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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再年輕十幾歲該多好。”◎

婚假結束, 慶陽繼續去中書省當差,張肅則調到了禁衛司,職位是正三品的左侍衛長, 僅次於上面的正副兩位統領。

戍守皇城的禁衛一共才三千人, 左、右侍衛長分別負責白日與夜裏的兩班禁衛輪值, 而四大京營中任意一衛指揮使都統領五千多兵馬,所以張肅調職後手裏管的兵少了,但禁衛司的武官隨便挑出來一個都是皇帝的心腹,將來真有戰事, 皇帝派遣禁衛司的武官擔任主將的可能也更高。

張肅並不在意自己官職的調動,在哪裏當差都是為了忠君報國, 只是皇城各處宮門的開啟與關閉都有嚴格的時辰,他既然做了太女駙馬,如果還在城外的京營當差, 早出晚歸都容易與皇城城門的開閉有沖突, 因此調來禁衛司更合適。

樊鐘熱情地迎接了張肅的到來。

雖然他這個大老粗與儒將之家出來的張肅很少湊在一起, 閑聊也很難聊到一處, 但樊鐘不會像鄧沖父子那般因為自己長得醜、讀書少就嫉恨張玠父子,相反, 樊鐘很是欣賞張肅三兄弟,巴不得自家兒子也能從張家偷師一二。

此外,樊鐘還有一份私心。

他也是開國功臣, 但跟那些已經過六十或是即將奔六十的開國名將、邊關大將們相比,樊鐘今年剛剛四十三,將來仍大有可為。皇上信任他讓他當了快二十年的禁衛司統領, 樊鐘由衷地感激皇上, 也盡心盡力地當著這個禁衛司統領, 可樊鐘眼饞那些不斷立功的邊將們啊,他也想趁著年輕再立幾份戰功!

皇上在,樊鐘不會主動懇求外放,他寧可餘生再無戰功也要親自守著興武帝,但人不能只看眼前,隨著皇上的日益衰老,樊鐘也在為皇太女物色下任禁衛司統領的人選了,當然,皇太女信任誰是皇太女的事,他的舉薦未必作數,可如果皇太女選出來的人無法讓他放心的話,樊鐘縱使得了外放也會心神不寧。

大臣們私底下猜測長子懷忠可能會接替他的位置,樊鐘萬萬不敢做這美夢,兒子的忠心沒問題,但這些官職又不像爵位一樣可以世襲,樊家何德何能?

張肅就很好,文武雙全,對皇太女又足夠忠心,等皇太女繼位了,樊鐘就能放心地求個外放的差事了。

於是,樊鐘看張肅的眼神比看親兒子還親,親自指點著張肅要如何當好他的……左侍衛長。

興武帝常住乾元殿,除了去禦花園走走幾乎不會再去別處,但朝臣們有什麽動靜他都知曉,何況眼皮子底下的禁衛司。

過了幾日,與女兒商議完一件政事,興武帝語氣隨意地提到了樊鐘的心思,好笑道:“雖然他沒跟朕開過口,但朕知道他早就想外放了,瞧瞧,這就開始栽培張肅了,麟兒呢,敢用樊鐘做邊將嗎?”

慶陽:“敢用,不過他肯定沒機會了,我不可能放著年富力強的大將不用而去用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將軍。”

興武帝:“……”

樊鐘才四十三,還得再過三四十年才到七八十歲,女兒這話的意思便是,她的父皇還能再活三四十年,樊鐘還能再做三四十年的禁衛司統領。

興武帝又被女兒逗得開懷大笑,一邊笑一邊想起來了以前他拿自己的壽數開玩笑,開一次就會惹女兒哭一次,如今女兒長大了,不哭了,直 接強勢地安排父皇再活幾十年呢。

笑夠了,興武帝端起茶碗,喝茶的時候肩膀還在抖。

就在這時,他聽見女兒道:“即便樊鐘老了,我也不會讓張肅做禁衛司統領,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興武帝看著面前的茶水,笑了笑,不甚在意地道:“麟兒愛用誰就用誰,父皇相信你的眼光。”

“調侃”過樊鐘,慶陽告退了。

興武帝目送女兒離去,再在腳步聲消失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哼了一會兒小曲。

.

五月十七上午,陰了一天多的京城突降暴雨,到黃昏時雨勢減弱,卻也依然淅淅瀝瀝的。

慶陽特意安排了兩個宮人一手撐傘一手扶送嚴錫正、戴綸出宮,防著兩位老臣路滑摔跤。

二相向皇太女道了謝,一人帶著個宮人並肩朝外走去。

這時,解玉才撐傘過來為皇太女遮雨。

官員們夏日都穿薄底黑色布靴,慶陽當差時也是如此,今日下了一天的雨,宮裏的石階上積了一層雨水,雖然不深,但慶陽主仆還沒走出中書省幾步,腳尖處的靴面便濕了個透。

解玉看著皇太女靴面的濕痕,想到了小公主十五歲剛剛入朝那年。

有一次也是大雨,他特意在懷裏藏了一雙小公主的木屐,離吏部遠了確定不會再撞見官吏後再拿出來請小公主換上,因為就算雙腳濕了也比泡在濕噠噠的鞋子裏面舒服。結果小公主沒用,大概是想與臣子們同甘共苦。

當差的皇太女不需要養尊處優的那一套,解玉便沒有再自作主張了。

不過,這麽大的雨,駙馬就沒想過來中書省接接皇太女?

算了,還是不來的好,皇太女不會高興的,畢竟哪個大臣下個雨還需要家人跑到官署門外接了?

穿著濕鞋不舒服,慶陽走得比平時要快,她腦袋裏還裝著事,沒想解玉琢磨的那些彎彎繞繞。

直到穿過通往東宮的一道宮門,一轉身便撞見了撐著一把青綢傘站在宮墻下的張肅。

那一瞬,慶陽忘了國事,而張肅也看到了皇太女明亮的眼眸與上揚的唇角。

他上前兩步,微微躬身行禮:“臣來接殿下回宮。”

慶陽自然跨到了他的傘下,解玉也識趣地拉開距離。

傘面就那麽寬,為了不讓張肅的另一側淋到雨,慶陽過來後就挽住了他的手臂,見張肅的靴面也濕了,且是完全濕透,慶陽問:“是不是一下值就過來了?”

大臣們下值是一個時間,但今日慶陽耽誤了兩刻鐘左右。

張肅默認。

慶陽捏了捏他的胳膊肉:“下次你直接回去好了,不必為了等我多泡這麽久的腳。”

張肅:“臣背殿下回宮?”

慶陽故意蹚了一下水:“已經濕了,背我也不會讓我的腳多舒服。”

張肅從懷裏取出一方兩塊兒手帕大小的巾子,還有一雙白綾襪:“臣先幫殿下擦幹。”

慶陽:“……”

離九華宮沒有多遠了,慶陽沒再折騰他與自己,她也不是三四歲的小公主了,需要那麽無微不至地照顧。

但她喜歡張肅的這份心。

回到九華宮後,主殿的西次間已經備好了熱水,皇太女直接沐浴便好。

張肅撐著傘將皇太女送到主殿的堂屋前便準備退下了,他也得去西偏殿收拾自己。

慶陽卻繼續挽著他的手臂,等拂柳接走張肅的傘,慶陽神色如常地吩咐四個大宮女退下。

不就是擦身洗頭這些瑣事嗎,張肅也能服侍得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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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場雨水結束,京城一下子就迎來了今年的酷暑。

五月底,興武帝再次帶著一批臣子移駕西苑避暑去了,隨駕的熟悉面孔中,只少了尚未禁滿一年足的永康公主。其實都大半年了,興武帝對長女的氣早消了,甚至在發現長女沒有對冊立皇太女的妹妹表現出嫉妒遷怒後,興武帝還在心裏誇了長女一番,只是誇歸誇罰歸罰,兩件事不該混淆。

休整了兩日後,興武帝把一幫老臣叫到面前,道他明早要去爬飛鷹峰,問誰還有興致陪他活動活動筋骨。

不問不行啊,好幾個都六十來歲了,自認身子骨還行的當然可以伴駕,像謝訓文這種拄拐杖或是跑幾步就得氣喘籲籲的,興武帝總不能逼著人家去爬山。

這幫重臣都知道興武帝是真的關心他們,不是明為詢問實則強迫,嚴錫正第一個苦笑擺手,九年前他爬飛鷹峰都是憑著一股毅力堅持下來的,今年靠毅力也堅持不來。

戴綸、聶鏊、謝訓文都表示有心無力。

興武帝也沒笑話他們,嘆息道:“朕就是想再上去瞧瞧,沒準朕也爬到一半就爬不動了。”

今年都爬不上去的話,以後只會越來越爬不動。

雍王眼圈都紅了,故意插科打諢道:“別說一座飛鷹峰,只要我氣上大哥幾句,整個西苑的山大哥也能追著我爬一圈。”

興武帝放聲大笑,楊執敏“噗”的一聲破了功,呂瓚笑著笑著也有點酸眼睛。

約好了重臣們,興武帝再點了四個隨行的兒女、兩個駙馬女婿以及一幹勳貴子弟。

都安排好了,夜裏入睡前興武帝才跟麗妃說了他要爬山一事。

麗妃的淡淡睡意都被嚇跑了,一把抱住身邊的老皇帝:“您都幾年沒去爬飛鷹峰了,那山上除了樹還是樹也沒什麽好看的,有空陪我去游游湖不好嗎?”

興武帝拍拍她的肩膀,哼道:“朕在宮裏大多時間都是坐著,越坐越廢,就得多動動才行。”

麗妃知道自己勸阻不了他,只得再三囑咐讓他到了山上慢點爬,別再像年輕時一口氣只管往上沖。

興武帝:“放心吧,麟兒跟著呢,她比你還能管我。”

麗妃放不了心,整個人都靠到了興武帝身上。

興武帝瞧著她依然美麗的臉龐,依然烏黑柔順的長發,遺憾道:“朕再年輕十幾歲該多好。”

他四十多歲正當壯年時,麗妃怕他,為了那些根本沒有的後宮隱患躲著他,直到他老了,估計貴妃再也瞧不上他了,麗妃才敢主動往他身邊黏。

“早十幾年你這樣對朕,朕才是做夢都要笑醒。”

麗妃低著頭一聲不吭,任由淚水一串串地滑落,打濕興武帝胸口的一片衣衫。

【作者有話說】

不是這次,但父皇肯定要走的,大家做好準備[可憐]

100個小紅包,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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