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番外五:洛之游x顧崇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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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五:洛之游x顧崇舟7
游憶在皇宮待了半年，顧崇舟也陪了她半年。
哪怕每天見面的時長有限，哪怕有些人覺得他欲擒故縱又不識好歹。
作為小殿下的生父，只要顧崇舟肯妥協乖順一些，哪怕是做做樣子，日子也不會這麽難過。
更何況，宮裏一共就兩位小殿下。如今儲君未立，齊家衰落，洛彥殿下沒有父親做依仗，性格也軟弱。
反觀游憶，最近半年總被女皇帶在身邊，時常親自教導。
但凡顧崇舟聰明一點，都會想方設法留下，替女兒鋪好儲君之路，輔佐她成為下一任新皇。而不是帶女兒離開皇宮，離開權利頂峰的位置，去和他過平凡而普通的日子。
洛之游也不理解，游憶回到皇宮後，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頂尖的，她會按照培養繼承人的標準來培養游憶。
這種情況下，顧崇舟依舊執拗的想帶她走。
是非不分。
她解開男人被綁在床頭的雙手，指腹憐愛地摸過他身上的斑駁吻痕，顧崇舟累的無力反抗，更不想說話。
“還有三天。”洛之游輕聲提醒。
顧崇舟一怔，睫毛輕顫，終於緩緩睜開眼。
他知道她在說什麽。
還有三天，他即將被軍部除名。
這半年來，顧崇舟從未回過軍團，軍團最開始以為他是失蹤，甚至還想過報案。
他那時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把女兒帶走，他不可能把她自己留在皇宮，獨自回到軍部，於是他開始請假。
但假期總有用沒的那天。
顧崇舟想保留軍籍，也不想放棄女兒。
當時，洛之游只是安靜看著男人，看著他左右為難，看著他聯系請求過許多人，唯獨不知道轉頭看她，和她說句軟話。
軍部的條例不可能因為顧崇舟的請求而更改。
但她可以。
在得到多個拒絕後，顧崇舟一夜無眠，可第二天一早，他卻收到一則消息。
軍部破例為他保留半年的身份，半年不歸，他就會徹底被踢出軍部。
昨日還嚴苛的軍令，今天就忽然為他破例。
放眼整個宮裏，也只有一人有這個權利。
洛之游給了顧崇舟半年時間思考，可如今，他的答案依舊是：“讓我帶小憶走。”
整整半年，他依舊冥頑不靈，洛之游簡直有些想笑，“顧崇舟，你到底在想什麽，小憶留在宮裏，總比在你身邊強。”
男人咬牙坐起，他剛經歷過一場情事，還處於疲憊期。
洛之游目光下滑，落在男人腰腹的傷疤上，繼續說：“你既不想舍棄軍籍，又不想放棄孩子，世上哪有兩全的好事。”
“那是我的女兒。”他嗓音沙啞，被過度折騰的腰身酸痛無比，似被折斷過。
“除了這句話，你還會說什麽？”洛之游掰過男人的臉，一點點勾勒著他的輪廓眉眼。
顧崇舟垂眸別開臉，連對視都不願。
alpha神情疲憊且憔悴，這半年裏，洛之游從未苛待過他，也不曾限制他的自由，可顧崇舟依舊瘦了許多，眉眼間帶著一股濃郁的、化不開的倦意。
洛之游忽然想起來，她在顧崇舟終端的私密相冊裏看過的照片。
那是男人懷孕時的照片，他當然不願意給任何人看，被洛之游發現，也是一場難堪的意外。
當初把游憶接回來後，得知她女兒剛發燒生病過，洛之游格外重視，令人給她做體檢。
皇宮的體檢和普通醫院的體檢流程天差地別，細致到從顧崇舟懷孕時的體檢報告開始，再到游憶出生以來的所有就診記錄，一點點補全小殿下的身體情況。
游憶的診斷記錄都被傳輸，但還有一部分缺失。
作為家長，顧崇舟的終端接收過所有病例單，技術部能修覆導出。
可顧崇舟沒想到，不止是就診記錄，他終端裏所有和女兒有關的東西，都化作一份數據，傳送給洛之游。
包括他這五年裏和女兒的合照。
那是洛之游第一次親眼看見懷孕的顧崇舟，照片裏，男人的腹部如同孕期的Omega一樣隆起，瘦到她幾乎認不出對方，他神情疲倦不堪，可眼睛卻是亮的，裏面充斥著對生活的希望，與對新生命的期待。
包括後來孩子出生，小小的嬰兒趴在他胸口，顧崇舟眼角濕潤含淚，流淌的愛意幾乎濃成實體。
後來，女嬰逐漸長大，合照也逐漸變少。
生活所迫，他只能把孩子放在福利院。
洛之游不能理解顧崇舟的想法，就像她當年不理解他為了所謂愛情，能拋棄權勢金錢從她身邊一走了之。
在她看來，這種的選擇很蠢。
把孩子放在福利院，生病不能及時就醫，一年見不了幾次，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愚不可及。
這麽多年，沒有一點長進。
如果他當初沒走，說不定……說不定皇夫的位置她也可以給他。
洛之游冷臉掐起男人的下顎，強行令人看向自己，“顧崇舟，既然你這麽喜歡孩子，我們再生一個，怎麽樣？”
似沒看見男人顫抖的瞳孔與慌張的神情，洛之游俯身，在他耳畔呢喃：“要帶小憶走也行，再給我生個女兒，反正你也有生殖腔。”
“不行！”顧崇舟立刻拒絕，在被壓住時，還強行掙紮著。
S級的alpha力量爆發，洛之游險些沒按住他，顧崇舟肌肉繃緊，首次掙紮反抗的這麽厲害。
可他剛被折騰過幾次，後頸也被咬破，力量還是抵不過她。
alpha的生殖腔很深，感受也不明顯，當年洛之游壓根沒意識那是什麽，更不知道他會懷孕。
如今，她慢慢尋找著。
這是一個極其磨人的過程，再強悍的alpha，也禁不起這種折磨，那是他身上最脆弱可憐的一處地方。
慢慢的，男人腰身軟下，他想往前爬，又被扯回來。
從掙紮反抗，再到狼狽逃離，最終，他終於學會示弱。
“不要、不要……求你了……”顧崇舟的聲音哽咽，洛之游把他轉過來時，他似乎終於知道害怕，乞求的聲音也軟下來。
他望著她，眸光顫抖，“求你了……我不想生、不想生了。我只有小憶一個女兒。”
好疼，真的好疼。
他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洛之游也不是真的想讓他生，只是嚇他而已。她知道alpha生產不易，顧崇舟當年在手術臺上躺了三天。
但也僅限於知道而已。她沒有切身體會過那三天的難熬，更無法感同身受。
最後一刻，洛之游還是抽身，掰過顧崇舟的臉。
男人閉上眼，被體液濡濕的睫毛輕顫，似乎還沒緩過來。
戰場上那麽驍勇善戰的一個alpha，在此刻，也害怕的發抖。
看著他的模樣，洛之游蹙眉道：“不會懷。”
顧崇舟這才緩緩睜眼，茫然地看向她。
眼底情緒泛起波瀾，又重歸一片死寂。
＊
翌日，顧崇舟站在花園裏，他看著繁華的宮殿、能量石鑲嵌的桌子，還有那些巡邏的守衛。
他行過每一處宮殿，猶如透明人一般，沒有一個人攔他。
這是洛之游給他的權利。
顧崇舟緩慢走著，直到行到一處房子前，才停住腳步。隔著透明的落地窗，他看見裏面正在上課的女兒和洛彥。
這半年裏，游憶被養的很好。
她長高了，一次病也沒生過，住在城堡裏，穿著昂貴舒適的衣服，被傭人伺候著，三餐都是營養師精心調配的。
她似乎也很適應這樣的日子。
裏面似乎下課了，游憶站起來和老師告別，旁邊的洛彥有樣學樣，然後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
顧崇舟站在原地，腦子浮現的，是昨夜洛之游和他說過的話。
“顧崇舟，除了愛，你還能給小憶什麽？你身上的錢連個高級幼兒園的學費都交不起，留在我身邊，對她只有好處。”
所有人都說他錯了，說他不識好歹。
可是明明一開始，是洛之游搶走了他的女兒，他做的一切，只是想把女兒帶回去。
顧崇舟神情茫然無措，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或許留在皇宮，才是小憶最好的選擇。
兩個孩子下了課，一前一後出來，在看見他時，游憶眼中一亮，立刻跑過來，“爸爸。”
洛彥跟在她身後，但在看見顧崇舟時，腳步便慢下來，最終停在幾步之外，不敢靠近。
他只能看著自己姐姐撲到那個男人懷裏，叫他爸爸。
顧崇舟把女兒松散的發拆開，重新給她梳了個麻花辮。
alpha的手常年握槍，掌心虎口都是硬繭，很少有這麽心靈手巧的，他也是一次次練出來的。
“爸爸，你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游憶問。
這半年裏，游憶一直以為爸爸還在軍部上班，所以只能晚上見一會兒。
她不覺得奇怪，她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之前在T62時，她爸爸也很忙。
顧崇舟緩緩停下動作，垂眸輕聲問：“小憶，你喜歡這裏嗎？”
“喜歡。”游憶答的很快。
這裏的地方很大，有很多她以前沒見過的，爸爸也在自己身邊，還有一個對她很好的媽媽、一個粘人的尾巴。
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當然喜歡。
顧崇舟的手微不可查的僵住，他輕聲說：“……好，喜歡就好。”
連小憶都喜歡這裏，顧崇舟開始懷疑，他做的這些，只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你怎麽了，爸爸？”小游憶敏感的察覺到顧崇舟的情緒不對。
“沒事。”顧崇舟摸著女兒的腦袋，強行扯出一抹笑，“爸爸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他知道，他知道在說廢話。
皇宮的每個人都會把游憶照顧的很好，比他還要好。
游憶一急，抓住男人的衣袖，“不帶我走嗎？”
爸爸當初說過的，她們是來旅游的。現在不要她了嗎？
看見女兒焦急的小臉，顧崇舟心中無比難受，可還艱澀開口：“可能是爸爸錯了，你留在這，留在你母親身邊，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是顧崇舟首次對游憶承認，洛之游就是她的母親。
“我和你走。”游憶說。
顧崇舟眼眶發酸，他強行壓住，微笑著對女兒搖搖頭：“爸爸只是出去工作，會回來看你的，你要好好學習，好嗎？”
原來是去工作……小游憶放下心，用力點頭。
顧崇舟牽起女兒的手，在路過洛彥時，小小的男孩盯著兩人，試探性地伸出自己的小手。
那張和洛之游極為相似的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顧崇舟站在原地良久，還是沒忍心拒絕這個無辜的孩子，他伸出手，牽住洛彥，無言行走。
男孩無聲喚：“爸爸。”
洛之游站在不遠處，斂起氣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著顧崇舟牽著她的兩個孩子，行在陽光下。
她點開終端，拍下他的背影。
和洛之游想的一樣，那個晚上，顧崇舟來找她，說要回軍部。
他終於不再天真的想把孩子帶走。
洛之游很滿意他的識趣，唇角勾起笑意道：“你是小憶的父親，我不會攔著你，你可以隨時回來看小憶。”
男人麻木的點點頭，半點也笑不出來。
時隔半年重返軍部，顧崇舟變得更加沈默寡言。
T62星系的家裏，還有父女倆生活的痕跡，半年沒回來，她最愛的玩具發黴、零食腐爛。
他吸了吸鼻子，低頭開始收拾屋子，又回軍部報到。
顧崇舟離開後，他的點點滴滴依舊被匯報到洛之游的桌上。
他沒再留在T62的軍團，而是申請轉到前線，一個死亡率最高、也是升軍銜最快的地方。
他不要命一樣，次次沖到最前方，和一個戰爭機器無異。
洛之游知道，顧崇舟在報覆他自己，他恨他自己無能為力，恨他半年也無法改變命運，這種壓力無處發洩，只能宣洩在戰場上。
每結束一場戰役，他都會回來看游憶。
看著一點點長大小姑娘，顧崇舟總會沈默很久，眸中閃爍著覆雜的光芒與父愛。
他發現，游憶變得越來越像洛之游了。
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
男人心中思緒萬千，最終只能一言不發地摸摸女兒的腦袋，轉身回到洛之游的房間裏，用身體作為報酬。
這被他當成默認的規矩。
每一次，洛之游都把他折騰的很慘，慘到必須在宮內多留幾天再返程。
洛之游從未幹涉過顧崇舟的選擇，就像她其實從來沒給過顧崇舟選擇的機會。
這樣的關系一直維持到顧崇舟三十歲那年。
男人不要命一樣的打法還是出了事。
他險些犧牲在一場爆炸裏。
大半張臉毀容，上半身炸傷，現在仍在搶救期，生命垂危，隨時有喪命的危險。
洛之游在聽見消息時，正在處理政務，她指尖怔住，久到身前浮動的光屏自動變暗，這才轉頭問：“你說什麽？”
下屬再度重覆，並且將顧崇舟當時佩戴的記錄儀畫面傳輸過來。
猖狂的星盜在和顧崇舟談判，他本來可以躲開的，但他為了救一個孩子，一個和游憶差不多大的孩子。
所以即便知道炸彈正在倒計時，還是義無反顧的沖進去，在最後一秒，把孩子護在身下。
爆炸聲響起，畫面漆黑，中斷。
再循環播放。
洛之游看著這段影像，臉色逐漸變冷，身周散發著極低的氣壓。
身旁的近衛一個個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那是洛之游登上皇位後首次離開中央星，她手裏拿著的，是藥庫裏僅剩兩瓶的藥礦髓。
顧崇舟不能死。
他絕對不能死。
當洛之游看見病床上那個上半身幾乎被裹成木乃伊，生死不明的男人時，才明白他的傷勢究竟有多重。
alpha的自愈力雖強，可也不是鐵打的身子。
珍貴無比的藥礦髓被洛之游毫不猶豫的餵進男人嘴裏，她垂眸看著病床上的男人，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崇舟行事果決，也不代表沒有腦子，在沖進去前，他就知道會面臨什麽結果。
他明知道自己有死亡的風險。
她從沒想過把顧崇舟逼上死路。
藥礦髓起了作用，在顧崇舟生命體征平穩後，他被接上星艦，回到中央星繼續接受治療。
顧崇舟始終處在昏迷高燒的狀態。
他的副官趙立在親眼看見洛之游那張與游憶格外相似的臉時，才猛然反應過來。
為什麽顧崇舟這些年從來不告訴他女兒是誰的，當初失蹤的半年去了哪，又為什麽突然把女兒還給她母親。
趙立還以為是他們的關系不夠鐵，曾經和妻子私下議論過。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顧崇舟為什麽不願意說。
洛之游……游憶。
顧崇舟真是野啊，十九歲偷偷生下的，竟然是女皇的孩子。
在男人被推進手術室時，洛之游單獨召見了趙立，後者戰戰兢兢走進宮殿，說話都帶顫聲。
她知道趙立是顧崇舟身邊為數不多知道全程的朋友。
“陛下，您想問什麽？”女人的威壓太強大，趙立甚至不敢擡頭。
洛之游唇瓣翕動，其實她想問的很多，但又覺得，沒有任何問的必要。
已經過去太久了。
落日時，趙立從宮殿離開。
很奇怪，女皇沒有問他任何問題，只是讓他講講，顧崇舟最近和以前的事。
趙立不知道從何講起，只能從顧崇舟懷孕時說起，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女皇也沒有打斷他。
洛之游沒把顧崇舟受傷的事告訴游憶，她每天都去看他一遍，也不說話，只是單純來看看他。
顧崇舟醒來時，已經是一周後的事。
男人上身的繃帶拆除，露出肩身猙獰的疤，可整張臉仍被包的嚴嚴實實，只露出口鼻。
洛之游來時，顧崇舟正被人扶坐起來，看見她，立刻想要開口。
女人擡起食指放在唇前，醫護人員立刻會意離開，趙立也想走，卻洛之游一個眼神制止。
顧崇舟靠在床上，嗓音粗糲而嘶啞，“水……”
趙立剛想端水過去，卻在床邊被截胡。
洛之游端著杯子，將杯沿貼在男人幹裂的唇上，顧崇舟渴急了，兩口便把一杯水喝完。
顧崇舟意猶未盡的舔了口唇角，立刻問：“那個孩子活了嗎？”
“放心吧，孩子沒事。”趙立一邊說，一邊緊張地瞥向洛之游。
“那就好。”男人松了口氣，沒幾秒又開口，“我的紗布什麽時候能拆？今天能出院嗎？”
每次受傷，顧崇舟都很著急出院，他不想在醫院浪費太多時間。
他動了動手臂，感受到上面的留置針，便沒再亂動。
洛之游看著顧崇舟亂動的胳膊，只要再伸一點，就能碰見她的手臂，偏偏他收了回去。
“不能。”看著自己的上司兼好兄弟，趙立語氣覆雜，“小顧，你知不知道，你半張臉毀了。”
果不其然，男人一楞，“很嚴重？”
顧崇舟被搶救時，半張臉血肉模糊，現在的樣子估計也好不到哪去。
“當然嚴重，你知不知道你被搶救了很久，病危了多少次，要不是、”
洛之游瞥去一眼，趙立及時收住話語，沒說藥礦髓的事。
“要不是什麽？”顧崇舟問。
“要不是醫生晝夜搶救，你命早沒了！”趙立壓低聲音。
顧崇舟默了半晌，只說：“你能不能給我找個面具。”
洛之游轉頭看他，不理解他在想什麽，不好好養病，找面具幹什麽。
趙立嘴替道：“找面具幹什麽，你慢慢養會好的。”
“我過幾天……”顧崇舟咳嗽了幾聲，才繼續說，“過幾天要回去看小憶，我怕嚇到她。”
他對自己的處境絲毫不察，還以為自己在前線。
洛之游瞇了瞇眼，趙立立刻道：“孩子不是在她媽媽那裏嗎，著急回去幹什麽？還不如好好養傷。”
“我不放心。”顧崇舟嗓子幹癢，唇角又貼上一杯水，他以為趙立給的，毫無防備的喝下。
“不放心？”趙立一邊說，餘光偷偷瞥女皇的臉色，孩子放在宮裏還不放心，顧崇舟是在拉仇恨嗎。
顧崇舟嗯了聲，剛想說話，唇角又被貼上一杯水。
他怔了一下，說：“我不喝了。”
趙立連忙哦了一聲。
洛之游把杯子拿走，漆黑的眸光落在男人的唇角，觀察著。
“小顧，咱們兄弟一場，你能不能跟我說實話，到底不放心什麽？”趙立死死攥拳，不讓自己洩漏情緒，被顧崇舟察覺異樣，“孩子在她媽媽那裏，你不應該最放心嗎。”
“我……”顧崇舟輕聲開口，又閉上。
良久，就在洛之游以為他不會開口時，男人才輕聲說：“我不想讓孩子變成她母親的樣子。”
他不想讓游憶，變成第二個洛之游。
變得漠視感情，只爭權勢。
權利頂峰的位置，不是誰都可以站住的。
那條路太難走。
趙立快哭了，他不僅背叛了他的好兄弟，他感覺他聽完這句話，一會甚至不能走出陛下的寢宮。
洛之游眸色愈冷，身上被壓抑的氣場也逐漸顯現，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趙立。
在那一瞬間，顧崇舟敏感偏過頭。
“……怎、怎麽會呢，孩子隨母親不是很正常嗎，你和孩子母親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他沒有回答，而是說，“趙立，屋裏有別人嗎？”
“沒有啊。”趙立故作淡定，心都在顫。
顧崇舟不說話了。
“那個……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等趙立離開後，洛之游重新把目光看向顧崇舟。
“誰？”男人問。
他說著，習慣性的摸向床頭，結果非但沒摸到武器，反而歪了一下腦袋。
他摸到了一個燈柱，雕花覆雜，不是駐部醫院會有的東西……那一瞬間，顧崇舟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變得冰冷。
他知道屋裏的人是誰了。
“陛下……”男人顫聲輕喚。
洛之游走過去，溫熱的指腹輕輕捧起男人裸露在外的下巴，聲音不辨喜怒，“很失望？”
顧崇舟攥緊拳頭，呼吸加重，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上半張臉被蒙著，可洛之游依舊能感受到他緊張而無措的情緒。
良久，她輕嘆一聲，“好好休息。”
剛才離開的醫護回來換藥，顧崇舟想看看自己臉上的傷有多猙獰，可卻被攔住。
“顧少將，您還是別看了。”
入夜後，洛之游回來時，床上的男人正發著燒，安靜的躺在床上，只有輕微起伏胸膛象征他還活著。
她洗漱後上床，掀起顧崇舟的被子，將他的睡衣一點點解開。
這麽大的動靜，終於令男人有反應，他動作很輕的掙紮，那只骨節分明青筋明顯的手按住她。
“……我不想做。”他小聲說，“我不舒服，怕是不能讓您盡興。”
他渾身都好疼，腦袋像要爆炸。
洛之游停頓幾秒，開始脫他褲子。
顧崇舟的手停在原地，唇瓣動了動，又合上，他緩慢放下手，準備迎接接下來的。
冰冷的修覆藥膏被塗在身上，晾幹後，洛之游也沒給他穿衣服，扯上被子便開始睡。
洛之游很少失眠，可是今夜，她的確睡不著。
白天那句話罕見的盤旋在她腦海。
洛之游從小就很有執行力，她從記事開始，想要什麽就會不擇手段得到，無論是人還是物。
後來，她想要皇位，想要站到最高點。對她而言，感情只是附屬，權利才是真的。
為了皇位，她可以犧牲很多人，利用很多人。
包括顧崇舟。
曾經她的確是這麽想的，可是當真正聽見他生命垂危時，她發現，她不想讓顧崇舟死。
她舍不得。
這種情緒來的很突然，洛之游把這歸咎於顧崇舟是游憶的父親，她的孩子不該沒有父親。
可她白天看見洛彥時，這個答案又不攻而破。
像有一團棉花堵在心口，很悶，她從沒想過，她有一天會為了這種事浪費時間思考。
她閉上眼，可沒多久又睜開。
身旁顧崇舟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他陷入高燒。
醫護人員緊急打了退燒針，可依舊消不下去。
直到天亮時，才不再發燒。
每天都是這樣，白天好好的，一到夜晚就反覆發燒，洛之游將手移開，緊蹙的眉頭始終沒松。
顧崇舟也不好受，他緊緊抿唇，盡量放輕呼吸，不打擾身旁人。
那個夜裏，洛之游少見的做了個夢，夢裏她回到了T62，顧崇舟正是十七八歲的模樣，青澀不已。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街上，甜蜜又青澀。
夢裏，洛之游轉頭看顧崇舟，花了很久才想起來，這是她們剛在一起時。
“阿洛，我贏了。”十七八歲的少年背手走在她身前，指向自己的唇角，眉開眼笑，“你親我一口，今晚我給你做好吃的。”
畫面一轉，顧崇舟抱著她，語氣膩歪歪的，像在撒嬌，“阿洛，我好愛你，讓我標記你一下吧。”
他央求道：“就一次嘛。”
“阿洛，陪我去電玩城。”
“阿洛，alpha的眼淚很苦，以後別讓我哭，好嗎？”他紅著臉說，“被那個哭也是哭，太丟臉了。”
“阿洛，今天是我生日，我請你出去吃大餐……我怎麽知道生日的？當然是哪天被撿回來哪天就是生日。”
少年拉起她的手，迫不及待的往外跑，漆黑的夜幕上綻放無數煙花，他轉身眉眼帶笑。
那是顧崇舟在他自己的生日，給她準備的驚喜。
一場廉價的煙花秀。
“阿洛，你喜歡嗎！”
畫面不斷切換，走馬燈一樣回放在腦海，她看見那個開朗的顧崇舟，在來到中央星後，一點點長大。
他第一次和她生氣，是發現她隱瞞身份時。
但他很好哄，沒多久就認認真真的為她賣命，哪怕傷再重也無所謂。
他依舊全心全意的信她，一塊巧克力就能哄好。
直到他發現齊舒的存在。
他跑了半個月，那時候他已經懷孕，而她只覺得他任性妄為，懶得理會。
他決絕說分手時，她依舊如此覺得……直到他獨身一人，突兀的闖入她的婚禮。
洛之游在婚禮結束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知道齊舒給顧崇舟發了什麽內容，她當時沒在意，更沒想解釋什麽。
直到快十年後的今天，她才意識到，顧崇舟那時候是抱著能覆合的心態來找她的。
結果反而被羞辱。
洛之游眨了眨眼，看著二十五歲的顧崇舟，二十六歲的顧崇舟……三十歲的顧崇舟，男人年歲漸長，可唇角的弧度卻始終緊抿。
他再也沒笑過。
或者說，沒對她笑過。
也再沒喚過她‘阿洛’。
畫面流轉，十八歲的顧崇舟看著她，眼淚流出眼眶，“阿洛，為什麽等我不愛你了，為什麽等我快要死了，你才會心疼我一點。”
洛之游想張嘴解釋，卻不知道說什麽。
她眼睜睜的看著十八歲的顧崇舟消失在眼前。
睜開眼，身旁的顧崇舟呼吸隱忍，仍舊在發燒。
洛之游望著天花板，良久才開口，語氣平淡，“養好傷後，你帶小憶走吧。”
男人身軀微微僵硬。
“你不想她成為第二個我，我倒想知道，你準備把小憶養成什麽樣。”
顧崇舟沒說話，他輕輕轉身，腦袋歪著，擡起手在半空確定什麽。
然後，準確無比的摸到她的眼睫。
他在確認，她是不是在說夢話。
在感受到洛之游顫抖的睫毛時，又燙手一樣縮回來，驚愕她居然是清醒的。
他應該是燒傻了，或者是在做夢，才會聽見這種話。
當然，洛之游也是有條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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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感覺十章完結不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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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憶在皇宮待了半年，顧崇舟也陪了她半年。
哪怕每天見面的時長有限，哪怕有些人覺得他欲擒故縱又不識好歹。
作為小殿下的生父，只要顧崇舟肯妥協乖順一些，哪怕是做做樣子，日子也不會這麽難過。
更何況，宮裏一共就兩位小殿下。如今儲君未立，齊家衰落，洛彥殿下沒有父親做依仗，性格也軟弱。
反觀游憶，最近半年總被女皇帶在身邊，時常親自教導。
但凡顧崇舟聰明一點，都會想方設法留下，替女兒鋪好儲君之路，輔佐她成為下一任新皇。而不是帶女兒離開皇宮，離開權利頂峰的位置，去和他過平凡而普通的日子。
洛之游也不理解，游憶回到皇宮後，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頂尖的，她會按照培養繼承人的標準來培養游憶。
這種情況下，顧崇舟依舊執拗的想帶她走。
是非不分。
她解開男人被綁在床頭的雙手，指腹憐愛地摸過他身上的斑駁吻痕，顧崇舟累的無力反抗，更不想說話。
“還有三天。”洛之游輕聲提醒。
顧崇舟一怔，睫毛輕顫，終於緩緩睜開眼。
他知道她在說什麽。
還有三天，他即將被軍部除名。
這半年來，顧崇舟從未回過軍團，軍團最開始以為他是失蹤，甚至還想過報案。
他那時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把女兒帶走，他不可能把她自己留在皇宮，獨自回到軍部，於是他開始請假。
但假期總有用沒的那天。
顧崇舟想保留軍籍，也不想放棄女兒。
當時，洛之游只是安靜看著男人，看著他左右為難，看著他聯系請求過許多人，唯獨不知道轉頭看她，和她說句軟話。
軍部的條例不可能因為顧崇舟的請求而更改。
但她可以。
在得到多個拒絕後，顧崇舟一夜無眠，可第二天一早，他卻收到一則消息。
軍部破例為他保留半年的身份，半年不歸，他就會徹底被踢出軍部。
昨日還嚴苛的軍令，今天就忽然為他破例。
放眼整個宮裏，也只有一人有這個權利。
洛之游給了顧崇舟半年時間思考，可如今，他的答案依舊是：“讓我帶小憶走。”
整整半年，他依舊冥頑不靈，洛之游簡直有些想笑，“顧崇舟，你到底在想什麽，小憶留在宮裏，總比在你身邊強。”
男人咬牙坐起，他剛經歷過一場情事，還處於疲憊期。
洛之游目光下滑，落在男人腰腹的傷疤上，繼續說：“你既不想舍棄軍籍，又不想放棄孩子，世上哪有兩全的好事。”
“那是我的女兒。”他嗓音沙啞，被過度折騰的腰身酸痛無比，似被折斷過。
“除了這句話，你還會說什麽？”洛之游掰過男人的臉，一點點勾勒著他的輪廓眉眼。
顧崇舟垂眸別開臉，連對視都不願。
alpha神情疲憊且憔悴，這半年裏，洛之游從未苛待過他，也不曾限制他的自由，可顧崇舟依舊瘦了許多，眉眼間帶著一股濃郁的、化不開的倦意。
洛之游忽然想起來，她在顧崇舟終端的私密相冊裏看過的照片。
那是男人懷孕時的照片，他當然不願意給任何人看，被洛之游發現，也是一場難堪的意外。
當初把游憶接回來後，得知她女兒剛發燒生病過，洛之游格外重視，令人給她做體檢。
皇宮的體檢和普通醫院的體檢流程天差地別，細致到從顧崇舟懷孕時的體檢報告開始，再到游憶出生以來的所有就診記錄，一點點補全小殿下的身體情況。
游憶的診斷記錄都被傳輸，但還有一部分缺失。
作為家長，顧崇舟的終端接收過所有病例單，技術部能修覆導出。
可顧崇舟沒想到，不止是就診記錄，他終端裏所有和女兒有關的東西，都化作一份數據，傳送給洛之游。
包括他這五年裏和女兒的合照。
那是洛之游第一次親眼看見懷孕的顧崇舟，照片裏，男人的腹部如同孕期的Omega一樣隆起，瘦到她幾乎認不出對方，他神情疲倦不堪，可眼睛卻是亮的，裏面充斥著對生活的希望，與對新生命的期待。
包括後來孩子出生，小小的嬰兒趴在他胸口，顧崇舟眼角濕潤含淚，流淌的愛意幾乎濃成實體。
後來，女嬰逐漸長大，合照也逐漸變少。
生活所迫，他只能把孩子放在福利院。
洛之游不能理解顧崇舟的想法，就像她當年不理解他為了所謂愛情，能拋棄權勢金錢從她身邊一走了之。
在她看來，這種的選擇很蠢。
把孩子放在福利院，生病不能及時就醫，一年見不了幾次，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愚不可及。
這麽多年，沒有一點長進。
如果他當初沒走，說不定……說不定皇夫的位置她也可以給他。
洛之游冷臉掐起男人的下顎，強行令人看向自己，“顧崇舟，既然你這麽喜歡孩子，我們再生一個，怎麽樣？”
似沒看見男人顫抖的瞳孔與慌張的神情，洛之游俯身，在他耳畔呢喃：“要帶小憶走也行，再給我生個女兒，反正你也有生殖腔。”
“不行！”顧崇舟立刻拒絕，在被壓住時，還強行掙紮著。
S級的alpha力量爆發，洛之游險些沒按住他，顧崇舟肌肉繃緊，首次掙紮反抗的這麽厲害。
可他剛被折騰過幾次，後頸也被咬破，力量還是抵不過她。
alpha的生殖腔很深，感受也不明顯，當年洛之游壓根沒意識那是什麽，更不知道他會懷孕。
如今，她慢慢尋找著。
這是一個極其磨人的過程，再強悍的alpha，也禁不起這種折磨，那是他身上最脆弱可憐的一處地方。
慢慢的，男人腰身軟下，他想往前爬，又被扯回來。
從掙紮反抗，再到狼狽逃離，最終，他終於學會示弱。
“不要、不要……求你了……”顧崇舟的聲音哽咽，洛之游把他轉過來時，他似乎終於知道害怕，乞求的聲音也軟下來。
他望著她，眸光顫抖，“求你了……我不想生、不想生了。我只有小憶一個女兒。”
好疼，真的好疼。
他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洛之游也不是真的想讓他生，只是嚇他而已。她知道alpha生產不易，顧崇舟當年在手術臺上躺了三天。
但也僅限於知道而已。她沒有切身體會過那三天的難熬，更無法感同身受。
最後一刻，洛之游還是抽身，掰過顧崇舟的臉。
男人閉上眼，被體液濡濕的睫毛輕顫，似乎還沒緩過來。
戰場上那麽驍勇善戰的一個alpha，在此刻，也害怕的發抖。
看著他的模樣，洛之游蹙眉道：“不會懷。”
顧崇舟這才緩緩睜眼，茫然地看向她。
眼底情緒泛起波瀾，又重歸一片死寂。
＊
翌日，顧崇舟站在花園裏，他看著繁華的宮殿、能量石鑲嵌的桌子，還有那些巡邏的守衛。
他行過每一處宮殿，猶如透明人一般，沒有一個人攔他。
這是洛之游給他的權利。
顧崇舟緩慢走著，直到行到一處房子前，才停住腳步。隔著透明的落地窗，他看見裏面正在上課的女兒和洛彥。
這半年裏，游憶被養的很好。
她長高了，一次病也沒生過，住在城堡裏，穿著昂貴舒適的衣服，被傭人伺候著，三餐都是營養師精心調配的。
她似乎也很適應這樣的日子。
裏面似乎下課了，游憶站起來和老師告別，旁邊的洛彥有樣學樣，然後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
顧崇舟站在原地，腦子浮現的，是昨夜洛之游和他說過的話。
“顧崇舟，除了愛，你還能給小憶什麽？你身上的錢連個高級幼兒園的學費都交不起，留在我身邊，對她只有好處。”
所有人都說他錯了，說他不識好歹。
可是明明一開始，是洛之游搶走了他的女兒，他做的一切，只是想把女兒帶回去。
顧崇舟神情茫然無措，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或許留在皇宮，才是小憶最好的選擇。
兩個孩子下了課，一前一後出來，在看見他時，游憶眼中一亮，立刻跑過來，“爸爸。”
洛彥跟在她身後，但在看見顧崇舟時，腳步便慢下來，最終停在幾步之外，不敢靠近。
他只能看著自己姐姐撲到那個男人懷裏，叫他爸爸。
顧崇舟把女兒松散的發拆開，重新給她梳了個麻花辮。
alpha的手常年握槍，掌心虎口都是硬繭，很少有這麽心靈手巧的，他也是一次次練出來的。
“爸爸，你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游憶問。
這半年裏，游憶一直以為爸爸還在軍部上班，所以只能晚上見一會兒。
她不覺得奇怪，她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之前在T62時，她爸爸也很忙。
顧崇舟緩緩停下動作，垂眸輕聲問：“小憶，你喜歡這裏嗎？”
“喜歡。”游憶答的很快。
這裏的地方很大，有很多她以前沒見過的，爸爸也在自己身邊，還有一個對她很好的媽媽、一個粘人的尾巴。
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當然喜歡。
顧崇舟的手微不可查的僵住，他輕聲說：“……好，喜歡就好。”
連小憶都喜歡這裏，顧崇舟開始懷疑，他做的這些，只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你怎麽了，爸爸？”小游憶敏感的察覺到顧崇舟的情緒不對。
“沒事。”顧崇舟摸著女兒的腦袋，強行扯出一抹笑，“爸爸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他知道，他知道在說廢話。
皇宮的每個人都會把游憶照顧的很好，比他還要好。
游憶一急，抓住男人的衣袖，“不帶我走嗎？”
爸爸當初說過的，她們是來旅游的。現在不要她了嗎？
看見女兒焦急的小臉，顧崇舟心中無比難受，可還艱澀開口：“可能是爸爸錯了，你留在這，留在你母親身邊，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是顧崇舟首次對游憶承認，洛之游就是她的母親。
“我和你走。”游憶說。
顧崇舟眼眶發酸，他強行壓住，微笑著對女兒搖搖頭：“爸爸只是出去工作，會回來看你的，你要好好學習，好嗎？”
原來是去工作……小游憶放下心，用力點頭。
顧崇舟牽起女兒的手，在路過洛彥時，小小的男孩盯著兩人，試探性地伸出自己的小手。
那張和洛之游極為相似的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顧崇舟站在原地良久，還是沒忍心拒絕這個無辜的孩子，他伸出手，牽住洛彥，無言行走。
男孩無聲喚：“爸爸。”
洛之游站在不遠處，斂起氣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著顧崇舟牽著她的兩個孩子，行在陽光下。
她點開終端，拍下他的背影。
和洛之游想的一樣，那個晚上，顧崇舟來找她，說要回軍部。
他終於不再天真的想把孩子帶走。
洛之游很滿意他的識趣，唇角勾起笑意道：“你是小憶的父親，我不會攔著你，你可以隨時回來看小憶。”
男人麻木的點點頭，半點也笑不出來。
時隔半年重返軍部，顧崇舟變得更加沈默寡言。
T62星系的家裏，還有父女倆生活的痕跡，半年沒回來，她最愛的玩具發黴、零食腐爛。
他吸了吸鼻子，低頭開始收拾屋子，又回軍部報到。
顧崇舟離開後，他的點點滴滴依舊被匯報到洛之游的桌上。
他沒再留在T62的軍團，而是申請轉到前線，一個死亡率最高、也是升軍銜最快的地方。
他不要命一樣，次次沖到最前方，和一個戰爭機器無異。
洛之游知道，顧崇舟在報覆他自己，他恨他自己無能為力，恨他半年也無法改變命運，這種壓力無處發洩，只能宣洩在戰場上。
每結束一場戰役，他都會回來看游憶。
看著一點點長大小姑娘，顧崇舟總會沈默很久，眸中閃爍著覆雜的光芒與父愛。
他發現，游憶變得越來越像洛之游了。
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
男人心中思緒萬千，最終只能一言不發地摸摸女兒的腦袋，轉身回到洛之游的房間裏，用身體作為報酬。
這被他當成默認的規矩。
每一次，洛之游都把他折騰的很慘，慘到必須在宮內多留幾天再返程。
洛之游從未幹涉過顧崇舟的選擇，就像她其實從來沒給過顧崇舟選擇的機會。
這樣的關系一直維持到顧崇舟三十歲那年。
男人不要命一樣的打法還是出了事。
他險些犧牲在一場爆炸裏。
大半張臉毀容，上半身炸傷，現在仍在搶救期，生命垂危，隨時有喪命的危險。
洛之游在聽見消息時，正在處理政務，她指尖怔住，久到身前浮動的光屏自動變暗，這才轉頭問：“你說什麽？”
下屬再度重覆，並且將顧崇舟當時佩戴的記錄儀畫面傳輸過來。
猖狂的星盜在和顧崇舟談判，他本來可以躲開的，但他為了救一個孩子，一個和游憶差不多大的孩子。
所以即便知道炸彈正在倒計時，還是義無反顧的沖進去，在最後一秒，把孩子護在身下。
爆炸聲響起，畫面漆黑，中斷。
再循環播放。
洛之游看著這段影像，臉色逐漸變冷，身周散發著極低的氣壓。
身旁的近衛一個個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那是洛之游登上皇位後首次離開中央星，她手裏拿著的，是藥庫裏僅剩兩瓶的藥礦髓。
顧崇舟不能死。
他絕對不能死。
當洛之游看見病床上那個上半身幾乎被裹成木乃伊，生死不明的男人時，才明白他的傷勢究竟有多重。
alpha的自愈力雖強，可也不是鐵打的身子。
珍貴無比的藥礦髓被洛之游毫不猶豫的餵進男人嘴裏，她垂眸看著病床上的男人，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崇舟行事果決，也不代表沒有腦子，在沖進去前，他就知道會面臨什麽結果。
他明知道自己有死亡的風險。
她從沒想過把顧崇舟逼上死路。
藥礦髓起了作用，在顧崇舟生命體征平穩後，他被接上星艦，回到中央星繼續接受治療。
顧崇舟始終處在昏迷高燒的狀態。
他的副官趙立在親眼看見洛之游那張與游憶格外相似的臉時，才猛然反應過來。
為什麽顧崇舟這些年從來不告訴他女兒是誰的，當初失蹤的半年去了哪，又為什麽突然把女兒還給她母親。
趙立還以為是他們的關系不夠鐵，曾經和妻子私下議論過。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顧崇舟為什麽不願意說。
洛之游……游憶。
顧崇舟真是野啊，十九歲偷偷生下的，竟然是女皇的孩子。
在男人被推進手術室時，洛之游單獨召見了趙立，後者戰戰兢兢走進宮殿，說話都帶顫聲。
她知道趙立是顧崇舟身邊為數不多知道全程的朋友。
“陛下，您想問什麽？”女人的威壓太強大，趙立甚至不敢擡頭。
洛之游唇瓣翕動，其實她想問的很多，但又覺得，沒有任何問的必要。
已經過去太久了。
落日時，趙立從宮殿離開。
很奇怪，女皇沒有問他任何問題，只是讓他講講，顧崇舟最近和以前的事。
趙立不知道從何講起，只能從顧崇舟懷孕時說起，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女皇也沒有打斷他。
洛之游沒把顧崇舟受傷的事告訴游憶，她每天都去看他一遍，也不說話，只是單純來看看他。
顧崇舟醒來時，已經是一周後的事。
男人上身的繃帶拆除，露出肩身猙獰的疤，可整張臉仍被包的嚴嚴實實，只露出口鼻。
洛之游來時，顧崇舟正被人扶坐起來，看見她，立刻想要開口。
女人擡起食指放在唇前，醫護人員立刻會意離開，趙立也想走，卻洛之游一個眼神制止。
顧崇舟靠在床上，嗓音粗糲而嘶啞，“水……”
趙立剛想端水過去，卻在床邊被截胡。
洛之游端著杯子，將杯沿貼在男人幹裂的唇上，顧崇舟渴急了，兩口便把一杯水喝完。
顧崇舟意猶未盡的舔了口唇角，立刻問：“那個孩子活了嗎？”
“放心吧，孩子沒事。”趙立一邊說，一邊緊張地瞥向洛之游。
“那就好。”男人松了口氣，沒幾秒又開口，“我的紗布什麽時候能拆？今天能出院嗎？”
每次受傷，顧崇舟都很著急出院，他不想在醫院浪費太多時間。
他動了動手臂，感受到上面的留置針，便沒再亂動。
洛之游看著顧崇舟亂動的胳膊，只要再伸一點，就能碰見她的手臂，偏偏他收了回去。
“不能。”看著自己的上司兼好兄弟，趙立語氣覆雜，“小顧，你知不知道，你半張臉毀了。”
果不其然，男人一楞，“很嚴重？”
顧崇舟被搶救時，半張臉血肉模糊，現在的樣子估計也好不到哪去。
“當然嚴重，你知不知道你被搶救了很久，病危了多少次，要不是、”
洛之游瞥去一眼，趙立及時收住話語，沒說藥礦髓的事。
“要不是什麽？”顧崇舟問。
“要不是醫生晝夜搶救，你命早沒了！”趙立壓低聲音。
顧崇舟默了半晌，只說：“你能不能給我找個面具。”
洛之游轉頭看他，不理解他在想什麽，不好好養病，找面具幹什麽。
趙立嘴替道：“找面具幹什麽，你慢慢養會好的。”
“我過幾天……”顧崇舟咳嗽了幾聲，才繼續說，“過幾天要回去看小憶，我怕嚇到她。”
他對自己的處境絲毫不察，還以為自己在前線。
洛之游瞇了瞇眼，趙立立刻道：“孩子不是在她媽媽那裏嗎，著急回去幹什麽？還不如好好養傷。”
“我不放心。”顧崇舟嗓子幹癢，唇角又貼上一杯水，他以為趙立給的，毫無防備的喝下。
“不放心？”趙立一邊說，餘光偷偷瞥女皇的臉色，孩子放在宮裏還不放心，顧崇舟是在拉仇恨嗎。
顧崇舟嗯了聲，剛想說話，唇角又被貼上一杯水。
他怔了一下，說：“我不喝了。”
趙立連忙哦了一聲。
洛之游把杯子拿走，漆黑的眸光落在男人的唇角，觀察著。
“小顧，咱們兄弟一場，你能不能跟我說實話，到底不放心什麽？”趙立死死攥拳，不讓自己洩漏情緒，被顧崇舟察覺異樣，“孩子在她媽媽那裏，你不應該最放心嗎。”
“我……”顧崇舟輕聲開口，又閉上。
良久，就在洛之游以為他不會開口時，男人才輕聲說：“我不想讓孩子變成她母親的樣子。”
他不想讓游憶，變成第二個洛之游。
變得漠視感情，只爭權勢。
權利頂峰的位置，不是誰都可以站住的。
那條路太難走。
趙立快哭了，他不僅背叛了他的好兄弟，他感覺他聽完這句話，一會甚至不能走出陛下的寢宮。
洛之游眸色愈冷，身上被壓抑的氣場也逐漸顯現，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趙立。
在那一瞬間，顧崇舟敏感偏過頭。
“……怎、怎麽會呢，孩子隨母親不是很正常嗎，你和孩子母親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他沒有回答，而是說，“趙立，屋裏有別人嗎？”
“沒有啊。”趙立故作淡定，心都在顫。
顧崇舟不說話了。
“那個……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等趙立離開後，洛之游重新把目光看向顧崇舟。
“誰？”男人問。
他說著，習慣性的摸向床頭，結果非但沒摸到武器，反而歪了一下腦袋。
他摸到了一個燈柱，雕花覆雜，不是駐部醫院會有的東西……那一瞬間，顧崇舟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變得冰冷。
他知道屋裏的人是誰了。
“陛下……”男人顫聲輕喚。
洛之游走過去，溫熱的指腹輕輕捧起男人裸露在外的下巴，聲音不辨喜怒，“很失望？”
顧崇舟攥緊拳頭，呼吸加重，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上半張臉被蒙著，可洛之游依舊能感受到他緊張而無措的情緒。
良久，她輕嘆一聲，“好好休息。”
剛才離開的醫護回來換藥，顧崇舟想看看自己臉上的傷有多猙獰，可卻被攔住。
“顧少將，您還是別看了。”
入夜後，洛之游回來時，床上的男人正發著燒，安靜的躺在床上，只有輕微起伏胸膛象征他還活著。
她洗漱後上床，掀起顧崇舟的被子，將他的睡衣一點點解開。
這麽大的動靜，終於令男人有反應，他動作很輕的掙紮，那只骨節分明青筋明顯的手按住她。
“……我不想做。”他小聲說，“我不舒服，怕是不能讓您盡興。”
他渾身都好疼，腦袋像要爆炸。
洛之游停頓幾秒，開始脫他褲子。
顧崇舟的手停在原地，唇瓣動了動，又合上，他緩慢放下手，準備迎接接下來的。
冰冷的修覆藥膏被塗在身上，晾幹後，洛之游也沒給他穿衣服，扯上被子便開始睡。
洛之游很少失眠，可是今夜，她的確睡不著。
白天那句話罕見的盤旋在她腦海。
洛之游從小就很有執行力，她從記事開始，想要什麽就會不擇手段得到，無論是人還是物。
後來，她想要皇位，想要站到最高點。對她而言，感情只是附屬，權利才是真的。
為了皇位，她可以犧牲很多人，利用很多人。
包括顧崇舟。
曾經她的確是這麽想的，可是當真正聽見他生命垂危時，她發現，她不想讓顧崇舟死。
她舍不得。
這種情緒來的很突然，洛之游把這歸咎於顧崇舟是游憶的父親，她的孩子不該沒有父親。
可她白天看見洛彥時，這個答案又不攻而破。
像有一團棉花堵在心口，很悶，她從沒想過，她有一天會為了這種事浪費時間思考。
她閉上眼，可沒多久又睜開。
身旁顧崇舟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他陷入高燒。
醫護人員緊急打了退燒針，可依舊消不下去。
直到天亮時，才不再發燒。
每天都是這樣，白天好好的，一到夜晚就反覆發燒，洛之游將手移開，緊蹙的眉頭始終沒松。
顧崇舟也不好受，他緊緊抿唇，盡量放輕呼吸，不打擾身旁人。
那個夜裏，洛之游少見的做了個夢，夢裏她回到了T62，顧崇舟正是十七八歲的模樣，青澀不已。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街上，甜蜜又青澀。
夢裏，洛之游轉頭看顧崇舟，花了很久才想起來，這是她們剛在一起時。
“阿洛，我贏了。”十七八歲的少年背手走在她身前，指向自己的唇角，眉開眼笑，“你親我一口，今晚我給你做好吃的。”
畫面一轉，顧崇舟抱著她，語氣膩歪歪的，像在撒嬌，“阿洛，我好愛你，讓我標記你一下吧。”
他央求道：“就一次嘛。”
“阿洛，陪我去電玩城。”
“阿洛，alpha的眼淚很苦，以後別讓我哭，好嗎？”他紅著臉說，“被那個哭也是哭，太丟臉了。”
“阿洛，今天是我生日，我請你出去吃大餐……我怎麽知道生日的？當然是哪天被撿回來哪天就是生日。”
少年拉起她的手，迫不及待的往外跑，漆黑的夜幕上綻放無數煙花，他轉身眉眼帶笑。
那是顧崇舟在他自己的生日，給她準備的驚喜。
一場廉價的煙花秀。
“阿洛，你喜歡嗎！”
畫面不斷切換，走馬燈一樣回放在腦海，她看見那個開朗的顧崇舟，在來到中央星後，一點點長大。
他第一次和她生氣，是發現她隱瞞身份時。
但他很好哄，沒多久就認認真真的為她賣命，哪怕傷再重也無所謂。
他依舊全心全意的信她，一塊巧克力就能哄好。
直到他發現齊舒的存在。
他跑了半個月，那時候他已經懷孕，而她只覺得他任性妄為，懶得理會。
他決絕說分手時，她依舊如此覺得……直到他獨身一人，突兀的闖入她的婚禮。
洛之游在婚禮結束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知道齊舒給顧崇舟發了什麽內容，她當時沒在意，更沒想解釋什麽。
直到快十年後的今天，她才意識到，顧崇舟那時候是抱著能覆合的心態來找她的。
結果反而被羞辱。
洛之游眨了眨眼，看著二十五歲的顧崇舟，二十六歲的顧崇舟……三十歲的顧崇舟，男人年歲漸長，可唇角的弧度卻始終緊抿。
他再也沒笑過。
或者說，沒對她笑過。
也再沒喚過她‘阿洛’。
畫面流轉，十八歲的顧崇舟看著她，眼淚流出眼眶，“阿洛，為什麽等我不愛你了，為什麽等我快要死了，你才會心疼我一點。”
洛之游想張嘴解釋，卻不知道說什麽。
她眼睜睜的看著十八歲的顧崇舟消失在眼前。
睜開眼，身旁的顧崇舟呼吸隱忍，仍舊在發燒。
洛之游望著天花板，良久才開口，語氣平淡，“養好傷後，你帶小憶走吧。”
男人身軀微微僵硬。
“你不想她成為第二個我，我倒想知道，你準備把小憶養成什麽樣。”
顧崇舟沒說話，他輕輕轉身，腦袋歪著，擡起手在半空確定什麽。
然後，準確無比的摸到她的眼睫。
他在確認，她是不是在說夢話。
在感受到洛之游顫抖的睫毛時，又燙手一樣縮回來，驚愕她居然是清醒的。
他應該是燒傻了，或者是在做夢，才會聽見這種話。
當然，洛之游也是有條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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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感覺十章完結不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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