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 第49章

關燈
49   第49章

◎糧食危機2◎

喻娟芳娘家所在的望鄉村並沒有種這個高產量的糧種, 他們村的生產隊想要緩一年再看看情況,正好避開了宣傳十倍產量的假糧種,今年的麥子能正常收割, 但為了防止有什麽意外情況,老喻家兄弟幾個還是把家裏值錢的東西都拿了出來,趕到縣裏買點糧食回來備著。

喻娟芳聽到這個消息,松了口氣,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張桂香今天待在家裏沒去生產隊出工,二房和四房的人都急匆匆趕去縣城買糧後,於亞紅和吳芳妹還不忘跑一趟娘家和一些來往比較密切的親戚,把買糧的事情告知給他們。

張桂香原本在擇毛豆,看到這個情況也有些坐不住了,她幹脆用一個簸箕把毛豆罩住,想到大隊委問問情況,就聽見大喇叭裏傳來蘇保才嘶吼著喊開會的消息,“全體村民註意!立刻到曬谷場集合!全體集合!”

“今天叫大家來, 是為了說三件事,事關重大我只說一遍!第一、根本沒有什麽能翻十倍的高產量糧種, 都是假的!結出來的麥穗都是空殼!大家趕緊把家裏的錢都湊上,去縣城買糧!”蘇保才的聲音像是從胸膛裏硬生生剜出來,沙啞中帶著血絲, “第二, 各家各戶先別聲張,尤其別讓隔壁村聽見風聲, 現在縣裏的糧食庫存, 怕是撐不了兩天!”

“第三, 多虧當初一部分社員的堅持, 咱們生產隊只種了一半的新糧種,我已經檢查過舊糧種的麥子,十天後可以正常收割,從今天開始,每天安排人在麥田輪流值守,哪怕不睡覺不吃飯,也要守住這點救命糧!但凡有人偷麥子,不管親疏,直接捆去大隊委!”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有老人顫巍巍的杵著拐杖,“保才啊,這玩笑可開不得啊,咱們全村人,含辛茹苦伺候了一年的麥子,還有幾天就收割了,你現在跟大家說是假糧種,這不是要了大夥的命嗎?家裏的存糧早就沒有了,就盼著地裏的這點麥子收成啊!”

“就算有一半的麥子,那交了公糧,能剩到我們手上的又能有多少?”

“怎麽可能!那地裏的麥苗長得又粗又壯,麥穗結得鼓鼓囊囊的又大又飽滿,還有幾天就能收麥子了!大家全都能吃上白面饃饃!”

村民們都不願意相信,這一年來,他們起早貪黑地澆水施肥,在烈日下薅草,在暴雨裏保護秧苗,手上多少的血泡都磨成了老繭,省下口糧就為了把耕牛餵壯,眼睛熬得布滿紅血絲,就為了等那地裏的麥子長成,現在來告訴他們,這一年的心血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蘇保才臉黑得像炭塊,如果可以,他多希望這個消息是假的,但事實擺在眼前,那麥穗裏就是沒有麥仁!

蘇保才任大隊長一職多年,不會拿這麽重要的事開玩笑,已經有腳程快的人跑去掐了新糧種的麥子回來,“大家瞧!這是什麽?!”

“空的?怎麽會這樣?全是空麥殼!”村民們臉上滿是驚慌。

“我把地裏各個角落的麥穗都薅了一遍,整片麥田裏找不到一粒麥仁!”

“這……不是說了能翻十倍產量嗎?怎麽會全是空麥殼?!”

“天殺的!我家的餘糧只夠撐三天!”旁邊張阿秀娘的哭喊聲刺破嘈雜,花白的頭發在在風裏亂顫,“家裏就剩那幾個錢,能買多少糧食啊!”

“這可怎麽辦,這新糧種不僅咱們生產隊種了,咱們全縣十幾個公社都種了,這十幾個公社全都收不上糧!”已經有人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可怕的饑荒將會席卷而來。

“饑荒要來了!”不知是誰崩潰地喊出這句話,瞬間點燃了壓抑的恐慌。

張桂香死死攥著袖口才沒讓自己癱軟在地,耳邊全是此起彼伏和哭罵。

“都別吵了!”蘇保才抄起喇叭狠狠砸向石桌,劇烈的聲響讓眾人猛地噤聲,他踉蹌著扶住旁邊的石磨,“不想餓死的,現在就回家取錢!記住——路上別露財!”

話音未落,人群已經如炸了窩的馬蜂四散,張桂香被慌亂的人流擠得東歪西倒,她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不信邪的沖上前去抓住了蘇保才的胳膊,“蘇保才!你把話說清楚,這麥穗怎麽可能都是空殼?!人家都說了那糧種能翻十倍產量,馬上就能收麥子,吃白面饃饃吃到打嗝,家裏馬上就能蓋新房子了,我家鐵蛋和狗剩也能娶上新媳婦了……”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全縣十幾個公社都種了這個鬼東西,過不到半天,糧店的門檻都會被踏破!”蘇保才已經提前讓他兒子上縣城買糧,但看不到糧食,一顆心就放不下來,他才沒時間跟她在這裏胡攪蠻纏!

蘇保才掙脫她的拉扯,張桂香一個踉蹌沒站穩摔倒在地上,手掌被粗糙的地面擦破,火辣辣的往外滲出鮮血。

……

喻娟芳和棠棠從大隊委回來後,就忙不停揣上家裏那一百五十斤的全國糧票往公社糧站跑去了,他們到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十幾分,糧站門口人還不算多,排了四十分鐘就到他們了,按照細糧30%、粗糧70%的比例,買了四十五斤白面和一百零五斤玉米面,糧食抱在懷裏的那一刻,一顆心總算稍微安穩了下來。

這白面自然不必多說,這玉米面也是好東西,用來做玉米餅子、玉米面饃饃,口感紮實,有種實實在在的飽腹感,而且好的玉米面吃起來還會有股淡淡的甜味。

不管覺生他們那邊怎麽樣,往白面或者玉米面裏攙上一點其他粗糧,再多加點水,這一百五十斤糧食也能撐上一段時日了。

娘倆把這150斤的糧食背回了家,本來以為蘇覺生他們天黑了就會回來了,但一直等到淩晨,都沒有看見丈夫和兒子回來的身影。

第二天也沒有看見人影。

第三天,喻娟芳連飯都沒有心思做了,兩天前的剩菜就一直這麽熱了剩,剩了熱,覺也不睡了,天天就在家裏守著,棠棠不放心她娘一個人,幹脆跟學校請了假一塊在家裏等。

所幸村裏現在鬧哄哄的,也沒有人過多的將目光投在他們這一家上。

一直等到第三天,棠棠好說歹說總算勸著喻娟芳回屋去睡一會了,就聽見窗戶底下傳來一道熟悉卻疲憊的聲音,“棠棠,快把門打開。”

是覺生哥哥!棠棠眼睛一亮,她忙把那堂屋上沈實的門栓給擡下來了,蘇覺生趁著夜幕進了屋,棠棠瞧見他眼睛熬得通紅,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幾天沒換了,還不等她開口叫人,蘇覺生就阻止了她,“噓,買到糧食了,就藏在後山裏,爹他們都在糧食旁邊守著,我提前回來跟你們通個氣,免得你們擔心。”

棠棠聽到這話就放心了,喻娟芳這時候也起來了,晚上靜悄悄的,偶爾會有一兩聲狗吠,但沒人放在心上,今晚天陰得很重,月亮躲在厚厚的雲層裏,蘇家父子四個趁著黑把糧食擡回蘇家院子裏,娘倆就在家裏接應,合力把那糧食給搬到土炕旁邊,再塞進那土坑裏。

一直折騰到快天亮,所有糧食才歸置妥當了,把卸下來的磚塊重新塞回去,這樣就看不出來有什麽不妥了,周舒年給的那個紙包裏塞了五百塊錢,加上喻娟芳湊出來的那一百多塊錢,一共花了四百塊錢買了一千三百多斤的糧食,加上喻娟芳母女從糧站買回來的150斤糧食,這麽多糧食已經夠他們一家人吃上七八個月,熬到第二年的糧食下來了。

至於剩下的兩百塊錢,蘇覺生讓他娘收著了,棠棠覺孝覺勝他們幾個都還在讀書,要交學費生活費,而且萬一家裏有什麽突發情況也能拿來應急。

搬完糧食後,全家人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就癱坐在堂屋的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咕嚕咕嚕的喝水。

一聲雞鳴劃破夜空,東方露出了一抹魚肚白,喻娟芳想從地上起來給家裏燒早飯,棠棠攔住了她娘,說自己去燒早飯,無論如何都讓喻娟芳去休息一會。

“你這三天基本上都沒合過眼,飯都沒好好吃,無時無刻不在擔心爹和哥哥他們,再不休息一會,身體受不了的。”棠棠比她娘好一點,她雖然也擔心,但飯還是正常吃,覺也正常睡的。

“娘,您就聽棠棠的話,去休息一會吧,我也去幫忙,我雖然不會燒菜,但粥我還是會熬的。”蘇覺生開口。

覺孝覺勝也在勸,喻娟芳臉上浮現一抹欣慰的笑容,她覺得自己此刻是真幸福,幾個孩子都是懂得體貼人的好孩子,“那我就去睡一會了。”

棠棠進了廚房,她先從米缸裏舀出一勺米,用冰涼的井水仔細淘洗幹凈,然後又在角落裏找到幾個新鮮的紅薯,削皮後切成小塊,一塊倒進鍋裏煮。

蘇覺生已經把火給燒起來了,見狀往竈裏加了兩大塊柴,火苗舔著鍋底,咕嘟聲裏飄起混合著紅薯的香氣,棠棠掀開鍋蓋,用木勺輕輕壓碎粘鍋的薯塊,讓糖分滲進每一粒米裏。

大概忙活了半個小時,熱乎乎的濃稠的紅薯粥就熬好了,醬菜壇子裏的酸菜腌了二十多天,現在吃也合適了,棠棠取出來仔細的切成了絲擺好,中間再放著一碗老醬,看著別提多誘人了。

早上六點,蘇家人開始坐在堂屋吃早飯,那紅薯粥裝在粗瓷碗裏,用勺子輕輕一攪,紅薯的甜香混著白米的谷香撲面而來,熱氣氤氳浮著幾點油星,這粥熬得好,每一粒米都開了花,米油都熬出來了,紅薯煮得綿軟,入口即化,一家人捧著碗,把一大鍋粥喝得一滴不剩,連碗沿都舔幹凈了。

心裏都是在想。

有糧食吃,真好啊。

吃完早飯,匆匆忙忙刷過碗筷,什麽都不必說了,各回各屋悶頭睡覺,恨不得把這三天三夜缺的覺全給補回來。

……

把家裏的糧食問題解決妥當了,第二天,蘇覺生就要回部隊了。

喻娟芳想讓他背一些糧食回部隊,但蘇覺生說用不著,部隊不缺糧食吃,喻娟芳只能放棄了,磨了十斤的麥子,烙了幾十張白面餅,讓他帶著路上吃。

之前老蘇家門口的那個小型石磨盤,本來是四家共有,搬新家的時候喻娟芳想著以後估計要做豆腐,問了其他三房的人都說不用,她就出了兩塊錢給其他人,把那石磨盤從老宅那邊搬過來了,就擺在院子裏的海棠樹旁邊,現在正好用來磨麥子,不用到村口的石磨去引人註意。

外面的慌亂持續了四五天就慢慢趨於平靜了,再不願意接受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有錢的就想各種法子買高價糧,沒錢的再急也只能幹著急,而且正如蘇保才所說,他們村的情況還不算太糟糕,起碼還有一半的麥子可以正常收割,到時候用這個麥子去換了其他高粱紅薯幹的粗糧,再吃一段時間的野草樹皮,日子總能熬過去的。

有村民為了洩憤,把那假糧種種出來的麥苗給薅得到處都是,恨不得把這欺人太甚的“十倍高產糧種”挫骨揚灰,以消心頭之恨。

在選糧種那天跳得最高的趙狗蛋,某天夜裏走在回家路上時,莫名其妙的被人打了一頓。

老蘇家的大媳婦張桂香路過村民家的時候,那戶主人突然開門,“嘩啦”一盆刷鍋水突然倒出來,從頭到腳淋了張桂香一身,氣得張桂香在門口破口大罵了半個小時,外邊都是看熱鬧的人,她只能灰溜溜的躲回了老蘇家。

家裏土坑底下滿滿的都是糧食,喻娟芳心不慌了,就想起來棠棠曾經摘回來一籃子的構樹果,但當時忙著操心糧食的事情,沒心情管這籃子構樹果,就丟到了一旁。

當她想起來這籃子的構樹果時,這野果早就熟得透透的,腐爛壞掉了,喻娟芳收拾齊整後,朝餵雞的閨女喊,“棠棠,娘跟你上山摘構樹果吧?”

棠棠臉上露出笑容來,“好啊,我跟娘一塊去!”

說著,她飛快把手上幹癟的稻谷給撒完了,回屋換上一套適合上山的衣裳,就挎著竹籃和喻娟芳出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