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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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帶著濃濃的酒意,白哉回到主屋的時候,華盈已經在千穗的攙扶下迷迷瞪瞪地落座了。

她此時閉著眼跪坐在榻榻米上,身體隨著重心的偏移而不斷搖擺著,千穗一邊幫她褪著外衣,一邊還要扶著她的頭,以免她整個人都栽下去。

該說不說,綱彌代華盈還真不愧是從小受到嚴苛教育的綱彌代家長女,就連喝醉的時候都能保持著身正,規規矩矩地跪坐著,屬實能算是一種能力了。

但千穗可不這麽想。

作為從小陪伴華盈長大的侍女,千穗太知道華盈喝醉以後會是什麽樣的德行了。

好的時候只是會亂認人,但瘋起來……瘋起來具體能有多瘋就沒個上限了。因此在綱彌代家,華盈幾乎是被禁止喝酒的,就算要喝,也只有四下無人的時候能小酌幾杯,萬不敢喝醉。

如今到了朽木家,有了一整間偏殿,華盈便放任自己多貪了幾杯——反正也是獨居,就算是發瘋也不會有人知道。

然而……

看到白哉回來,忙碌的千穗立刻轉身向他行了一個禮,哆哆嗦嗦道:“家主大人。”

聽到千穗的聲音,在一片黑暗中,華盈也將頭轉到了那個方向,鸚鵡學舌道:“家主大人。”

聽到華盈像下人一樣喊他,朽木白哉的眼底並沒有什麽波瀾。他看了看華盈又看了看千穗,這才發現松原管家的辦事效率奇高,就他走回主屋這麽一會的功夫,華盈的被褥和床墊已經整整齊齊地被送到了主屋裏,放在了他的臥榻旁。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見千穗已經將華盈的發飾拆下,此時也只剩裏衣了,便問道:“已經給夫人洗漱了嗎?”

“是,家主大人。”

他點了點頭,對千穗說:“先退下吧。”

千穗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很想提醒家主大人小心醉後的華盈,但她也不好在白哉面前編排主母,實在愛莫能助。在同情地看了幾眼華盈後,她恭敬地轉身離開,將和室門關上。

屋子裏恢覆了寂靜,除了庭院內起風將櫻花吹落的聲音外,便只能聽到華盈略顯沈重卻很有規律的呼吸聲了。

她今日喝了許多酒,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吃。也許是她平時刻意地沒有表現出來,也許是在和護廷隊長的社交中比較輕松,朽木白哉直至今日才發現她的食量有些驚人。

自打他們成婚後,除了那次遙遙一瞥,他所見到的華盈一直是盤著發,儀態端莊的樣子,這還是白哉第一次見到卸下一身裝扮梳洗過後的華盈。

她穿著簡單的中衣,披下了如瀑的長發,白哉這才發現她的頭發竟是有些俏麗的自然卷,黑亮濃密地包裹著她嬌小的身形。

成婚前,他對華盈是沒有什麽好印象的。應該說,他對於整個綱彌代家都沒有太好的印象。

綱彌代家曾經是五大貴族中的首席,是管理受靈王恩賜的武具之職——也就是“過去”本身。他們掌管著收集所有情報的大靈書回廊,在蒐集機構設立之前,是綱彌代家擔任記錄著一切歷史的守門人。

而在百年之前,發生了一件關於綱彌代家的醜聞,據說是綱彌代家分家的末席殺害了同族中人而卻沒有受到四十六室的任何懲戒,在這數百年間僅僅只是處於軟禁狀態。

家門中出現罪人,卻沒有被處刑或是放逐,這樣的家風令朽木白哉感到不想要接近,一度認為綱彌代家之人都是無能與不講理的,以至於在初聞這樁婚事時,他強烈地表達了不願。

但因緋真之事在前,這樁婚事便不容白哉所置喙了。雖然在後續與綱彌代一郎的接觸中,白哉對於綱彌代家的印象有所好轉,但對於華盈這個人本身的了解也是十分局限的。

從小沒有和綱彌代家走動,這個婚姻也包含了太多覆雜的成分,他原以為對於這樣世家的貴族小姐來說,“續弦夫人”是個多少有些讓人介意的身份,但不管是從成婚那日到現在,她好像一直都沒有表現出太多不悅的情緒。

唯一的一次,還不是因為自己,而是為了維護緋真。

此時他望著華盈吃飽喝足而面色紅潤的臉頰,沒來由地想起了那日晚間散步時,她捧著竹籃在櫻雨之下的身影。

她好像並不會因為困於內宅而感到沮喪,總是很積極地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在認真生活著。

甚至於舉辦春日宴這樣歷年來都有固定模式的標準化活動她都想要做出點別出心裁的成績,好像真的在把“當家主母”這一身份當成了可以大展拳腳的工作來做了。

是個很善良,也很有活力的人,朽木白哉這樣想到。

早在商議婚事之時,綱彌代家的家主綱彌代一郎和他在私下裏略帶著些央求的囑托還歷歷在目,在這樣錯綜覆雜的婚姻裏,出身於這樣的汙濁之地卻擁有著無垢之心實屬難得,朽木白哉覺得,也許和這個人像朋友一樣相處著也不錯。

他甚至開始希望,她如綱彌代一郎所願,能夠受到朽木家永遠的庇護。

朽木白哉靜靜地望著她已經陷入酣睡的面龐,眼中有一絲情緒流轉。

“今天先在這裏睡下吧,委屈你將就一晚上了,華盈小姐。”他對著還保持著一副端莊體態跪坐在面前的華盈說。

而在聽到他的聲音後,華盈的眼睛沒有睜開,但發出了一聲疑惑,隨即把頭仰起,身子又搖晃了片刻。

即使是在醉酒時還是很恬靜。

白哉這麽想著,還未開口說下一句話,華盈突然閉著眼對著他行了一個叩拜大禮,額頭“咚”地一聲敲在了榻榻米上,聲如洪鐘般開口對他喊道:“父親大人!”

不,發酒瘋了。

這一幕轉折發生得太過突然且詭異,白哉的眼角有些微微抽動,在片刻的沈默後,他很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你清醒一點……是我……”

“是!父親大人。”

“綱彌代華盈。”

白哉忍不住沈下聲音叫了她的本名,華盈在擡起頭“啊”了一聲後,隨即有些抱歉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父親大人,我好像有些喝多了……”

“我不是你父親。”

白哉重重嘆了口氣,皺起了眉頭開始反省自己為什麽要跟一個醉鬼在這說這些。

他認命地起身,走到了華盈面前半跪下,十分拘謹地用很輕柔的動作摟上了華盈的肩膀。

“失禮了。”

他輕輕地吐出這句話,隨即反手將華盈橫抱了起來,華盈身著白色單衣,在白哉的臂彎下癱軟得像一條銀帶魚一般,整個頭往下垂著,毫無美感。白哉也十分務實地像搬運物體般將她放在了床褥之上,用最後的好心幫她掖了掖被子。

華盈此時的睡顏毫無防備,只是哼哼了幾聲,很是乖巧。見狀,朽木白哉也稍稍放下心來,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床褥往反方向挪了挪。

淩晨時分,下了一陣春雨,淅淅瀝瀝的聲音敲打著屋檐。

是一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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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華盈是被檐下雨的聲音吵醒的。

空氣中已經盈滿了水汽,鼻腔裏一股泥土的潮濕芬芳氣味。她一邊伸著懶腰一邊發出舒坦的聲音,卻在睜眼後楞住了。

映入眼簾的巨大橫梁明顯不是自己房間的所有物,她嗅了嗅,在這股雨水氣息的掩蓋之下,這房間裏還有一股有些陌生的、帶著點墨香的淡雅氣味。

她猛地坐起身來,感受到了這個屋子的面積是如此巨大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醒了。”

朽木白哉正在佩戴牽星箝,見華盈酒醒,且一副驚詫的樣子,語氣平靜地出言解惑道:“這裏是我的臥房,昨晚太多人留宿,朽木家的客房沒有全部收拾出來,便暫且先讓你和我擠一擠了。”

聞言,華盈看了看白哉,又看了看他那離她十分遙遠的床褥。

怎麽看都不像是需要“擠一擠”的程度。

她下意識撓了撓有些淩亂的頭,當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朽木白哉倒是氣定神閑,在戴好護指後拿起了平放在矮幾上的斬魄刀,對她說:“我出門了,一會兒讓千穗來服侍你洗漱,今日就不必一起用早餐了。”

“啊……”

華盈呆楞地望著白哉離開的身影,慣性般回道:“那、那您路上小心,朽木副隊長……”

怎麽回事?

為什麽突然,真的有了那麽點夫婦的感覺啊……

華盈攥著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被這個清晨所沖擊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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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為共處一室還睡了一覺的原因,即使什麽也沒有發生,但華盈總覺得這個朽木家裏的氣氛好像稍稍有哪裏改變了。

且不論千穗那有些猥瑣的笑容,自她清晨洗漱完畢從白哉的臥房裏走出後,在這一整天的時間裏,不管她去幹什麽,出入了哪一個地方,一路上見到的家仆們總是帶著春風得意的笑容望著她,令她的後背都有些發毛。

一直到晚間,她照例來到餐廳,等待著白哉下班後一起吃晚飯,剛松下一口氣還不到幾秒,松原管家便也咧著個和藹的笑容,喜氣洋洋地前來問候她。

“夫人,昨晚休息得好嗎?”

“不,其實什麽都沒有發生……”華盈心一顫,莫名有種心裏有鬼的感覺,頗為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了一句,但在說完這句話後她就狠狠掐了自己的眉心一把,無奈道,“……等等,我在說什麽?我為什麽要說這個……”

“睡得好,當然睡得好……”

華盈漲紅了臉,松原管家見她這副模樣,情不自禁捂住了自己的嘴,以免笑意更盛。

就在這時,朽木白哉剛好走了進來。發覺此時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詢問道:“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不,沒什麽……”

華盈悻悻地回了一句。

在白哉經過華盈身邊的時候,華盈又聞到了那陣帶著點男性氣息的墨香,讓她想起了晨間在白哉房中的片刻。

啊啊啊啊啊。

她好像心裏就是有鬼啊。

白哉看到華盈的臉比剛進屋時又更紅了一些,感到有些疑惑,卻也沒有想再追問。

華盈一頓飯吃得很是跌宕起伏,明明只是像平時一樣在和白哉相處著,但環繞了一周眾位家臣們的親切目光,卻覺得如坐針氈。

華盈並不知道這兩天是發生了什麽,但朽木白哉知道。

家族中人總是會考慮子嗣的傳承,大多都會對他們倆的感情寄予希望而從中作梗。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就連家臣們也受了長老院那些老家夥們的影響,在他們中間推波助瀾。

朽木白哉心裏清楚,對於華盈,自己的內心是有歉疚的。他和這位續弦夫人的婚姻並沒有什麽感情,她嫁進朽木家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悲劇色彩,雖說是兩方的家族締造出來的婚姻,但因為緋真的緣故,她註定要被自己耽誤。

想到這裏,白哉在吃完飯後突然開口問道:“平日裏,你有什麽想做的事情嗎?”

華盈擦嘴的手一頓,似乎沒想到朽木白哉會和她主動攀談這些閑事,有些不解地望著他:“什麽意思?”

“你不在護廷隊內任職,後宅的生活會比較單調,如果你有想要做的事情,可與我提一提,我會盡量滿足你的需要。”

覺得此人或許可以像朋友一樣相處後,白哉往外踏出了一步。

這一個多月的相處中他了解到華盈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在這嚴肅的朽木家裏她的天性沒有那麽容易可以釋放,便想從日常生活中彌補她一些什麽。

華盈聽到這話,則是有些驚訝地微微張大了嘴。

她沒想到朽木白哉會是如此周全的一個人,或者說,她根本沒想到他會對自己有所上心,以至於她聽到白哉這麽提議著,心裏有一小塊地方好像變得柔軟了起來。

“說到這個,倒還真的有一件事情……不知道朽木副隊長您能不能幫忙。”她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將拳攥緊,放在跪坐著的膝蓋上,有些莊重地轉向白哉。

“我想看《瀞靈廷通信》………………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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