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 山月不知心底事·其三

關燈
16   山月不知心底事·其三

◎他是這天地之間獨有的顏色。◎

喬四兒急得連規矩都忘了,也不等林維清吩咐,便為自己盛了滿滿當當一碗,迫不及待地便一勺送入口中,直燙得唇舌皆麻。

醇香的雞肉與各色食材鮮味在口中次第綻開,在玄暉峰苦行僧似的獨自活了一個月,好容易才重新吃上這樣的熱湯熱飯,喬四兒直美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慢些,仔細燙。”

見她小饞貓似的下箸不停,嘴裏嚼著東西還不忘往碗裏添,林維清不禁目露笑意,搖了搖頭。

一頓飯用得心滿意足,肚皮鼓鼓。

也不知用了第幾碗湯,直到連飽嗝都是壓也壓不下去的鮮湯,喬四兒才放下了筷子,從碗中擡起了頭。

林維清只將碗中的米飯用盡,便停了箸,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吃飯。

見到那幽深專註的視線,喬四兒臉上一紅,扭了扭身子勉強找補道:“……只是許久沒吃東西,餓得有些狠了。我平日裏沒有吃這麽多的。”

林維清一語未發,只含笑覷了眼那口空了大半的碩大砂鍋,似是在比擬她胃的容量。

“師父!” 喬四兒的臉騰得一下紅得徹底,又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只得在一旁惱羞成怒,氣得幹跳腳。

林維清也不理她,起身收拾了殘羹,便要去池邊清洗。

他是病人,已勞他做了飯,喬四兒怎敢再勞他洗碗,忙緊緊跟在他身後,便欲搶那活計。

林維清卻不許:“泉水太涼,你是女孩子,又風寒未愈,莫要再碰。”

喬四兒一個乞兒,生平從未被如此珍待過,雖知這不是對她,眼眶也難免熱了一熱。

擡頭望了望漫天的星子,喬四兒壓下了眼中那股不合時宜的濕意,撿過林維清洗幹凈的碗,用布巾細細擦去水珠。

空對幹活兒無聊,喬四兒的目光停在林維清那浸在寒泉中被凍得微微發紅的優美指骨上移不開,猶自好奇道:“怎麽師父也會做飯呀?”

林維清斜了她一眼:“師父也有為人弟子的時候。你當誰都跟你一樣,一入門就有兩個師兄縱著,什麽活兒也不用做?”

喬四兒不服氣地吐了吐舌,忽然靈光一閃,脫口玩笑道:“師父的師兄……不就是韓師叔嗎?想不到韓師叔竟是這樣的人,不好生照顧師弟還躲懶,竟讓師父幹做飯的活?也太壞了吧!”

“胡鬧,不得妄語。” 林維清唇角微彎,笑意如冰雪初融,訓道:“你不是最怕你韓師叔了麽?膽子倒是越發大了,敢在背後編排他。”

被輕飄飄的一句罵,喬四兒的骨頭酥了一半,只低頭嘿嘿一笑,傻乎乎地繼續賣力擦碗。

眇眇忽忽正不知時光幾何,忽而,一朵雪花自天邊悠悠飄落,停駐在了她的鼻尖之上。

歲寒冬至,又下雪了啊。

喬四兒停下手中動作,忍不住擡頭望去……

林維清便站在那裏,近在咫尺,遙遙的山色襯著月色與雪色在他身後連篇暈開,都抵不過他眉目間的清絕詩意,他是這天地之間獨有的顏色。

喬四兒沈醉在這難得的風景中,不住呢喃道:“師父師父,你瞧,下雪了呢……”

林維清卻是最不解風情的。

他只擱下手中的最後一只碗,用布巾仔細遮住所有的塵雪,淡聲叮囑道:“天色已不早,快回去睡吧,明日為師來斷潮崖看你練功,別起遲了。”

喬四兒喪氣地一嘟嘴,情不自禁地扯上了林維清的衣袖,搖晃道:“不嘛,我要看雪!”

林維清目露溫軟,捏了捏她的鼻尖,口中卻不容情:“莫貪玩,回去了。”

說罷竟就轉身顧自離去了。

喬四兒三兩步追上他的腳步,卻見他不往山頂,而是往沈玉的拂霭居行去,心中隱隱起了猜測,又不敢確認,只巴巴的跟在人身後,一顆心忽上忽下地不聽使喚。

直到拂霭居近在咫尺,喬四兒唇角才綻開笑來,眼中亮得如天上星子:“師父,您今日不回夕照居了嗎?”

被小尾巴跟了一路的林維清輕嘆了口氣,轉身趕人道:“初昀閣的路在那兒。”

小徒弟的笑靨卻更深,得寸進尺道:“師父,我腿疼,走不動了。”

林維清瞧了眼遠處,雪已漸漸積了起來,夜色漸濃,山路濕滑。

他默了片刻,終是一振衣袖,攜起小徒弟,送佛送到西。

初昀閣內久無主人,四處卻一如往昔,用品俱全。

洗漱過後,喬四兒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張扔進人堆便難以分辨的臉,難免生出一種鳩占鵲巢的自嘲之感。

膚色不夠白,眼角不夠翹,鼻頭也不夠秀挺,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過平平無奇罷了……生平頭一次,她竟對自己的容顏生出抵觸來。

是嫉?是羨?是不甘?還是更不可說的東西……她已不想去分辨。

一日的波折已淡,回憶卻不肯平息,從心灰意冷到得意忘形,條條種種,伴著涼薄如水的夜色向心頭襲來,五味陳雜。窗外的風雪愈急,山魈的尖嘯卻毫不收斂,淒厲的嘶鳴在耳畔回響,久久不散。

她該何去何從?

喬四兒抱著肩,忍不住將頭埋進膝蓋,吸了吸鼻子。

“怎麽還不睡?”

喬四兒背脊一僵,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

林維清就站在簾外,肩頭隱有碎雪未消。

“師父……您怎麽來了?” 心間難以抑制地一揚,她難以理解,不過一個時辰未見,怎麽她整個人卻自骨子裏都浸在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熬煎裏,苦不得脫。

林維清側著身子並不看她,只將手中的蛟熒刀遞進簾內。

原是來送刀的。

喬四兒的眸色黯了黯,跳下椅子上前接過。

蛟熒被她隨意置在自在居月餘,如今再見,只覺那蛟龍的血色眼眸都暗淡了些。她始終有些害怕這柄不詳之刃,只將它遠遠地掛上墻頭一角,便索性上榻裹緊了被子。

門外一片寂靜,想必林維清已是走了。

山魈又在嘶吼,擾得人難以清靜。

喬四兒將頭埋進被子,整個人蜷成一團,只覺心底莫名酸酸的,連帶著眼角也泛了澀意。

輾轉反側了不知多久,忽然,一陣低沈的蕭音自樓底傳來,仿佛一道破開混沌的光亮。

低沈纏綿,如訴如洗,只一段簡單的旋律重疊反覆,便奇跡般地將心底所有的褶皺全都舒緩撫平,眼前悠悠緩緩浮出一片畫意,似千裏平湖望月,一地初雪新霽,那樣冰涼,又那樣令人眷戀。

枕著那蕭音,喬四兒闔上眼,終於陷入了久遠深沈的夢境……

“灩兒——灩兒……”

“早課要遲了,你起了嗎?”

是沈樾在窗外呼喚她,少年變聲期的嗓音嘶啞嘲哳,顯得有些滑稽。

鐘灩揉了揉眼,掙紮著剛離了被窩一小半,便又被渾身的酸軟無力擊潰,重重地倒進軟枕間。

……好累,她這是怎麽了?

明知遲到也許會被師父責罰,可滿心滿腦都是倦怠,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灩兒?你怎麽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久無人應,沈樾的聲音顯得有些焦急。

鐘灩強打起精神,勉強應道:“二師兄,我醒了……”

沈樾舒了口氣,以為她只是尋常賴床,忙再接再厲地喊道:“快起吧,待上完早課,師兄給你做醪糟雞蛋吃可好?新釀的醪糟,加了足足的糖桂花,最香甜了。”

“唔……” 鐘灩本就暈暈乎乎的,又被少年不倫不類的嗓音吵得腦殼疼,直犯起起床氣來:“知道了嘛,二師兄先去便是,莫吵人!”

沈樾氣勢一癟,訥訥道:“……那你別又睡過去啦,仔細師父責罰。這個月你已遲了兩次了,事不過三,若是再遲到,就算有我們求情,師父也絕不會輕饒的。”

“知道了知道了……” 鐘灩撅著嘴一翻身,將頭猛鉆進枕頭下,隔絕所有聲響。

少年在窗頭滯了一會兒,終是默默走遠了。

不知又睡了多久,鐘灩猛然清醒過來,意識到早課已然遲了,慌忙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

……

這感覺好奇怪,似有什麽黏膩濕滑的液體自腿間滑落下來。

少女迷迷糊糊地低下頭,卻見腿間一片刺目的鮮紅,斑斑點點,一直綿延到床榻間——雪白的被褥間染著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痕。

少女被嚇得雙腿發軟,後退幾步,一個踉蹌跌在了地上。

——她是怎麽了,這是……要死了嗎?

她想到了她體內深重難除的火毒。師父總說,渾天訣天然克制那火毒,只要她勤奮修煉,待她五重功成之時,火毒便可無藥自愈了。

可她體內的火毒那樣深重,若是她還未修到五重,便已病得要死了呢?

淚水瞬間浸透了少女的眼眶……

她不想死,她還有好多好多事都沒做。

師父答應過,只要她能修到五重,便帶著她下山游歷,去見好多好多未見過的風景,去吃好多好多未嘗過的美食。

她和師父說好的。

可眼前以陣陣泛白,身體一陣陣發虛,雙腿發抖,直冒冷汗。

她可能,真的快要死了。

一片慌亂中,鐘灩只胡亂裹了身幹凈衣裳,便手腳並用地向斷潮崖奔去。

師父在那裏……有師父在,肯定能救她。

可她跑到一半,便瞧見韓維德與鄭維寧自遠方緩步而來……

怎麽辦?

少女慌了神。韓師叔素來不喜歡她,若是被他發現她身上有火毒,並不適合修行,定又要舊事重提,讓師父將她逐出師門,另擇良才。

兩人的腳步已越來越近……

現在回頭已遲,她的功力太淺,藏是藏不住的……必須找個方法,隱匿氣息!

……怎麽辦?!

鐘灩眼一閉,心一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