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 山月不知心底事·其二

關燈
15   山月不知心底事·其二

◎到底是一物降一物,原本千難萬難的任務在鐘灩手中,竟如此輕易便完成了。◎

聽出那語氣中的淡淡嫌惡,喬四兒一瞬氣得連眼眶都紅了。

心中委屈徒生。

這一個月來,她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熬藥,給他洗衣備飯做牛做馬。就算是雲山頂上那些常浸冰雪的冷硬石頭,也該捂熱了!

林維清卻連半分情誼都不講,一言不合就要趕她走。

……是他要收她為徒的,是他給她取了名字,把她帶了回來,又在斷潮崖邊千鈞一發之時把她救了回來,卻當她不存在!

為什麽?

憑什麽?!

難道她就是他用來懷念那死去徒兒的活塑像嗎。

腦內一激,熱血上湧,喬四兒還未反應過來,身子便先做了這些日子裏反覆幻想了千次百次的行動——

她直直闖過了堂屋的簾幕,跑到永遠背對著她打坐的人面前,顫聲質問道:“師父既然這樣不喜歡我,根本不想到我,當初為何還要收我為徒?!”

“出去。” 林維清只是閉目冷聲呵斥了句,甚至連發絲都未動上一分。

喬四兒哪裏肯甘心,急急上前一步,想要扯上他的衣袖,得到一個明確答案。

可她連那抹皎然的半分都未沾到,整個人便被一股內勁狠狠一揚,飛身墜出了簾外,重重跌落在院中的一地碎石上……

腦中一片混沌,仿佛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喬四兒癱在地上,緩了許久才恢覆意識……渾身都是被石礫劃出的血痕,隱隱作痛。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內室許久,終究一咬唇,眼中跌出一滴倔強的灼燙,嘶吼道:“你以為我愛爬這上山的破路嗎?你以為要讓藥不灑很容易嗎?今後我要是再來這鬼地方一步,你老子我就是你孫子!”

放完狠話,在腦中一片嗡鳴裏,喬四兒強忍著眼中濕熱,頭也不回地狂奔下山。

她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林維清了!

好容易回到自在居,渾身都痛得要死,她累得一個指頭也不想動,什麽事也不想管,只帶著滿身塵垢一頭鉆進被褥裏,闔上眼皮。

雖然一覺醒來事情也不會變好,但……管他呢,先睡吧。

這一場深眠意外的酣暢甜美。

喬四兒蒙著頭,睡意正朦朧,忽覺足間一涼……一種溫熱的濕意包裹上來,在足心敏感的肌膚處細細擦拭,接著又有滑膩的膏體在傷處緩緩化開,初時的刺痛過後,便是一陣陣綿長舒緩的清涼。

這夢也太真實了,可她已許久未體會到過這種舒緩放松,忍不住嚶嚀一聲,舒展了眉頭,以臉頰蹭了蹭枕側,準備繼續沈入醺醺睡意間。

耳邊傳來一聲低笑,那樣陌生,又似乎熟悉得很……

腦中過電一般,忽而劃過了什麽。

喬四兒驟然清醒,自榻上倏爾撐肘而起……待看清了床邊坐著的人,眼神不住地顫了顫。

林維清正握著她的足,動作輕柔地為她上藥。

“師父……?” 她不知林維清目前的精神狀態,不敢貿然驚動,只虛虛地問了一句。

林維清並不答話,待徹底處理完了她雙腳的傷口,凈過了手,方不疾不徐地問道:“灩兒,怎麽一個人睡到這來了?這屋子空置許久,滿是塵垢,你倒也不嫌。”

……他竟然還敢嫌她住的屋子臟!

喬四兒一窒,氣得暗暗翻了個白眼,只咬唇不語,轉過頭去懶得理他。

林維清打量了片刻她的模樣,臉上流露出一種頗為無奈的神色,只放柔了聲音哄她:“好了,不是師父不想讓你來夕照居侍候。只是山路崎嶇,你的輕功又未練好,今日不過是著了風寒傷了腳,若是哪日出了什麽意外呢?”

能露出這副樣子,看上去確是又犯病無疑了……

喬四兒心中暗暗一嘆,偏方才的委屈恨意未消,怎麽也演不出夢中女孩那樣天真嬌憨的模樣,扭捏了半天,只捏著嗓子半是咬牙切齒,半是狐假虎威地憋出一句嬌喝:“那灩兒辛辛苦苦給師父熬的藥,師父喝了嗎!”

林維清素來雲淡風輕的臉上劃過一絲不自然,握拳低咳了聲,見小徒弟仍睜著一雙大眼睛直直瞪著他,只得低聲下氣地解釋道:“莫要聽你大師兄危言聳聽,近來為師練功有些心躁,些許氣血不暢而已,哪裏需要喝藥?”

不是吧……

喬四兒瞪大了雙眼,不敢相信素日裏冷若冰霜清正刻板的林維清竟然真吃這種招數。

她素來打蛇隨棍上,立刻掌握了其中關竅,眼一瞪便憋出幾分淚光,委屈嗔道:“那可是灩兒天不亮就起來,費盡千辛萬苦手都燙腫了才熬好的!師父看也不看一眼,便那樣丟在地上,灩兒很難過……嗚……”

她一時得意忘形,差點漏出笑聲來,忙背過身去死命地掩著唇,憋得狠了,瘦弱的背脊便有些一抽一抽的顫抖。

這瞧著便有些像哽咽了……

林維清一個頭兩個大,在床頭坐下,嘗試著扳回小姑娘的肩頭,讓她好好聽話。誰知三番兩次,小徒弟都犟在原處,就是不肯轉過身來。無法,終是軟聲讓步道:“好了,依你便是。莫鬧脾氣了,聽話。”

喬四兒這才回過頭來,眼中還帶著笑出的淚光,盈盈盼盼,猶自撅嘴道:“那師父現在就去喝!”

林維清無奈:“師父又不會騙你,回去自會服藥。倒是你如今還發著熱,該先服藥。”

“我不管……” 喬四兒鼓起腮幫,糾纏道:“灩兒就要瞧著師父先喝藥,我再喝!”

林維清拗不過她,瞧了眼窗外。

天色已沈,餘溫尚在。

小徒弟雖是一身衣衫齊整,只是剛從被褥間出來,難免再受寒涼。他想了想,便解了外衫披在她身上,確認懷中人從頭至腳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後,才抱著人飛身而出,向夕照居行去。

耳邊風疾霧寒,風景匆匆而過,林維清的懷裏卻很暖。

喬四兒將頭埋在林維清肩上,感受他身上清淺好聞的松針冷香將所有的清寂寒涼都隔絕在外。從未受過如此姝遇,一時受寵若驚,又難以心安理得,一路心情覆雜地被抱著重回了夕照居。

林維清言出必行,將她安置好後,便取了食盒中的冷藥,一飲而盡。

喬四兒一時怔怔,難免有些感慨。到底是一物降一物,原本千難萬難的任務在鐘灩手中,竟如此輕易便完成了。

不管怎樣,一月的辛勞總算有了些成效,喬四兒舒下口氣,晃了晃腿,便覺腹中空空——

她已經一整日未曾用飯了。

她探了探腦袋,也不知怎麽竟膽子一大,指著食盒道:“師父,我肚子餓了,向你討個饃饃吃。”

林維清看了眼食盒中冷硬的白饃,眉心一蹙,問道:“怎麽想起吃這個?樾兒呢,他沒給你做飯?”

……這又是從何說起?

喬四兒一下卡了殼,只茫然地搖了搖頭。

林維起卻依稀想起,似乎從這月初起,沈樾便下山游歷去了,沈玉又入了關,峰底只留小徒弟一個人在,她又不會做飯,難免每日裏只能啃些冷饃醬菜……怪不得瞧著小臉蒼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也怪為師不好,近日裏太過專註於修行,倒是忘記了你。” 林維清低身揉了揉喬四兒的頭,帶著歉意道:“罷了,你風寒在身,不得操勞,這幾日便由為師來做飯吧。”

喬四兒緩緩睜大了眼,只覺得今日種種,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太過,她已要消化不過來了……

林維清帶著她來到了飯堂,不知從哪尋出枚解風寒的藥丸塞到她口中,便入了廚房。

喬四兒嚼了嚼,只覺一股子甜甜的柑橘味,一點兒也不苦。

廚房內倒是不缺肉米菜蔬,這些日子已堆了許多。

只是她實在很好奇,看上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林維清,到底能做出什麽飯來?

喬四兒坐在飯堂裏,眼巴巴地望向廚房——

內裏時不時傳來生火切菜的聲響,煙火聲滋滋作響,聽上去倒是像模像樣的。

大約兩刻不到,木門便再掩不住陣陣的飯菜鮮香,雞肉、山筍、木耳……一道道香氣勾魂攝魄地直往人往鼻下鉆。

喬四兒平生最沒骨氣便在吃上,已有月餘口中寡淡,腹中饞蟲一被勾起,簡直抓耳撓腮,百蟲鉆身般坐立難安。

她忍不住跳下椅子,往廚房內裏扒去,卻正正撞上端著一盅砂鍋出門的林維清。

林維清側身一避,手中的湯液紋絲未動,見喬四兒一副餓死鬼上身的沒出息模樣,不禁莞爾,訓道:“毛手毛腳的像什麽樣子,去盛飯。”

“哦……”  喬四兒撓頭憨憨一笑,忍不住雙眼放光,豕突狼奔一般沖進了廚房。

廚房內彌漫著令人心醉的溫馨香氣,喬四兒深吸一口,只覺醺醺然若羽化登仙,三心二意地用熱水燙了碗筷,盛好米飯出來。

三兩步跳至桌邊,定睛一望。

那鮮香源頭,原是桌上那一鍋黃澄澄的紅棗雞湯。

老母雞泡在滿是紅棗、嫩筍、木耳、山藥與板栗的當歸浴湯裏,安詳地垂著脖頸,如醉酒美人一般的安詳閉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