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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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九）
“這個情況你爸爸知道嗎？”陳局長放下手中的文件，擡頭問道。
“目前還不清楚具體情況，我還沒告訴孟建父母。”母親輕輕搖頭，聲音有些發緊，“我準備今天下午向分管領導請半天假，去孟建單位找羅局長了解詳細情況。他作為局領導，肯定掌握內情，只是不知道紀律規定是否允許他透露。”
陳局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在辦公桌上輕叩兩下：“了解清楚後一定要及時向你父親匯報。他長期在領導崗位，經驗豐富，能幫你們更理性、妥善地處理這個問題。”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這件事要慎重處理，盡量減少對你愛人工作和生活的負面影響。局裏一直把你作為後備幹部培養，你要珍惜這個機會。要繼續發揮專業優勢，緊跟郵電工作現代化建設要求，不斷提升自己。”
“我明白，一定謹記您的教誨。”母親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此刻她內心充滿愧疚，為自己曾經對這位領導的誤解感到懊悔，也真正體會到了作為部門領導應有的原則和胸懷。
下午三點，陰雲密布。母親在羅局長辦公室外等了近四十分鐘，終於見到匆匆趕來的羅局長。他臉色凝重，掏出鑰匙開門時手微微發抖：“秦因同志，你來得正好。局裏原本計劃這兩天去你家通報情況，既然你來了，我先讓辦公室把會議推遲。”
母親走進辦公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胸口像壓著塊大石頭，悶得發疼。
羅局長輕輕帶上門，屋裏光線昏暗。他又轉身開了燈，這才在辦公桌前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按照紀律規定，我向你通報孟建同志的問題。”
“經對舉報事件核查，孟建和金巧在‘1987年春季農機采購項目’中存在嚴重失職瀆職行為，造成重大國有資產損失。目前檢察機關初步認定存在貪汙挪用公款等違紀違法事實。”羅局長的聲音低沈而清晰，“上周五，南城縣檢察院已對孟建、金巧進行傳喚，並對相關人員馬明、蘇會計進行了詢問取證。”
母親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角，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感覺心上被捅了個窟窿，流出的不是淚，是血。
“羅局長，”她突然擡頭，聲音顫抖卻堅定，“孟建承認這些指控了嗎？證據都查實了嗎？一個兢兢業業工作的人，怎麽突然就成了犯罪分子？”
不等羅局長回答，她繼續道：“孟建是您當年親自挑選的幹部，是機械學校的優秀畢業生，革命家庭出身。從技術推廣科到供應科，他哪項工作不是盡心盡力？您交代的任務，他哪次讓您失望過？”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
“秦因，你先冷靜。”羅局長嘆了口氣，“我剛得知時和你一樣震驚。但事實是，我們采購的360臺農機，實際只收到260臺。100臺大型機械不翼而飛，造成兩萬五千多元的國家資金損失。”
他翻開桌上的文件：“省農機公司的發票底單與我們收貨單一致，但入賬發票卻是作廢的那聯，上面赫然有孟建的簽字。更蹊蹺的是，當天下午有人修改訂單並退走兩萬多元現金，而金巧聲稱她下午不在場。”
“會不會他們也不知道訂單被修改了？”母親急切地問，“這次采購具體是誰負責的？”
“孟建是項目領導，金巧負責出納，馬明是采購員。”羅局長揉了揉太陽穴，“這次采購量創歷年新高，我特意叮囑孟建要確保三萬元現金安全。誰能想到……”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母親蒼白的臉。她突然意識到，這場暴風雨，才剛剛開始。
“為什麽認定這件事是孟建和金巧做的呢？”
“報賬發票上有孟建和金巧的簽字。”羅局長回答。
“羅局長，采購人員不簽字嗎？”母親問。
“奇怪的是，這次采購沒有采購員馬明的簽字。”羅局長說，對那張發票已看了很多遍。
“以往采購發票，采購員需要簽字嗎？”母親疑惑地問。
“需要，只有這次發票上沒有馬明的簽字。馬明說金巧沒叫他，自己去辦了。我當時就覺得金巧的行為有些反常，難道那時就已有違紀違法的預謀？”
“羅局長，你們任命金巧為出納時，肯定對她考察過，她怎麽會突然見財起意呢？”母親難以相信金巧會做這種事。
“是啊，可人心的變化誰也說不準。”羅局長說。
“這麽大的采購項目，采購員跑了很多次，責任重大，怎麽連字都不簽？馬明是老采購了，程序他再熟悉不過。”
羅局長警惕地走到門口，打開門看了看走廊，又把門掩上。他在辦公室踱了幾步，看著母親的表情，才小心翼翼、緩緩地說：“秦因，孟建同志還有個問題。有人舉報他和單位女同事有生活作風問題。我今天貿然告訴你，是希望你有個心理準備。”
母親聽了羅局長的話，只覺眼前一黑。她本能地用右手撐住身體，可身子不聽使喚，一陣天旋地轉，仿佛有兩只鐵爪瞬間抓住她的頭和腳，把她整個人拉扯成一根線，剎那間對折扭成麻花，一個巨大的漩渦吸著麻花般的身體旋轉著進入漆黑的管子，不停地往下掉。身體開始旋轉，皮膚骨頭傳來即將四分五裂的刺痛。孟建的聲音從漆黑管子的盡頭傳來：“秦因，秦因！”
“秦因，秦因！”羅局長的聲音把母親從黑暗世界拉了回來。她坐直身子掩面而泣，但又意識到這裏不是哭泣的地方。從懷孟星星到生產，再到回南城繼續上班，哪一個難關、哪一次痛苦，不是孟建緊擁著她一起挺過來的。孟建總是用溫厚的肩膀靠著她，說：“別擔心，交給我，我去找找人。”在這裏，誰會對哭泣的她伸出援手？他們在南城辛辛苦苦搭建的一方天空，一下子被斬斷了一根柱子。再苦，她也要把自己劈成兩半去撐起！母親瞬間覺得自己失態了，片刻便穩定了情緒，說：“羅局長，我不得不佩服這個舉報人的卑鄙無恥，是舉報金巧同志和孟建有不正當男女關系吧。”
“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母親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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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這個情況你爸爸知道嗎？”陳局長放下手中的文件，擡頭問道。
“目前還不清楚具體情況，我還沒告訴孟建父母。”母親輕輕搖頭，聲音有些發緊，“我準備今天下午向分管領導請半天假，去孟建單位找羅局長了解詳細情況。他作為局領導，肯定掌握內情，只是不知道紀律規定是否允許他透露。”
陳局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在辦公桌上輕叩兩下：“了解清楚後一定要及時向你父親匯報。他長期在領導崗位，經驗豐富，能幫你們更理性、妥善地處理這個問題。”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這件事要慎重處理，盡量減少對你愛人工作和生活的負面影響。局裏一直把你作為後備幹部培養，你要珍惜這個機會。要繼續發揮專業優勢，緊跟郵電工作現代化建設要求，不斷提升自己。”
“我明白，一定謹記您的教誨。”母親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此刻她內心充滿愧疚，為自己曾經對這位領導的誤解感到懊悔，也真正體會到了作為部門領導應有的原則和胸懷。
下午三點，陰雲密布。母親在羅局長辦公室外等了近四十分鐘，終於見到匆匆趕來的羅局長。他臉色凝重，掏出鑰匙開門時手微微發抖：“秦因同志，你來得正好。局裏原本計劃這兩天去你家通報情況，既然你來了，我先讓辦公室把會議推遲。”
母親走進辦公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胸口像壓著塊大石頭，悶得發疼。
羅局長輕輕帶上門，屋裏光線昏暗。他又轉身開了燈，這才在辦公桌前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按照紀律規定，我向你通報孟建同志的問題。”
“經對舉報事件核查，孟建和金巧在‘1987年春季農機采購項目’中存在嚴重失職瀆職行為，造成重大國有資產損失。目前檢察機關初步認定存在貪汙挪用公款等違紀違法事實。”羅局長的聲音低沈而清晰，“上周五，南城縣檢察院已對孟建、金巧進行傳喚，並對相關人員馬明、蘇會計進行了詢問取證。”
母親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角，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感覺心上被捅了個窟窿，流出的不是淚，是血。
“羅局長，”她突然擡頭，聲音顫抖卻堅定，“孟建承認這些指控了嗎？證據都查實了嗎？一個兢兢業業工作的人，怎麽突然就成了犯罪分子？”
不等羅局長回答，她繼續道：“孟建是您當年親自挑選的幹部，是機械學校的優秀畢業生，革命家庭出身。從技術推廣科到供應科，他哪項工作不是盡心盡力？您交代的任務，他哪次讓您失望過？”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
“秦因，你先冷靜。”羅局長嘆了口氣，“我剛得知時和你一樣震驚。但事實是，我們采購的360臺農機，實際只收到260臺。100臺大型機械不翼而飛，造成兩萬五千多元的國家資金損失。”
他翻開桌上的文件：“省農機公司的發票底單與我們收貨單一致，但入賬發票卻是作廢的那聯，上面赫然有孟建的簽字。更蹊蹺的是，當天下午有人修改訂單並退走兩萬多元現金，而金巧聲稱她下午不在場。”
“會不會他們也不知道訂單被修改了？”母親急切地問，“這次采購具體是誰負責的？”
“孟建是項目領導，金巧負責出納，馬明是采購員。”羅局長揉了揉太陽穴，“這次采購量創歷年新高，我特意叮囑孟建要確保三萬元現金安全。誰能想到……”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母親蒼白的臉。她突然意識到，這場暴風雨，才剛剛開始。
“為什麽認定這件事是孟建和金巧做的呢？”
“報賬發票上有孟建和金巧的簽字。”羅局長回答。
“羅局長，采購人員不簽字嗎？”母親問。
“奇怪的是，這次采購沒有采購員馬明的簽字。”羅局長說，對那張發票已看了很多遍。
“以往采購發票，采購員需要簽字嗎？”母親疑惑地問。
“需要，只有這次發票上沒有馬明的簽字。馬明說金巧沒叫他，自己去辦了。我當時就覺得金巧的行為有些反常，難道那時就已有違紀違法的預謀？”
“羅局長，你們任命金巧為出納時，肯定對她考察過，她怎麽會突然見財起意呢？”母親難以相信金巧會做這種事。
“是啊，可人心的變化誰也說不準。”羅局長說。
“這麽大的采購項目，采購員跑了很多次，責任重大，怎麽連字都不簽？馬明是老采購了，程序他再熟悉不過。”
羅局長警惕地走到門口，打開門看了看走廊，又把門掩上。他在辦公室踱了幾步，看著母親的表情，才小心翼翼、緩緩地說：“秦因，孟建同志還有個問題。有人舉報他和單位女同事有生活作風問題。我今天貿然告訴你，是希望你有個心理準備。”
母親聽了羅局長的話，只覺眼前一黑。她本能地用右手撐住身體，可身子不聽使喚，一陣天旋地轉，仿佛有兩只鐵爪瞬間抓住她的頭和腳，把她整個人拉扯成一根線，剎那間對折扭成麻花，一個巨大的漩渦吸著麻花般的身體旋轉著進入漆黑的管子，不停地往下掉。身體開始旋轉，皮膚骨頭傳來即將四分五裂的刺痛。孟建的聲音從漆黑管子的盡頭傳來：“秦因，秦因！”
“秦因，秦因！”羅局長的聲音把母親從黑暗世界拉了回來。她坐直身子掩面而泣，但又意識到這裏不是哭泣的地方。從懷孟星星到生產，再到回南城繼續上班，哪一個難關、哪一次痛苦，不是孟建緊擁著她一起挺過來的。孟建總是用溫厚的肩膀靠著她，說：“別擔心，交給我，我去找找人。”在這裏，誰會對哭泣的她伸出援手？他們在南城辛辛苦苦搭建的一方天空，一下子被斬斷了一根柱子。再苦，她也要把自己劈成兩半去撐起！母親瞬間覺得自己失態了，片刻便穩定了情緒，說：“羅局長，我不得不佩服這個舉報人的卑鄙無恥，是舉報金巧同志和孟建有不正當男女關系吧。”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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