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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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像檐角滴落的雨,不急不忙,卻把日子洇得慢慢有了溫度。

許寧家客廳的窗臺漸漸被陳莉擺滿了東西。

買來的玻璃彈珠在地上滾來滾去,用糖紙疊的星星裝在玻璃瓶裏。

陽光一照亮晶晶的,還有許寧買的多肉,胖乎乎的葉片上總沾著她的指紋,像是被摸得格外親。

陳夏找了份在娃娃店的兼職,每天回來時衣服上都帶著布料和棉花的味道,混著點小朋友身上的奶香味。

許寧總會提前燒好熱水,遞過一塊帶著檸檬香的肥皂,泡沫揉開時,空氣裏都是清清爽爽的。

這天傍晚,陳夏剛換好衣服,就聽見陽臺傳來“嘩啦”一聲,像是什麽東西摔碎了。

他跑過去時,看見陳莉正蹲在地上撿碎玻璃,小手捏著尖尖的碴子,指節都泛白了。

許寧的手被劃了道口子,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青磚地上,洇出小小的紅點子。

“怎麽回事?”陳夏的聲音緊了緊,心裏像被揪了一下。

“我想給茉莉澆水。”

陳莉的眼圈紅了,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一不小心就把花盆碰掉了。”

摔碎的是許寧養了很久的茉莉,枝葉已經爬得老高,原本下個月就能開花的,花苞都鼓起來了。

許寧趕緊把陳莉拉起來,另一只手捏著流血的手指笑。

“沒事,碎了再買一盆就是。”

他轉頭看見陳夏盯著他的手,眉頭皺得緊緊的,又補充道:

“小口子,又不疼。”

陳夏沒說話,轉身去拿醫藥箱。

酒精棉擦過傷口時,許寧的手指猛地縮了縮,像被燙到似的,卻咬著牙沒吭聲,只是看著陳夏低垂的眼睫。

他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動。

“以後小心點。”

陳夏把創可貼纏好,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夜裏陳夏睡不著,走到陽臺時,就看見許寧正蹲在碎花盆旁邊,用手把土一點點捧進新花盆裏。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像貼在地上的一張紙。

“你還沒睡?”

陳夏走過去,腳下踢到塊小石子,滾了幾圈停在許寧腳邊。

“這土裏肯定有花籽。”

許寧擡頭笑了笑,指尖沾著黑土,像抹了層墨。

“說不定能種出來。”

陳夏蹲下來幫他撿碎片,玻璃碴子硌得指尖發麻,像被小針紮了下。

“其實那天在夜市裏。”

他忽然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點散。“莉莉套中的小熊,是你提前跟攤主說好的吧?”

他當時看見許寧付錢時,悄悄往攤主手裏多塞了幾塊錢,紙幣折得方方正正的。

許寧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撓了撓頭,耳朵有點紅的說:

“莉莉開心就好。”

風帶著點涼意吹過來,卷起地上的草屑,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陳夏看著許寧認真的側臉,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媽媽還在時,也總這樣把好東西藏在不經意裏——煮面時悄悄臥著兩個蛋,天冷了把棉衣提前放在炕頭焐熱。

他鼻子一酸,突然別過頭去,卻看見柵欄邊的雜草裏,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了幾株嫩芽,綠得發亮,像被露水浸過,透著股使勁兒長的勁兒。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把影子疊在一塊兒,像張慢慢暈開的水墨畫。

遠處客廳裏,陳莉看動畫片正看到興頭上,笑聲脆生生的,像一串銀鈴滾過地板,叮叮當當的。

陳夏看著新花盆裏的土,忽然覺得,那些被打碎的過去,就像這散落的花籽。

只要有人用心拾掇,總能在新的地方,長出點什麽來。

許寧家的花園藏在陽臺盡頭,用木柵欄圍出半片小天地。

柵欄是淺棕色的,木頭縫裏還卡著點去年的枯葉,風一吹就輕輕晃,像在跟人打招呼。

陳夏搬來的第三個周末裏,天剛擦黑,晚霞就把天邊染成淡淡的橘色。

許寧突然從背後拽住他的胳膊,掌心有點汗濕,帶著點溫熱。

“跟我來,給你看樣東西。”

傍晚的風裹著梔子花香漫過來,甜絲絲的,像含了塊水果糖在嘴裏。

柵欄上爬著的牽牛花剛開了幾朵,紫瑩瑩的花瓣卷著邊,真像小時候玩的小喇叭,湊近了仿佛能聽見嗡嗡的響,是花瓣被風吹動的聲兒。

陳夏被他拽著往前走,胳膊肘蹭過許寧的袖子,棉布的觸感軟軟的,心裏卻有點慌,像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怦怦直跳。

“你看這個。”

許寧蹲下去,手指撥開草叢裏的一塊木板。

木板邊緣磨得圓鈍,帶著點土,底下藏著個舊鐵盒,綠漆掉了大半,露出裏面的銹跡,像塊長了斑的鐵皮。

打開時卻“哢噠”響了一聲,像是老座鐘的齒輪轉了半圈,帶著點時光的味道。

裏面沒什麽寶貝,只有幾張泛黃的照片,被塑料繩捆著,繩結都發脆了,一碰就掉渣。

最上面那張是初中運動會,陽光把照片曬得發灰。

陳夏站在領獎臺上,校服領口歪著,沒系好,手裏舉著短跑冠軍的獎牌,笑得露出豁了顆門牙的嘴,傻氣又張揚。

旁邊站著個瘦高的男生,校服拉鏈拉到最頂,把下巴都埋進去了,正偷偷往他手裏塞礦泉水——是年塵。

那時候年塵剛轉學來不久,頭發剪得短短的,耳朵紅撲撲的,像只受驚的小鹿,總低著頭不怎麽說話。

“年塵跟我說,那時候你跑贏了三班的他。”

許寧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飛了落在月季上的白蝴蝶,那蝴蝶停在粉花瓣上,翅膀扇得慢悠悠的,翅膀上的紋路看得清清楚楚。

“可你下來就蹲在操場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雨打濕的小獸,手裏攥著獎牌說,終於能給妹妹換支新鋼筆了。”

許寧低頭笑了笑,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上陳夏的臉,動作溫柔得像碰易碎的玻璃。

“我就在想,怎麽會有這麽犟的人,贏了比賽倒哭成這樣。”

陳夏的手指捏著照片邊角,硬紙殼硌得指腹發麻,像被小石子硌了一下。

他從不知道,那時候總跟在自己身後的年塵、話少得像悶葫蘆的啞巴,原來把這些都記著。

記著陳夏掉的那顆門牙,記著他蹲在地上哭的樣子,記著他攥著獎牌時指節發白的力氣,連他說的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其實你爸來找你那天。”

許寧忽然擡頭,睫毛上沾了點暮色,像落了層細灰,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星星,看得人心裏發顫。

“我就在槐樹附近。”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像有話堵在嗓子眼裏。

“我聽見你哭著喊媽媽,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聲聲的,心裏就揪得生疼。”

陳夏猛地別過頭,肩膀撞在木柵欄上,發出“咚”的輕響,震得柵欄上的牽牛花抖了抖。

柵欄外的路燈剛好亮了,橘黃色的光淌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纏纏繞繞地靠在一起。

像被風吹皺的紙,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許寧的。

“陳夏,我喜歡一個人。”

許寧的聲音帶著點抖,像琴弦被輕輕碰了一下,顫巍巍的,卻聽得很清楚,一字一句落在陳夏耳朵裏。

陳夏呆呆傻傻的看著他,眼裏滿是純真,語氣帶著點懵懂:“誰?”

“你。”許寧的聲音很輕,卻像塊小石子投進陳夏心裏,蕩開一圈圈漣漪。

風吹過花叢,葉子沙沙地響,像是誰在旁邊低聲說話。

陳夏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地撞著胸口,震得耳膜發漲,連呼吸都亂了。

他看見許寧的手伸過來,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怕嚇著他,又像是怕被拒絕,指尖卻有點發白。

“我不想做你的朋友,我只想做你的男朋友。”

許寧的聲音裏帶著點緊張,卻很堅定。

“我喜歡你,小夏。”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夏,像在等一個重要的答案。

陳夏忽然想起那個被陳平扇耳光的夜晚,許寧找到他時,眼睛裏全是自己的身影。

可許寧把他摟在懷中時,下巴抵著他發頂,輕說“去我家住吧”,聲音裏帶著沒藏好的心疼。

想起搬書時,許寧蹲在地上擦那本被雨水泡過的物理課本,手指蹭到黴斑也不在意,擡頭沖他笑,說“這筆記記得真認真”。

想起夜市裏,陳莉抱著毛絨小熊笑得瞇起眼,許寧就站在紅燈籠底下,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暖暖的,沖自己眨眼睛,睫毛上像落了點碎光,亮晶晶的。

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突然就被一根線串了起來,亮得晃眼,把心裏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照得清清楚楚。

原來那些莫名的心動,那些想靠近的念頭,都有了接觸。

陳夏慢慢轉過頭,看見許寧眼裏充滿的緊張和期待,像個等著老師判分的孩子,手指還懸在半空,指尖泛著點白。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擡起手,握住了那只懸著的手說:

“我其實早就發現你喜歡我了。”

他歪頭沖許寧笑道,嘴角彎起個淺淺的弧度,眼裏像落了星光。

“所以我就慢慢的接近你啦。”

許寧的手一下子繃緊了,像拉滿的弓弦,隨即反握住他,掌心的溫度燙得人心裏發暖,像揣了個小暖爐。

風裏的茉莉花香更濃了,纏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甜甜的。

“花園裏的花。”

許寧忽然笑起來,耳朵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他擡手摘下一朵剛開的茉莉花,小小的白色花瓣,放在陳夏的頭上,動作輕輕的,像怕碰壞了似的,笑道:

“等下個月茉莉開了,我摘給你泡茶喝。”

他的拇指輕輕蹭過陳夏的頭發,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溫柔,指尖的溫度留在發間。

“等茉莉長出來。”陳夏的聲音輕得像風,“我也跟你學泡茶。”

許寧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兩顆星星,他把最後一把土捧進新花盆。

“好啊,到時候我們仨一起喝怎麽樣”

陳夏“嗯”了一聲,聲音有點悶,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看見草叢裏的螢火蟲飛起來,綠光一閃一閃的,像提著小燈籠的精靈,有一只落在許寧的發梢上,亮了一下,又飛走了,像個調皮的問候。

陳莉在屋裏翻了個身,發出細碎的囈語,大概又夢到了那只毛絨小熊,嘴裏嘟囔著“軟乎乎的”。

陳夏低頭看著交握的手,許寧的手指比他長些,掌心卻有一絲絲的溫度,熨帖得讓人安心。

他忽然覺得,那些被陳平打碎的日子,那些帶著血腥味的記憶,那些咬著牙硬撐的夜晚,好像正被眼前這個人,一點一點拼起來。

拼出茉莉花香,拼出螢火蟲的光,拼出妹妹的笑聲,拼出比獎杯更亮、更暖的光,在心裏一點點散開。

風又吹過來,茉莉花的花瓣輕輕碰著柵欄,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說悄悄話。

許寧的手還握著他的,沒松開,像握住了什麽稀世的寶貝,緊得恰到好處。

遠處的路燈一直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印在草地上,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再也沒分開,像一幅被月光浸軟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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