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身軀僵硬得像裏面每一個細胞都像被絕對零度凍住。

情緒難以形容，萬般覆雜，委屈不已，又有慶幸。就好像，行走荒漠黃沙中的幹渴旅人，面前驟然天降綠洲。想嘗一口解渴卻心知這或許是幻覺，又可能水中有毒。

拔得雲開見月明，又或是柳暗花明。

顧北心亂如麻，上下唇瓣抿了又抿，翕唇，最終擡手扶住男人緊摟自己的臂膀。

指尖觸碰時，身後的原昀南就像給電流穿透身體，瞬間手臂收攏地更緊，顧北被他從後擁著有些緩不上氣來的感覺。

“昀南……”顧北不知如何開口，只得輕喚他名。

在原昀南聽來，顧北這聲輕喚猶如天籟，亦或是曙光，穿破雲層喚醒了他這半個月猶如行屍走肉的生活。

垂首，依戀地將臉龐埋進顧北頸窩中輕然摩挲。男人的胡茬太長，摩挲在她嬌嫩肌膚上，弄得她肩頭直發癢，又喚了一聲原昀南的名字，想離開他的懷抱。

“別走。”原昀南語中帶了點乞求之意，“對不起，是我不好。”

顧北頓了頓，片刻間領悟，回想起楊嵐嵐那條充滿歉意的短信，微垂眼簾，“你都知道了？”

“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

——“還有孩子……”

“都過去了。”

顧北不自覺地摸了摸小腹，那個未在自己肚子裏成型的小生命。五年前，她一個人在醫院婦產科，聯系不上原昀南，只有楊嵐嵐陪伴，同時面臨的，還有來自流言蜚語帶來的諷刺和惡意。

曾經也有過萬般覆雜情緒，耿介，頹敗，無助，失望。

到最後，壓抑許久的情緒化為沖動的情緒，選擇離開。

這麽些年，她也領悟到一件事情：時間確實可以沖淡很多，特別是心傷和失落。刻骨銘心的記憶，在名為滴水石川的時間流逝中，都可以慢慢化為雲煙。

要不然，她也不會選擇在美國呆了五年還回來找原昀南。帝都對她來說，是傷心之地，還不如一直呆在異國他鄉舔舐自己尚未徹底痊愈的缺口。

“對不起，對不起……”

顧北說都過去的時候，原昀南心裏突然泛起一陣心慌，生怕聽到那一句他不願意聽到的話從顧北嘴裏說出來。

他不想就這樣失去顧北。

將人擁得更緊，恨不得鑲進骨肉內。聲聲真摯道歉像錐子敲在顧北心頭最柔軟無力處。

忽然顧北的肩頭略略顫抖了起來，原昀南楞了楞，滾燙淚珠順著顧北下顎低落在手臂上，似乎能在皮膚上燙出一個斑痕。

“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晚。

為什麽明明要在自己感覺都快已經可以放下的時候來挽留。

顧北帶著哭腔的質問讓原昀南頓時手足失措了起來，板正人，妝容精致的臉已經被淚水打花，眼眶紅通通的不停湧出熱淚。

她想擡手擦淚，原昀南先一步握住手，俯首，輕柔如水地親吻，吮住每一顆從眼中滴落的淚花，低低喃語，“都是我不好……”

這一刻，顧北化成了水，不論原昀南怎麽哄，不住地道歉，眼淚都遏制不住地像斷線的珍珠項鏈。原昀南吻得越吻越急促，發現止不了淚，幹脆扶起顧北腰肢，含住顧北朱唇，用灼熱的吻傳遞自己此分此秒的情緒。

依戀不舍，滿心歉然，通過原昀南灼熱的舌唇傳遞過來。

顧北四肢發軟地被人擁在墻壁上，背脊是男人緊扶她的大手，像塊烙鐵燙人。身前是他似火的熱吻，貪婪地索取卻不霸道，卻比任何以往她和原昀南的一次，都要溫柔。周身全是他身上的酒氣和氣息，致使顧北頭腦發暈。

慢慢地，顧北雙手也攀上原昀南寬厚的肩頭，十指交錯地搭在他的後頸上，仿佛成了信號，接受後的男人變得更加灼熱，像渾身燒了起來似地寸寸逼近。

兩三分鐘後，顧北才無力地軟倒在原昀南懷中，而他還在不知饜足地低頭嘬她的頸脖，留下一個不輕不重的吻痕。

他還想親，顧北躲了一下，原昀南停下動作。

目光炯炯地看著顧北，小臉上還有被他親出來的紅暈。

見男人老實了，顧北才願意仰首看他，臉上不修邊幅，下巴處晦青一片，雙目充血無神，血絲猶如蜘蛛網樣地紅通通布滿，疲倦且憔悴。

原昀南粗啞地開口，神色軟弱像丟棄了鎧甲的騎士，“原諒我，北北。”

“好不好？”

顧北沒答，從原昀南懷裏推了推，掙脫出來。

男人眼中的光芒更加黯淡了幾分，不原諒嗎？

顧北走進屋內，回頭看，人還杵在門外原地不動，咬了下唇，“你不進來？”

明顯地怔了怔，原昀南面露喜色，闊步進屋，顧北走進廚房熱牛奶，原昀南老老實實地手放在腿上，十足的小學生上課聽講樣。

“喝完早點回去休息吧。”牛奶遞給原昀南，原昀南別扭地接過。

他根本不想回去，今晚就留在顧北屋裏過夜，想了想開口扯謊，“我出來的時候沒帶鑰匙，這會管理處也關門了。我今晚住你這。”

語畢，不等顧北拒絕，一屁股在沙發上躺下，活像一個賴皮，“我睡沙發就成。”

“……”

顧北最終妥協，“隨便你。”

隨後，旁若無人地將行李箱拖進臥室，一件件地從箱內取出衣服掛進衣櫃。原昀南見顧北不趕人，在沙發上直起上半身，看了一眼臥室內顧北還在收拾衣服。轉了轉眼珠子，偷摸地從屋內溜出去，回來時帶了一套換洗衣服，鉆進顧北公寓的浴室裏。

當時顧北收拾好行禮從房間裏出來，面對的是自己想洗上一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卻被人霸占了地方。並且那人還特不要臉，從浴室裏帶著水霧出來時，濕發頭頂著毛巾指了指浴室內，“你忙完了？快去洗吧，我洗完浴室就暖和了。”

“你不是沒有帶鑰匙？”顧北面無表情，靜靜地看著原昀南圓謊。

果然，他能面不改色地淡定掰出一個理由來，“我剛剛發現有帶，回去拿睡衣，出來倒垃圾又給忘了。這會真沒帶，不信你翻我口袋。”

說完，將口袋扯出來前後翻給顧北看，以證自己清白。

呵，你這麽能編，幹脆轉行去編劇本別當總裁了。

顧北懶得理他，任他作，鉆進浴室裏洗澡。隔著磨砂材質的浴室門，原昀南摸了摸鼻子，管顧北心裏怎麽想，反正今晚能留下來過夜就成。

從浴室出來後，映入眼簾第一幕就是客廳裏那張窄小的雙人沙發鼓起一個大包，腦袋枕在沙發一側後腦勺朝向自己，另一側一雙大腳暴露在空氣中。本是用來搭肩的小毛毯被人當被子用了。

顧北看了兩秒，徑直回房就寢。

半夜，顧北正沈浸美夢中，腰間多出一只手掌，將她從夢中驚醒，迷迷糊糊地睜眼回頭，原昀南瞇著眼，全然不覺自己這樣冒然擠進被窩裏的行為有多厚顏無恥。

“你出去。”顧北惱得用腳後跟蹬他。小腳軟乎乎的，連蹬起人來都差幾分火候。踩在原昀南肌肉硬邦邦的腿上，紋絲不動。

“外頭冷，毯子也不夠長。”原昀南扭了扭腰，將人攬入懷裏摟得更緊，闔上眼顯然不欲再說，“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兩個星期沒去公司了。”

怪不得一身酒氣，還邋裏邋遢的。

可一想到向來整潔註意形象的原昀南，因為自己變成絲毫不顧形象的另一種人，顧北執意想趕人出門的心思又歇了不少，不死心地繼續蹬了他幾腳，人沒動靜，遂再次妥協。

不一會兒，本就睡夢朦朧的顧北再次入夢，身後抱住她的原昀南緩緩睜眼，起身借著窗簾縫隙透灑進來的亮白月光，撩起壓在顧北側臉上的一縷長發，眸色微動，俯身親了親她的額心，“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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