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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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垂著眉眼,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玻璃杯,冰冰涼涼的觸感。

江丞看得出她面上的猶疑,直截了當道:“奶奶前兩年還念叨過你。”

程安安楞了下,她也不是什麽重要人物,也就見過章奶奶那麽一面,倒也不值得老人家念叨。再說還是兩年前,說不定現在早也不記得了。

但是如果單單是章奶奶,她倒也是想去的。記憶中那個往她手裏塞糖果的老人,如同天下所有的奶奶一樣,善良而溫暖。

江丞放下刀叉,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除了看護和阿姨,今天就奶奶一個人在家。”

程安安一瞬間有點心思被人看穿的窘迫,抿了唇。

江丞當她沒有拒絕便是答應了。

飯後,兩人先去老字號買了點木糖醇的點心,打包了個精致的點心盒。到達槐花胡同時,和上次一樣,剛好又差不多是午飯時間。

院子看上去倒像是和記憶中的差不多,院外是成排的槐樹。因是冬天,光禿禿的枝丫顯得有些蕭索。柱子和門楣倒像是重新修整過,簇新。

“去年快過年時,都重新刷了遍漆。”江丞邊說,邊朝後伸了手。

程安安將手遞過去,兩人十指相交,走得極慢。終於進了院子,程安安只覺得養護得極好,依然透著綠意,角落裏堆著未化的積雪。

江丞揚聲喊了句“奶奶”。

屋裏隨即響起了動靜,伴隨著老人的聲音,“是不是丞丞回來了?”

估計也只有他,喜歡未進屋就先喊人。

程安安握著江丞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心裏有些許的緊張。她看著客廳門上厚重的門簾,被人從邊上掀開,然後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便出現在了門口。

她看上去比五年前老了很多,腿腳都不慎利索。

程安安只覺得心裏一顫,忙低頭,眼淚差點落了下來。

江丞走過去,攙著老人胳膊,嗔道:“拐杖呢?怎麽又不聽話?”

章奶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這身體好著呢,用不著那玩意兒,”隨後看向江丞身後,“這小姑娘是?”

程安安這才走上前,站到江丞身側,柔聲道:“奶奶好。”

章奶奶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眼中閃過驚喜,開心道:“安安,是不是?”

程安安一驚,慌忙點頭。

章奶奶拉過她的手,“奶奶對漂亮的小姑娘都是過目不忘的。”

程安安不好意思地笑,學著江丞,扶了老人另一側胳膊,一起進了屋。

屋內格局和五年前差不多,沒什麽變動。程安安像以前一樣,下意識地挨著章奶奶坐下。

剛坐穩,忽然就發覺手中被塞了東西。她低頭一看,幾顆花色糖紙包裹著的巧克力。

章奶奶輕柔地拍著她的手背,“這糖好吃著呢,你嘗嘗。”

程安安剝了一顆放進嘴裏,奶香和咖啡香瞬間溢滿口腔,不是很甜,後味帶著微微的苦。

她乖巧點頭,“好吃。”

章奶奶笑,“我最喜歡吃這糖,等會兒奶奶給你裝點帶走,”又擡頭看了眼墻上的表,“中午想吃什麽?我讓阿姨準備。”

江丞正窩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裏,翹著二郎腿,手裏拋著一顆圓溜溜的蘋果,插話道:“糖醋排骨、西紅柿炒蛋。”

他剛吃了飯,其實倒不是很餓,但總歸點幾樣,逗老人家開心。

章奶奶瞥他一眼,略帶嫌棄道:“你來來回回就那幾樣,不帶變的,一點心意都沒有。”

“安安呢,想吃什麽?”明顯不同的語氣。

程安安也不餓,有些為難地看向江丞。

江丞“哢嚓”一聲咬了口蘋果,口齒不清道:“奶奶,她喜歡吃的和我一樣。”

章奶奶不理他,“讓阿姨做個三鮮湯?喝著暖和。”

程安安笑著點頭。

江丞傾身,將咬了一口的蘋果放到茶幾上,看了眼沙發上端莊坐著的某人,扯了一側嘴角。

那乖巧模樣,倒是沒有見過比這時候再溫順的了。

午飯時,江丞變著法地哄著老人吃了一碗米飯。連阿姨都在一邊樂,說是難得奶奶胃口這麽好。

飯後,章奶奶本來例行要午睡,只是今天中午這兩人在,一時精神極好,還差遣江丞去巷子東頭的店裏買袋天源醬園的甜面醬,說是家裏的吃完了,晚上要吃雜醬面。

阿姨邊收著桌子邊接話,“家裏還有一袋呢。”

“家裏那袋味不正,我吃不慣,天源醬園的好吃些。”

江丞看了眼章奶奶,又用眼神示意程安安,“你跟我一起去吧。”

程安安想著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也挺好,剛要起身,卻被章奶奶一把拉住了,“你陪我說說話兒,讓他自己去,都多大人了,買袋醬還要人陪著。”

江丞一副了然地沖章奶奶笑,從小支開自己就只用這一招。

章奶奶瞪他,催促道:“還不快去。”

見江丞出了門,章奶奶起身,程安安忙扶著她胳膊。

“沒事,沒事,我自己能走。”

兩人進了裏間,像是臥室,房間不大,裝飾也簡單,最顯眼地莫過於床尾處的一個暗紅色木箱子,放在一張舊的八仙桌子上,與整個房間的格調不是很搭。

章奶奶走到箱子前,輕輕撫著上面坑窪,“這個樟木箱子是我當年的嫁妝,這麽多年了,丟的丟,壞的壞,也就剩這麽個箱子還陪著我。”

箱子蓋重,程安安搭了把手。

箱子一開,便散發出一股股淡淡的樟腦丸味。裏面放了些舊物,最上層擺著件素雅的旗袍,白底暗紋,單色軟花扣。

“這些衣服都是我年輕時穿的,很久沒打開看過了。”

“奶奶以前穿著肯定是很好很好看的。”程安安由衷道。

“年輕時總歸都是好看的。但那時不懂,以為能一直年輕,平白蹉跎了很多歲月。”章奶奶輕聲道,語氣中帶著絲顯而易見的遺憾。

她摸索著,從最底層抽出一本相冊。

兩人重又回到客廳,章奶奶伸手抹了抹相冊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緩緩打開。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卷了邊、褪了色,帶著舊日氣息。

程安安低頭看著,章奶奶年輕時是真的很美,一席掐腰旗袍、挽著髻,滿是南方女子的韻味和優雅。站在她身側的必定是江爺爺,一身戎裝,滿身英氣。

其實江丞更像江爺爺一些,鼻子、嘴巴、輪廓都如出一轍。

“奶奶,您和江爺爺真的是郎才女貌。”程安安真心感慨。

章奶奶微顫著手,隔著塑封,緩緩撫過照片,眼裏逐漸帶了潮意,極輕緩道:“卻是歷盡百劫千難,不能共白頭。”

程安安撫在相冊上的指尖微微顫了顫。

章奶奶徑直翻到相冊最後一頁,那一整頁的照片都是彩色的,一共四張。

程安安的心思還未收回,只隨意掃了眼,就被外面的一聲悶雷嚇了一跳。

正在廚房洗碗的阿姨出來看了眼,自言自語道:“這天怎麽又要下雨了。”

程安安也往外看,天有些陰沈,一副風雨欲來的緊迫樣子。

也不知道江丞出門有沒有拿傘,大概是沒有吧。他那人,但凡下雨,沒有地下停車場的地方都懶得去,最煩撐傘。

“安安。”章奶奶輕喚了一聲。

她的心思便又重新回到了相冊上,只見章奶奶從右上角的塑料隔頁中緩緩抽出了一張,遞向她。

程安安看了眼章奶奶,雖不明所以,倒也雙手接了過來。

她低頭,目光在看到照片上女子面容的那一刻,忽然就定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用拇指摩挲了幾遍那張臉,又拿近看了看,照片上的女生看上去不過二十左右的年紀,坐在桌子前,回過頭,巧笑嫣兮,明媚動人,和她的眉眼很像。

那是她的媽媽,沈知意。

外面忽然響起了劈裏啪啦的雨聲,程安安茫然地向外看,只見雨霧茫茫,天昏地暗。

她忽然懷疑這一刻的真實性,腦中湧入亂七八糟的舊時場景,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沈知意給她梳頭發,總是能編出各式各樣的發型,連幼兒園的老師都參考當樣本。去百貨商店給她買小發卡、最好看的文具盒,她坐在為她專屬定制的自行車後座,總能聞到她身上好聞的味道。

後來,她還沒上小學,她就不在了。外婆也很好,但她還是想媽媽,在無數個夜晚,總是哭著入睡。

程安安茫然地看著院中的風雨,心裏湧出數不盡的酸澀,她重又低頭看手中的照片,視線一片模糊。

章奶奶擡起胳膊,微顫抖著,最終卻還是落了下來。

她嘆了口氣,好像時光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個小姑娘跟在江明遠身後,如同程安安一樣,沖著她笑。

她們倆長得真像,她五年前見程安安時就疑惑,沒成想竟是真的。只是後來有段時間沒見著,她便問江丞怎麽不見那小姑娘了。

江丞站在廊下,不知在看什麽,良久後回過頭,面色平靜,甚至帶了絲漫不經心,回了兩個字“分了”,神情和當年的江明遠如出一轍。她心裏便咯噔一下。

“你媽媽當年是外國語大學的學生。”章奶奶輕聲道。

程安安捏著照片的兩個角,眼中的淚終於低落,照片上的人重又清晰起來。她知道,她媽媽是學法語的。

“那年,我這兒有點法語資料要翻譯,找外大的老師推薦學法語的同學。我還記得,那年六月,我一回頭,那小姑娘就俏生生地站在院子裏的樹下。”

章奶奶看向院子,那棵樹早就不在了,有一年幹旱,她不在北城,等第二年回來,那棵樹不知被誰連根拔了,換了棵說是更耐旱的。

“她當時臉上帶著笑,問是章老師嗎?我叫沈知意,是孟教授推薦來翻譯法語資料的。我把她喊進屋,小姑娘可能是下了公交一路走過來的,天氣熱,臉上都是汗。我留她在家裏吃頓午飯,她也不肯,說是趕回學校還有事,我便喊江明遠騎自行車送她一送,將她送到公交站。”

章奶奶嘆了口氣,她常會想,如果那天,她沒有讓江明遠送沈知意,還會不會有後來的那些故事。

程安安喉頭緊澀,如窒息般說不出話。她大概也能猜到後來的故事。

“後來,他們倆就在一起了,瞞著所有人。直到那天,那小姑娘來給我送翻譯資料,江明遠在客廳擺弄著相機。就坐在我這個位置,然後對著沈知意說,我給你拍張照吧。這張照片就是那天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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