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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不信人間有白頭·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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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不信人間有白頭·其三

◎跪下,叫主人。◎

林維清眸心微顫, 面上喜色未起,便化為一片猶豫未定的驚疑。他掙紮著站起身來,開口的語氣很輕, 像是怕驚擾了安睡中的小動物,試探道:“灩兒, 你不記得師父了?”

少女面上顯出一分疑惑, 低著頭掰起手指數來:“我是蘇灩,我阿姐是蘇瀲, 我母親是蘇焚玉,我外公是蘇千秋,我師父是……?”

她目中閃過一分迷茫:“不對,阿姐沒說過我有師父,我只有一個仇人,名字叫林維清。阿姐說他很壞很壞,雖然自小養大了我,但一直把我當敵人防備, 從來都不相信我,最後還一劍刺穿了我的心臟,若不是她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了我, 我就要死了。”

看著林維清一瞬蒼白如霜的面色, 蘇灩恍然大悟:“你不會就是那個壞人林維清吧。”

林維清垂了眸, 語氣幹澀:“是。”

見他一個字也不反駁,蘇灩反倒生出了幾分好奇:“那你怎麽還杵在這裏,不怕我殺了你報仇雪恨嗎?”

說罷她輕輕一擡手,身側那條焰色巨蛇便自蓮臺上盤懸而起, 昂首豎立, 沖著林維清擺了個威脅的姿勢。

林維清閉了閉目, 腦內一片混亂,已不想再去思考這座祭壇與古祆族的玄機,為何他的灩兒醒來便成了“蘇灩”,為何這條巨蛇又突然便效命於她。

他默立在石室一角,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過蓮臺上少女醒來後的模樣,一貫的淵岳之姿竟顯出些單薄羸弱之意,語帶哀意:“你想殺,便殺罷。”

蘇灩一笑,奇道:“你不怕死?”

林維清唇角泛開一絲苦澀,輕聲道:“我不怕死,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少女的目光緩緩游走過面前的男子。

不得不說,林維清是個極好看的男人,即便此刻衣袍染血,形容狼狽,也絲毫未損他的清儀風華,他往哪兒一站,哪就是一副風清月白的水墨畫。

這樣好看的男人,她竟然有點舍不得了。

其實她知道,她不是這副身體的原主人。

她萌生於本體因涅槃功沈睡的那一年。那一年,她躺在鳳凰山冰冷的石室內,終日聞著阿姐點燃的奇異熏香,聽著阿姐在耳邊日夜絮話,漸漸生出了意識。

或許是本體的意志太過強烈,阿姐失望的發現,她的織魂術失敗了——醒來的還是原先的鐘灩,並不是她新造出來的蘇灩。

可這一刻,她卻搶先醒過來了。

她能感受到魂體的虛弱,體內另一個意識正在慢慢愈合,也許下一分下一秒,她就要忽然消失了。

她突然有些厭煩,冷淡道:“可我不是你想見的那個人。如今我已與蛇神阿紮爾簽訂了契約,它賜我新生,我予它子嗣,我會和它永遠在一起。”

伴著她的話聲,那條焰色巨蛇亦以蛇尾纏著少女足踝,蛇頸兩側鼓脹而起如盾狀,扭出一個求偶的舞勢,耀武揚威地看向蓮臺下的凡人。

林維清目中閃過一絲驚怒,挽雪出鞘,飛身而起一劍便要將這條巨蛇斬為兩段。

誰知他劍鋒還未至那條巨蛇,丹田內便忽起一陣酸軟,半點氣勁都再凝聚不出,銳不可當的劍意霎時頹軟,被那赤蛇抓住間隙反身揚尾狠狠一掃,整個人便被彈回石壁上,飛紅殘絮般墜回地面,嘔出一口血來。

他先前失血過多,體內又有白蛇之毒蔓延,折騰到此刻,神府黯淡,五臟俱勞,一身功力竟似被什麽鎖住,對上這焰色巨蛇,如砧上魚肉,斷無一戰之力。

蓮臺上的少女一臉陌生冰涼,事不關己地欣賞他的狼狽之態。

林維清伏在地上動彈不得,一時五內俱焚,擡掌徒勞地一擊地面石磚,竟是又生生嘔出一口血沫。

“呵——”

蘇灩欣賞夠了地上人的掙紮,擡手制止了大蛇追擊上前欲絞殺對手的動作。踩著蛇尾從臺上翩然而下,幾步走至他身前,擡腳輕輕戳了戳他的臉,櫻唇輕啟,勾引道:“師父?”

林維清渾身一震,擡眸看向她,眸中滿是蒼白脆弱的希冀:“灩兒?”

蘇灩忽然失了興致,搖了搖頭轉過身:“我不是你說的那個灩兒,你走吧,我還要與阿紮爾誕育子嗣呢。”

林維清一把拽住了她的裙裾,緊握的指節都發了白,咬牙怒道:“不行!你跟我回去!”

蘇灩轉頭,擡腳踩在他的手背上不屑地碾了碾,聽到他因疼痛下意識發出了聲極低淺的抽息,笑了:“你是個壞人,憑什麽讓我跟你回去?阿紮爾給了我重生,我又為什麽要拋棄它?”

焰色大蛇從她背後探出頭來,附和般地發出了一聲輕嘶。

蛇毒在體內肆虐,肺腑間血氣四溢,意識幾乎渙散,林維清探出另一只手,重新抓住了眼人的裙擺,語氣哀絕:“求你……跟我回去,你要怎麽罰我……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蘇灩樂了,回眸笑道:“什麽都可以?”

林維清閉目點頭,渾身因蛇毒而酸麻到了極致,眼前陣陣發黑,只趴在地上低低喘息。

蘇灩:“我若留在這裏,阿紮爾便是我的奴仆,可我若是跟你走了,就沒有奴仆了……要我跟你走也行,但你要當我的仆人,任勞任怨,盡職盡責。”

林維清依舊閉著眼,蒼白的臉上盡是虛弱,唇角泛起分苦笑:“好。”

一雙桃花眼嫣然一瞪,蘇灩擡腳戳了戳那只依然緊握著她裙擺的手,頤指氣使道:“誰允許你拉拉扯扯的,奴仆就要奴仆的樣子。跪下,叫主人。”

林維清渾身一僵,直到耳畔傳來蘇灩不耐煩的催促,才認命似的強提了口氣,借著挽雪的力強撐起瀕臨破碎的身體,跪在少女身前。

他低著頭,羞恥自四面八方而來,無孔不入,話到了唇畔,遲遲開不了口。

蘇灩欣賞了會兒眼前人雙膝觸地,腰背直挺的優雅跪姿,撅嘴不耐道:“你到底認不認我這個主人,不認,我便走啦。”

林維清面色微紅,側過臉極低極啞地喊了聲:“……主人。”

這一聲顯然大大地取悅了少女。

蘇灩掩唇低笑了許久,正要揮手告別那條大蛇,忽而看著他手中的挽雪,猶疑道:“萬一沒了阿紮爾,你一劍把我殺了怎麽辦。”

焰色大蛇本已垂頭喪氣地往回爬了一半,聞言停了下來,轉身又滿是期待地蹭了過來。

林維清無奈,吃力地擡起手,將挽雪遞給她,虛弱道:“拿著,你若想殺,隨時殺了我便是。”

蘇灩接過挽雪,卻是退後了幾步,皺著一張小臉,在大蛇的防備範圍內,遠遠地繞著跪在地上的林維清左右打量了一番:“我怎麽知道你身上還有沒有藏著什麽可以傷人的兇器?”

林維清垂著頭苦笑,一時也摸不準她醒來後大變的性情,只得展開雙臂,語帶嘆息:“沒有,就算有,我如今也沒有力氣殺你,你可以來搜。”

蘇灩卻不“中計”,倚著蛇站得好老遠一叉腰:“不信,你自己把衣服脫了證明給我看。”

林維清一楞,幾乎難以置信地望向少女。

在她堅定的目光下,他終是偏開頭,咬牙擡手微顫,扯松了腰間系帶。

外衫,中衣,裏衣,一件件被褪下,正反抖開,向她示意沒有任何傷人之兵。

直到他近乎赤裸,渾身上下只剩一條薄棉褻褲,林維清緩緩吐出一口氣,白玉似得脖頸已染上一層細胭,低著頭避開少女在他身上肆意打量的灼熱視線,低聲道:“這下,你總該信了罷?”

蘇灩卻蹙了眉頭,貓著腰走近了幾步,指著他腿間微隆之處,猶疑道:“你騙人,這兒不是分明藏著一把匕首?”

林維清面色一瞬漲紅,語氣近乎狼狽:“那不是匕首!”

蘇灩又湊近了一步,一雙桃花眼裏盡是水靈靈的無辜之色:“那是什麽?”

見她一臉好奇,甚至湊至跟前伸手想摸,林維清忍無可忍,趁著巨蛇尚盤在幾步之外,強提起最後的真氣,一把將人按在懷裏,另一手卷起散了一地的衣服,帶著人一同往角落石板的縫隙處滾去。

隨著機關被觸動,眨眼之間,兩人便徹底消失在了方才地底白蛇爬出的孔隙中。

這變故發生的太快,焰色巨蛇阿紮爾呆在原地,一雙蛇目中依次閃過驚訝、委屈、猶豫,停了許久,到底不敢去觸碰地底白蛇的巢穴,長尾無奈地拍了拍地板,一擰腰身,悻悻爬回穹頂去了。

地底是與祭壇石室全然不同的另一般光景。

兩人滾落下來,林維清墊在底下,護住懷中的少女,赤裸的後背被石礫劃破,一背血痕淋漓。蘇灩埋頭在他懷裏,不知是掉落洞穴時碰到了哪兒,竟是軟倒昏厥了過去。

失而覆得,抱著懷中人,感受她溫軟起伏的平穩呼吸,無數紛亂恐慌的念頭終於安定下來,理智逐漸回籠。

將少女輕柔放在身側一塊幹燥圓潤的巨石上,林維清起身穿好衣衫,調息了許久,才勉強將那體內那暴戾兇虐的蛇毒熱潮壓下,雖仍是內府空虛,四肢酸麻無力,起碼意識恢覆了些許清明。

他緩緩起了身,將人重新抱起,小心觀察起了周遭之境。

這是一方幽寂的洞府,一道狹窄的地下河沿著石縫流經此處,帶來了水源和空氣,四周犬牙交錯橫斜生長出一簇簇類似冰淩質地的淺藍晶石,散發著幽幽寒氣。

許是因為這些天生天長散發寒氣的特殊晶石,此方洞府連帶著上方祭壇神廟才會冰窖般寒涼。右前方不遠處,方才咬他的那條白色巨蛇正盤踞在一座同樣冰藍晶石累砌而成的巢穴中,伸頭枕在一塊巨型冰晶上,已然陷入了深眠。

大約祆族人燃火祭祀的最初目的,是為了加熱這座石室,待溫度足夠,兩條巨蛇便會從冬眠中蘇醒,進入祭壇,以蛇毒喚醒陷入假死的祆族族人。

借著晶石散出的幽藍光芒,便見四方石壁之上,竟隱約刻畫著無數交纏著的人與蛇——與外間地宮甬道內兩側描金繪彩的精美壁畫不同,此間的刻畫筆觸十分古樸簡略,不用顏料,單以石錐生鑿而出,不飾細節,只著重強調動作,每一個人與每一條蛇的姿態,都躍然壁上,栩栩如生。

林維清只是簡略一掃,心下便已微動。

觀那人蛇交纏的姿態,不像是交/媾,倒像是練功。觀這內息行走的路數,顯然與極意心法同出一源……不,而是更為高深玄妙。

極意心法跟這裏石壁上的功法一比,倒像是投機取巧,劍走偏鋒,為求速成,反倒落了小器。

他越看越是心驚,一瞬心思竟完全沈入那幾以通玄的功法中,物我兩忘,不知晦朔春秋。

“唔……我好餓……”

直到懷中的少女嚶嚀了一聲,林維清才驟然從那壁畫中的功法中回神。

巨蛇在安睡,此間暫時安全,他便將少女放回了石上,步履極輕,往水源邊尋找食物。

這條地下河極窄,卻極深,幽黑一片難辨深淺。自河中到岸邊,密密麻麻堆積著無數枚已然玉石化的蛇卵——這些蛇卵大約都是那條白色母蛇所誕,不知為何未曾孵化,通通堆積在這冰室暗河中,經年歲久,不腐不化,便石化成了如今模樣。

這些蛇卵間,竟生著無數水蕨一般的銀色植物,搖曳在暗波中,散著幽微的光。其上結著一簇簇拇指大小的霜色果實,猶如珍珠玉髓一般。

是蛇石髓。

《大荒經》有雲,昆侖以西,有蛇石髓,生於蛇巢暗泉之側,其莖如蕨,得水而熒,其實如珠,服之十日內,不饑不渴,百降百邪皆不近身。沒想到竟在此處見到了傳說中的果實,大約這條白蛇在此沈睡百年,便是靠吞食這石髓果實飽腹。

林維清摘下一枚,淺咬了一口。

頓覺一股清氣生於腹中,背上腕間的傷痕原本陣陣撕裂灼痛,一時竟都好了不少,的確是靈物。

此處石果雖多,可畢竟不知它們的生長速度,顧及到白蛇往後的口糧,林維清服下手中這枚後,只又采了兩枚,一枚餵給蘇灩,一枚收起備用。

服下果實後,少女原本因深眠一年而蒼白虛弱的面上重又浮上了幾許紅潤,靠在他肩頭十足熟稔地蹭了蹭,小貓兒似地繼續睡去。

林維清唇角勾起一分弧度,撫了撫懷中少女的發頂,抱著人輕身而起,自來路返出,悄然離開了這座洞府。

【作者有話說】

沒忍住我的惡趣味,這章有點惡搞,希望不要雷到寶寶們[狗頭]~下章女鵝正式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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