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 ? 不信人間有白頭·其四

關燈
78   不信人間有白頭·其四

鐘灩醒來時, 她正被什麽載著,晃晃悠悠地緩慢向前。

她仿佛浸在什麽琉璃幻境裏,空濛無塵之中, 耳畔只餘駝鈴悠悠陣陣,蹄踏橐橐回響。

長睫微抖, 眼前迷蒙地睜開了一線, 錯落餘光裏,四下都旖旎一色的黃沙, 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沙丘連綿起伏,一直蜿蜒輾轉到澄藍萬裏的天邊,交織成層疊橙灰的曲線,仿佛天長地久,沒有盡頭。

隔著紗幕,亦能感受到滿頭明晃晃的日光如一盆清水,直直砸在面上,一瞬驅散了所有睡意, 鐘灩在朦朧中一瞬睜大了眼——四肢皆是久未活動的麻木刺疼,太陽穴突突狂跳,昏迷之前的記憶翻湧而來。

她不是與二師兄正在回華陽的馬車之中嗎?

昨夜, 師父給她渡了渾天五重的功力, 將她體內的涅槃功化了去。

她該是已經死了。

可是, 人死之後,不應該在三途河畔嗎,為什麽此處卻遍是黃沙?

熱浪撲面而來,卷夾著碎金般的細砂, 有幾許穿過眼前輕紗, 淘氣地打在臉頰肌膚之上, 刺刺得疼。身體是暖的,胸口還有呼吸,她淺淺呵了口氣,濕氣附在細紗上,眨眼便被狂躁的熱意瞬間蒸幹。

她好像……還活著?!

鐘灩睜大了眼,忍不住扭了扭身體,感受到身後靠著的堅實胸膛驀然一僵,隨後腰間便被人緊緊叩住,動彈不得。

她眨了眨眼,轉頭望了一圈,終於反應過來當下境況——她好像在一頭駱駝上,身後還靠著個人,將她整個兒圈在懷裏,高大的身形為她擋去了大半烈日風塵。

覆在她手上的長指觸感稍有粗礪,可指骨纖長,優雅勻稱,帶著分莫名的熟悉。

她又扭了扭,努力用未被扣住的另一手摘下了覆在面上的輕紗,腰身一擰,轉頭看向身後之人——

……師父?

鐘灩一瞬怔忪,下一刻淚意便氳滿了雙瞳。

師父……怎麽變成了這副模樣。

她記憶中的林維清,一襲白衣,青絲鴉染,永遠意氣清發,神光滿盈,近觀如青松翠竹,遠看若月華霜雪。可如今的他,兩鬢斑駁霜染,眉心刻痕憂深,一眼望去,竟蒼瘦清臒得如一株枯松,仿佛一瞬傾頹了十餘歲。

林維清只是淡淡地看著她,目中似織著薄如蟬翼的低愁,一語不發。

“師父,您怎麽了!”

鐘灩擡手微顫,細嫩的指尖輕撫上他消瘦的臉頰,感到手下原本清潤的肌膚因風沙摧襲而變得幹燥粗糲,淚水不住從眼眶滑落,很快消逝在大漠燥熱的氣息中,留下一道微白的淺痕。

林維清怔怔地望了她許久,似是才確認了她的身份,猶自不確定道:“灩兒?”

鐘灩已急得像只受了驚的兔子,緊緊拽住他衣襟,一連串道:“師父,我們在哪裏?您怎麽變成這樣了,我為什麽……還活著?”

林維清卻不答,只是低頭癡癡地望著她,又問了句:“灩兒。”

“師父?” 鐘灩不明所以,瞪著一雙澄澈的桃花眼無辜回望。

長久的停頓中,塵封已久的腦殼終於被那燥熱的風吹得嘎吱一響轉了半寸,她緩緩反應過來——

等一等……

她,她走得時候……好像還是喬沈舟?

她一瞬尷尬起來,面上瞬間閃過一絲心虛,下意識便想扯些什麽圓過去,卻見林維清望著她定定冷道:“鐘灩,你若再敢編一字謊話,為師就……”

被那語氣中的氣急驚得一慫,鐘灩下意識縮了脖子閉了眼,頭頂的威脅之語卻遲遲沒有出口。

就……就什麽?

鐘灩偷偷睜開一絲眼,卻見林維清直直盯著她,眼角竟有些異樣微紅,混著煙塵風沙,似有清潤水色,模糊難辨。

未及她細看,腰間忽然被一股大力拉扯,身子被強掰回正,緊緊貼在他懷中。林維清一提韁繩,兩人座下原本慢慢悠悠逛街吃草的駱駝忽然發了狂,風馳電掣,舉足狂奔,在萬裏黃沙中揚起一道龍卷般地沙塵。

她驚呼一聲,被顛得幾乎坐不住,環在她腰間的手卻牢得似鐵箍一般,狠狠將她按在懷裏,帶著她一路狂飆。

夕陽西下,將整片金黃大漠染作一片胭脂色的紅,沙丘也要融化在暖陽裏,在天邊劃出一道道旖旎的弧度。

駱駝奔得脫了力,伏在地上低喘,兩人在一處綠洲間歇腳。

林維清在茂密的紅柳林間伐出一個小洞,用羊皮氈搭了個簡易營帳。鐘灩被安置在帳篷裏,雙手捧著一葦葉的清水,呆呆地看著他伐枝生火,在湖邊以餅屑引來一尾游魚,擡手一擊水面便將魚撈了上來,刮鱗去了內臟,又以薄鹽腌漬,烤得焦黃酥脆後,遞到她唇邊。

她下意識張唇咬了一口。

魚皮焦脆,魚肉鮮嫩,油香與鮮甜在舌尖次第綻開,是恍如隔世的難言美味。

林維清半跪在她身前,餵她吃完了大半條魚,才用葦葉裹了剩餘魚肉,放於一旁,又絞了濕布巾,將她白嫩小臉上沾到的沙塵來回一一拭凈。

鐘灩回過神來,一肚子的疑惑,憋了半天,終於趁著林維清放下布巾的空當,扯住他的衣袖:“師父,這裏是塞外嗎,我們怎麽會在這裏?”

林維清側開眼,語氣淡得仿佛是在說剛喝了杯茶:“救活你。”

鐘灩雙目圓瞪:“可是涅槃功本已屬逆天改命,藍……蘇瀲說這是祆族最後的保命秘法。涅槃功散後,還有什麽能救我?”

林維清顯然不想多解釋,簡略道:“總之,你活過來了,這一次沒有期限。”

鐘灩茫然眨了眨眼,難以置信,腦中一瞬無比混亂。

在她壽數只剩三月的時候,似乎每日裏都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什麽都來不及做,可當她突然被告知自己又還有一輩子可以活的時候,腦中頓時只剩下了空茫。

她好像從未想過,如果她還能活過來,要怎麽辦。

看著又陷入沈思的少女,林維清擡指想為她理一理額角的亂發,如這一年裏他每夜為她做過地無數次一般,鐘灩卻下意識地向後微避,顯然不適應這種親昵。

他手指一僵,在半空滯了片刻,才收了回去。

半晌,他看著面前又發起了呆的少女,語氣滯澀:“灩兒,你是不是……還在生師父的氣?”

聽到問話,鐘灩目光空茫地擡起頭,搖了搖頭。

她其實沒有怨過,那些舊事,蘇瀲的局布得幾乎天衣無縫,若身份轉換,她站在師父的角度,也絕難相信她是被冤枉的。

何況師父不只是師父一人,他的肩上擔著雲山百年聲譽,擔著中原武林匡扶正道的重任,諸多牽系羈絆,怎好偏頗她一個與神焰教牽扯頗深的弟子。

能不計前嫌,一手精心把她養大,師父已是世上最好的師父了。

至於別的,她不能想,也再不敢妄想了。

一想到誅殺阿耶那後,雲山慶功宴上,那些江湖人間的閑言碎語,鐘灩便頭皮發麻。

這偌大的江湖間,煙籠霧罩,立場不同,劍鋒所指便不同,是正是邪,不過由得一張嘴分辨,人心難測,波詭雲譎,不是她一廂情願,埋頭掩目就能更改的,她倦了。

或許她與師父的立場,自她一出生起,便註定是不同的。

師父有師父的路,她也有自己的。

雛鳥戀舊巢,但終有一日,是要飛走的。

她暗自下了決心,待他們回了中原,便找個理由遁去,不隨師父回雲山了。

林維清盯了她半晌,見她雙目游離不知在想些什麽,不免指節微蜷,薄甲刺入肉裏,忽而開口道:“你可還心悅那金櫟陽?”

師父怎麽突然提起這個了。

鐘灩一楞,差點都沒想起這個人是誰,趕忙搖頭。

林維清:“那段銘?”

鐘灩不免露出了個嫌 棄的表情,又搖了搖頭。

林維清頓了頓,語氣低啞:“那……樾兒呢?”

提起沈樾,鐘灩難免怔了怔。

也不知二師兄怎麽樣了。那日他的話她還沒聽完,便失去意識了……也不知他的兩生決,沒有師父指點,能練好嗎?

她只短暫地停頓了一會兒,林維清卻蒼白了面色。

下一刻,耳畔有殺氣襲來,變故徒生。

林維清反手背後一格,彈指一擊,打偏了向後心襲來的飛刀。一手輕將鐘灩塞入帳篷內,挽雪出鞘,回身淩空一劃,劍光如雪色般凜冽,一瞬揚翻了三方向他包圍而來的偷襲之人。

隔著羊皮氈縫隙,鐘灩往外小心窺探——

來者大都穿著羊皮制成的窄袖右衽長袍,腰扣墜著箭囊彎刀的鐵帶,雖面覆遮擋風沙的布巾,但一眼望去,人人皆高鼻深目,散發編辮,膚色黃黑,應是突厥人無疑。

不知何時,他們竟已被一群突厥人包圍了。

若說是馬賊,他們卻並不似尋常馬賊般群體作戰,來去如風。來襲的只有三五人,棄馬踏沙潛行而來,大部隊則騎著馬遠綴在百米之外,領頭者衣飾金銀,頗為華麗,好整以暇地騎在馬上,被三個身姿各異煞氣逼人的護衛簇擁著,懶洋洋地觀戰。

他們的馬鞍飾雖素,匹匹皆膘肥體壯,毛發油亮,口銜枚,蹄裹氈,一眼便知不是凡駒。

囫圇打量了一個來回,鐘灩忽然意識到,以師父的功力,三裏之外的來人都應該心裏有數。怎會都被包圍偷襲了才堪堪察覺?

難道師父在救她之時受了什麽暗傷?

想到這裏,鐘灩立刻心頭焦灼,忍不住撥開遮擋的氈毯探頭向戰局看去。

她身量嬌小,藏在帳中本是不顯,一露頭卻遠遠被一雙鷹隼般的利眸盯上了。

林維清的內力雖因神廟中的古怪蛇毒幾乎盡喪,可外功與眼力仍在,此時以一敵五,並不算吃力。

敵眾我寡,他不欲結仇,便收了挽雪,腳下踏罡步鬥,身如靈蛇,閃出層疊包圍而來的刀光拳腳。以掌為刃,左右開弓,轉瞬便放倒了兩人,又折腰向後淩空一翻,足尖挑歪砍來的彎刀,一腳踢在背後偷襲之人的胸膛之上。那人胸前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淩空噴出一口血箭,遠遠飛出了三丈之外,重重落地,神志不醒。

剩下兩人不料他如此神勇,一時面上皆現了些許懼色,交換了個眼神後,便持著彎刀後撤了幾步,互為犄角之勢,同時將刀舞得虎虎生風,想將他圍死在刀幕之中。

不理他們虛張聲勢,林維清足步左滑,挽雪擡鞘一擋,隨手撥開那看似密不可擋的刀鋒,砍瓜切菜一般,便將左邊那人擊暈。去勢不停,他淩空擰腰,急轉繞後,一指點向右方那名轉身不及的突厥人後心之處,最後一人也如根腌黃瓜般,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止。

半空之中忽有個鬼魅般的身形飄然閃過,電光火石之間,林維清回護不及,便見鐘灩已被一名面刺青鬼,發編蛇辮,身形瘦枯,鶉衣百結的邋遢老者擎在手中,黢黑的指甲陷在她白嫩的頸間,觸目驚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