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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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電話掛斷聲仿佛鋼絲球狠狠擦過玻璃,刺耳得快戳穿人的耳膜。

天色暗的嚇人,雷雲密布,刺骨的狂風將街道兩旁的樹幹吹得劇烈搖晃,隨時準備著席卷這座城市。

江辭忘了自己是怎麽走出電話亭的,他木然地站在寒風中,皮膚上全是狂風剮蹭下來的紅痕,催促著他回到家的方向。

風夾雜著一道聲音,在江辭耳邊響起。

“沒關系,你還有許宥禮。”

“這個只有你們倆的世界,不好嗎?”

淩亂的發絲隨著風不停拍打著江辭毫無血色的面頰,他扶住電線桿勉強定住身形,看向風口的方向,卻只看到一團灰漆漆的霧。

——只有許宥禮的生活,好嗎?

這個看似可以選擇的問題在寸步難行的當下變成一個笑話。

江辭緊咬著幹裂的嘴唇,想要再往前走一步,烈風卻更猛烈地將他沖了回來。

為保持平衡,抱著電線桿的手臂近乎麻木,指節發白,手腕處的骨頭動一下都嘎吱嘎吱響。

僅一米距離,卻像在中間隔了一層完全透明的屏障膜。

周圍一切都在告訴他:回去,你只有這一條路,陪在許宥禮身邊。

這個念頭在江辭腦海裏一閃而過,瞬間化為心底湧現的冷意。

憑什麽?憑什麽?

林弦清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真的去世了,他怎麽能不去看看?

就因為和許宥禮在一起,他的家人、朋友、甚至僅一起吃過兩頓飯的同學,都要為此遭殃嗎?

寒風毫不留情地順著衣服縫隙刮擦,凍得江辭皮膚煞白,牙齒打顫,連雙腿都軟綿綿的。

江辭眼尾燙的通紅,濕潤的睫尖像是終於放棄了離開的念頭,松開手朝公寓走去。

風力瞬間柔和了,溫柔的暖風小貓般舔舐著江辭手臂的粗糙印記,將皮膚染上一層濡濕。

江辭快速回到公寓,輸入密碼。

正在書房整理書籍的許宥禮聽見聲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捧著一本《刑法學概論》朝客廳走去,“小辭,聽說你有一科補考一直沒過,今晚我給你補補課吧……”

“砰!”

許宥禮剛出門,只看到大門緊閉和空空如也的玄關。

他清冷儒雅的面容瞬間陰沈下來,將書隨意扔在一邊,長腿一邁,走到落地窗前直直盯著江辭的方向。

江辭現在明明應該放棄所有希望,安心留在他身邊才對。

為什麽回來了又離開了?

外面那樣,他還能去哪兒?

很快,許宥禮就註意到,掛在門口的車鑰匙不見了……

另一邊,江辭發動許宥禮的邁巴赫已開出公寓老遠,狂風呼嘯,不停拍打著車窗,隨即而來的冰雹“啪嗒啪嗒”砸上來,發出清脆聲響。

江辭心臟劇烈跳動,手指依舊穩穩抓著方向盤,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如果人闖不過那條“結界”,那車呢?

他必須試試。

現在的風力都快趕上臺風了,他一旦走神,隨時都有車毀人亡的風險。

不知開了多久,車輛在狂風驟雨中逐漸失去溫度,江辭的指尖凍僵到無法動彈,細嫩的皮膚上升起一層皸裂。

血液不安流動,張牙舞爪地挑起跳動的青筋,以猙獰的形式威脅他:不回去,迎接他的只會是鋪天蓋地、更過分的恐懼和懲罰。

江辭緊繃著臉,踩著油門的力度越發加大。

他不投降。

他必須去看林弦清,必須搞清楚那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與此同時,原本空無一人的路邊出現了三四個經過的路人,臉色慘白如紙,無機制的目光正直勾勾地落在他的方向。

就像,就像被制定好程序的大型監視器,動用著全身仿人感官執拗而瘋狂地註視著江辭的一舉一動。

從車窗縫隙滲透出的腐臭氣息讓江辭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痙攣,令他壓抑已久的情緒擠壓到近乎爆炸……他保持著該有的鎮定,控制住打轉將那些紙人創飛的沖動。

陰森的天空已蒙上一層血紅色的團雲,江辭壓根不知道該往哪兒開,幹脆死馬當活馬醫:打開gps導航。

“前方路口50m左轉。”“此路直行800m。”“前方路口右轉——”

“滋……”

冰冷無波的語速卡了殼,從擴音器傳來電流聲,隨即藍屏徹底沒了反應。

江辭重重拍了兩下,不管用,只能煩躁地吐槽了句,“劣等貨。”

不知開了多久,酸痛逐漸攀爬在小臂和脖頸間,江辭擡頭,透過擋風玻璃凝著遠處紅彤彤如血盆大口般的天,眼眸陡然沈了沈。

——快到了。

與此同時,腳下就傳來一陣古怪的震顫。

就像是一顆隱藏在地面中的巨大心臟,越來越快,越來越響,以快速劇烈的方式將瀝青路邊敲打出一道劇烈綿長的裂痕,從中猙獰地鉆出。

一股血腥氣息以人體能感知的速度飛速掠奪著幹凈的空氣,江辭喉嚨滾了滾,理智利落地關閉空調,無數在縫隙中往裏擠的細小肉芽被淩空斬斷,如細密的肉餡般堆擠在一起,零星地掉落的幾顆恰好落在了江辭腳邊。

他瞥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擡起腳將其碾碎成血沫。

車掉了個頭,按照行駛路線往回開。狂躁的風哐哐拍打在車窗上,發出怪異的嗡鳴聲。三條車窗縫盈出一層黏稠的凝液,在行駛中刮成泥濘的形狀。

如果仔細辨別,能大約看出是只眼睛的輪廓。

四只“眼睛”緊緊貼著車窗,一眨不眨地盯著車內人,帶著古怪熱烈又令人厭煩的凝視感。

車內藍屏的導航閃過一道雪花,許宥禮的聲音一斷一續從中傳出,“……辭,去……哪兒?”

江辭唇瓣止不住哆嗦,死死睜著眼睛看向前方,生怕有一絲一毫的懈怠,會讓許宥禮有可乘之機。

路人似乎越來越多了,成群結隊地擠在馬路上,溢出眼眶、滿是血絲的眼珠空洞地盯著江辭來的方向。

他們完全不受狂風影響,像是被安插在地面上的木頭人,只有頭發在空中狂舞。

江辭將下唇咬的出血,四面八方湧來的凝視感和恐懼撲面而來,掠奪本就不多的灼熱空氣。

這些都是假的,都會過去的。

等他離開這裏,一切一定會真相大白。

林弦清沒有死,溫柯沒有毀容,許宥禮也……

江辭滾了滾喉嚨,本能壓制著心裏莫名升騰起的期望,握著方向盤的力度更緊了。

他必須離開這裏。

人行橫道上全是人,紅綠燈停滯在紅色警示燈上,除了耳邊呼嘯而過的風,一切好像都陷入了靜止。

江辭腦子嗡嗡作響,只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猶豫的時間,一旦許宥禮趕來了,他可能這輩子都沒有再逃出來的機會。

在理智一片空白中,江辭將油門踩到最底,車子猛地撞向行人。

“砰!”

強烈的撞擊聲猛然襲來,並不像撞到人……反而像是碾過幾只披著人皮的巨大毛毛蟲,數不清黏膩透明的膿汁在玻璃上瞬間爆裂開來,順著零件縫隙在車內洇開濃烈臭味。

江辭被眼前的景象惡心到了,半弓著上身止不住幹嘔,緩了半天才想起雨刮器。

渾濁濃稠的汁水與幹凈水流混合,在視線中形成一塊塊形狀各異的斑點,和那些眼睛一起,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

天色陰沈得嚇人,電流如龍般從層層疊疊的雲層中交疊穿過,滋裂出響徹天際的雷電。

油箱閃爍紅燈,存量告急。

江辭五官皺在一起,情緒焦灼。

就在這時,縈繞在半空中經久不散的霧氣逐漸淡了,繁華大樓上方高高掛起的電子廣告牌劃過一道電流,一張清冷滿是高級感的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江辭擡眼。

許宥禮嘴角掛著詭譎微笑,雙眸微微垂下,黑色無光的瞳孔正在一眨不眨看著江辭的方向。

江辭被這一幕驚到,寒意從駕駛座周圍猛然註入血管,震得他頭皮發涼。

如果之前只是猜測,這一刻,江辭終於確定以及肯定:一切都是許宥禮搞得鬼!

就為了將他困在這裏嗎?

他偏不要!

江辭一咬牙,再度踩下油門。

可無論是大廈、公交站、甚至於路邊電線桿上的小廣告,都被許宥禮密密麻麻的身影侵入。

“小辭,我做好飯了。”許宥禮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順著車載音響在周身縈繞,仿佛江辭只是個愛調皮搗蛋的熊孩子,“回家吧,乖。”

江辭沒有理會,緊緊盯著前方。

耳邊的磁性嗓音越發尖銳,廣告牌中男人表情淡淡,眼中盈出滲人的寒意。

最後,江辭終於看到結界邊緣,心中一喜,在油箱頻閃的最後一剎那,猛地加速朝上撞去。

“哐!”

一聲巨響過後,周身揚起的火舌瞬間舔舐江辭全身。

江辭被沖擊力重重砸暈在地上,渾身像被剝了皮似的又熱又疼。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許宥禮站在火海中,蹲下身,冰涼的手指滿腹柔情地撫了撫他柔軟的發絲。

“小辭,要我怎麽做你才能懂呢。”

“只有留在我身邊,你才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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