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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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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63章

◎懦弱的青年(修)◎

夏立蘭做好了晚飯, 看向在腳地悶頭抽旱煙的宋大柱,嘆了口氣,“他爹, 不然我還是再去叫一趟吧。”

昨天父子倆吵完架後,宋小軍就把自己關進了屋子裏,一整天都水米未進了。

“他不吃,就餓著!我看他能犟多久!”宋大柱的旱煙管重重地敲在桌角上, 忍不住破口大罵,“他有本事就為了那個破爛貨去死,我宋大柱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屋裏連煤油燈都沒點,宋小軍癱在炕角,後腦勺抵著結滿蛛網的墻縫,悄無聲息的,被宋大柱打了巴掌的臉腫得半邊高,如果不是還有呼吸起伏,也許會認為這個人已經死了。

宋小軍是家中獨子, 加上身子弱,所以從小到大, 受到的管束也更多些,宋家是典型的嚴父嚴母組合,小時候, 夏天天熱的時候, 村裏跟他同齡的孩子都整日整日泡在河裏,捉魚撈蝦, 只有他被嚴格勒令不許靠近河邊半步。

連吃多少飯都是定量的, 他的飯碗永遠比別人淺三寸, 他娘夏立蘭總用一個豁口的竹筒量米, 筒身刻著三道橫杠——他的那碗永遠對準中間那道,比他爹宋大柱的少半截,比他娘夏立蘭的多兩指寬。

他十幾歲開始抽條長身體,飯量激增,每天餓得頭暈眼花,但他爹娘就是不願意給他多吃一口飯,家裏不是沒糧食,每次他想再盛飯,他爹把搪瓷缸往桌上一蹾,睨他一眼,“七分飽才養人!”

他娘用燒火棍敲他的手背,“精米細面撐五臟,你那弱身子受不住!”

宋大柱和夏立蘭的嚴格控制,造成了他懦弱、沒主見的性格,村裏的同齡夥伴都覺得他是個無能的窩囊廢,不願意跟他來往。

就這樣他熬到了初中畢業,被他爹安排在了隊裏當會計,他照樣還是吃不飽,每次他只要稍微有一點小事做得不合他們的心意,他們便會朝他的身上投來那種深刻的失望的眼神,然後就長久的沈默,嘆氣,他從來不敢在他們面前擡頭說話,家裏壓抑的氛圍快要把他逼瘋了。

農忙時節,宋小軍也得跟著一塊出山勞動,有一次,他被安排到梯田播種,正好就碰上了帶著孩子在勞動的柳寡婦,在梯田上播種得彎腰用鋤頭刨了坑,再單膝跪地撒種,這活幹起來相當吃力,每畝地需要重覆彎腰上千次,腰酸背痛是家常便飯,她一個女人,天氣熱,那孩子又在土坳扯著嗓子哇哇大哭,鼻涕眼淚一大把,一邊是沒幹完的農活,一邊是哇哇大哭的兒子,柳寡婦急得直掉眼淚,宋小軍正好路過,就幫了她一把,把那剩下的地給種完了。

宋小軍的舉手之勞,對於柳寡婦來說就是天降甘霖,她望著眼前的這個瘦高青年,眼裏蓄滿了淚水,她早就習慣了“克夫”、“喪門星”、“破爛貨”的名聲,這是第一次有人向她伸出援手。

宋小軍撞上柳寡婦濕潤的眼眸時,一股震顫蔓延至四肢百骸,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成年人。

他急忙避開柳寡婦的目光,目光落在旁邊孩子的身上,“天這麽熱,怎麽不把孩子放在家裏?”

“家裏沒人,娃娃還小,我不放心。”柳寡婦的公婆年紀已經很大了,跟著小叔子一家生活,幫不上她的忙,娘家人也嫌她晦氣,早就跟她斷了來往。

“這幾天農活量太大了,你一個人又帶著孩子實在是為難。”宋小軍看向這對母子的目光中帶著同情。

柳寡婦本來以為宋小軍隨手幫一把,沒想到第二天,宋小軍幹完了自己那邊的農活,又過來幫著她幹完了剩下的農活。

就這樣又過了半個多月,這天,眼瞅著烏雲壓頂,暴雨馬上就要降下來了,柳寡婦剛把曬幹的衣服收進屋子裏,就發現毛蛋兒趴在炕上嘔吐不止,柳寡婦感覺腦子裏一瞬間的空白,緊接著她就丟了手裏的衣服沖上前去,“毛蛋兒,怎麽了?你額頭怎麽這麽燙?哪裏不舒服,快告訴娘?”

毛蛋兒臉色發白,“嘔,娘,我難受……”

“上醫院!娘這就帶你上醫院。”柳寡婦把孩子背到自己背上,臨出門前,她拉開抽屜,把家裏的全部積蓄都帶上了。

還沒走到村口,轟隆一道驚雷,豆大的雨點就落了下來,背上的兒子渾身發燙,雨水和眼淚糊了柳寡婦一臉。

“啪”的沒註意,柳寡婦被暴雨刮下來的樹枝絆倒,毛蛋兒也從她的背上摔下來,摔疼了哇哇大哭起來。

毛蛋兒的哭聲混著雷聲,把雨幕砸得七零八落。

這幾乎是柳寡婦最崩潰的時刻。

“柳大嫂?你沒事吧?快起來!”宋小軍正好從外邊回來,看見這情形,急忙丟掉肩上的鋤頭,泥水濺上褲腿也顧不上,蹲下身把孩子給抱了起來,孩子滾燙的額頭貼在他鎖骨上,燒得像塊烙鐵。

他扯下自己身上的褂子裹住孩子,又去拽柳寡婦,“公社醫院離咱們榆槐村十多裏地,你和孩子到前邊的破廟等我,我回去取自行車,送你們去醫院!”

出於好心,宋小軍用自行車送著這對可憐的母子上了醫院,幫著辦理了住院手續,交了費用。

孩子是急性腸胃炎,送醫院送得及時,吃了胃藥,又打過針之後,再休息幾天就能好了。

宋小軍交完醫藥費回到病房,就聽見毛蛋兒指著他叫,“爹爹、爹爹!”

這可憐的孩子不滿一歲親爹就病逝了,腦海裏關於親爹的印象已經非常模糊,宋小軍又幫柳寡婦種地又送他們來醫院,毛蛋兒就把宋小軍給當成了爹。

柳寡婦慌忙捂住孩子的嘴,斥責道,“毛蛋兒,不許亂叫!”

這段時間宋小軍的熱心幫助,也給柳寡婦早已麻木的內心世界帶來了一些刺激。

但她也明白,她跟眼前這個年輕人沒有任何可能的機會,別說她嫁過人,生了孩子死了男人,就算沒嫁人,她也配不上家境優渥的宋小軍。

宋小軍在她濕潤的瞳孔裏,照見了自己佝僂的影子。

他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只覺得胸腔裏像揣了塊被太陽曬透的鵝卵石,燙得心慌,又硬得硌人。

“孩子燒糊塗了。”柳寡婦的聲音細得像春日裏的黃鶯啼叫。

他上前拍了拍孩子的腦袋,“沒事,孩子願意叫就叫吧。”

柳寡婦擡頭錯愕地看著他,睫毛上的淚珠一顫一顫的。

夜裏,柳寡婦給他做了一碗香噴噴的面條,宋小軍從來沒吃得這麽飽過,柳寡婦還說,她的全名叫柳月琴,他要是不嫌棄,可以叫她一聲月琴姐。

打那之後,宋小軍忙完了自己的事,就偷偷去幫著柳寡婦勞動,給他們母子留下一點量鹽買油的錢,他要是出門辦事,也會給毛蛋兒買一點小禮物,帶一點糖塊和雞蛋糕之類的吃食,時間長了,兩個人就順其自然地在一起了。

但他的反常很快就被父母發現了,帶刺的藤條抽在他的身上,宋小軍跪在地上一聲不吭,老兩口嚴厲勒令,他必須馬上就跟那個寡婦斷了聯系,否則他們就再也沒有他這個兒子。

老兩口怕他跟柳寡婦的事情敗露,馬不停蹄地給他找媳婦,不惜出雙倍財禮,也要給他娶一個正常人家的清白閨女。

熱好的飯菜很快又涼了,看著土炕上只進氣不喘氣的兒子,夏立蘭再也忍不住了撲到炕上大哭起來,“兒啊,你就聽娘的,吃一口吧,你都三天沒吃東西了,不吃東西不行的啊,你再這麽不吃不喝下去是會沒命的啊……”

起初宋小軍還能感覺到饑餓,第二天胃部火辣辣的疼,但他現在已經什麽感覺都沒有了,他感覺自己像是睡著了,但意識還清醒著,他掀開似乎有千斤重的眼皮,手費力地朝前伸去。

“兒啊,吃一口吧,娘用小米給熬的,可香可香了。”夏立蘭以為他是要吃飯了,忙把熬好的粥吹涼了給餵到他嘴邊,卻沒想到宋小軍不是要吃飯,他伸出手臂,把夏立蘭手裏的粥給打翻在地。

宋小軍的嘴巴已經裂成了老樹皮,“我不吃,我只要月琴……”

“那個克死男人的喪門星,破爛貨到底是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你這是鐵了心拿命跟你爹娘對著幹了是嗎?!我跟你爹養你這麽大,我們在你心裏就不如那個女人!”

夏立蘭收拾了腳地上的狼藉,走出屋門時,看到檐下抽旱煙的宋大柱,無力地搖了搖頭。

“他爹,我怕小軍再這樣下去,身體真的熬不住了,都第三天了,一般成年人都撐不住,更別說小軍這孩子從小身子骨就比旁人弱。”

她的話剛說完,就聽見屋裏傳來“轟”的一聲倒地聲,宋大柱和夏立蘭臉色一變,忙沖進屋裏,就看見宋小軍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他爹,我怎麽瞧著小軍沒什麽氣息了?”

宋大柱臉色龜裂,他忙丟下手裏的旱煙管把人扶起來,“快、快送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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