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三：十年（上）:小池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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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番外三：十年（上）:小池視角
夜色正深。
屋外的雪已經積到了腳踝深，雪花被呼嘯的北風席卷而起，砸到窗戶上，傳來輕微的聲響。
負責守夜伺候的內侍接過熱甜湯後，回書房的步子放得輕輕的，小心翼翼繞過屏風，卻看到書案前的帝王不知何時，單手扶著額，閉眼無聲睡去了。
陛下如此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對萬民而言，本是好事，可陛下又太過不註意自己的身子，仿佛往死裏折騰自己似的。
內侍心裏一嘆，擱下甜湯罐子，輕手輕腳拿起邊上的薄毯，想要蓋到他身上。
哪怕是疲憊至極，在內侍靠近的三步之內，那雙閉著的雙眸還是倏地一睜，含著冷煞殺氣望來，那雙眼眸在燭光下黑得嚇得，冷郁沈沈，好似難以融化的堅冰。
但細查之下，才能發現，那雙陰黑的雙眸之下，其實有幾分不甚清醒的迷茫。
內侍嚇得渾身一顫，腳步頓住，不敢再往前一步，好在在帝王身邊伺候久了，他也養成了習慣，頭放得更低，恭聲道：“陛下，是奴婢。”
盛遲忌神思恍惚著，認出了這是誰，撐著額角，嗓音低啞：“幾時了？”
內侍道：“回陛下，已經寅時了。”
他猶豫了下，知道自己不該多嘴，但他伺候在帝王身邊，親眼見著盛遲忌有多不要命，還是咬牙多了嘴：“時辰已晚，陛下日日如此辛勞，身子也會吃不消，百官和萬民都會擔憂，不如先回去……”
回去，回哪裏去？
盛遲忌猶在半夢半醒間，聽到這聲勸，心裏猛地一突。
外面在下雪，天冷得很。
謝元提會睡不著的。
謝元提從大牢裏出來後，身子虧空太多，哪怕傷養好了，氣血還是太虛。
禦醫不讓地龍燒得太熱，謝元提便總是冷得睡不著，手腳都冷冰冰的，得他抱著給他暖暖，焐熱了才能安穩睡下。
盛遲忌猛地站起身，急匆匆地朝外面跑去。
今日被公務耽擱太久，他居然忘了時辰了。
內侍見他突然往外疾走而去，楞了一下，趕忙抱著大氅跟上：“陛下，陛下，您要去哪兒？”
但盛遲忌步子太大，走得太快，外面風雪又大，內侍能勉力跟上他的步子已是不容易，等到盛遲忌的步子倏地停下時，才氣喘籲籲地擡起頭，註意到了前方是哪兒。
那是個布置清雅的小院，從屋裏到院中，再到院外，都沿途布置了方便人扶著行走的圍欄，若是將積雪鏟去，還能看到到處都鋪著柔軟的墊子，像是怕誰不小心摔了。
冬日裏萬木枯朽，但庭中一棵挺拔的柏樹，依舊常青如故。
種下樹的人漫不經心說：“夜夜都有鬼上床，我種在庭中辟邪。”
盛遲忌站在院子門口，眼神渾渾噩噩的，望了片刻那棵樹，目光逐漸轉移到一片漆黑的屋子中。
因為在漆黑的牢獄裏待了太久，謝元提屋裏總是徹夜點著蠟燭，直到後來他的眼睛一點光亮也看不見了，才叫盛遲忌在他睡後，將蠟燭吹滅。
盛遲忌喃喃道：“他睡下了，不能進去打擾他。”
內侍渾身僵硬地杵在後面，望著帝王高大挺拔的身影，心驚膽戰地發現，陛下從來不彎折的脊梁，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著，微微彎著，一手扶著院門，好似這樣，才不會被壓垮。
他的嘴動了動，看著一動不動站在院門口，肩上已經積了雪，仿佛要在這冰天雪地中站一晚上的帝王，終於還是開了口，帶了絲哭音：“陛下……陛下您醒醒啊，謝大人，謝大人已經離開三年了啊……”
那道差點被壓彎的身影晃了一下，片刻之後，轉頭看來，俊美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滿眼都是紅血絲。
內侍抽噎了下，小聲道：“謝大人肯定也不想見到您這樣的，您要顧惜好自己的身子啊……”
盛遲忌聽到這話，嘴角卻突然勾了下：“他才不會。”
他連一句遺言，都不肯對他說。
若是不想見到他這樣，為什麽整整三年，都不來夢裏見他一面？
謝元提分明恨他恨得要死，不想見他好過。
……可是那麽恨他，為什麽不來找他呢？
哪怕是化為厲鬼來找他索命呢？
他願意的，他願意的。
只要能再見到謝元提……
胸腔劇烈炸開的絞痛讓呼吸發沈、發悶，盛遲忌轉回身，渾噩之中，想要往院中的柏樹走去，走了兩步之後，他的腳步倏地踉蹌了一下，竟一腳踩空，直直摔了下去。
內侍沖過去驚慌大叫：“陛下！”
陛下生病了。
禦醫把過脈後，開了藥，嘆道：“陛下心中郁結，又積勞成疾，引得舊傷覆發……陛下心系萬民，乃百姓之福，但唯有陛下身體康健，保重龍體，才能叫社稷太平，望陛下保重龍體……”
盛遲忌沒興趣聽這些廢話，漠然道：“下去。”
這幾年那些戰戰兢兢的官員似乎都不怎麽怕他了，總是上諫，說些求陛下保重龍體的廢話。
那些枷鎖一層層鎖著他，他太累了，不想聽了。
滿屋子的人都被遣散下去了，盛遲忌才躺回床上，抱緊了鋪在床上的衣裳。
已經過去太久，這些衣裳開始發白、發舊，出現了損壞。
盛遲忌第一次縫補的時候，很不熟練，紮得滿手是血，縫得歪歪扭扭，一遍遍拆掉又重來，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衣物的原樣。
可是衣裳上面，早就沒有了熟悉的氣息。
他感到呼吸沈重，不得不蜷縮起來。
白日裏君臨天下的帝王，在此刻像只失去了巢穴的孤狼，徒勞無望地裹著那些衣裳，將自己脆弱的身軀埋在裏面，意識逐漸昏沈。
直到被派出去的程非帶著一個孩子回來。
那孩子是程非走遍各處，從宗族裏挑來的，瞧著頗為伶俐，性格也不錯，只是對上盛遲忌，難免有些惴惴不安，緊張地捏緊了雙手。
這是程非帶回來的第七個孩子，前面的幾個在盛遲忌這裏過眼後，都被送了回去。
最終盛遲忌留下了這一個。
他把這孩子留在宮裏，吩咐大儒來教學，引起了軒然大波。
陛下分明年富力強，卻從未選妃立後，京中無人不知，這恐怕是因那位故去已久的謝大人的緣故。
可是都那麽久了，陛下還沒開始淡忘嗎？
他甚至都在挑選繼承人了！
盛遲忌卻全然不在乎，他偶爾也會親自教導這孩子，語氣淡淡的：“我應該只能教養你幾年時間，之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若是你走不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條。”
邊上伺候的內侍渾身一顫，不敢細想這句話的意思。
盛遲忌卻不在乎。
他通曉醫理，自己的身體是個什麽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他有條不紊地，冷靜地安排著自己的身後事。
謝元提不來見他也罷，等他去黃泉再追上去。
以為不來他夢裏，他就會忘掉他嗎？
可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謝元提輕看他了。
他哪怕是化為厲鬼，也會纏著謝元提。
幾月之後，京中忽然來了個裝神弄鬼的道士，被人引薦上來，說能召回謝元提的魂。
在那道士說出這第一句話時，盛遲忌的心口猛地撞了一下。
但那道士很快又道，但需要找一個與謝元提生辰八字相同的人，進行招魂儀式，讓謝元提借體覆生。
那道士說得天花亂墜，充滿了誘惑力。
盛遲忌的心口卻一點點沈下去，臉上逐漸失去了表情。
又是個騙子。
他看起來虛弱，又尋了繼承人，京中有的人就按捺不住了，想拿謝元提做引子趁虛而入。
可笑至極，他怎麽可能容許有人玷汙謝元提。
陪著這群人做了場戲，將參與其中的人都拋下高臺後，盛遲忌手段冷酷地在京城又進行了一番血洗。
謝元提走後第四年，北方韃子作亂，盛遲忌親征，擒殺蒙人四王子。
盛遲忌也受了重傷，回京修養良久。
謝元提走後第六年，南方生亂，倭寇上岸掠殺，盛遲忌身體還未修養完好，再次親征。
回到京城時，盛遲忌傷痕累累，回到了謝元提住過的小院中。
他推開院門，闊別了半年，回來一看，倏然發現，那棵幼弱的柏樹，不知何時，已經亭亭如蓋，高大的陰影投落在謝元提從前常坐著發呆的回廊上，光影交錯間，好似那上面當真坐著一個人影，在風拂來的窸窸窣窣間，朝他招著手。
盛遲忌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空無一人的近前。
他看著空蕩蕩的，帶著時光痕跡的回廊，終於克制不住，扶著柱子，彎身捂著唇，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血跡從指縫間溢出，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像是當年謝元提坐在這裏試圖自裁，他沖過來以手相擋，從手上滴滴答答落下的血跡。
可是謝元提不在了。
他留不住他的月亮。
從柏樹間穿行而來的風輕柔拂在臉上，像是有一只微涼的手在撫摸他的臉龐。
盛遲忌閉了閉眼，不敢再待在這個空蕩蕩的院子裏，疾步想要往外走。
那一瞬間，身後的樹再次被風拂動，沙沙作響，一條不知何時掛在樹上的發帶被吹落下來，落到他手上。
盛遲忌怔了一瞬，眼底迸發出明亮的驚喜，倉促之間，猛地回頭：“謝元提？！”
身後卻空無一物。
盛遲忌攥緊了那條發帶，緩緩按在心口，片晌，他伸出手，朝著謝元提坐過的地方，從樹影間穿梭而來的一點破碎陽光落到他手心，聲音低低的，近乎乞求的夢囈：“你能不能來見見我？”
依舊一片寂靜。
許久，盛遲忌慢慢回到當年抱著謝元提，看著他離開的位置，坐了下來，看著不知何時已郁郁蔥蔥的大樹。
謝元提的遺言，他只做到了一半。
他沒有砍掉這棵樹，沒有燒掉謝元提的東西，也沒有忘了他。
他執念深重，可有時也會想，還能再見到謝元提嗎？
若有重逢之日，謝元提還會記得他嗎？
從前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而過。
垂憐他的謝元提，與他作對的謝元提，虛弱狼狽的謝元提，恨他咬他卻拒絕不了他的謝元提，還有在他懷裏，安靜平和閉上眼的謝元提。
無數雜亂的畫面湧過，最終定格在初見。
建德十九年，冬日陽光孱弱，他滿頭是血，躲在假山之中，看到被眾星捧月，簇擁在人群中間的人。
披著裘衣，攏著寬袖，冬日淡金的陽光不算刺眼，薄薄的溶在那張雪白秀致的臉上，泛著層柔和的光暈，清晰地一點點描摹出烏發雪膚與漆黑鴉睫。
那張漂亮的唇瓣春花般薄紅，像是對身邊人的話題興致都不高，垂眸不經意間瞥來一眼，無意識地與躲在暗處，像頭小獸的盛遲忌對上了視線。
剎那之間，他的心口砰然劇動。
盛遲忌將發帶放到胸口，沈沈地呼出一口氣，往後躺倒，閉上了眼。
風又動了起來，輕薄的發帶被風一吹，從他胸口卷起，拂過他的唇瓣，最終蓋上了雙眼。
盛遲忌沒有動，也沒有拿開發帶，閉上了雙眼，這一刻渾身的傷痛仿佛都消失了，仿佛謝元提就坐在旁邊，用手蓋著他的眼睛，幫他遮著陽光般。
他的內心有一瞬間的寧和。
他曾經執著地追問謝元提後不後悔，可他又何曾沒有後悔過。
倘若回到當初，他再也不會躲在假山中，躲在破窗後，一次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謝元提離開。
他不想看著謝元提遠走的背影，他要和謝元提並肩而行。
……倘若能回到當初。
————————
突然出現！
下章元元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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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細查之下，才能發現，那雙陰黑的雙眸之下，其實有幾分不甚清醒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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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醫不讓地龍燒得太熱，謝元提便總是冷得睡不著，手腳都冷冰冰的，得他抱著給他暖暖，焐熱了才能安穩睡下。
盛遲忌猛地站起身，急匆匆地朝外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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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見他突然往外疾走而去，楞了一下，趕忙抱著大氅跟上：“陛下，陛下，您要去哪兒？”
但盛遲忌步子太大，走得太快，外面風雪又大，內侍能勉力跟上他的步子已是不容易，等到盛遲忌的步子倏地停下時，才氣喘籲籲地擡起頭，註意到了前方是哪兒。
那是個布置清雅的小院，從屋裏到院中，再到院外，都沿途布置了方便人扶著行走的圍欄，若是將積雪鏟去，還能看到到處都鋪著柔軟的墊子，像是怕誰不小心摔了。
冬日裏萬木枯朽，但庭中一棵挺拔的柏樹，依舊常青如故。
種下樹的人漫不經心說：“夜夜都有鬼上床，我種在庭中辟邪。”
盛遲忌站在院子門口，眼神渾渾噩噩的，望了片刻那棵樹，目光逐漸轉移到一片漆黑的屋子中。
因為在漆黑的牢獄裏待了太久，謝元提屋裏總是徹夜點著蠟燭，直到後來他的眼睛一點光亮也看不見了，才叫盛遲忌在他睡後，將蠟燭吹滅。
盛遲忌喃喃道：“他睡下了，不能進去打擾他。”
內侍渾身僵硬地杵在後面，望著帝王高大挺拔的身影，心驚膽戰地發現，陛下從來不彎折的脊梁，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著，微微彎著，一手扶著院門，好似這樣，才不會被壓垮。
他的嘴動了動，看著一動不動站在院門口，肩上已經積了雪，仿佛要在這冰天雪地中站一晚上的帝王，終於還是開了口，帶了絲哭音：“陛下……陛下您醒醒啊，謝大人，謝大人已經離開三年了啊……”
那道差點被壓彎的身影晃了一下，片刻之後，轉頭看來，俊美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滿眼都是紅血絲。
內侍抽噎了下，小聲道：“謝大人肯定也不想見到您這樣的，您要顧惜好自己的身子啊……”
盛遲忌聽到這話，嘴角卻突然勾了下：“他才不會。”
他連一句遺言，都不肯對他說。
若是不想見到他這樣，為什麽整整三年，都不來夢裏見他一面？
謝元提分明恨他恨得要死，不想見他好過。
……可是那麽恨他，為什麽不來找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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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那些戰戰兢兢的官員似乎都不怎麽怕他了，總是上諫，說些求陛下保重龍體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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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屋子的人都被遣散下去了，盛遲忌才躺回床上，抱緊了鋪在床上的衣裳。
已經過去太久，這些衣裳開始發白、發舊，出現了損壞。
盛遲忌第一次縫補的時候，很不熟練，紮得滿手是血，縫得歪歪扭扭，一遍遍拆掉又重來，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衣物的原樣。
可是衣裳上面，早就沒有了熟悉的氣息。
他感到呼吸沈重，不得不蜷縮起來。
白日裏君臨天下的帝王，在此刻像只失去了巢穴的孤狼，徒勞無望地裹著那些衣裳，將自己脆弱的身軀埋在裏面，意識逐漸昏沈。
直到被派出去的程非帶著一個孩子回來。
那孩子是程非走遍各處，從宗族裏挑來的，瞧著頗為伶俐，性格也不錯，只是對上盛遲忌，難免有些惴惴不安，緊張地捏緊了雙手。
這是程非帶回來的第七個孩子，前面的幾個在盛遲忌這裏過眼後，都被送了回去。
最終盛遲忌留下了這一個。
他把這孩子留在宮裏，吩咐大儒來教學，引起了軒然大波。
陛下分明年富力強，卻從未選妃立後，京中無人不知，這恐怕是因那位故去已久的謝大人的緣故。
可是都那麽久了，陛下還沒開始淡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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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遲忌卻全然不在乎，他偶爾也會親自教導這孩子，語氣淡淡的：“我應該只能教養你幾年時間，之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若是你走不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條。”
邊上伺候的內侍渾身一顫，不敢細想這句話的意思。
盛遲忌卻不在乎。
他通曉醫理，自己的身體是個什麽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他有條不紊地，冷靜地安排著自己的身後事。
謝元提不來見他也罷，等他去黃泉再追上去。
以為不來他夢裏，他就會忘掉他嗎？
可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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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怕是化為厲鬼，也會纏著謝元提。
幾月之後，京中忽然來了個裝神弄鬼的道士，被人引薦上來，說能召回謝元提的魂。
在那道士說出這第一句話時，盛遲忌的心口猛地撞了一下。
但那道士很快又道，但需要找一個與謝元提生辰八字相同的人，進行招魂儀式，讓謝元提借體覆生。
那道士說得天花亂墜，充滿了誘惑力。
盛遲忌的心口卻一點點沈下去，臉上逐漸失去了表情。
又是個騙子。
他看起來虛弱，又尋了繼承人，京中有的人就按捺不住了，想拿謝元提做引子趁虛而入。
可笑至極，他怎麽可能容許有人玷汙謝元提。
陪著這群人做了場戲，將參與其中的人都拋下高臺後，盛遲忌手段冷酷地在京城又進行了一番血洗。
謝元提走後第四年，北方韃子作亂，盛遲忌親征，擒殺蒙人四王子。
盛遲忌也受了重傷，回京修養良久。
謝元提走後第六年，南方生亂，倭寇上岸掠殺，盛遲忌身體還未修養完好，再次親征。
回到京城時，盛遲忌傷痕累累，回到了謝元提住過的小院中。
他推開院門，闊別了半年，回來一看，倏然發現，那棵幼弱的柏樹，不知何時，已經亭亭如蓋，高大的陰影投落在謝元提從前常坐著發呆的回廊上，光影交錯間，好似那上面當真坐著一個人影，在風拂來的窸窸窣窣間，朝他招著手。
盛遲忌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空無一人的近前。
他看著空蕩蕩的，帶著時光痕跡的回廊，終於克制不住，扶著柱子，彎身捂著唇，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血跡從指縫間溢出，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像是當年謝元提坐在這裏試圖自裁，他沖過來以手相擋，從手上滴滴答答落下的血跡。
可是謝元提不在了。
他留不住他的月亮。
從柏樹間穿行而來的風輕柔拂在臉上，像是有一只微涼的手在撫摸他的臉龐。
盛遲忌閉了閉眼，不敢再待在這個空蕩蕩的院子裏，疾步想要往外走。
那一瞬間，身後的樹再次被風拂動，沙沙作響，一條不知何時掛在樹上的發帶被吹落下來，落到他手上。
盛遲忌怔了一瞬，眼底迸發出明亮的驚喜，倉促之間，猛地回頭：“謝元提？！”
身後卻空無一物。
盛遲忌攥緊了那條發帶，緩緩按在心口，片晌，他伸出手，朝著謝元提坐過的地方，從樹影間穿梭而來的一點破碎陽光落到他手心，聲音低低的，近乎乞求的夢囈：“你能不能來見見我？”
依舊一片寂靜。
許久，盛遲忌慢慢回到當年抱著謝元提，看著他離開的位置，坐了下來，看著不知何時已郁郁蔥蔥的大樹。
謝元提的遺言，他只做到了一半。
他沒有砍掉這棵樹，沒有燒掉謝元提的東西，也沒有忘了他。
他執念深重，可有時也會想，還能再見到謝元提嗎？
若有重逢之日，謝元提還會記得他嗎？
從前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而過。
垂憐他的謝元提，與他作對的謝元提，虛弱狼狽的謝元提，恨他咬他卻拒絕不了他的謝元提，還有在他懷裏，安靜平和閉上眼的謝元提。
無數雜亂的畫面湧過，最終定格在初見。
建德十九年，冬日陽光孱弱，他滿頭是血，躲在假山之中，看到被眾星捧月，簇擁在人群中間的人。
披著裘衣，攏著寬袖，冬日淡金的陽光不算刺眼，薄薄的溶在那張雪白秀致的臉上，泛著層柔和的光暈，清晰地一點點描摹出烏發雪膚與漆黑鴉睫。
那張漂亮的唇瓣春花般薄紅，像是對身邊人的話題興致都不高，垂眸不經意間瞥來一眼，無意識地與躲在暗處，像頭小獸的盛遲忌對上了視線。
剎那之間，他的心口砰然劇動。
盛遲忌將發帶放到胸口，沈沈地呼出一口氣，往後躺倒，閉上了眼。
風又動了起來，輕薄的發帶被風一吹，從他胸口卷起，拂過他的唇瓣，最終蓋上了雙眼。
盛遲忌沒有動，也沒有拿開發帶，閉上了雙眼，這一刻渾身的傷痛仿佛都消失了，仿佛謝元提就坐在旁邊，用手蓋著他的眼睛，幫他遮著陽光般。
他的內心有一瞬間的寧和。
他曾經執著地追問謝元提後不後悔，可他又何曾沒有後悔過。
倘若回到當初，他再也不會躲在假山中，躲在破窗後，一次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謝元提離開。
他不想看著謝元提遠走的背影，他要和謝元提並肩而行。
……倘若能回到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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