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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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許宥禮?”

電話那頭,林弦清的聲音詫異。

“是啊,他是我之前的男朋友,弦清,就算別人不記得,你也肯定記得他吧,他就是那個男鬼!”

“之前沒聽你說過啊。”林弦清的語速放緩,似乎在思索,“你是說,你這位前男友就是我們處理的男鬼?”

江辭:“……”人類的本質是覆讀機?

他頓感無力,沒說兩句就掛斷了電話。

自此之後的日子裏,江辭的生活回到了正軌。

找實習、投簡歷、面試,一眨眼,就到了開學季。

一切似乎都和從前沒什麽區別。

只有江辭清楚,那段只屬於自己回蕩在腦海中的記憶。

他投了青陽事務所的實習,靠著之前在許宥禮身邊耳濡目染的專業知識,很順利地通過了終面。

面試剛結束,他就在門口撞見了穿戴整齊西服套裝的盧煜。

盧煜並沒有像往常一般看到江辭時翻一個白眼或刺兩句,而是當他透明人,面無表情經過。

身邊的hr小聲提醒江辭,“那是我們事務所的一把手,你以後可得註意點。”

江辭悶悶地“嗯”了聲。

盧煜這個反應,也就代表著他真的不記得許宥禮,自然也不認識作為許宥禮男友的自己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漸漸習慣了沒有許宥禮在的世界,偶爾甚至萌生懷疑:許宥禮真的存在過嗎?那一切會不會只是他的一場妄想?

為了徹底分清這兩者之間的界限,防止影響以後的生活,江辭還是在辯論社社長的介紹下來到了本市備受好評的一家心理診所。

——“江先生,請放心,你現在是絕對安全的。”

坐在江辭對面的中年男人語速很慢,深色的瞳孔如一灘靜止的湖水涓淌著堅定與和緩,讓江辭紛亂不停的心情久違地平靜下來。

這大概就是心理醫生的神奇魅力吧?即便並沒有真正做些什麽,也能給人難以言喻的安定感。江辭想。

“你的表格中有提到,你總是能回憶起並不存在的前男友,可以和我詳細聊聊嗎?”

在對方溫和包容的註視下,江辭體內難得升起一股溫暖感。他輕輕舒了口氣,像是終於可以這段時間的郁結傾訴出口,“我之前有一個交往半年的男朋友,分手後他自殺去世,變成了鬼魂將我囚禁在他的房子裏……”

江辭擡眸,布滿血絲的眼掛著濃重的黑眼圈,“醫生,那段記憶真的很清晰,一點也不像假的,我甚至還記得觸碰他皮膚的觸感。我還將他介紹給朋友……”

男人鏡片後的眼瞳閃爍著精明的光,“可朋友並不記得你的這位前男友,對嗎?”

“對……”

“江先生,您的癥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江辭蹙起眉,從紛雜的記憶中拾拾撿撿可以回答的說辭,“三個月前,我發現他消失了,但如果非要追溯到許宥禮出現,那得一年多以前了。”

“在這個時間節點前,你身邊有發生什麽非同尋常的事嗎?”

江辭低頭思索,“非要說的話,就是我朋友幫我驅除了身上的男鬼。我在想,會不會是它給我制造了這段時間的幻覺?”

江辭說完這句就後悔了,交流的開關突然閉塞,總覺得這話聽起來像一個腦子不好使的瘋子和招搖撞騙、神神叨叨的江湖騙子撞上似的。

男人臉上並沒有任何震驚或錯愕的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靜,只是淡淡點了點頭,“除了這些以外,還有什麽其他癥狀嗎?”

意識到對方沒有把他當成怪物,江辭原本蔫巴下去的精神像打了一針強心劑,“有,我最近的噩夢情況加重了。”

“敘述一下最近或者最深印象的夢境內容。”

面對醫生穿透皮肉的眼神,江辭覺得連呼吸都困難,他將面前杯中的水一飲而盡,“我總能夢見前男友,一開始他只離我遠遠的,我連他的輪廓都看不清。可他現在離我越來越近,我甚至還能聽到他在和我說話。”

醫生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他說什麽了?”

“他說,讓我別忘了他。”

江辭似乎並沒有註意到,他在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竟然浮現出微表情心理學中經典的恐懼表情。

醫生停止住手裏的筆,忽然直直擡頭看向江辭,“江先生,你真的很想忘記他嗎?”

“……”聽到這句話的江辭沈默了。

即便之前和許宥禮的記憶確實有很多不愉快,他甚至一度想要殺了許宥禮,但要說忘記,並不是他本意。

江辭只是想知道,許宥禮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那到底只是一場異想天開的夢,還是真實存在過、又被故意抹除的。

如果是一年前那個唯物主義的自己,江辭一定毫不猶豫選擇前者。

畢竟一個受過現代良好教育的人,怎麽可能確信鬼神真實存在呢?

可現在的江辭卻恍惚了。

那段不真實的記憶像個真空玻璃罩將他牢牢和世界隔絕。

江辭手掌滑動到後腦勺十指相扣,像一只弱小的鳥兒將自己縮緊保護的籠子裏,眼瞳也蒙上一層濕氣。

即使明知道對方不能給出這種結果,但江辭還是忍不住妄想——他想證明自己沒病,是身邊那些人錯了,是世界錯了。

醫生將他的無助收入眼底,從抽屜裏拿出一份量表,遞到江辭面前,聲音平淡而溫柔,宛如一灘包容萬物的湖水,“江先生,你接下來配合我做一份量表就可以離開了,好嗎?”

江辭翻了下桌面近乎150道題的量表,眉頭緊蹙。

他在學習中就不是個死腦筋的人,總喜歡研究些歪門邪道的解題方法,在看到密密麻麻的題目時,腦子都快炸了。

尤其是在面對關於親密關系的問題時,江辭近乎克制不住的暴怒和發狂。

就好像又被許宥禮關進了那棟房子裏。

他極力克制著,全力維系著正常人的狀態——這段時間,江辭一直是這麽過來的。

一個小時後,醫生接過江辭遞過來的量表,隨後笑了笑,“江先生,我們這次的咨詢可以到此為止了。”

江辭呼了口氣,只覺得身體很熱很熱,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心臟旁煽風點火,讓他煩躁得不行。

他快步走到門邊,只想趕緊出門吸兩大口空氣,在手搭上把手的那一刻,他突然回頭問了一句,“醫生,我是不是真有病?”

男人翻看紙張的手頓了下,聲音放得很輕,“江先生,心理疾病是很常見的,就像身體的感冒發燒,只要耐心治療,總會有康覆的一天。”

“那我能做什麽嗎?能不能更快擺脫這些?比如吃藥,比如做手術?”

“您似乎對那些幻覺異常害怕,是它勾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才讓您抗拒嗎?”醫生走上前詢問,在得到沈默的回應後扶著他的肩膀說道:“江先生,我個人並不提倡藥物治療。您的恐懼很深,需要耐心疏導。但如果非要給點您生活上能用的建議……放輕松,逐漸回到熟悉的環境,找回當時正常生活的感覺。”

江辭顫了顫眼皮,“找回感覺?”

“原本的感覺中,或許就有解開的契機。”醫生說,“生活回到正軌,和周圍真實的人產生鏈接,陷入幻象的可能性就越低。”

江辭恍然大悟。

畢竟這段時間,他執迷於尋找許宥禮留下的蹤跡,試圖證明他是真實存在過的,卻完全失去了以往生活的樣子,更是毫無社交,連回消息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哪裏像他。

回到家時天色已泛起橘霞,打開燈,滿屋狼藉。

這段時間,他近乎喪失了所有收拾房間的力氣,酒櫃大敞四開,空酒瓶遍布倒了一地,在地毯留下一片幹涸的水漬,散發著淡淡酒香。

要不是面試那天他強行把自己拽了起來,恐怕現在還沈浸在酒醉夢死裏。

江辭掃了一眼,覺得當下這種混亂環境倒挺符合他現在的內心狀態。

赤腳越過酒堆,走進臥室,江辭像是被突然抽真空的氣球,扁扁地癱軟在床上。

柔軟的床墊勾勒出他的輪廓,變成了隨時能將他拽入泥沼的鎖鏈。

江辭很快放棄了睡覺的想法,因為他一睜眼,就能看到許宥禮正在對他笑,喊他小辭,光是那清晰的皮膚肌理和逼真的人物形象,就足以讓他頭皮發麻,額間滲出一身冷汗。

他閉上眼拼命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然後跌跌撞撞到冰箱前又開了一瓶啤酒。

“哢嚓——”

氣泡和汁水從鐵罐中噴湧而出,江辭堵住金屬口,咕嘟咕嘟三兩分鐘喝了個精光。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落入胃袋,江辭將錫紙罐一把捏爆,金屬尖銳的部分劃過手心,映出一絲絲紅痕。

自從醒來以後,他幾乎喪失了對生活細節的全部感官,每天像具行屍走肉似的活著。

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是時候到此為止了。

江辭盯著掌心裏溢出的紅痕,睫毛微顫。

也許比找到許宥禮更重要的,是先找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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