。
他聽到馮灼言說謝元提琴藝冠絕京城，但因為從前在宴上總被人起哄撫琴，所以很討厭在人前撫琴，只有偶爾心情很好時才會撫一曲。
還說謝元提的耳朵很靈，宴上絲竹紛紛，但琴師哪怕彈錯一個音，謝元提也能聽出來。
他對馮灼言對朋友的大肆誇讚感到不悅。
很厲害嗎？他也能聽出來。
帝王除了每天練字外，又磕磕絆絆地抽空學習撫琴了。
但皇帝陛下在這方面實在沒什麽天賦，簡直是魔音貫耳，他被迫聽了好幾天，忍無可忍地伸手，想帶著他的手糾正。
只是他碰不到皇帝的手，反而在伸手過去時，琴弦猝然繃斷。
帝王楞在原地，怔怔看著斷掉的琴弦，眼眶逐漸發紅，低聲道：“你連讓我彈你寫的曲子，都不許嗎？”
他：“……”
怎麽以前就沒發現皇帝陛下那麽愛哭呢。
他被無形的力量困著，一直待在皇帝的身邊，漸漸也知道了帝王的名字和過往。
在盛遲忌不知道的時候，他陪著盛遲忌渡過了許多個寒暑。
看著盛遲忌郁郁寡歡，絲毫不顧及自己的身體，修補著這破破爛爛的江山，逐漸積勞成疾，引得舊傷覆發，甚至開始咳血。
他焦急不已，很多次氣得心口發疼，失去冷靜的風度，在盛遲忌面前大聲罵他。
可盛遲忌一句也聽不見。
他只會嘀咕念叨不肯來見他的謝元提。
見鬼的謝元提。
都那麽多年了，為什麽還要念著他，為什麽不肯忘記他？
他只能陪著盛遲忌熬過每一個深夜，看著他平定四方，伴他北上擊退蠻夷，眼睜睜看著盛遲忌身上的傷越來越多。
看著那具年輕的身體上卻遍布傷痕，他心裏悶得厲害，再也不想看到他受傷。
然而在他陪著盛遲忌的第七年，又有戰事，盛遲忌要去南方。
在離去之前，閉關多年的國師忽然求見，盛遲忌對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沒有好臉色，厭惡痛恨至極。
他知道盛遲忌為什麽那麽痛恨。
因為他求過無數神佛，卻沒有一個神佛保佑了他的謝元提。
可是這次不一樣，他發現國師在看他。
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被人發現。
盛遲忌懶得應付國師，徑直離開，等盛遲忌一走，國師便道：“謝公子等了這麽多年，遲遲未去投胎，是還有什麽執念嗎？”
聽到國師的稱呼時，他沒有一絲驚異。
不知從何時起，盡管什麽也不記得，但他知道，他是謝元提。
謝元提擡起眼睫，平靜地和國師對視，淡淡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什麽執念讓他一直留在人世間。
或許是他的執念，亦或是盛遲忌的執念？
國師望著他的方向，片晌，搖頭笑嘆道：“兩位真是執念深重……實不相瞞，老夫就快羽化登仙而去了，大限將至，算到一卦，謝公子盡可放心離去。”
謝元提沒有搭理他。
國師一字一頓道：“兩位，終有重逢之日。”
謝元提這才慢慢轉頭看他，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時，身上的束縛驟然一松。
他陪了盛遲忌最後一程，去了東南。
戰事結束後，盛遲忌身上又添了很多傷。
回到京城的時候，謝元提冥冥中有一個預感，他要離開了。
離開之前，他甚至能碰到一些東西了。
這麽多年了，小院依舊被維護得同從前一樣，屋中纖塵不染。
他將屋裏的一條舊發帶取出來，掛到了那棵不知不覺已亭亭如華蓋的大樹上，想著等盛遲忌看到，說不定會明白他來過。
心裏落下念頭時，盛遲忌就出現了。
謝元提坐在廊下，朝他招了招手。
盛遲忌一步步走過來，身體卻突然佝僂下去，捂著唇嗆咳出血，血跡滴滴答答落下。
謝元提伸手想去擦他唇上的血，可他觸碰不到盛遲忌，手再用力，也只是拂去了幾縷清風。
這些年盛遲忌很少再念著他的名字哭了。
謝元提的眼眶卻在發熱。
他看著盛遲忌緩過勁來，像是忍受不了這院子的寂靜，轉身想要離開。
那條被謝元提掛在高處的發帶卻忽然被風吹動，落到了他身上。
盛遲忌一怔之後，猛地回頭，漆黑的瞳眸前所未有的明亮：“謝元提？！”
謝元提幾乎以為他能看到自己了。
可盛遲忌還是沒看到他。
他像這些年無數次回應盛遲忌一樣，輕輕地“嗯”了一聲：“我在這裏。”
盛遲忌慢慢地坐了下來，謝元提偏頭看著他，坐在了他身邊，聽他呢喃低訴著對他的思念。
他看著盛遲忌躺下來，臉被漏過樹間的陽光刺到，眼眶止不住發紅，克制地閉上眼。
謝元提抿著唇，輕輕撥弄著那條薄薄的發帶，讓它拂過盛遲忌的唇瓣，又落到他的眼睛上，遮住那刺眼的光斑。
這麽多年，盛遲忌太累了。
謝元提想，若是還能再見，他會縱容著盛遲忌，讓他放肆，開心一點。
現在，他們該道別了。
他坐在旁邊，久久凝視著盛遲忌的容顏，強烈的不舍讓他意識到，這麽多年，不是盛遲忌困著他不讓他走，是他自己也不願離開。
最終他俯下身，在盛遲忌的唇瓣上輕輕蹭了一下，像一縷清風，倏然而逝。
意識渙散之前，他恍恍惚惚中，見到了自己。
是許多年前的自己。
他的靈體正在迅速的崩散，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暈，告訴尚且少年的自己，要選擇七皇子盛遲忌。
一定要選他。
這輩子，不要再選錯了。
混混沌沌的夢境消逝之時，謝元提茫然地睜開了眼。
多日的風寒讓他意識不清，身體沈重，像是在夢中經歷了許多，但醒來時，已經什麽都記不清了。
他撐著額頭坐起來，昏沈的腦中一點點浮現出前世紛亂的記憶，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分不清是夢是真，頭疼不已。
前世今生的記憶交錯之中，他覺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麽。
就在這時，雲生端著藥碗腳步輕輕地跨進了屋裏，見到坐起身的謝元提，嗷地一嗓子，驚喜大喊出聲：“大公子！您醒啦！”
謝元提扶著額角，轉首對上那雙晶晶亮亮、沒有陰霾的清澈雙眸，片刻之後，放下手，微微彎了下嘴角：“嗯。”
他醒了。
他想……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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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衣袖被卷起，毫無所覺地大步離開。
他站在原地，楞了很久，低頭望著自己半透明的軀體，才意識到，原來他是一縷游魂。
一縷不知從何處而來，沒有記憶的游魂，不知怎麽，被綁在了那個人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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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十分漫長，皇帝陛下要見的人太多，要處理的公務也很多。
他看著就覺得深入靈魂的疲憊，像是活著的時候就太累了，一眼也不想看堆滿案頭的奏本，趴在旁邊的案頭閉上眼，游魂陰冷的呼吸將蠟燭吹得晃動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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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飄起來往裏面看了眼，看到了裏面的全貌。
布置十分清雅，地上幾乎鋪滿了柔軟的墊子，扶手都被刻意打磨得光滑或是包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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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帝王眼眶發紅，帶著恨意瞪著那棵樹，啞聲道：“謝元提，你沒有心麽，為什麽不回來見見我？”
謝元提是誰？
他困惑不解，看著帝王眼底搖曳不定的晶瑩，不知怎麽，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
可他碰不到。
清風拂過，吹落了帝王眼底滾燙的淚水，滑落下來，穿過了他的手心。
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了掌心的灼燙，那股熱度仿佛自掌心灼到了靈魂，燙得他渾身都不由一蜷，感到了疼痛。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謝元提這個名字。
像深深刻在心口的三個字，每個字吐出來時，都是深重又小心翼翼、帶著血腥味的珍重。
他心想，那個謝元提值得你這麽心心念念麽？
帝王明明坐擁萬裏江山，掌天下權勢之最，日子卻過得十分乏味枯燥，好像沒什麽特別的意趣，除了處理朝政，就沒有其他的事了
他被綁在對方身邊，跟了幾日，發現白日冷酷威嚴的皇帝陛下，到了夜裏，總會抱著一堆衣服，茫茫地嗅聞上面殘留的味道，蜷縮在那堆衣裳中，才能緩緩入眠。
失去了白日裏的堅固鎧甲，脆弱得不堪一擊。
像是被主人拋棄的小狗，惹人憐惜。
他看著對方的模樣，很想將這些舊衣丟掉，再將院子裏的那顆病樹連根拔起。
但他只是一縷游魂，他什麽都做不到。
他只能無聲的，不被任何人察覺的陪在帝王身邊，聽他沙啞的叫謝元提的名字。
有時候帶著恨，有時又含著無限的眷戀，他低低地念叨：“你不是恨我嗎？為什麽不化為厲鬼來要我的命？……帶我走吧。”
看來那個謝元提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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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為了一個死人，念念不忘？
皇帝經常會吃一些似乎不符合他口味的菜。
知道不符合他口味，是因為一個叫雲生的小孩兒。
那個小孩兒嘴角沒有一絲笑意，顯得很沈默穩重，抿著唇道：“大公子……最喜歡吃的就是這些。”
小廚房每天都在做“大公子”愛吃的菜，帝王會一口口吃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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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說謝元提的耳朵很靈，宴上絲竹紛紛，但琴師哪怕彈錯一個音，謝元提也能聽出來。
他對馮灼言對朋友的大肆誇讚感到不悅。
很厲害嗎？他也能聽出來。
帝王除了每天練字外，又磕磕絆絆地抽空學習撫琴了。
但皇帝陛下在這方面實在沒什麽天賦，簡直是魔音貫耳，他被迫聽了好幾天，忍無可忍地伸手，想帶著他的手糾正。
只是他碰不到皇帝的手，反而在伸手過去時，琴弦猝然繃斷。
帝王楞在原地，怔怔看著斷掉的琴弦，眼眶逐漸發紅，低聲道：“你連讓我彈你寫的曲子，都不許嗎？”
他：“……”
怎麽以前就沒發現皇帝陛下那麽愛哭呢。
他被無形的力量困著，一直待在皇帝的身邊，漸漸也知道了帝王的名字和過往。
在盛遲忌不知道的時候，他陪著盛遲忌渡過了許多個寒暑。
看著盛遲忌郁郁寡歡，絲毫不顧及自己的身體，修補著這破破爛爛的江山，逐漸積勞成疾，引得舊傷覆發，甚至開始咳血。
他焦急不已，很多次氣得心口發疼，失去冷靜的風度，在盛遲忌面前大聲罵他。
可盛遲忌一句也聽不見。
他只會嘀咕念叨不肯來見他的謝元提。
見鬼的謝元提。
都那麽多年了，為什麽還要念著他，為什麽不肯忘記他？
他只能陪著盛遲忌熬過每一個深夜，看著他平定四方，伴他北上擊退蠻夷，眼睜睜看著盛遲忌身上的傷越來越多。
看著那具年輕的身體上卻遍布傷痕，他心裏悶得厲害，再也不想看到他受傷。
然而在他陪著盛遲忌的第七年，又有戰事，盛遲忌要去南方。
在離去之前，閉關多年的國師忽然求見，盛遲忌對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沒有好臉色，厭惡痛恨至極。
他知道盛遲忌為什麽那麽痛恨。
因為他求過無數神佛，卻沒有一個神佛保佑了他的謝元提。
可是這次不一樣，他發現國師在看他。
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被人發現。
盛遲忌懶得應付國師，徑直離開，等盛遲忌一走，國師便道：“謝公子等了這麽多年，遲遲未去投胎，是還有什麽執念嗎？”
聽到國師的稱呼時，他沒有一絲驚異。
不知從何時起，盡管什麽也不記得，但他知道，他是謝元提。
謝元提擡起眼睫，平靜地和國師對視，淡淡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什麽執念讓他一直留在人世間。
或許是他的執念，亦或是盛遲忌的執念？
國師望著他的方向，片晌，搖頭笑嘆道：“兩位真是執念深重……實不相瞞，老夫就快羽化登仙而去了，大限將至，算到一卦，謝公子盡可放心離去。”
謝元提沒有搭理他。
國師一字一頓道：“兩位，終有重逢之日。”
謝元提這才慢慢轉頭看他，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時，身上的束縛驟然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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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結束後，盛遲忌身上又添了很多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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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之前，他甚至能碰到一些東西了。
這麽多年了，小院依舊被維護得同從前一樣，屋中纖塵不染。
他將屋裏的一條舊發帶取出來，掛到了那棵不知不覺已亭亭如華蓋的大樹上，想著等盛遲忌看到，說不定會明白他來過。
心裏落下念頭時，盛遲忌就出現了。
謝元提坐在廊下，朝他招了招手。
盛遲忌一步步走過來，身體卻突然佝僂下去，捂著唇嗆咳出血，血跡滴滴答答落下。
謝元提伸手想去擦他唇上的血，可他觸碰不到盛遲忌，手再用力，也只是拂去了幾縷清風。
這些年盛遲忌很少再念著他的名字哭了。
謝元提的眼眶卻在發熱。
他看著盛遲忌緩過勁來，像是忍受不了這院子的寂靜，轉身想要離開。
那條被謝元提掛在高處的發帶卻忽然被風吹動，落到了他身上。
盛遲忌一怔之後，猛地回頭，漆黑的瞳眸前所未有的明亮：“謝元提？！”
謝元提幾乎以為他能看到自己了。
可盛遲忌還是沒看到他。
他像這些年無數次回應盛遲忌一樣，輕輕地“嗯”了一聲：“我在這裏。”
盛遲忌慢慢地坐了下來，謝元提偏頭看著他，坐在了他身邊，聽他呢喃低訴著對他的思念。
他看著盛遲忌躺下來，臉被漏過樹間的陽光刺到，眼眶止不住發紅，克制地閉上眼。
謝元提抿著唇，輕輕撥弄著那條薄薄的發帶，讓它拂過盛遲忌的唇瓣，又落到他的眼睛上，遮住那刺眼的光斑。
這麽多年，盛遲忌太累了。
謝元提想，若是還能再見，他會縱容著盛遲忌，讓他放肆，開心一點。
現在，他們該道別了。
他坐在旁邊，久久凝視著盛遲忌的容顏，強烈的不舍讓他意識到，這麽多年，不是盛遲忌困著他不讓他走，是他自己也不願離開。
最終他俯下身，在盛遲忌的唇瓣上輕輕蹭了一下，像一縷清風，倏然而逝。
意識渙散之前，他恍恍惚惚中，見到了自己。
是許多年前的自己。
他的靈體正在迅速的崩散，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暈，告訴尚且少年的自己，要選擇七皇子盛遲忌。
一定要選他。
這輩子，不要再選錯了。
混混沌沌的夢境消逝之時，謝元提茫然地睜開了眼。
多日的風寒讓他意識不清，身體沈重，像是在夢中經歷了許多，但醒來時，已經什麽都記不清了。
他撐著額頭坐起來，昏沈的腦中一點點浮現出前世紛亂的記憶，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分不清是夢是真，頭疼不已。
前世今生的記憶交錯之中，他覺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麽。
就在這時，雲生端著藥碗腳步輕輕地跨進了屋裏，見到坐起身的謝元提，嗷地一嗓子，驚喜大喊出聲：“大公子！您醒啦！”
謝元提扶著額角，轉首對上那雙晶晶亮亮、沒有陰霾的清澈雙眸，片刻之後，放下手，微微彎了下嘴角：“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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