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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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孝順孝順你母妃,朕就給你記一大功。”◎

除夕一過, 是為興武二十年。

正月的京城依然冷颼颼的,興武帝的心裏不怕寒風,身子卻扛不住了, 自從年前與一眾武官同吃了一場述職宴, 興武帝就再也沒有踏出過乾元殿後殿, 他要見誰都是直接將人叫過來,朝堂裏有什麽事,興武帝都交給女兒處理了,他再也不肯多操一點心。

可能是去年天冷得早, 過完元宵節後,吹過京城的風忽然沒那麽冷了, 日頭也一日比一日暖。

正月二十五這日,興武帝終於又動了去禦花園逛逛的心,他不想坐工匠們專門為他打造的那把輪椅, 也不想讓柔弱的麗妃或是同樣年老體衰的何元敬扶他, 扶著扶著兩人一起摔了怎麽辦?

所以, 興武帝派人將他那位剛剛五十一歲還強壯如虎的親弟弟雍王召進了宮。

雍王人在北營。

這兩年邊關都沒有戰事, 四大京營的武官們更是清閑,想活動筋骨的就會練兵陪小兵們切磋切磋, 懶得動的整日都待在營裏的公房喝茶閑聊都沒人管。

雍王年輕時喜歡喝酒也喜歡賭錢,為此經常挨大哥的揍,揍著揍著就把他的皮給揍緊了, 至少在大哥眼皮子底下的京營,雍王不敢喝酒也不敢賭錢,但他更不愛喝茶閑聊, 寧可去演武場練兵, 再挑幾個武將小兵揍一頓找樂子。

聽說宮裏來人找他, 雍王的心就一緊,大哥的身子越來越不行了,可別是……

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傳話公公那裏,得知大哥還在,就是召他進宮,雍王松了口氣,再騎馬往京城趕。

一來一去的,等雍王趕到興武帝身邊,外面的日頭更暖了。

興武帝在次間的榻上躺著呢,麗妃本來坐在這邊給他念書,因為雍王來了,麗妃提前去了內殿。

“大哥,你叫我何事?”

朝堂上雍王時不時還會喊幾聲大哥,私底下他更是習慣了用舊稱稱呼自己的兄長。

興武帝擡起左臂,雍王立即上前穩穩地將大哥扶成坐姿。

興武帝再瞅瞅窗外,道:“有一陣沒曬日頭了,你扶朕去禦花園走走。”

雍王下意識地握了握大哥消瘦的手臂,擔心道:“日頭是暖,風還是冷的……”

興武帝:“你要是不想伺候朕,朕喊呂瓚來。”

雍王識趣地閉上嘴巴,先給大哥多穿一件無袖的緞面夾襖、一條更暖和的牛皮褲,再彎腰撿起大哥的冬靴親手幫大哥穿好,等興武帝站好了,何元敬托著一件大氅一頂能把興武帝的脖子都包住禦寒的狐皮帽子來。

雍王給大哥戴帽子時,沒忍住笑了:“小時候都是大哥照顧我,現在也輪到我照顧大哥了。”

根本不想被弟弟照顧的興武帝:“……”

幸虧他是皇帝,但凡換個人當皇帝,就憑弟弟這張嘴,即便沒犯錯,卻也不會被皇帝待見。

穿戴好了,雍王一手扶著大哥的手臂,一手攬著大哥的肩膀,兄弟倆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才到禦花園,興武帝就累了,挑了一張朝陽的長椅讓弟弟扶他去那邊坐。

坐好了,興武帝靠上椅背,閉著眼睛仰起臉,竟舒坦到“嗯”了一聲。

雍王就怕大哥冷,幫忙攏了攏大哥的大氅,攏好了,他也學大哥那樣靠著曬日頭。

曬著曬著,耳邊突然傳來大哥低聲的嘆息:“阿海啊,大哥可能撐不到二月了。”

天暖了,他卻比最冷的那段時日還要怕冷,夜裏有幾次都快喘不上氣,全靠麗妃警醒喊了待命在外的禦醫進來幫他順氣才搶回一條命,可興武帝覺得,搶不過來的那一日快了。

很久沒聽過大哥喚自己小名的雍王嗷的一聲就哭了,跪下去趴在大哥腿上不許大哥說這種話。

興武帝摸摸弟弟的頭:“大哥舍不得很多人,但大哥最不放心的是你,大哥怕你因為不服麟兒,哪天被人攛掇著造麟兒的反。”

雍王全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保證他絕不會反,興武帝先道:“不用反駁,也不用發誓,大哥不信那些,大哥就是想告訴你,麟兒是我的手心肉,你就是我的手背肉,你們倆誰受傷了大哥都會跟著疼,所以大哥就盼著你們倆相安無事,都好好的。”

他要是狠狠心,直接安個罪名把年富力強掌管北營的弟弟一家給圈禁了,鄧坤兄弟就算有反心也興不起浪,可弟弟也是大齊的開國功臣啊,也曾為了他一次次沖鋒陷陣揮灑熱血,興武帝連已有造反之舉的袁兆熊都給過生路,又如何狠心圈禁目前只是不服女兒繼位的弟弟?

興武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弟弟將來別走錯路。

“你真反了麟兒,那時候大哥也不在了,管不了你,可你總有去九泉之下跟大哥團聚的時候,所以等大哥走了,你做什麽都先想想大哥就在另一頭盯著你呢,你對侄女侄兒們好,大哥看著也高興,你敢朝侄女侄兒們動手……”

說到這裏,興武帝突然脫了左腳的靴子,對著雍王的腦袋肩膀用力拍了起來:“你敢欺負他們,大哥就是做鬼也要來揍你!”

雍王一邊哭一邊保證不敢,人卻不閃不躲,任由大哥掄著靴子揍他,等大哥打累了,他再將曬夠日頭犯困的大哥給背回了乾元殿。

翌日上午,又是一個大晴天,興武帝將貴妃、五個兒女兩個女婿以及孫輩們都叫到了乾元殿,至於麗妃,本來就守在他身邊,不用特意召見。

孩子們沒來前,興武帝先跟貴妃說了會兒話:“……自你進門,不辭辛苦為朕照看後宅教養幾個兒女,朕雖然敬你,卻沒怎麽給過你恩寵,讓你在後宮蹉跎半生,終究是委屈了。”

貴妃潸然淚下,看著對面白發蒼蒼的帝王道:“我本凡俗女子,能與皇上結緣、親眼目睹皇上開創這番盛世之景已是三生之幸,從不曾奢望恩寵,又何來委屈之說。”

亂世女子,能得安穩便知足了,皇上給了她榮華富貴,給了她敬重與信任,貴妃此生無憾。

興武帝示意麗妃坐到貴妃身邊去,眼底是無法掩飾的眷戀:“孩子們都長大了,各有各的小家,需要你們費心的時候應該不多,朕就盼著你與麗妃能繼續搭伴,賞賞花聽聽戲,無憂無慮地過好餘生。”

二妃泣淚應下。

等小輩們陸續到來,興武帝已經坐著輪椅讓何元敬將他推到了禦花園。

他讓五個子女按照長幼順序排好等在遠處,再依次上前。

永康傅魁帶著傅銘、傅羲兄妹倆跪到了興武帝的面前。

興武帝看著低頭落淚的長女,笑道:“朕陪你的時間最少,但朕在外打仗時惦記你的時間也最長,朕會想朕的寧兒有沒有想爹爹,有沒有吃飽飯,有沒有換幾身好衣裳……有沒有被哪個臭小子哄動了心……”

永康出生在戰亂之年,也生在秦家家境貧寒之時,初為人父的興武帝對這個女兒唯一的期待就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長大,便取名為秦寧。

永康想到了被她壓在箱底已經很久很久沒翻看過的那一封封家書,有的是父皇寫給母親、祖母的,有的是父皇寫給她的,就算三個弟弟陸續出生,在一家人進京之前,姐弟四個,父皇只單獨給她寫過信。永康早就知道,父皇不是不喜歡她,只是因為分別了太久,她又成了大姑娘,父女之間自然多了一層隔閡。

“喜歡歸喜歡,你犯錯的時候朕該罰還是罰,不過這一年朕瞧著朕的寧兒懂事了很多,只要你將來別再犯糊塗,朕相信朕的寧兒能得一世安康順遂。”

興武帝也摸了摸長女的頭。

永康伏在父皇的膝蓋上,悔恨交加,十七歲又如何,她好後悔出嫁之前沒有主動去親近父皇。

興武帝看向大女婿,對傅魁道:“你爹當年通敵,朕不可能再用他,如今他也老了,就老老實實在老家養著吧,倒是你,武藝不俗,只要你忠於麟兒,將來傅家定能自你手中重回本朝勳貴之列。”

傅魁被這話激起了一片雄心壯志,叩首道:“臣謹遵皇上教誨,誓不辜負皇上厚望!”

興武帝再分別勉勵了一番外孫與外孫女。

接下來是秦弘一家三口。

興武帝還沒說話呢,秦弘就開始哭了,興武帝搖搖頭,簡單道:“該交待你的,朕早都交待了,除了盼著你硬硬朗朗的,朕對你沒什麽不放心。溫容也是個好孩子,弘兒能娶你為妻是他的福氣,也是我們老秦家的福氣。”

夫妻倆哭成了兩個淚人。

興武帝看向跪在旁邊的八歲的錚哥兒,做了快兩年的安王世子了,錚哥兒的眼中已經沒了當初的怨憤與戾氣,但孩子心裏想什麽,誰又說得清?

興武帝對長孫只留了一句話:“好好讀書練武,長大了多多為你小姑母效力。”

有忠心有才幹,女兒不會故意冷落侄兒的,反之,都是自己選的路,後果自負便可。

錚哥兒低頭掩飾失望,他還以為皇祖父至少會抱抱他,最後再親近親近他這個孫子。

秦弘牽著兒子離開後,秦炳、孟瑤牽著五歲的盈兒過來了,因為孟瑤又懷了七個月的身孕,興武帝不許她跪。

興武帝摟著盈兒,囑咐秦炳道:“你大哥性子軟,你三弟沒功夫,將來若有人敢跟麟兒叫板,就全靠你這個二哥去教訓對方了,不過你千萬別把這莽勁兒用在麟兒身上,也不要用在無辜的官吏百姓身上,大齊律法可不是擺設。”

秦炳紅著眼睛道:“父皇放心,兒臣都記住了,記一輩子!”

興武帝叫二兒媳多看著點。

盈兒還小,興武帝光稀罕就行了,很快他懷裏的孩子就變成了秦仁家剛兩歲的銳哥兒,秦仁、嚴真真並肩跪在了他面前。

一個二十四歲,一個十九歲,都淚眼汪汪的。

興武帝看著自家老三,嗤了聲:“朕都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麽。”

誇,沒地方可誇,罵,一堆毛病罵了也不管用,寄以厚望?他能指望老三啥?

“有空的時候多去瞧瞧你母妃,麟兒忙,你多孝順孝順你母妃,朕這兒就給你記一大功。”

秦仁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都出來了:“兒臣不但孝順母妃,還會孝順父皇,父皇安心養病,您喜歡曬日頭,以後兒臣天天過來陪您出來曬,兒臣是文武都不成,可兒臣知道的趣事多,兒臣一件件講給父皇聽。”

他不要聽父皇的遺言,他要父皇多活幾年!

【作者有話說】

太晚了,就先停在這兒吧,明天再寫父女分別[可憐]

100個小紅包,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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