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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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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就這樣,又過了兩三天,神殿裏忽然來了一個人。

裏奧冷著臉,被笑容滿面的大神官帶到地下牢房的門口,他鑲著金邊的袍服皺巴巴的,頭發也亂糟糟的,眼睛裏面布滿了血絲。

伴隨著大門吱呀一聲打開,神官和周圍的侍衛躬身等候裏奧進入。

裏奧說:“你們在外面等我。”隨後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不多時,就到了最裏面的房間,火光下,裏奧看著面前一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試探性地低聲道:“澤維爾?”聲音中帶著一點顫抖。

澤維爾回過頭來,看到裏奧,似乎有點訝異:“殿下?”

“我來了,澤維爾。”裏奧有些緊張地搓搓手,本來想要露出一點微笑,卻又抑制住了,他看起來有些慌亂,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你……我……”

澤維爾靜靜地看著他。

裏奧的心中的一股氣似乎全都瀉完了,他最後訥訥地說:“我……我已經知道父親他們做的事情了。”

澤維爾沒有說話。

裏奧看著他頹然的樣子,面色相較於之前更加蒼白,一雙寶藍色眼睛仿佛失去了光芒,沒有一點聚焦,眼眶發紅了:“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是想要治你於死地,我以為他們會信守承諾……”

裏奧壓抑著憤恨,接著說:“是我看錯了他們,我當時應該直接讓你走的,不然,你也不會被困在這裏……”

澤維爾說:“哦。”

裏奧悲傷的眼睛看著他,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到了現在,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了。”

“我知道了,殿下。還有什麽事情嗎?”澤維爾說。

沈默良久,裏奧望著他:“你能過來一下嗎?”

澤維爾不解地望著他,裏奧的臉已經恢覆了平靜,只是又重覆說了一聲:“你過來,澤維爾。”

於是澤維爾緩步上前,來到欄桿面前,兩人僅有一臂的距離,隔著冰冷的鐵柵欄,澤維爾能看到裏奧英挺的臉上沾了一層塵灰,眼眶下烏青,額角的汗水流下來,在臉上勾勒出深色痕跡,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看起來似乎疲勞了很長時間。

兩人這樣定定地看著彼此,澤維爾仰著頭,感受到裏奧嘴唇輕輕呼出的氣流,拂過他的額頭。下一秒,裏奧緊緊抱住了澤維爾。

“餵!你……”澤維爾沒有想到裏奧會突然抱住他,楞了一下,想要掙紮開,卻完全沒有辦法掙脫。裏奧抱得及其的緊,欄桿抵在兩人面前,硌得澤維爾生疼。

與此同時,另一樣東西,卻給澤維爾帶來了更加明顯而不可忽略的異樣感受——那是裏奧強健的身體傳來的巨大熱量。

如果忽略掉澤維爾不斷掙紮的雙手對話,澤維爾整個人就像小鳥一樣依偎在裏奧的懷裏,肩膀被他的雙臂緊緊攏住,臉靠在裏奧強健的胸肌上面無法動彈,裏奧光滑而富有彈性的肌膚不斷傳來火熱的力量,澤維爾不掙紮了,他感受到一種及其新奇的體驗——溫暖。

大量的溫暖透過肌膚,一直滲透到澤維爾的心頭,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舒適,溫和,圓融,讓他幾乎感到自己那顆冰冷的心都暖和起來了。

裏奧說話了,聲道低沈的嗡鳴通過欄桿傳導過來,一陣陣地宛如敲打在澤維爾身上。

裏奧堅定地說:“我會救你出去的。”

“我想請你,最後相信我一次,可以嗎?”

澤維爾卻沒有回答,他被眼前的一個東西吸引了——那根鑲有紅色晶體的項鏈,裏奧一直戴在脖子上面,此刻澤維爾眼睛緊緊盯著那顆紅色的晶石。

在這咫尺之間的距離,澤維爾終於感受到自己的那顆冰心傳來似有若無的脈動——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毫不猶豫地,澤維爾猛地把頭更加貼近裏奧的胸膛,額頭緊貼在那塊奇異的晶石上面——

砰!砰砰!砰砰砰!他感覺到了!

裏奧楞住了,它有些失措地看著澤維爾主動投入自己的懷抱,原本抱住他的雙手都楞在了空中,那具有些冰冷的身體緊貼著他的胸膛,他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

澤維爾的心臟傳來前所未有的悸動,那共振是如此明顯,如此強大!仿佛他的心天生就為此刻的脈動而生!

原來,這顆系在裏奧身上的晶石,就是那顆傳說中能庇佑緋瑟的神石——具焚!

澤維爾的身體都僵住了,心臟卻前所未有地雀躍起來,它跳動得是如此地迅猛而熱烈,飽含著一種久別重逢的歡喜,讓澤維爾的身體都忍不住開始顫抖起來。

奪走它,奪走它,奪走它!心底的聲音在吶喊著。

不,不行!澤維爾制止住自己,他現在的身體還太過孱弱,他的魂能也還沒有恢覆到全盛水平,外面還有其他人,貿然動手,自己根本就不是對手。

“澤維爾?”裏奧試探性地又問了一遍,懷裏的少年這才慢慢擡起頭來,眼睛裏好像又恢覆了光亮:“我願意。”

“什麽?”

“我願意相信你。”澤維爾說,他的目光註視著裏奧的脖頸,又重覆了一遍:“我相信,你能帶我走,我等著。”

裏奧終於放開了手,兩人重新隔著欄桿對望,這一次,彼此的眼裏都多了些不一樣的神采。

裏奧離開了,澤維爾看著他走到門口,侍衛打開牢門,大神官試探的目光刺過來,裏奧回過頭,從外面人的角度,像是看了一眼。

澤維爾看清楚了,裏奧是在張嘴,用口型說:“我一定來救你。”

澤維爾目光閃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緋瑟的春天終於過去了,隨之而來的是難耐的夏日。

明明還只是初夏,太陽就變得十分毒辣,熾人的陽光從早到晚,無時不刻地傾灑在這片火神庇佑的土地上,空氣的溫度已經和去年盛夏時無異,緋瑟境內人數稀少的冰系魔法師們正集中魂能施展領地魔法,為貴族的府邸降溫,廣大平民只有付出額外的錢,去集市上購買來自北方地下冰庫的昂貴冰塊。

人們忍不住為這異常的天氣擔憂起來,有老人說,這樣異常的天氣,從他出生以來都沒有遇見過,四處游歷的冒險者回來說,炎神對於在緋瑟收集到的信仰純度越來越不滿意,這是它對緋瑟人民降下的懲罰,還有占蔔者信誓旦旦地說,根據星象來看,災難會降臨在緋瑟的大地上,執法官在各地都抓捕了很多散布謠言的人。

與炎熱的天氣相比,更加沈重的消息傳來了:在遙遠的北方邊境,大批大批冰雪造物源源不斷地從雪絨山脈裏走出來,正在大肆入侵邊境,邊境周圍的村落和聚居點早已淪陷,鎮守邊境的比柯城此刻正在勉力抵抗,但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一時間人心惶惶,據說那些冰雪造物是由悍不畏死的冰人、長著尖利冰刺的冰馬、能夠召喚冰風暴的元素精靈組成,連一直隱藏在雪絨山脈的各種魔獸也供他們驅使,一起來攻城,凡這批冰雪軍隊所經過之處,千裏冰封,無人生還,所有的活物都凍成冰雕,極寒的風暴終日肆虐,成為了絕對的零度領域。

在比柯城城門封鎖前,有些貪生怕死的傭兵連夜逃回皇城,他們在酒館連喝三大杯麥芽酒,才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向周圍好奇的人吐露:在那攻城的冰雪部隊背後,他們還隱約看到了一個更加恐怖的陰影,巨大而猙獰——一頭傳說中才會出現的冰龍,張開了雙翼,正冷漠地俯視著他們。

好事者並不相信,因為龍畢竟已經是傳說中才會出現的生物,便連聲追問,想要了解更多細節,但那傭兵卻一臉心有餘悸的樣子,說自己得趕快跑了,他一口飲盡杯中酒,便匆匆離開了。臨走前,他警告周圍的人:

“還能跑的,就快一點跑罷!往南方去,跑得越遠越好!這龍威有可能不是針對我們而來,但只要稍微波及一點,也不是你們這些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說完,他望了門口的緋瑟皇族徽章一眼,眾人有些明白了。

但這些都畢竟只是傳言,情況是否真的如此,誰也不知道,至少在克特王城,還是保持著原有的繁華,人們依舊過著自己的日子,大街小巷和以往相比,也只是稍微冷清了一點而已。

這天早上,皇都議事廳的氣氛格外莊重。

一個風塵仆仆的傳信士兵來到大廳正中央,向皇爵雷蒙德行禮,周圍大臣們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怎麽樣了?”還沒等他行完禮,雷蒙德就開始問。

士兵說:“陛下,情況已經十分危急!比柯城已經到了淪陷的邊緣!”

即使早在幾天前就聽到比柯城魔法石傳來的戰況,但此刻聽到傳信人親口說出來,大臣們心底更沈重了。

“它們太強大了,那些冰雪造物,它們沒有痛覺,不知疲倦,我們在城外和它們交戰,根本就不是對手,我們的武器打在它們身上,不會出現一點痕跡!火系魔法師的烈焰也燒不化它們的鎧甲,只有少數幾位擁有魂能的長官能對它們的身體造成破壞,即便是這樣,都必須把那些冰人的身體徹底打碎,否則,哪怕它們還有一條胳膊,還有一條腿,都要往前沖,它們,它們簡直都是一群怪物!”士兵越說越激動:“陛下,比柯城現在急需增援!”

大臣們沈默了,大廳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群敵人居然如此強大。

“城主艾薩克大人帶領我們兩次在城外作戰,但兩次都是大敗,於是改變策略,退守到城內,依托比柯高大厚重的城墻來防禦,從上個月開始一直守到現在,城內已經快要彈盡糧絕,抵抗不住這群怪物的攻勢了!一旦城破,到皇城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屆時他們長槍直入,我們根本無險可守!城主大人特意遣我過來向陛下稟明現在的危及情況,請求皇城援助!”

雷蒙德沈聲說:“我知道了。”

“德瑪將軍。”

“屬下在!”

“你帶上自己手下的軍隊,馬上啟程趕往比柯城,務必要把城守下來。”

“是!屬下一定不負您的囑托!”

大廳右席的德瑪將軍身披厚重的板甲,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大廳回蕩,他向陛下行了個標準的軍禮,鎧甲碰撞出沈悶的聲音。

“其餘大臣聽令,從今天起,啟動戰備狀態,你們回到各自家族的領地,啟動各地的防禦工事,加強城衛兵的日常訓練,其餘一切從簡,有任何情況,直接向我匯報。”

“是。”

“散了吧,都回去。”

議事廳很快就恢覆了空曠,只有大神官還站在王座一旁,一動不動地,臉上依舊帶著面具。

帕魯修從旁邊的側室走出來,急切地向雷蒙德說:“父親,讓我隨德瑪將軍一起去殺敵吧!我早就已經忍不住要為帝國做一點事了!”

“不行,”雷蒙德說:“你的傷才剛好,現在還需要修養。”

“可是……”

“行了!”雷蒙德喝道:“以後多的是機會讓你做事,你先回去,之後再說。”

帕魯修不甘心地看了雷蒙德一眼,便退下了。

議事廳又沈寂起來,過了許久,才聽見雷蒙德的一聲嘆息。

大神官說話了,他的聲音還是柔軟而溫和:“大王子殿下還是和以前一樣冒進呢。”

“他的性格如此,”雷蒙德說,他像是想起來什麽:“那個關起來的雪族人呢,現在怎麽樣了?”

“他還在神殿所的下監獄裏,此人的生命力很頑強,情緒也很穩定,一日三餐都很正常。”

雷蒙德點了點頭,不等他繼續提問,神官又說:“眼下只需要等到帕魯修殿下的身體徹底康覆,就可以開始著手啟動獻祭儀式了。”他比了個剖切的動作。

“好。”雷蒙德便不再言語,在王座上沈吟了好一會兒。

“陛下在想什麽,是為北方邊境被入侵感到煩惱麽?”神官問。

雷蒙德長籲了一口氣,說:“不,這些怪物的入侵固然令人生厭,但他們畢竟還只在北方邊境糾纏,我已經派了增援,短時間內,他們很難突破防線。”

“緋瑟天氣越來越炎熱,這些該死的冰人即使真的攻到了皇都,戰鬥力也會大大削弱的,不足為懼。”他擺了擺手:“帝國這麽多年以來,還從沒有過守不下來皇都的時候。”

“那麽……陛下擔心的……”大神官恭敬的眼神和雷蒙德對上,便了然了:“是,關於狂躁詛咒的事情吧?”

雷蒙德有些煩躁:“嗯,前幾天又來了幾個城主的密信,說城中的狂躁者突然增多,差點沒能控制下來,形成了一場規模不小的騷亂。我讓他們加強守備,又給他們多批了些王庫的鎧甲。”

大神官說:“陛下的做法是對的,現在只能先把這些消息壓住,加強守備,千萬要把這些人的影響降到最小。”

“我知道。但我問你,就沒有一個能夠批量治療這些狂躁者的辦法嗎?”

大神官無奈道:“陛下,真的沒有,我問過神殿中所有的長輩,翻盡了密卷處的記載,這種詛咒除了讓雪族人來緩解,沒有其它任何方法可以用。當這些狂躁者到達最後神志不清的發狂階段之後,用不了太久,就會魂能徹底失控,自焚而亡,所以,自從雪族滅絕之後,緋瑟歷史上幾乎所有的王的選擇都是把他們關到牢中,任由他們自生自滅而已。”

“詛咒來得快,去得也快,說不定今年還沒有過完,狂躁現象就慢慢消失了。”

雷蒙德說:“可我總是有一種感覺,這一次的詛咒,不會那麽輕易消失。”

靜了半晌,雷蒙德又問:“神官,你還記得那個預言嗎?”

神官說:“您是說那個關於……”

“關於緋瑟帝國的覆滅的預言。”雷蒙德說:“那個你們這些神官口口相傳,據說是從最初的大神官的口中流傳下來的,關於緋瑟的終極預言,我記得小的時候你曾念過給我聽。”

“記……記得,陛下。”

“你再念一遍給我聽。”

神官深吸一口氣,說:“那個預言說,我們生來……便罪孽深重,所以緋瑟帝國永遠逃不開被毀滅的宿命。有一天,緋瑟的天空會變得炎熱,空氣中彌漫著混沌、狂躁與不安,到那時,我們會變成沒有神志,只知嗜血的怪物,那一天,就是我們的……寂滅之日。”

雷蒙德說:“這個預言,只有每一代君主和大神官有資格知道,除此之外,就沒有人知道了。小的時候,我對它不以為然,但到了現在,為什麽我卻會下令把有關狂躁的消息都封鎖起來呢?神官,你覺得我是不是變了?”

神官頭又埋低了:“我不知道,陛下。”

雷蒙德嘆了口氣:“行了,不用你說,我也覺得自己變了,變得害怕了。”

“希望我能看到緋瑟一直安穩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你走吧,讓我自己想想接下來的事。”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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