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八）

◎建言、怠政、告狀◎

皮球踢來踢去又回到了最初提問題的人腳邊, 接還是不接？

昭德帝眼神轉而看向長女，問道：“長平有何良策？”

畢仁：“兒臣不才，有些許想法。若是攻打東北部邊夷, 兒臣以為春季唯最佳時節。夏季多雨道路泥濘，馬匹輜重行進困難, 千裏奔襲更是難上加難。

同理, 遼東、遼西、右北平三地冬季氣候寒冷, 隆冬時節更是滴水成冰, 也不宜行軍。而且受氣候影響南方兵士恐難適應, 所以不應舍近求遠調兵。

秋季也可，馬兒膘肥體壯，若出騎兵，千裏奔襲能出其不意, 但敵方亦如此。

所以兒臣覺得不如把東征計劃推遲到來年開春, 以備我方征兵, 準備糧草輜重，訓練兵士馬匹, 而且……”

未說完的話被盛王打斷：“皇姐有所不知，從高祖開國起就在那三地開放了互市，當地百姓與邊夷雜居日久互通姻親，已經是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之態。若是讓當地百姓去打仗，怕是他們不會盡心盡力, 反而包庇維護為敵人通風報信。”

“至於你說的北部馬場……呵！看來皇姐真是太久不問國事了，那地早就被夷狄侵占了去, 現在哪還有什麽馬場？即便是有, 那也不是咱們的。”

畢仁被懟的明顯一楞, 沈默半晌後才自言自語道：“是這樣麽……”

盛王再次露出得意之色，仿佛是因為自己懟回了長平公主的問話而興奮。

太子則是出聲安撫道：“皇姐久不上朝，對朝局有些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

畢仁楞楞地點頭，而後用充滿希冀的表情看向正前方的昭德帝：“父皇，兒臣還有話要說。”

對於長女第一次朝議中透露出的信息偏差，昭德帝似乎並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反而對她更多了幾分容忍與寬宥：“無事，你但說無妨。”

畢仁似乎是垂眸思索，也更像是在為自己打氣，半晌後才緩緩擡起頭說道：“兒臣覺得青州的救災糧從周邊借調為好，既可以省去長途運輸的損耗，也可以緩解國庫的壓力。”

太子開口：“兗州雖有糧但那是一州百姓的儲備糧，若是借給了青州……如皇姐所說，第二年青州百姓糧食依舊欠收，到時不僅他們吃不上糧還要帶累借給他們糧食的兗州百姓，這豈不是拆東墻補西墻？孤以為還是由國庫直接調糧為好。”看似在反駁畢仁的觀點，實際潛臺詞也是不讚同出兵東征。

糧食都緊著青州百姓了，哪還有餘糧給你們打仗用？都消停點吧！

從這點上看，太子行事雖然略顯保守但出發點確實在為百姓考慮，相比較盛王也更務實。

可問題的關鍵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想消停過日子，總想著在他執政期間打一兩場漂亮的對外戰爭，以此來標榜自己的功勳卓著。

畢仁：“我還是建議由周邊向青州調糧以解燃眉之急，不必可著兗州一地，而是周邊各州分攤份額，明年再行歸還相應份額的糧食或者銀錢。”

盛王：“地都沒有了還拿什麽還？”

畢仁：“地還在，沒有的只是今明兩年的糧食收成而已。”

“父皇，兒臣建議青州部分農田由小麥、稻米改為桑蠶養殖，不需要全部實行，可挑部分郡縣實行試點。當地有世祖時期就已經形成規模的造船廠，還有高祖時期設立的船舶司，咱們大可以發展桑蠶養殖，從而形成以養殖、織造、外銷一條龍的規模性……”

盛王再次打斷：“外銷？外銷給誰？東南沿海常有海盜侵襲擾民，所有海岸關口早已關閉，船都出不去東西賣給誰？”

畢仁真是煩死這個問題巨嬰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斷自己的話，僅“討厭”二字都不足以形容這個畢老二。

“田淹了就改種其他，什麽東西能產生高價值就種什麽。百姓們手頭富裕了就可以拿錢還債，拿錢買糧，還可就此衍生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帶動周邊共同富裕起來。

農業、手工業、商業三者都發展起來才叫百姓安居樂業。

朝廷稅收來自民間，萬千子民豐衣足食才有餘錢交稅，朝廷才能多設稅種，國庫才能進銀子。

所以，民富了，朝廷也就富了。

國庫充足了，就能擴軍、征兵、買糧、開餉，就能想打哪就打哪。

而不是從已經困苦的百姓身上繼續挖掘其殘存的那一點點價值，可著勁兒的想要榨幹他們身上最後一滴油水。如果在朝的諸位大人都如盛王一般想法，那我們與那外來掠奪的蠻夷何異？

哦，海盜還沒搶到內陸呢，咱們先對自家百姓盤剝起來了，天下哪有這般的道理？

這與自掘墳墓何異？！”

“所以……”畢仁轉身環視大殿之內所有官員，做最後的總結發言：“我大周子民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錢花才是真正的海晏河清，國富民強！”其他都是虛的。

語畢，久久無聲，只留畢仁的話在大殿內回響。

此番言論，振聾發聵。

連時常佝僂著腰的宰相文頌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桿，低頭細細琢磨起長平公主的話。

一人之語可驚醒眾人，這還是本朝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的場景。就連最愛擡杠的盛王都被她的一番言論鎮住了，一時間忘了從話語中挑毛病反駁一二。

太子擡眼悄摸觀察了一下，見上首的皇帝都暫時未發表任何看法，他也就繼續安安靜靜地站著，隨大流裝作沈思狀。

良久，上首的昭德帝才問了一句：“所以，長平是不讚成出兵東征嘍？”

這……放在後世就叫做送命題。

答是，就表示你反對陛下的決定。

答不是，那你一番洋洋灑灑之言論是為哪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場中那個被提問的人，想看她怎麽回答。

畢仁：“仗當然要打。”

“邊夷賤類，合該向我大周稱臣納貢才是，我大周的皇帝生來就應該是這四海之內所有臣民的君父。”先來一波彩虹屁。

盛王斜眼看她：“那你還……”叭叭個啥玩意？一頓慷慨陳詞，不知道還以為這人要踩著自己和老三直接上位呢？

看把你能的！

畢仁不搭理老二，回答昭德帝的話：“打是要打的，不過兒臣倒是覺得倒是可以在兵強馬壯糧草充足的情況下再行出兵，到時一次性拿下那些跳梁小醜，好揚我大周國威！”

昭德帝點點頭：“長平說的有道理。”

盛王瞪大了眼睛：她這一頓叭叭叭就是有道理了？那我剛才算個啥？父皇你可不要太偏心。

皇帝眼光稍微一瞟就瞥見了老二的那副哀怨的眼神，頓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唉！整天在後宮都看的夠夠的了，上朝了還是沒能躲得過自家兒子，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露出期期艾艾的表情為哪般，看著都心累。

再看看太子那邊……唉！又在那裝木頭樁子，真是鬧心！

你說自己這麽多優點，這倆兒子怎麽就沒能隨了一星半點呢？

至於女兒嘛……也不太省心的樣子。

昭德帝感覺自己腦仁有點兒疼，他不過就是想在位期間轟轟烈烈打一場勝仗，讓史書上給自己濃墨重彩地記上一筆而已，怎麽開頭就這麽難？想當初皇姐朝陽公主不是輕輕松松就能……唉，不提也罷！

大監方令古最知道主子的心思，見昭德帝用手捏眉心就知道他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趕緊提醒道：“陛下，該喝藥了，江太醫此時估計已經在侯著了。”

全程未發一言的宰相文頌此時卻站了出來，“陛下，臣以為今日所議之事太過繁雜，不如明日再繼續。”

昭德帝點點頭：“嗯，就依文卿所言，你們六部下去後自己議一議吧，擬一個具體的章程呈報上來。”

畢仁：今日所議之事哪件不是重中之重，連續兩日都沒議出個可行之策就想退朝？再等一天不知道要餓死多少災民？多少人流離失所？

遲則易生變，既然自己今天站在這，高低也得討得一二章程才行。

皇帝不急，大人們也等得，唯獨就是受災百姓等不得。

畢仁：“父皇，兒臣有事要奏。”

“昨日晚間兒臣與懷安出去散心，所坐馬車經過深水巷時遭遇伏擊，一共二十名黑衣刺客蒙頭覆面欲取我性命，望父皇為兒臣做主！”

昭德帝揉眉心的手一頓，眉頭緊皺：“當真？”

“千真萬確。刺客行動一致訓練有素，且刀刀直奔要害，若不是我府中親衛拼死一搏，恐怕……”說到這裏畢仁語帶哽咽：“怕是父皇今日就見不到女兒了！”

“簡直放肆！”昭德帝的一掌拍在龍案上，嚇得滿朝文武登時全都跪下告罪。

“請聖上息怒，保重龍體。”

昭德帝餘怒未消：“天子腳下，朗朗乾坤，歹徒行事就如此無忌無諱，簡直猖狂至極！京兆尹何在？朕要好好問問他到底是怎麽替朕管理的京城？”

“這個官他到底是能幹還是不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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