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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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小學校的旁邊，也沒什麽能夠落腳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家德克士，擠滿了人，都是等待下午考試的人。遲聘今天穿的短靴又矮矮的跟，平時走起來健步如飛，今天不行，一步一打滑。兩個人好不容易挪到德克士門口，透過落地玻璃，發愁的看著裏面像農貿市場，面面相覷。
“不如咱們回去吧？我不餓，考完試回家再吃也行”，遲聘小心翼翼的說，沒好意思問他餓不餓。
他也又些發愁，這身衣服擠進去，似乎有點不對。聽到遲聘跟自己說話，忙轉過身，微微欠身側耳，認真聽遲聘的這句話。聽完，站直身子，也沒松開拉著她的手，直接說：“要不，你跟我一起吃份工作餐吧？不吃飯怎麽行？”
“什麽？”遲聘沒有聽清楚，風刮著細密密的雪花，吹著鼻子和耳朵。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麽，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劉兒，飯送來了嗎？什麽飯？行，擱我車上，馬上到”。
掛了電話，“走，咱再走回去吧”，說著，換了個手去拉遲聘，很自然的將遲聘換到右邊。
兩個人又這麽亦步亦趨的挪回考點，“嗯……那個……我不吃飯了，快考試了，我在這等一會兒就行了，謝謝你”，遲聘一邊說，一邊從他的攙扶中抽出手，但是沒成功，他很迅速的握住了。
“不吃不行”，他也沒廢話，也沒松手。
不得已，遲聘又被他牽著，找到那個小胡同，找到那輛警車。車上落滿了雪，玻璃上也落了厚厚一層。他走上前，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伸手過來攙扶遲聘，幫著她坐進去。這輛車太高，遲聘沒見過這樣的車，像一輛小坦克，車門下面的踏板遲聘不敢踩，生怕那是塑料的，自己一步上去再踩壞嘍。如此以來，上車真是個麻煩動作，他看在眼裏，笑笑，說：“這個踩不掉”。遲聘紅著臉踩上去，坐進了車。
操作臺上一個警用大衣，鼓鼓囊囊的堆在那裏，他伸手拿過來，打開，裏面包著兩盒盒飯。開了一盒給遲聘，遲聘接著，捧在手裏，還熱乎乎的。突然很想掉眼淚。上一次吃盒飯，還是夏天，跟著汪海潮蹲在他們警車後面靠著墻根兒，一邊拉呱，一邊扒拉米飯。幾個月的時間，就物是人非了。
他打開旁邊的儲物箱，拿出兩個一次性筷子，撕開包裝，掰開，轉過筷子頭，遞到遲聘手上。嘴裏說著：“喝水不？”
遲聘搖搖頭，低著頭，拿筷子戳米飯，沒什麽胃口。
他沒有上車來，站在車外面，看了看車玻璃，走到車前方，伸開胳膊，拿袖子把副駕駛前面的雪擦了擦。隔著玻璃，跟遲聘笑了笑。
“外面怪冷的，你不進來嗎？”遲聘好心好意的問。
他笑了笑，說：“行”，然後關上副駕駛的車門，繞到另一邊，開門坐了進來。他坐進來的那瞬間，遲聘覺得像坐船，車身晃了好一會兒。
插上鑰匙，打著了火，車子開始轟隆轟隆起來，他調整了下座椅，拿過另一盒盒飯，說：“行了，快吃”。說罷，摘下墨鏡，與遲聘對視了一眼。遲聘抿抿嘴，笑笑，算是禮貌回應，低頭繼續拿筷子戳米飯。
雖然捂在棉襖裏，盒飯也不算熱乎了，米飯有些夾生，咽到胃裏有些難受。盒子裏的配菜也很單調，炒包菜、炒茄子和炒豆腐幹。遲聘很努力的叉開手指端住了，不要再發生上回的糗事，上回是灑在地上，找附近商戶借個掃帚簸箕就打掃幹凈了，這次是警車裏，若是再撒了……上回，上回，物是人非啊，遲聘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還是聽見了，翻著眼睛看看遲聘，三下兩下的將米飯扒拉到嘴裏，“不好吃哈？”見遲聘沒怎麽動，尷尬的說了句。
“哦，不是，是我不太餓”，遲聘很不好意思，見他問，忙夾了一小撮米飯送到嘴巴裏。
他伸手過來，拿走盒飯，放到操作臺上，“這盒飯不好吃，我也不喜歡，你等等，我找個好吃的給你”，說罷，探身過來，在遲聘的腿上放，打開儲物盒，大手進去翻了翻，拿出兩個蛋黃派，笑著遞給她。
遲聘接過來，“謝謝”。
他探身去後座，那裏有個哇哈哈箱子，伸手進去，拿出一瓶純凈水，擰開，仰頭咚咚咚喝了半瓶。遲聘看著他，替他覺得胃疼，這麽冷的天，這麽涼的水……
見遲聘看著自己，他笑了笑，“你不認識我？”
遲聘搖搖頭，在心裏想了半天，確實不認識。大概，他是汪海潮的同事吧，這個城市自己一個熟人都沒有。
“我是海潮的哥哥，在家，咱見過”，見遲聘還沒想起來，“水煮肉片、土豆燒牛肉、羊肉湯……”他報起了菜名。
遲聘想起來了，那個經常到家裏送菜的警察，“哦……我想起來了，你好”。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啊，今天把你弄傷了”。
“沒關系”，遲聘搖搖頭，抿嘴笑了笑。
“你吃，你吃呀”，他不知道繼續說什麽，指著遲聘手裏的蛋黃派說。
“哦，好”。
“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遲騁，是海潮的大學同學。”
“你剛才不是說……？”
“哦，他管我叫哥，我比他大幾天。汪爸和陳媽管我叫寶寶。”
“哦……你就是寶寶，我聽陳媽說起過你，你是神槍手，武藝高強！”
“嘿嘿嘿……哪有，那是陳媽吹牛的。寶寶也是她叫起來的，她非說，寶寶貝貝，天生一對，讓我給她當幹兒子。”
“我想起來了，樓下哪輛很高很大的車，是你的吧？”遲聘突然問。
“你看到了？我還專門往樹下藏了藏，被你看到了”，他很驚訝的說。
“我們都看到了，陳媽說，那是寶寶的車。你是住在車裏嗎？多冷啊！”
“也不經常，我加班時候多，不經常過去”，遲疑了半天，“我就是不放心你們，怕再出事”。
“哦”，說到這個，兩個人的情緒都低落下來。
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都呆呆的望著前方。雪下的大了，玻璃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看不到外面。就像拉上了窗簾，車裏安安靜靜的，氣氛有些暧昧。
遲聘有些尷尬，搓了搓手裏的蛋黃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你也姓遲？”還是他首先打破了這份暧昧，“這個姓很少見啊”。
“嗯，是。我叫遲聘”。
“哪個字？”
“遲到的遲，聘禮的聘”，說完了，遲聘又覺得尷尬，應該說聘書的聘。
“巧了”，他笑了笑，“我叫遲騁，遲到的遲，馳騁疆場的騁。”
遲聘在手心裏寫字，驚訝的擡頭看他。“這麽巧！”
“嗯，巧了”，他頂著遲聘的手，看著她在手心寫字。那手指像戳在自己心裏，突然就覺得癢癢的。他很想把這個感覺從心裏踢走，可又舍不得。
又陷入了尷尬，遲聘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只得四下裏看看。後座上扔著幾件棉襖、一箱純凈水、一個頭盔，兩個靠枕摞在一起，有個壓下去的窩，還沒有彈起來。看著看著，收眼神的時候，看到他在看著自己。遲聘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扶了扶左手腕上的手表。
他的視線追隨過來，盯著遲聘的右手看了幾秒，那裏是那個藕荷色的鐲子，他認識。
剛參加工作那會兒，遲騁經常去汪海潮家蹭飯。食堂裏的飯太難吃，他自己也感到自己有些“膨脹”了，當年為了吃飽飯，在軍民學校掃院子、餵豬餵雞的時候，也從沒覺得哪頓飯裏少了豬肉會怎樣。再後來去了新疆，在隔壁荒漠一趴就是一個星期的時候，也沒覺得多艱苦。現在不行了，遲騁就像著了魔，日日盼著輪休，好去幹爸幹媽那裏蹭飯。
這個“幹爸幹媽”，是遲騁耍了心眼兒“騙”來的。汪海潮沒那個耐心聽陳阿姨嘮嘮叨叨，也沒那個耐心聽汪叔叔一遍一遍的回憶高原生活，每當汪爸爸端著茶杯、皺著眉頭回憶當年在高原上背柴火摔進冰河鮮血淋漓的時候，汪海潮就嬉皮笑臉的打岔，笑話爸爸沒力氣。汪叔叔不生氣，只是無奈的看著兒子的嬉皮笑臉，轉而跟遲騁對視一下，眼神中充滿著惺惺相惜。畢竟，只有在高原戰鬥過的人，才能理解高原邊防的苦。
汪海潮的小名叫貝貝，他自己一直藏的很深，可惜，陳阿姨並不覺得需要藏，每次去隊裏探望，隔老遠就高喊“我的貝貝”。區隊裏搞八一聯歡，大家雖說都穿著警服，可軍警不分家，學院裏每逢“八一”還搞搞活動。擊鼓傳花的時候，“炸彈”傳到遲騁手裏，大章提問，“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遲騁沒玩過這種游戲，老老實實的選了一個。
“假如給你重生的機會，你最想做什麽人？”大章笑的一臉壞，從袖子裏摸出三個卡片，上面寫著：姑娘、丫頭、小媳婦。大家夥哈哈大笑。
遲騁笑瞇瞇的想了一會兒，選了“丫頭”。
小時候，每天傍晚太陽落山，就能聽到校長滿院子的找他的孫女“憨丫頭”，一聲聲“憨丫頭哎”帶著家的溫暖，每當這時候，遲騁就遺憾自己為什麽不是個女孩兒，女孩兒更招人疼。後來，參軍去了新疆，執行任務，去老百姓家裏的時候，聽到那裏的漢民喊自己家姑娘“丫頭子”，帶著一點點少數民族的拐強拐調，遲騁聽出了一種得意洋洋的溺愛……遲騁自己膀大腰圓，可是，每每看著傍晚的落日，他都希望有個家、有個人能喊自己“丫頭子”。
大家夥兒看遲騁選了“丫頭”哈哈大笑，汪海潮更是笑的花枝亂顫，顫掉了手裏剛撥好的香蕉，圓滾滾的香蕉在地上軲轆軲轆了好幾圈，滾到了遲騁的腳下。大章看見了，興奮不已，直接說，“天意啊，天意啊，大家說，讓大遲叫‘寶寶’怎樣，寶寶貝貝，天生一對嘛”。汪海潮從桌子後面跳過來笑著去追打大章，混亂中，這個名字算是定下來了。再後來，學院裏人人都知道，刑事科學技術系，有一對“寶寶貝貝”。
畢業分配，同學們人人都要回老家，遲騁有兩個去處，一個是分到上海浦東國際機場，一個是回老家原單位。遲騁很無所謂，反正，哪裏都沒有家。汪海潮不行，他跟遲騁“情同姐妹”，舍不得分開，每天跟在遲騁屁股後面宣傳自己老家“文化深厚、發展迅速”，邀請遲騁跟自己回去。遲騁答應了，卻並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原因，而是因為他溫暖的家，遲騁想蹭一點兒溫暖來溫暖自己。
第一次跟著汪海潮回家，遲騁就喜歡上了這個家。陳阿姨拉著遲騁的手，踮起腳尖想拍拍他的頭，可惜不夠高，拍不著。遲騁很自覺的蹲了蹲，讓她像胡嚕獅子狗似的在自己腦袋上胡嚕了一陣子。陳阿姨開心的問：“這孩子好，這孩子好，叫什麽名字啊？”
“叫寶寶”，汪海潮在一邊翹著二郎腿，得意的回答，還不忘補充一句，“寶寶貝貝，天生一對。媽，你說是不是？”
這下，連一本正經裝長輩的汪叔叔都笑了，嘿嘿嘿笑個不停。
兩位長輩對遲騁很好。汪叔叔想拿出過來人的架勢教育教育兩個新警察，可惜，汪海潮就像一條滑不溜丟的泥鰍，在家坐不住，更不聽他嘮叨，應付自己老爹幾句，就躲進房間打紅警去了。
遲騁很認真，汪叔叔也很高興。高興之餘，便破天荒的利用自己工作便利，帶著遲騁先去熟悉工作環境了。老汪一直認為，想當好一個警察，不能剛畢業就分到局裏，應該下派出所鍛煉上幾年，跟老百姓堆兒裏摸爬滾打上幾年，有了經驗，再去幹刑偵，才算是正路子。老汪帶著遲騁，去了看守所、戒毒所和監獄，再去了鐵路派出所、景區派出所，憑著多年的老關系，帶著遲騁挨家挨戶的熟悉人臉。
遇到人家問，“老汪，這是貝貝吧？長這麽大了。畢業了吧？分配到哪裏去了？”
老汪會得意的說，“啊，這是寶寶，剛畢業。分配到市局特警支隊去了，神槍手，那是寶貝，領導可舍不得讓寶寶下基層，哈哈哈……啊，貝貝，也畢業了，分到刑偵支隊去了，跟他哥就在一個院子裏……啊，誰說不是呢，兩個討債鬼，這娶媳婦得花多少錢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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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校的旁邊，也沒什麽能夠落腳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家德克士，擠滿了人，都是等待下午考試的人。遲聘今天穿的短靴又矮矮的跟，平時走起來健步如飛，今天不行，一步一打滑。兩個人好不容易挪到德克士門口，透過落地玻璃，發愁的看著裏面像農貿市場，面面相覷。
“不如咱們回去吧？我不餓，考完試回家再吃也行”，遲聘小心翼翼的說，沒好意思問他餓不餓。
他也又些發愁，這身衣服擠進去，似乎有點不對。聽到遲聘跟自己說話，忙轉過身，微微欠身側耳，認真聽遲聘的這句話。聽完，站直身子，也沒松開拉著她的手，直接說：“要不，你跟我一起吃份工作餐吧？不吃飯怎麽行？”
“什麽？”遲聘沒有聽清楚，風刮著細密密的雪花，吹著鼻子和耳朵。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麽，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劉兒，飯送來了嗎？什麽飯？行，擱我車上，馬上到”。
掛了電話，“走，咱再走回去吧”，說著，換了個手去拉遲聘，很自然的將遲聘換到右邊。
兩個人又這麽亦步亦趨的挪回考點，“嗯……那個……我不吃飯了，快考試了，我在這等一會兒就行了，謝謝你”，遲聘一邊說，一邊從他的攙扶中抽出手，但是沒成功，他很迅速的握住了。
“不吃不行”，他也沒廢話，也沒松手。
不得已，遲聘又被他牽著，找到那個小胡同，找到那輛警車。車上落滿了雪，玻璃上也落了厚厚一層。他走上前，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伸手過來攙扶遲聘，幫著她坐進去。這輛車太高，遲聘沒見過這樣的車，像一輛小坦克，車門下面的踏板遲聘不敢踩，生怕那是塑料的，自己一步上去再踩壞嘍。如此以來，上車真是個麻煩動作，他看在眼裏，笑笑，說：“這個踩不掉”。遲聘紅著臉踩上去，坐進了車。
操作臺上一個警用大衣，鼓鼓囊囊的堆在那裏，他伸手拿過來，打開，裏面包著兩盒盒飯。開了一盒給遲聘，遲聘接著，捧在手裏，還熱乎乎的。突然很想掉眼淚。上一次吃盒飯，還是夏天，跟著汪海潮蹲在他們警車後面靠著墻根兒，一邊拉呱，一邊扒拉米飯。幾個月的時間，就物是人非了。
他打開旁邊的儲物箱，拿出兩個一次性筷子，撕開包裝，掰開，轉過筷子頭，遞到遲聘手上。嘴裏說著：“喝水不？”
遲聘搖搖頭，低著頭，拿筷子戳米飯，沒什麽胃口。
他沒有上車來，站在車外面，看了看車玻璃，走到車前方，伸開胳膊，拿袖子把副駕駛前面的雪擦了擦。隔著玻璃，跟遲聘笑了笑。
“外面怪冷的，你不進來嗎？”遲聘好心好意的問。
他笑了笑，說：“行”，然後關上副駕駛的車門，繞到另一邊，開門坐了進來。他坐進來的那瞬間，遲聘覺得像坐船，車身晃了好一會兒。
插上鑰匙，打著了火，車子開始轟隆轟隆起來，他調整了下座椅，拿過另一盒盒飯，說：“行了，快吃”。說罷，摘下墨鏡，與遲聘對視了一眼。遲聘抿抿嘴，笑笑，算是禮貌回應，低頭繼續拿筷子戳米飯。
雖然捂在棉襖裏，盒飯也不算熱乎了，米飯有些夾生，咽到胃裏有些難受。盒子裏的配菜也很單調，炒包菜、炒茄子和炒豆腐幹。遲聘很努力的叉開手指端住了，不要再發生上回的糗事，上回是灑在地上，找附近商戶借個掃帚簸箕就打掃幹凈了，這次是警車裏，若是再撒了……上回，上回，物是人非啊，遲聘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還是聽見了，翻著眼睛看看遲聘，三下兩下的將米飯扒拉到嘴裏，“不好吃哈？”見遲聘沒怎麽動，尷尬的說了句。
“哦，不是，是我不太餓”，遲聘很不好意思，見他問，忙夾了一小撮米飯送到嘴巴裏。
他伸手過來，拿走盒飯，放到操作臺上，“這盒飯不好吃，我也不喜歡，你等等，我找個好吃的給你”，說罷，探身過來，在遲聘的腿上放，打開儲物盒，大手進去翻了翻，拿出兩個蛋黃派，笑著遞給她。
遲聘接過來，“謝謝”。
他探身去後座，那裏有個哇哈哈箱子，伸手進去，拿出一瓶純凈水，擰開，仰頭咚咚咚喝了半瓶。遲聘看著他，替他覺得胃疼，這麽冷的天，這麽涼的水……
見遲聘看著自己，他笑了笑，“你不認識我？”
遲聘搖搖頭，在心裏想了半天，確實不認識。大概，他是汪海潮的同事吧，這個城市自己一個熟人都沒有。
“我是海潮的哥哥，在家，咱見過”，見遲聘還沒想起來，“水煮肉片、土豆燒牛肉、羊肉湯……”他報起了菜名。
遲聘想起來了，那個經常到家裏送菜的警察，“哦……我想起來了，你好”。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啊，今天把你弄傷了”。
“沒關系”，遲聘搖搖頭，抿嘴笑了笑。
“你吃，你吃呀”，他不知道繼續說什麽，指著遲聘手裏的蛋黃派說。
“哦，好”。
“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遲騁，是海潮的大學同學。”
“你剛才不是說……？”
“哦，他管我叫哥，我比他大幾天。汪爸和陳媽管我叫寶寶。”
“哦……你就是寶寶，我聽陳媽說起過你，你是神槍手，武藝高強！”
“嘿嘿嘿……哪有，那是陳媽吹牛的。寶寶也是她叫起來的，她非說，寶寶貝貝，天生一對，讓我給她當幹兒子。”
“我想起來了，樓下哪輛很高很大的車，是你的吧？”遲聘突然問。
“你看到了？我還專門往樹下藏了藏，被你看到了”，他很驚訝的說。
“我們都看到了，陳媽說，那是寶寶的車。你是住在車裏嗎？多冷啊！”
“也不經常，我加班時候多，不經常過去”，遲疑了半天，“我就是不放心你們，怕再出事”。
“哦”，說到這個，兩個人的情緒都低落下來。
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都呆呆的望著前方。雪下的大了，玻璃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看不到外面。就像拉上了窗簾，車裏安安靜靜的，氣氛有些暧昧。
遲聘有些尷尬，搓了搓手裏的蛋黃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你也姓遲？”還是他首先打破了這份暧昧，“這個姓很少見啊”。
“嗯，是。我叫遲聘”。
“哪個字？”
“遲到的遲，聘禮的聘”，說完了，遲聘又覺得尷尬，應該說聘書的聘。
“巧了”，他笑了笑，“我叫遲騁，遲到的遲，馳騁疆場的騁。”
遲聘在手心裏寫字，驚訝的擡頭看他。“這麽巧！”
“嗯，巧了”，他頂著遲聘的手，看著她在手心寫字。那手指像戳在自己心裏，突然就覺得癢癢的。他很想把這個感覺從心裏踢走，可又舍不得。
又陷入了尷尬，遲聘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只得四下裏看看。後座上扔著幾件棉襖、一箱純凈水、一個頭盔，兩個靠枕摞在一起，有個壓下去的窩，還沒有彈起來。看著看著，收眼神的時候，看到他在看著自己。遲聘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扶了扶左手腕上的手表。
他的視線追隨過來，盯著遲聘的右手看了幾秒，那裏是那個藕荷色的鐲子，他認識。
剛參加工作那會兒，遲騁經常去汪海潮家蹭飯。食堂裏的飯太難吃，他自己也感到自己有些“膨脹”了，當年為了吃飽飯，在軍民學校掃院子、餵豬餵雞的時候，也從沒覺得哪頓飯裏少了豬肉會怎樣。再後來去了新疆，在隔壁荒漠一趴就是一個星期的時候，也沒覺得多艱苦。現在不行了，遲騁就像著了魔，日日盼著輪休，好去幹爸幹媽那裏蹭飯。
這個“幹爸幹媽”，是遲騁耍了心眼兒“騙”來的。汪海潮沒那個耐心聽陳阿姨嘮嘮叨叨，也沒那個耐心聽汪叔叔一遍一遍的回憶高原生活，每當汪爸爸端著茶杯、皺著眉頭回憶當年在高原上背柴火摔進冰河鮮血淋漓的時候，汪海潮就嬉皮笑臉的打岔，笑話爸爸沒力氣。汪叔叔不生氣，只是無奈的看著兒子的嬉皮笑臉，轉而跟遲騁對視一下，眼神中充滿著惺惺相惜。畢竟，只有在高原戰鬥過的人，才能理解高原邊防的苦。
汪海潮的小名叫貝貝，他自己一直藏的很深，可惜，陳阿姨並不覺得需要藏，每次去隊裏探望，隔老遠就高喊“我的貝貝”。區隊裏搞八一聯歡，大家雖說都穿著警服，可軍警不分家，學院裏每逢“八一”還搞搞活動。擊鼓傳花的時候，“炸彈”傳到遲騁手裏，大章提問，“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遲騁沒玩過這種游戲，老老實實的選了一個。
“假如給你重生的機會，你最想做什麽人？”大章笑的一臉壞，從袖子裏摸出三個卡片，上面寫著：姑娘、丫頭、小媳婦。大家夥哈哈大笑。
遲騁笑瞇瞇的想了一會兒，選了“丫頭”。
小時候，每天傍晚太陽落山，就能聽到校長滿院子的找他的孫女“憨丫頭”，一聲聲“憨丫頭哎”帶著家的溫暖，每當這時候，遲騁就遺憾自己為什麽不是個女孩兒，女孩兒更招人疼。後來，參軍去了新疆，執行任務，去老百姓家裏的時候，聽到那裏的漢民喊自己家姑娘“丫頭子”，帶著一點點少數民族的拐強拐調，遲騁聽出了一種得意洋洋的溺愛……遲騁自己膀大腰圓，可是，每每看著傍晚的落日，他都希望有個家、有個人能喊自己“丫頭子”。
大家夥兒看遲騁選了“丫頭”哈哈大笑，汪海潮更是笑的花枝亂顫，顫掉了手裏剛撥好的香蕉，圓滾滾的香蕉在地上軲轆軲轆了好幾圈，滾到了遲騁的腳下。大章看見了，興奮不已，直接說，“天意啊，天意啊，大家說，讓大遲叫‘寶寶’怎樣，寶寶貝貝，天生一對嘛”。汪海潮從桌子後面跳過來笑著去追打大章，混亂中，這個名字算是定下來了。再後來，學院裏人人都知道，刑事科學技術系，有一對“寶寶貝貝”。
畢業分配，同學們人人都要回老家，遲騁有兩個去處，一個是分到上海浦東國際機場，一個是回老家原單位。遲騁很無所謂，反正，哪裏都沒有家。汪海潮不行，他跟遲騁“情同姐妹”，舍不得分開，每天跟在遲騁屁股後面宣傳自己老家“文化深厚、發展迅速”，邀請遲騁跟自己回去。遲騁答應了，卻並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原因，而是因為他溫暖的家，遲騁想蹭一點兒溫暖來溫暖自己。
第一次跟著汪海潮回家，遲騁就喜歡上了這個家。陳阿姨拉著遲騁的手，踮起腳尖想拍拍他的頭，可惜不夠高，拍不著。遲騁很自覺的蹲了蹲，讓她像胡嚕獅子狗似的在自己腦袋上胡嚕了一陣子。陳阿姨開心的問：“這孩子好，這孩子好，叫什麽名字啊？”
“叫寶寶”，汪海潮在一邊翹著二郎腿，得意的回答，還不忘補充一句，“寶寶貝貝，天生一對。媽，你說是不是？”
這下，連一本正經裝長輩的汪叔叔都笑了，嘿嘿嘿笑個不停。
兩位長輩對遲騁很好。汪叔叔想拿出過來人的架勢教育教育兩個新警察，可惜，汪海潮就像一條滑不溜丟的泥鰍，在家坐不住，更不聽他嘮叨，應付自己老爹幾句，就躲進房間打紅警去了。
遲騁很認真，汪叔叔也很高興。高興之餘，便破天荒的利用自己工作便利，帶著遲騁先去熟悉工作環境了。老汪一直認為，想當好一個警察，不能剛畢業就分到局裏，應該下派出所鍛煉上幾年，跟老百姓堆兒裏摸爬滾打上幾年，有了經驗，再去幹刑偵，才算是正路子。老汪帶著遲騁，去了看守所、戒毒所和監獄，再去了鐵路派出所、景區派出所，憑著多年的老關系，帶著遲騁挨家挨戶的熟悉人臉。
遇到人家問，“老汪，這是貝貝吧？長這麽大了。畢業了吧？分配到哪裏去了？”
老汪會得意的說，“啊，這是寶寶，剛畢業。分配到市局特警支隊去了，神槍手，那是寶貝，領導可舍不得讓寶寶下基層，哈哈哈……啊，貝貝，也畢業了，分到刑偵支隊去了，跟他哥就在一個院子裏……啊，誰說不是呢，兩個討債鬼，這娶媳婦得花多少錢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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