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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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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拍照

陳挽崢練到第五遍時宋於楓緊蹙的兩條眉毛徹底散開,點頭:“身段再柔一點。”

段晨小聲嘀咕:“我覺得很美了啊,一顰一笑一動一頓皆風情。”

陳挽崢知道自己的不足,練習回眸神態,一個垂首,擡眸,餘光瞥到堂屋拐角處伸出幾顆腦袋,他回過神,向段晨使眼色,段晨會意,貼著屋檐走到拐角處,迅速伸手位住其中一個小男孩的胳膊:“嘿,偷看呢!”

一起來的有兩個,另兩個一看被發現轉身就跑,被抓住的小男孩嚇得大叫:“才不是偷看呢,宋老師托我們過來送菜。”

陳挽崢走過去,摸摸小男孩腦袋:“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剛跑掉的兩個是你同學嗎?喊他們回來喝紅豆湯。”

小男孩回頭,撓撓後腦:“她們人呢?怎麽跑了,她們不是我同學,她們很大了,沒上學,是我們這裏的繡娘。”

“繡娘?”陳挽崢和段晨同時出聲。

宋於楓走過來,讓小男孩把剛剛兩位姑娘追回來,“你就說宋叔公不認識這是什麽菜,不會做,讓她們回來幫著做菜。”

小男孩跑遠,陳挽崢問:“繡娘,現在還有繡娘嗎?”

他曾聽人說過,有一種“繡娘”不僅僅是字面意思的繡花的姑娘,而是一輩子不嫁人,以繡花為生的姑娘。

段晨也問:“是自梳女嗎?我以前在澳門遇到過自梳女,她們盤起長發終身不嫁。”

宋於楓解釋:“差不多,但也有區別,繡娘是她們的職業,如果不想嫁,當地的繡娘樓將是她們歸宿,後一輩的繡娘會負責她們的晚年,若是遇到合適的,新郎官將要接受老一輩繡娘的考驗,最後從繡娘樓出嫁,一般是身世可憐,家庭條件不好的才會做繡娘。”

不多時,小男孩帶著兩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返回,小姑娘低垂著頭,頭發蓋住大半邊臉,小聲問有什麽需要她們做的。

陳挽崢柔聲說:“都淋雨了吧,先進去喝碗紅豆湯吧。”

他們剛進屋,門外響起腳步聲,岳臨漳拎著個籃子停在大門口,“宋三叔,我能進來嗎?”

宋於楓瞥了他一眼,哼了聲:“來都來了,難不成趕你回去,你又不是那二狗。”

陳挽崢偷笑,“進來吧,帶了什麽好東西。”

段晨也跑過來看,“哇,西瓜,還有香瓜,番茄!”

“嗯,昨天幫別人修屋頂人家送的,家裏人少,吃不動。”

陳挽崢接過籃子,“來得正好,剛好煮了紅豆湯。”

那倆小姑娘見人多頭垂的更低了,遞到她們手上的紅豆湯都不敢吃,一直放在桌上。

一群人圍著大廳的圓桌坐著,桌上還放著宋於楓一早讓人送過來的包子,滿滿一籠屜,段晨最不客氣,一邊吃包子一吃喝紅豆湯,含糊道:“你們怎麽都不吃啊,吃啊吃啊,吃完我去開西瓜。”

陳挽崢攪著碗裏的紅豆,說:“想起以前跟爺爺去一個村子看戲,那裏西瓜特別大,大到一個人抱不動,他們把開西瓜切西瓜叫作‘殺西瓜’。”

啃著包子的小男孩一聽,好奇地問:“為什麽是殺呢?西瓜會死嗎?會痛嗎?”

陳挽崢:“我當時也問過相同的問題,有另一個比你更小的小朋友給過我答案,他說一刀進去西瓜會流血,所以叫‘殺’。”

幾人都笑了起來,倆小姑娘低頭笑得肩一聳一聳的,氣氛瞬間活躍。

其他人都在笑著殺瓜的時候,岳臨漳轉頭溫柔的看著陳挽崢,陳挽崢沒有扭頭,甚至沒分他一點點目光,但是他的手在桌低下很輕很輕的拉他衣擺,岳臨漳低頭,陳挽崢在桌上張下手掌,掌心躺著一顆果汁軟糖。

岳臨漳擡頭,不動聲色的去拿糖果,手剛觸碰到陳挽崢手掌,被他穩穩捏住,連同糖果一起捏住。

桌上還在談笑,陳挽崢又在講另一個笑話,同時跟段晨討論那個笑話的笑點,岳臨漳另一只放在桌上的手舀著紅豆湯。

沒人有知道桌下他們的手共同捏著一顆糖果。

紅豆湯喝完,岳臨漳手被陳挽崢捏暖,段晨起身收碗時陳挽崢放開岳臨漳的手,他順利拿到那顆糖,將糖放進口袋,幫著收碗。

雨越下越大,所有人被困在宋家,陳挽崢上樓拿來相機,招呼大夥兒:“要拍照嗎?我最近新到的鏡頭,專拍人相。”

這種事永遠是段晨第一個響應:“要要要,等我先去換身衣服。”

小男孩也跟著喊要,宋於楓端著茶杯往外走,“你們年輕人玩,我去外面看看我的花。”

陳挽崢看向岳臨漳:“臨哥兒,我想幫你拍。”

沒有問他想不想,是想幫他拍,想拍最好的他。

“好。”他溫柔的回答。

最後問兩個小姑娘,放在最後問是以為她們害羞,膽心,畢竟從進門開始她們始終沒擡過頭。

倆小姑娘一直沒吭聲,陳挽崢只好說:“好吧,等我技術再成熟一些再幫你們拍。”

其中一個小姑娘出聲:“不、不是的,您……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不想拍,是……”

“嗯?是不方便嗎?不好意思,我對這邊風俗不是很了解。”

“不是的,”小姑娘鼓起勇氣擡頭,拔開額前的劉海,額頭一大塊增生的疤痕,“我叫宣禾,禾苗的禾,從小到大除了身份證照片從來沒拍過照。”

段晨不解:“不能拍照嗎?”

宣禾繼續道:“繡樓的規矩森嚴,其中一條就是不許在人前露臉。”

經宋於楓解釋,眾人才知所謂 “繡樓”,嚴格來講是一個組織,它如同裹小腳般屬於封建糟粕,不同的是,“繡樓” 束縛的並非肉身,而是人的靈魂。

當地“繡樓”自明朝傳到現在,人越來越少,現下只有不到六人,最初,繡樓是為了那些家裏養不起的女孩提供住所,那些養不起的女孩,被家人賣進繡樓,以繡花為生,直到死,都死在繡架前。

繡娘的人生被層層規矩禁錮,自懵懂幼童時被送進這方紅墻圍繞的天地,從此與外界割裂,繡樓的規矩森嚴得近乎殘酷,嚴禁繡娘在人前露面,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繡花,跟坐牢沒太大區別。

不僅如此,繡娘也不能隨便見人,有外人進入繡樓,繡娘必須迅速躲進內室,生活單調而枯燥,日覆一日地重覆著穿針引線的動作,她們對外界的認知,僅來源於偶爾偷聽到的只言片語,這些嚴苛的規矩,像無形的枷鎖,將繡娘的身心牢牢束縛。

隨著時間推移,很多規定被拋棄,繡娘能自由出入,只是老繡娘還是教她們不允許在外人面前露臉。

她叫宣禾,禾苗的禾,很好聽的名字,很秀氣的五官,如若命運沒跟她開玩,讓她生在正常家庭,那她一定會梳起劉海擡起笑臉擠到鏡頭前。

宣禾絞著衣擺:“我們都是家裏不要的,我家孩子多,小時候剛學走路沒站穩,跌進竈臺,臉燙傷,我爸怕花錢,把我扔在溪邊,是阿婆救了我,給我治療,讓我跟著她學繡花,跟我一起的另外兩個姐姐,她們都是孤兒。”

段晨同情力強,眼眶紅著,看向另一個低頭的小姑娘:“這麽說,她……”

另一個小姑娘也擡頭,她一直抿著嘴,吃東西時又被勺子和碗遮住,擡頭的瞬間她裂開一角的嘴唇露了出來,她紅著臉和眼,“抱歉,嚇到你們了吧,我不是孤兒。”

小男孩小聲說:“她是我表姐,叫周小蓮,外婆說是舅媽懷孕的時候吃了兔肉,表姐就生成了兔唇,還說兔唇不吉利,表姐不能養在家裏,她們才把表姐送去繡樓的。”

這跟懷孕吃兔肉有什麽關系!這是一種是口腔頜面部常見的先天性畸形,早做手術的話基本看不出痕跡。

陳挽崢剛想說,被岳臨漳按住,陳挽崢反應過來,是啊,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意義,能手術早手術了。

沒人說安慰的話,她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也沒有誇她們漂亮,那不現實,過分的善意又何嘗不是一種虛偽的傷害。

陳挽崢心猛地下沈,“這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會有這種現象存在?宣禾,你們可以反抗。”

她叫宣禾,禾苗的禾,很好聽的名字,很秀氣的五官,如若命運沒跟她開玩,讓她生在正常家庭,那她一定會梳起劉海擡起笑臉擠到鏡頭前。

“我們能待在繡樓已經很好了,況且,我們簽了合同,終身合同,毀約的話,要賠很多很多錢,我們每個月只有五百工資,賠不起。”

段晨“蹭”地站起來:“什麽霸王條款!一個月才五百?現在什麽年代了,五百能幹什麽!”

“其實我們也不怎麽花錢,每個月除了買個人生活用品,其它也用不上什麽,反正我們也不出門。”

這一刻,陳挽崢突然明白春妮父親對女兒的愛,他應該是早就知道,說出死也不送女兒進繡樓的話。

陳挽崢問:“對了,繡樓的阿婆,見外人嗎?”

“見的,阿婆要處理很多事,要賣繡品,要對接客戶,還要負責采買。”

岳臨漳猜中陳挽崢心思:“明天我們一起去拜訪吳阿婆。”

雨停,大家各自回家。

段晨還在一旁吃著香瓜,陳挽崢瞥向他:“你怎麽還不上樓?”

“我礙你眼了還是咋滴?”

陳挽崢突然往岳臨漳臉上親了下,向段晨挑眉:“我是怕我礙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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