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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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報了名,交了費,資格審核也通過了。距離考試也就還剩半個月了。

遲聘自己是不著急,反倒是汪爸爸和陳媽媽特別焦慮。汪爸從單位裏搜羅來一大堆《半月談》,回家來像獻寶一樣交給遲聘,開心的說:“你小海哥說了,背完這些,一準能考上。”

“哪個小海哥這麽不靠譜啊,這都過期兩年了的雜志”,遲聘一邊翻看著,一邊跟汪爸爸笑著道謝,心裏問,“你爸剛才說的哪個小海哥?這麽不靠譜。”

“就孫阿姨家的,你還沒見過,是有點兒不靠譜,小時候,五加六,他非要說等於七。老師請家長都沒辦法,就說要等於七,還說自己是達芬奇,達芬奇算的等於七”,他語調輕松,輕輕的湊了上來,遲聘趕到耳朵後面微微的涼風。

“哎哎哎,別耍流氓啊,你是不是又親我了”,遲聘伸手去抓耳後,這陣涼風包裹上來。

“這回真沒有,你脖子上有根頭發,我幫你吹吹”。

“瞎說”,遲聘臉紅到脖子,“反正你撒謊我也識破不了,你就隨意撒”。

學到半夜,遲聘昏頭昏腦,行測翻了一個單元,挑了個最簡單的常識判斷,可是,大概是沒有腦子了,遲聘悲哀的發現,自己實在受不了“做一道錯一道做一堆錯一堆”的命運,於是,一邊伸手從旁邊袋子裏撈雞腿面包,一邊直接換了本申論。

這麽大段時間,沒感受到他的存在,大約是怕打擾遲聘學習,藏到了枕頭上的香包裏吧。

遲聘心虛的回頭看看枕頭上的香包,心想,幸虧他不知道我這麽笨。想完了,突然意識到,壞了,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果然,就聽到耳邊嗤的一聲笑,“多多,你讓我說你什麽好,你一晚上做了31道題,錯了31道題,可是,你面包倒是消化了兩個了。你這是加班啊,還是加餐啊?”

遲聘放下面包,拍了拍手掌上的面包屑,去翻申論的書,嘴上抱怨著:“我真沒這個本事啊,我寫不了這麽冠冕堂皇的文章,這不是拍馬屁嗎?”

他很嚴肅的批評,“胡鬧”。

“本來就是嘛”,遲聘不甘示弱的犟嘴,“好好的,我考進去認真工作就好了,幹嘛還要讓我寫這個八股文章。”

“既然考,將來上班就肯定用得上”,他態度堅決,毫不退讓。

“可是我不想學,我不想學這樣說話,玄乎其玄的,不實在”,遲聘很嘴硬。

“這不是不實在,這是嚴謹。你想想看,如果判決書寫成大白話,老百姓有這樣理解的,那樣理解的,執行起來不一樣,那怎麽辦?”他很有耐心的勸道,“你是大人了,大人講話,就要有大人的樣子,快,學起來吧”,說罷,摸摸遲聘的頭發,一絲涼涼的微風從頭頂吹過,瞌睡被吹沒了,清醒了一些。他似乎是想起來了什麽,笑著說:“這次不是親你,是拍拍狗頭”。

遲聘哼了一聲,低頭看書。

筆試時間已經快到年底了,網站上公布了考試時間和考點,陳媽幫著遲聘在辦公室打印了準考證,又從抽屜裏拿出一盒中性筆,上面赫然印著“孔廟祈福逢考必過”,對遲聘笑了笑,塞到考試袋子裏。

天很冷了,氣象臺預報著今年是七十年一遇的寒冬,將有極大的寒潮來襲,讓市民註意防寒防凍。遲聘裹著最厚的羽絨服,戴著帽子圍巾,早早出門等公交車。出門時候,汪爸爸拿出一件厚厚的警用大衣,想了想,又放下了,對遲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遲聘知道,這是汪海潮的大衣,大約汪爸爸擔心自己不喜歡,以為不吉利吧,其實他哪裏知道,遲聘和這個話癆影子相處融洽呢。

可是,他不僅是話癆,還是個固執鬼,昨晚反覆拒絕了遲聘的要求,堅決要呆在家裏。剛剛出門,遲聘在心裏怒氣沖沖的問:“再問你最後一次,跟不跟我去?”

“不去,我在家等你”,他還是那般氣定神閑的語氣。

擠上了公交車,遲聘晃悠了一個小時,到了勝利小學。考點周圍已經拉起來了警戒線,禁止車輛入內,遲聘下了公交車,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慢慢走著。

勝利小學在一個大斜坡的上方,對面就是市氣象局,是這個區的最高點。遲聘看過市志,十年前這裏暴雨積水,市民緊急疏散到學校裏,避免了一場災難。可是,現在,腳下的雪就是災難。路兩邊的臺階上,積雪被行人踩實,結成了厚厚的冰,每一步走上去,都要晃一晃。

遲聘低著頭,心裏還在默默背誦剛才公交車上看的那一頁《半月談》, “面對新一輪的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我們要堅持創新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

突然,一股超大的力氣從右肩襲來,遲聘來不及反應,已經被這個大手抓著,扯倒在臺階上,然後頭朝下,咚咚咚摔出去了十幾個臺階。遲聘大腦僵住,隨著身體在臺階上咚咚咚,直到停住了,坐在雪地裏,才看到一輛剛剛被停住的大巴。眾人一陣驚呼,又一陣驚嘆,過來幾個人扶起了遲聘,七嘴八舌之際,遲聘才知道,剛才一輛公交車在冰凍的斜坡上溜了車,沖這邊過來,埋頭背書的遲聘不知危險,眼看著就要被碾入車輪,幸虧被人抓住扯走……

“謝謝,謝謝”,遲聘接著旁邊人的胳膊站了起來,晃了晃,一疊聲的道謝。然後轉身去撿掉在一邊的文具包,不想,一陣劇痛,右臂已經擡不起來了。

大步走過來一位警察,看到遲聘,楞了楞,先走過去幫著撿起來文具包。旁邊人忙提醒遲聘:“就是他救了你”。

遲聘忙擡頭道謝,可是,胳膊的劇痛,讓遲聘的面部表情猙獰,道謝也道的咬牙切齒。

他擺了擺手,沒說什麽,擡手去扶遲聘的右肩,略微用了一點兒力道捏了捏,說:“脫位了”。

“啊?”遲聘驚訝的不知道說什麽好,還有半小時就要考試,自己這是什麽鬼運氣。

“對不起,剛才用勁大了”,他反倒是先開口道了歉。

“沒關系,你也是救我”,遲聘搖了搖頭,想了想,“你能不能幫我找輛車去醫院?”

“跟我來吧”,他帶著墨鏡,遲聘看不見他的眼睛,總覺得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在審視著自己。他伸出手,像是要牽手,遲聘猶豫了一下,心想,反正都戴著手套,就大大方方的將左手交給了他。

走了幾步,拐進了一個小胡同,路邊停了輛特警的車。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轉身示意遲聘坐上去。

“額……上趟醫院還要坐警車,真夠排面”,遲聘心裏嘀咕著,坐了進去。

他伸手接過遲聘的文具袋,放到一邊,又伸手將遲聘的兩條腿擺正,將遲聘的左手放到膝蓋上。

遲聘心想:“這是職業病吧?坐警車還要註意坐姿?”

可是,不等遲聘的胡思亂想結束,就見他擡起右腿,將遲聘的左手和兩條腿重重的壓住,他的腿像是千斤重,膝蓋的骨頭突出,抵在遲聘的手背上,遲聘立刻就手麻了。未及說話,他身體探上來,用右手緊緊的扣住遲聘的脖子,將她的頭緊緊的壓進椅背,壓低聲音說了句:“得罪了”。遲聘還來不及細想,突覺一陣劇痛,他的手捏著遲聘的右臂,手指緊緊掐住肘關節,指甲掐進肉裏,像是要將手臂扯下來,遲聘剛想開口呼救,就聽見他沈聲說“別喊,忍一忍”,遲聘咬住牙,緊緊的閉眼睛,一副上刑場的樣子。他的呼吸熱熱的噴在遲聘頭頂,吹拂起幾絲頭發,身體靠過來,遲聘能從他的領口中聞到熱乎乎的煙草味兒。車裏安靜的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時間漫長的,像是停滯了。突然,輕輕的一下“哢”,一陣劇痛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輕松,胳膊像是帶著一陣冷風,重新安裝上去了。他還是沒松手,但是身體松開了些,壓在身上的腿也收走了。他的手仍舊緊緊的掐著遲聘的手肘,另一只手松松的托著遲聘的頭,輕輕的帶著她前後伸展手肘。

過了一會兒,他松開遲聘,站到車外面,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給遲聘,說:“好了,擦擦汗,看能不能動了”。

遲聘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艱難的說:“謝謝你”。接過紙巾,心裏補充了句:“感謝你八輩祖宗,疼死了。”

他似乎看出了遲聘心裏的想法,咧開嘴無聲的笑了笑,說:“對不起,剛才太著急了,把你弄脫臼了。”

遲聘搖搖頭,想試著擡擡胳膊,沒敢。

他看出來了,說:“別著急,慢慢動一動,別動大了。”

遲聘緩緩的擡了擡,總覺得自己著胳膊雖然安裝上了,定然是上了一層潤滑油,風油精似的,涼絲絲的。

他又探身進了車裏,拿起遲聘的文具袋,伸出手,說:“路滑,你慢點兒,我送你去考場”。

遲聘將手交給他,想下車,卻感覺靴子已經半脫下來了,大概是剛才太疼了,全身被他牢牢的控制著,動彈不得,情急之下,拼命蹬腿,把短靴蹬掉了半截。遲聘尷尬的要抽回手,他低頭,看到了,松開手,蹲下來。

“哎……”遲聘以為他會幫自己提上靴子,卻不想,他兩把就把靴子薅下來了。剛要開口說話,卻見他輕輕的伸手,先給自己提了提皺巴巴的襪子,然後輕柔的把靴子穿上。

等他再起身,站直,還是伸過手來,遲聘遲疑了一下,想“反正隔著手套,我也不認識你”,就把手交給了他。

他在墨鏡後面看了遲聘好幾眼,沒說什麽,沈默的走著。

一路上,隔著兩個人的手套,他就這麽認認真真的拉著遲聘的手,慢慢的走上那個大斜坡。遲聘被摔怕了,不敢邁步上臺階,他抽出一只手,從身後輕輕的扶著腰,靠力量帶著遲聘上了這百十來個臺階。剛才被剎住的大巴車還停在那裏,保險起見,輪子下面擋上了許多大石頭。路邊,隔幾米就以為警察執勤,遲聘見他偶爾跟他們點點頭,心想,“他們都是特警吧,就考個試,至於嘛”。

第一場行測,都是選擇題,寫的字不多,遲聘的廢胳膊還夠用。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教室裏太冷了,開了空調也沒多大作用,遲聘總覺得,冷風順著剛才脫臼的縫隙,絲絲的往裏鉆,說不上來疼,但也不舒服。

交了卷子,出了考場,遲聘低頭想著中午去哪裏湊合湊合,等待下午考申論。

跟著出考場的人群,遲聘扶著墻,慢慢的走。雪還在下,地上的雪被踩實了,又臟又滑。出了勝利小學的大門,迎面就看到了他,他很突兀的站在人群中間,周圍人大概以為他是值勤的,自覺的給他讓出來一段空白。他還是那樣,一身黑色的警服,已經脫了那厚厚的戰術馬甲,還帶著墨鏡,遠遠看見遲聘出來,大步走了過來。沒開口說話,先伸手接過來遲聘的文具袋,然後問:“胳膊還疼嗎?題目都做完了嗎?”口氣像是特別熟的老熟人。

遲聘“嗯”了一聲。

他伸出手,又要牽手,見遲聘猶豫不定,抽回手,摘下手套,不好意思地說:“我牽著你吧,路上滑,別摔倒了”。

遲聘將帶了手套的手遞給他,他攥住了,隔著手套,遲聘覺得他的手好涼,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轉過身,慢慢走,嘴裏說著:“先帶你去吃飯吧,時間不夠了,下午還要考試。考完試我帶你去醫院再看看”。

“不用了,已經不疼了”,遲聘忙接上話。

“還是要看一看的,傷筋動骨,不是鬧著玩兒的”,他面朝前,認真的說,繼而轉過臉來,認真的又道了一次歉,“對不起啊,把你弄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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