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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十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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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十二)修

◎反抗者無罪◎

畢仁眼光在場上巡視了一圈, 而後問道:“你自己挑一個和楊大體格相當的人吧。”

張勝楠直指前方,說道:“就官老爺和師爺這般差不多的身量。”

畢仁挑眉:“你倆誰來?”

方懷瑉自詡朝廷命官,身為一方郡守哪能上場與一民婦拉扯, 只得師爺上。

張勝楠:“民婦想要一捆麻繩。”

畢仁看向郡守,郡守看向師爺, 方師爺對著衙役揮手:“快去安排!”

麻繩到手, 張勝楠看著著畢仁的方向說道:“其實就師爺這小身板無需動刀, 民婦幾下就能制服他, 要不是那天楊貴對我動了刀子, 他也不會死。”說罷上前幾步,惹得方師爺連連後退,但還是被張勝楠一個掃堂腿絆倒,而後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捆成了一尾彎彎翹翹的大鯉魚。

畢仁:“再給她一把短刃。”

張勝楠不負眾望, 仍舊能一招制敵, 一擡手方師爺連招架的力氣都沒有就被刀柄反抵住了脖子。

畢仁目露讚賞:“好手法!”幹凈利落。

張勝楠撓著頭笑的靦腆, 而堂上的方郡守卻直皺眉頭,把公堂當成了雜耍班子, 豈不兒戲!

真是不知所謂,哼!

畢仁斜眼看向郡守,嘴角微勾,“你可看明白了?”大有一副對方敢說不明白, 就把人拉下場去拿刀練練的意思。

郡守無奈只得點頭。

畢仁轉過頭來繼續詢問:“因何殺夫?”

“當然是因為他打俺!”張勝楠的神情有些激動:“他不光是用手打、用腳踢,還操家夥, 那天他又喝醉了酒,竟然操起菜刀追著俺!俺氣不過, 也是害怕, 就推了他一把, 誰知道他一見俺還敢還手,穩住身子對俺就窮追不舍,竈臺邊上案板都被他劈出了印子。

民婦實在是沒辦法了啊,再不還手我就沒命了!那死鬼上一個婆娘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我情急之下就回頭囊了他一刀,也就是順手慣了,只一下他脖子就滋滋冒血。公主殿下,郡守老爺,民婦真的不是故意的!”說完就砰砰砰往地上磕頭。

這一通話說的,一會兒“俺”一會兒“我”一會兒又是“民婦”的,看來這張勝楠提起當日案發時的情景仍有些激動。

郡守抓住錯漏,急聲插話問:“你這女人不老實,滿嘴謊言,那楊貴明明就是身中四刀,你卻說一刀,不是撒謊是什麽?”說完還瞟了一眼長平公主的方向。

哼,公主又怎樣,論斷案還得是他。

張勝楠有公主坐鎮,底氣也足了,大聲辯解道:“確實第一刀就紮出了血,後來那幾刀我記不清了,不管是四刀五刀還是六刀,民婦認了便是。”

說完還有些不服氣的小聲嘟囔:“我都承認了,又不是想賴賬,後面紮了幾刀有什麽區別。”

畢仁擡手,場中恢覆安靜:“致命傷確是因為脖頸捅的那一刀,死因……”她翻看著仵作的驗屍記錄:“大概率是失血過多。”

畢仁繼續詢問張勝楠:“楊貴是第一次打你?”

張勝楠:“不是,成親當天還裝得好好的,第二天開始就變了副模樣。”

畢仁:“那你之前為何不還手,而是等到三月後才……”

張勝楠:“當時我就要還手來著,可是公公婆婆一塊兒上來把我按住了,非說什麽男人是天,是家裏的頂梁柱,過日子哪有碗不磕鍋沿的,叫我忍著便是。”她抹了一把眼淚繼續說:“可後來……後來俺發現俺懷孕了,告訴了他們,本以為能過幾天太平日子,誰料那死鬼狗改不了吃屎又對我動手,甚至還變本加厲,說什麽揣了崽就跑不得了……”

場外聽審的百姓頓時議論紛紛,“天吶!懷有身孕的媳婦也要打,這也太欺負人了!”

“就是,要我說那死了的也不是個好的,天天就惦記著打媳婦,呸,下作!”

“你沒聽到嗎?他家是男人和公婆一起欺負外來媳婦兒,全家沒一個好東西。”

“要是擱誰被人拿刀追著砍都得還手,這也怨不得這張氏,唉,都是命!”

聽到這些百姓的議論,畢仁轉頭冷冷地望向郡守:“你還有什麽要問的?”

方郡守心中雖不情願,但迫於民情,主要還是因為長平公主在此,不得不妥協一二,他看向畢仁的方向,詢問:“是本官失察,那……就改判張氏產子之後再行流放吧。”

畢仁:“只是一個改判嗎?”

方郡守還未答話,張勝楠先出聲反對了:“我不生!”

“不生”二字觸怒了莫些人脆弱的神經,在外聽堂審的楊家老夫妻先是楞住,一臉不可置信,而後就想沖進大堂,被衙役攔住後心懷不甘,大聲斥罵張勝楠:“你個賤人!懷了我楊家的獨苗苗還敢不生,什麽流放不流放,我們不服!大人你可千萬要秉公執法呀!莫要聽信那個什麽公主的屁話,待她產子後一定要絞死這個殺夫的賤婦!”

畢仁一揮手,楊家夫婦就被親衛從人堆裏提溜了出來,二人還以為是郡守老爺開恩讓他們上堂說話呢,結果反手就被按在了條凳上。

刑具是現成的,上來就開打,不出三五下就只剩哭爹喊娘的哀嚎聲。

公主府的親衛下手不是蓋的,力度拿捏的剛剛好,既讓你疼,又不讓你死。

班鶴青巡視外面一圈圍觀的百姓,說道:“對公主殿下言語不敬,杖責三十。”

在此期間全場鴉雀無聲,都是屏住了呼吸看著楊家老兩口被杖刑。

班鶴青看見畢仁手邊的茶水涼了,親自提了壺泡茶,一旁的文書想要搭手,被她拒絕了。

畢仁輕刮茶沫,慢悠悠開口:“郡守大人……”

方懷瑉趕緊彎腰拱手:“下官在。”

畢仁:“你重新說說這案子該怎麽判?剛才本宮沒聽清楚。”

方郡守拿袖子使勁擦著頭上的汗珠,聲音有些幹澀:“這……這……”

畢仁:“不急,剛才張勝楠不是說了麽,楊貴前頭還死過一個妻子,一起判了吧。”

壞了!這是要找後賬。

楊家老夫妻一驚,原本已經沒了多少精氣神的人又支楞了起來,楊老漢對著方郡守伸出手去:“大人,您……”

方懷瑉此刻自身難保,真怕這老漢再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他急忙打斷道:“回公主的話,那件事早有定論,無須再……”

畢仁:“當時可有人報官?”

郡守:“有,有的……”

“怎麽判的?”

“賠,賠錢。”

“賠多少?那女子娘家也肯認?”

“賠五兩銀子,他們家著急給兒子娶媳婦兒,拿著錢就走了。”

畢仁沈默。

就在此時,外圍沖出一對夫妻,沖著堂上畢仁所在的方向大喊:“公主,公主殿下!我們不認,我們不認吶!”

畢仁看向一旁額頭滲出細密汗珠的方郡守,眼神中透露出玩味之色,吩咐道:“放他們進來。”

來者一共四人,兩個老的,兩個年輕的。

那老兩口中的老漢直直對著畢仁的方向跪下,噔噔噔三個頭就響當當磕在了地上,口中高聲喊著:“公主殿下,草民有冤屈要訴,我的女兒死的冤枉啊!求您做主!”說著又三個頭砰砰砰磕下去。

畢仁讓人止住他的動作,直言道:“有事說事,若是有冤屈本宮自會為爾等做主。”

郡守聽聞此話心頓時涼了半截,直覺大事不妙。

那老漢開始自我介紹:“小老兒姓許,是許大妮的父親,也就是那楊家大郎的前任岳丈。半年前我那苦命的女兒在他們楊家撒手人寰,通知我們前去吊唁時連屍首都未給看,只是在他們楊家村村民面前露個臉就把我們打發出去了,小老兒深覺事有蹊蹺就報了官……”說到這他偷偷看了前方一眼。

畢仁察覺到了,提醒他:“你說便是了,無須顧及他人。”

班鶴青適時發聲:“公主殿下貴為一品,是這最大的官。”

許老漢心下稍定,繼續說:“報了官,縣太爺差人去了一趟楊家村,回來只報是溺水而亡。還說,念及我們一把年紀痛失愛女,楊家人願意出些銀錢賠償,也算是親家一場。”

畢仁:“嗯,賠了多少銀子?你們收了麽?”

許老漢:“一共五兩,收了。”

方郡守插話道:“既收了銀錢何故再來搗亂!”

畢仁斜楞他一眼:“本宮問話豈容你插嘴,再有下次就掌嘴,懂?”

方郡守看了看那楊家老兩口的慘狀,頓時就收了聲,心道:惹不起,這是惹不起的活祖宗!

可那楊家人不幹了,楊老漢忍著劇痛甕聲甕氣的開口,為自家辯解道:“你們胡說八道!明明賠了二十兩銀子,是我家女婿托的方師爺,怎麽到你那就變成五兩了?”

“是啊,怎麽就變成五兩了?”畢仁輕笑,扭頭看向一旁正在瑟瑟發抖的師爺,問道:“那十五兩難不成被你給吃了?”

方師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畢仁揮揮手:“敢貪死者的賠償銀子,簡直人神共憤,拖下去杖斃。”

方師爺一時沒緩過味兒來,直到兩只胳膊被人架了起來才高聲大喊“冤枉”。

畢仁無動於衷,繼續吩咐道:“一個師爺竟敢私吞賠償款,欺上瞞下,簡直膽大妄為,把他九族都給本宮查一遍,凡有作奸犯科者一起砍了,其家產抄沒充公,直系親屬無罪者三代之內也不得科舉入仕。”

這下方師爺徹底崩潰了,真要是按長平公主這麽個連坐法,他這一脈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還怎麽在族中生活,自己非得被除族不可。

想明白了的方師爺扯著嗓子大喊:“殿下!我要檢舉!我要揭發!”

“沒有二十兩,那楊家女婿托到我這的時候就只有十五兩,我一分都沒敢貪全交上去了!”

畢仁這次終於漏出真心實意的笑,“嗯,識時務者為俊傑,至少不是個傻的。”

“在場的其他人也都聽好了,凡衙門官吏檢舉揭發他人有貪贓枉法之行徑,一經查實均可獲得獎勵。若自身就有違反律法之行為,揭發他人有功者可酌情處理。若是有人以為憑著嘴硬上面就會有人給你們兜底,呵!同流合汙隱瞞不報者,本宮讓你們全族三代都翻不了身。”

此話一出,方郡守徹底萎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畢仁還是不肯放過他,追問道:“你還沒說這兩起案子到底該怎麽判呢?”

方郡守心下淒惶,無奈開口:“張勝楠殺夫無罪。”

畢仁:“因何無罪?”

郡守:“楊貴欲對其妻行兇,張勝楠反抗之下誤殺丈夫,所以無罪。”

畢仁:“那前面那個案子呢?”

郡守:“楊貴殺妻,楊父楊母幫其隱瞞,視為幫兇,流放三千裏。”

畢仁:“瞧瞧,這不是會判案麽,還有呢?”

方郡守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別的了,他茫然地望向畢仁:“還、還有什麽?”

畢仁看向另一邊癱坐在地的師爺:“你來說。”

方師爺隨口答道:“補償許家銀錢十五兩,由、由郡守府出資。因楊貴本就有人命在身,張勝楠可視作大義滅親為民除害,理當嘉獎。”

畢仁這回是真的笑了:“都說江南師爺足智多謀、擅機變,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來人,將今日案件審理過程整理出來,張榜昭示百姓。”

“並抄送上級,由大理寺覆核之後再次張榜公示。”

“昭告平原郡百姓,男女平權有法可依,夫殺妻與妻殺夫同罪。”

“夫妻雙方其中有一方對另一方施暴,造成實際傷害證據確鑿,被欺壓一方反抗時誤殺施暴者,無罪。”

“郡守方懷瑉貪贓枉法糊塗判案,罔為一地父母官,著即日起免官收押,嚴查其貪腐、瀆職惡行,查封家產。”

“著郡守府其餘人等各司其職,調閱審查以往方懷瑉處置下的類似案件,看其中有無誤判,待太子到達青州時予以請示是否重審、重判。”

”師爺……“

方師爺連滾帶爬地湊過來,對著畢仁磕頭作揖:“殿下,小人手中從未沾過人命,不過是在衙門混口飯吃,頂多吃拿卡要賺點差價,罪不至死啊!”

畢仁:“嗯,你的事本宮會酌情處理,在新的郡守到來之前還需勤勉盡責,把手頭的事情做好,將功抵過。”

這,這不就是暫時放過自己的意思麽!

方師爺處境柳暗花明,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對著畢仁一口一個殿下,恨不得長出八只手來伺候著。

他是個精明的,知道長平公主留著自己定是還有用處,幹起活來更加賣力,代寫參方懷瑉的本子絲毫不手軟,把他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都寫了進去,言語謹慎,用詞犀利,拿出了當年考科舉的本事。

畢仁對此很滿意,她教導懷安說道:“抓大放小便是如此,官場非一官一吏之腐敗,世家大族壟斷晉升之通道,方氏一族便是其中之一。”

一個科舉入仕的江南世家子被分到青州任職,與當地士族聯姻,借著地頭蛇的勢力站穩腳跟,從一開始的謹小慎微到後來的為禍一方,這何嘗不是萬千官吏的成長史縮影呢。

“其上上下下勾連者眾,若不能連根拔起就需循序漸進,他二人同出一宗,今懲治了方郡守,留著方師爺便是信號,可使方氏一族不會反撲過甚,且讓他們窩裏鬥去。”

懷安:“那就留著他們?”

畢仁:“當然不,等你有了一州之地絕對的統治權時,包括軍隊指揮權,就可以圍剿這幫蛀蟲了。”

是夜,畢仁一行人休整在剛剛倒出來的郡守府,這還得感謝方懷瑉給她們這支隊伍騰地方。

晚飯後,畢仁帶著一幫半大孩子對白天的事進行覆盤。

“有什麽要問的,且都說一說吧。”

曹非:“殿下,那方師爺說只收到十五兩,那五兩呢?”

懷安:“不是讓平原縣令貪了就是讓楊家女婿貪了唄。”

班鶴青:“半年前的案子應該先由平原縣令審理,估計不會直接到郡守一級。”

曹非:“那張勝楠的案子怎麽直接由方懷瑉接手了呢?”

懷安:“沒聽說嗎,那縣令前幾天也被收押了,不知道犯了什麽事?你們說那方郡守那麽壞,那被關起來的縣令會不會是冤枉的?咱們要不要……”

賈曲:“我更好奇的是那許大妮的家人,今天她的父母兄嫂都到了,像是提前接到了信兒一般。”

班鶴青點頭附和:“說來也太過巧合,也許他們家女兒死的冤枉,所以一直在註意著楊家的一舉一動,想找機會報仇呢。不過有一點我心中很是不平……”

畢仁看向她,示意她繼續說。

班鶴青:“今天這案子是證明了張勝楠有超過一般女子的力氣,若是換做她人,難道就這麽委曲求全一輩子麽?”如此,這世道對女子是否太過於不公。

懷安:“憑什麽要委屈求全,拿起刀來反抗才是正理!”

班鶴青微微搖頭:“民間女子若沒有娘家撐腰,別說是和離,能從婆家囫圇個抽身都是難得,還談什麽嫁妝子女的歸屬呢。郡主您是皇親,又有公主殿下這般的母親,不能把您的境況與天下女子的處境等同。”實在是天差地別。

懷安:“嗯,說的有幾分道理,倘若魏揚父親還在世,或者有娘家人撐腰,會不會要好上些許。”

“不一定。”

這聲音是從後面發出來的,正是那個外號散財童子的裴金。

畢仁見他站在後面,被別人遮擋住,示意他上前來說。

裴金頭一回站得離公主殿下這般近,以往他都是靠後站著的,所以說話時難免有些許緊張。

畢仁眼神安撫,“說說你的看法。”

裴金也是金尊玉貴福窩窩裏長大的小少爺,在沒來京城之前他錦衣玉食享盡了人間富貴,前段時間不過是初來乍到見過另一番天地被震住了而已。

此刻他雖收斂但也難掩少年意氣,回答起畢仁的話也是有理有據,“大家多是在京中官宦人家長大,許是不太了解民間情況,人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可不是什麽玩笑話,出嫁女在婆家過得不順遂,如果娘家爹娘尚在還好說,如若只剩下哥嫂,大抵是不會接姊姊妹妹回娘家的。”

“為何?”懷安不解:“難不成沒了爹娘,兄弟就不是兄弟了,都是一母同胞血脈相連怎能見姊妹委於困頓而不施以援手,那所謂的手足親情何在?”

裴金沖著懷安拱拱手:“郡主說的也對,畢竟是血脈至親,若是出嫁的姊妹在婆家受氣,娘家這邊無動於衷也會被人看不起,但礙於名聲,尤其是兄嫂家中有待嫁女的,大多不會支持姊妹和離歸家。”

“即便是支持,怕也不是出於親情,而是貪圖那和離歸家後帶回去的嫁妝。”

懷安:“那照你這麽說,民間兄弟姊妹間就沒有親情了?”

裴金撓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畢仁示意懷安消停些,讓裴金把話說完。

裴金:“婚姻嫁娶本就是為了結兩姓之好,男子若是能休妻,那就能向人們證明過錯不在他,而在被休棄的那一方。可若是和離……那是否就說明男的也有錯呢?”

眾人一想,欸,還真有這個意思在裏頭。

裴金:“前朝針對女子所設立的七去之條在本朝並未廢止,眾所周知《大周律》是在《大鄴律》的基礎上做的改動,雖然增設了“男女平權”這一項,但……”他看向畢仁的方向有些不知道該不該說。

畢仁示意他繼續:“既是討論,但說無妨。”

裴金繼續說:“有針對女子所設的‘七去’卻沒有針對男子的相應條例,看似公平,實則不公。”

“去除七去中的‘無子’‘淫佚’二項,其餘五項在下覺得都可以僅憑夫家一方之詞下結論,甚至可以無中生有。”

在場其他人嘩然,紛紛竊竊私語討論起裴金這句話,有人表示認同,當然也有人不服。

畢仁擡手,示意他們安靜,讓裴金繼續說。

裴金沖著畢仁的方向拱手,而後說道:“比如‘不事舅姑’這一項就是以男方的感覺為主,如果妻子自認做到了對公婆孝敬,但其公婆或者是丈夫不這樣認為呢,此時以誰的感受為準?”

有人接話道:“當然是以公婆的感受為主了,他們既然覺得兒媳不孝順,自然可以命兒子將其休棄。”

裴金回身:“可若是當兒媳的做到了孝敬公婆呢,倘若婆母不喜兒媳以此為理由讓兒子休棄,那妻子豈不冤枉,不僅要被趕出家門,扣留嫁妝,還要背上一世惡名。”

“帶著這樣的名聲娘家若是還有待嫁女,怎敢接收?此女若是再嫁,又有哪個好人家會要呢?如此這般,僅憑公婆喜好的欲加之罪豈不就是逼著人往絕路上走麽?”

眾人無言以對,沈默半晌後還是有人嘟囔了一句,“一般人家的公婆也沒你說的那樣不講道理吧!”

懷安回頭:“岑母不就是?”

有例子擺在眼前了還要硬杠,切!

裴金接話:“說道岑家,這就涉及到另外一點‘無子’,本朝律法男女平權,若是如此那女兒也能承繼香火,那只生出一個女兒的妻子到底該不該休棄呢?”

有人答道:“說是這麽說,可你們看哪家的祠堂裏供奉著女人了,尤其是外嫁女,不過是族譜上的寥寥一筆,這說明什麽?男子與女子到底是不同的。”

有人附和:“說的是呀,我們府上祭祀從不讓女人插手,都是男的來,不信你們看那上墳掃墓時是不是也都是男人上手,那香火都不讓女人沾手的。”

這句話引起了許多人的附和,賈曲和曹非覺得這句話有問題,可仔細一想他們家中也是如此,想反駁幾句都不知道如何下口。

還是懷安率先發出反對的聲音:“你們說的不對,太廟裏供奉的就有女子,世祖、高祖、武宗不都是女人?”

有人小聲嘟囔:“皇家特殊,別家怎能與皇室相提並論。”

班鶴青:“我們班家也供奉女子,眾所周知跟隨世祖打天下時班氏先祖裏就有兩位能臣都是女子,這怎麽就是特例了?”

曹非也想起來一人,“那程家軍不也供奉程將軍,怎麽就是特例?你們家裏沒有出類拔萃的女子,不代表別人家沒有。”

賈曲補充:“迂腐頑固之人遍地,不拘一格者寥寥。”

“你!”

說不過,還氣人,賈七真是討厭!

畢仁再次擡手,示意裴金繼續說,這小子肚子裏有貨,還不少,得讓他痛痛快快地往外倒一倒才是,也算給在場的諸位開拓思路了。

裴金見長平公主支持自己,他更高興了,於是就把一直憋在心裏的話呼啦啦往外倒,“再說‘口舌’這一項,這個更難界定了,肯定有那喜歡搬弄是非的,但也有謹言慎行卻仍被嫌棄話多的。兩情相悅時必是有說不完的話,可若是心生厭倦,說一句兩句都是錯。”

這個麽……還真是那麽回事兒。

說白了就是,若是不喜歡,別說是多說那麽一兩句話,就連呼吸都是錯。

縱然少男少女們大多都未婚配,但大抵都被家中長輩管教過,很是能體會那種“求求你別說了,趕緊閉嘴吧!”的感受。

裴金:“至於‘盜竊’一條更是好理解了,無外乎做妻子的拿夫家財產貼補娘家,你們若是覺得這種行為有錯,那麽拿妻子陪嫁貼補夫家虧空的又怎麽算?”

此話一出,有幾人臉色都不太自然。

高門大戶多是光鮮亮麗在外,關起門來的日子只有自家人知曉。有多少曾經顯赫一時的人家幾代之後落魄了,可門面還是要撐一撐的。

門面拿什麽撐?當然是銀子。

銀子從何而來?若家中田產出息較少、鋪子又經營不善,人情往來還不能斷,那就只能打媳婦嫁妝的主意了。

比如那個誰誰誰家,把兩任媳婦的嫁妝都花了個底朝天還彌補不了府中虧空,京中都在傳他們家眼瞅著就要娶第三房媳婦兒了。

嗐,說多了都丟人!

這個話題有些許敏感,裴金也許是給在場諸位留面子,很快轉移了話題。

裴金:“下一項‘妒忌’,這個就……嗯,我舉個例子吧。丈夫流連秦樓楚館與煙花女子卿卿我我樂不思蜀一擲千金,妻子若是勸阻算不算妒?”

“這……不算吧……”

裴金:“丈夫身體虛弱卻耽於美色日日與妾室……咳,為妻者勸誡算不算妒?”

“也……不算吧……”

裴金:“三進宅院祖孫三代同住,丈夫已納了十八房妾室,現欲納第十九房小星,妻子不同意算不算妒?”

“丈夫夜夜歇在妾室房中,妻子備受冷落,眼看著庶子庶女就要生在嫡子女前面,妻子心急之下安排妾室服用避子湯藥算不算妒?”

“呃……”

這裴金怎麽竟挑些刁鉆的問題來難為大夥兒,真是……以前怎麽沒看出來這小子這麽能說呢。

畢仁掩唇而笑,這小子倒是促狹,凈挑些看似角度奇奇怪怪但又在高門大戶時有發生的事來舉例子,端的是紮心又紮肺。

“最後一條‘惡疾’想必諸位都知道了。”裴金豎起一根手指:“就還拿魏揚舉例吧,如她一般在懷孕時被婆母折騰到早產損傷了身子骨,怕是以後子嗣艱難。如此咱們先不說她應不應該被嫌棄,就說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是誰?”

“肯定不是懷著身孕還盡心侍奉婆母的兒媳。”

“既然錯不在妻子,那如她這般情況的女子該不該在沒有了生育能力後被拋棄?”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那就為丈夫主動納妾唄,妾生子若是記在妻子名下,也算是有個保障。”

賈曲搖頭:“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妻子該不該因婚後生育引發的‘惡疾’被休棄,這種行為是否合理,而不是在考慮有什麽辦法能躲得過一時。”

裴金向賈曲點頭示意:“以上總總,但凡夫家有心想要休妻,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諸位以為呢?”

眾人一時無言,裴金向著畢仁的方向深揖,“殿下,我說完了。”

畢仁點頭,她環視一圈拍拍手道:“好了,裴金所言也是借著今天的事有感而發,沈屙弊癥不是一兩天就有的,你們可以帶著問題回去好好思索,若是有個更好的解決思路可以去找裴金討論嘛,理不辯不明。”

“你們還有沒有其他的問題?”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之時,懷安發出了最後一個疑問:“對了,母親是怎麽知道那方郡守和方師爺是同出一宗的?”難道只是從姓氏上猜測出來的?

畢仁看著一雙眼好奇中夾雜著渴望的雙眼,微笑回答:“先說那被截胡的五兩銀子,懷安猜測的八九不離十,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缺的十五兩有人補上就行。”

“再說被下獄的前平原縣令,他的是非功過清白與否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你們忘了咱們這次出行的目的了?”

賈曲:“下江南。”

畢仁:“對,江南才是我們的目的地,至於青州自有太子前來料理,本宮之所以插手張勝楠一案是因為事急,並不代表要越俎代庖。”

更重要的是向外傳達一個信息——被施暴者反抗無罪。

畢仁:“至於方郡守和方師爺的關系……”

恰在此時,門外響起聞琴的通報聲:“殿下,有客到。”

書房的門被緩緩打開,在外聽了個七七八八的方師爺從容現身,毫不拘束笑呵呵地朝眾人拱手,目光環視一圈掠過前方站著的幾人,而後對著畢仁方向深揖:“學生方惟遠見過公主殿下。”

……

【作者有話說】

增補情節34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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