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京城詭異大案(完) 溫縝,你終會變得……

關燈
第80章 京城詭異大案(完) 溫縝,你終會變得……

陸軻非常恨吳循, 恨到只要能弄死他,生死都可以拋開,原本以為這次又讓這老賊逃了,結果溫縝比他還瘋。

陸軻在這個體系下待久了, 他們是很小心的人, 因為高位, 更加愛惜羽毛,他們並沒有冒險的意識。

舍得一身剮, 敢把皇帝拉下馬,都是草寇亡命之徒。真正身在局中的人,一步步往上爬到高位的,是不會那麽偏激的,只會高高在上, 俯視著他人的群情激憤, 俯視著眾生的喜怒哀樂。

在事情不可收拾的時候, 正義雖遲但到, 總會給一個合理的解釋, 總會有替罪羊羔來讓人發洩, 然後事情掩蓋下來,再聽著眾生高唱讚歌,江山似錦,吾皇萬歲。

這事情如果不是讖言咒語都是對著新帝, 對著大明, 根本不會鬧大。死三個人, 連周侍郎都扯不下來,他只會推出更小的人物了事。

由於涉及最上面的人,與欲與地方兵權相勾結, 圖謀反事,是狐言魚腹書的前兆,流言紛紛擾擾,才讓朝廷重視。

到了這一步,後面的人穩坐釣魚臺,陸軻不甘心只抓個小人物,以命為餌讓周侍郎與大同總兵暴露,可也只能做到僅此而已。

連皇帝都叫停了,他一個受害者都算了算了,其他人又能怎麽辦?偏溫縝這不懂事看不懂形勢的楞頭青跳出來,言詞鑿鑿有人汙陷太後,抹黑太後,將這布撕開,太後自然是清清白白,吳循竟敢用太後的名頭謀反事,真是狼子野心。

吳循可不是朱祁鎮一朝才位高權重的,他在宣帝那就是福建巡府,後又因功遷工部侍郎,他並不是僅是個諂媚之臣,昔日他修水利,抗倭寇,也是社稷之臣。在三楊的治下,他是公認的能臣幹將,而今已五十有八,卻落得晚節不保,謀反之罪。

陸軻恨他是因為家仇,他又不是天生的太監,他原本生於官宦之家,幼時便被寄與厚望。他記得,他原名程裕,他父親是工部主事,吳循自己犯了事,貪汙工程款,出了人命,事鬧大了,卻推他父親去當了替罪羊,害得他家破人亡,母親被人淩辱自盡而死,他被入奴籍,流落他鄉。

那時他才七歲,自己改名陸軻,因生得好被當時采買奴才的太監看上,入了宮庭,認了幹爹,學了武藝,一步步走到今日。

宣德七年的夏夜,悶熱得沒有一絲風。

七歲的程裕坐在書房裏,小手握著紫毫筆,一筆一畫地臨著《多寶塔碑》。窗外蟬鳴聒噪,汗珠從他額頭滑落,在宣紙上暈開一朵小小的花。

“手腕要平。”父親程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混合的氣息。手指托起他的手腕,“寫字如做人,須得橫平豎直,方方正正。”

程裕仰頭,看見父親清瘦的面容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只聽得前院傳來一陣嘈雜,程明遠眉頭微皺,正要喚人詢問,書房門被猛地撞開。管家程安慌忙撲進來,“老爺!錦衣衛...錦衣衛闖進來了!”

沈重的靴聲如雷般逼近。程裕透過雕花案腿的縫隙,看見十餘名錦衣衛魚貫而入,為首的千戶冷笑道,“程頤,你身為工部主事,勾結河工貪汙修堤銀兩,致使開封府黃河決堤——”

“荒謬,這事是我一個小官就能辦的?”

“閉嘴,程主事貪墨河工款,致堤壩潰決,淹死百姓七十三人!奉旨拿問!”

陸軻記得他跌跌撞撞跑過去,看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正把父親往外拖。父親程頤的官帽滾落在地,露出斑白的兩鬢。

一記刀鞘重重砸在父親背上,程裕看見父親嘔出一口鮮血,濺在庭院的海棠花上。母親撲上去拽住父親衣袖,被錦衣衛一腳踹中心窩,倒在臺階下瑟瑟發抖。

“程大人好大的膽子。”為首的千戶冷笑道,“連吳侍郎都敢攀扯。”

幼時的程裕如墜冰窟,吳侍郎,工部侍郎吳循,上月父親連夜整理賬冊時,確實提到過堤壩用砂量不對。

三日後,程裕和母親被押往刑部大牢。經過菜市口時,他看見父親和三位叔父戴著重枷跪在烈日下,背後插著貪墨害民的斬標。後面程頤被斬,女眷充官妓,男丁流放嶺南。

三個月後,程裕和母親被押往南京教坊司。時值盛夏,囚車裏的女眷們衣衫被汗水浸透,引來沿途潑皮的汙言穢語,母親始終把他摟在懷裏。

“小崽子長得倒俊。”在滁州驛站歇腳時,一個滿口黃牙的差役突然拽過程裕,“聽說大戶人家就好這口。”

程母像護崽的母狼般撲上來,被那差役反手一耳光打得口鼻流血。程裕看見母親被那個差役拖進馬棚,聽見布帛撕裂的聲音和母親壓抑的嗚咽。他拼命掙紮,卻被鐵鏈勒得手腕見骨。

當夜程母在驛站柴房懸梁自盡,差役罵咧咧地割斷繩索時,她的身體像片枯葉般飄落,頸間勒痕紫得發黑。

程裕被關進應天府的奴籍牢房。這裏沒有晝夜之分,只有此起彼伏的慘叫。

“你叫什麽名字?”人牙子來提貨時問他。

“陸軻。”程裕盯著牢房頂漏下的一線天光,他仿佛失了魂魄的人偶。

人牙子大笑,“小崽子倒有脾氣。”轉頭對太監說,“劉公公,這小子眼神夠毒,凈了身準是個好苗子。”

凈身房的白布帳子像靈幡般飄蕩,程裕被綁在‘蠶室’的春凳上,老太監用熱胡椒水擦洗時,他死死盯著梁柱上幹涸的血跡。

劇痛襲來時,他眼前浮現出父親嘔血的畫面、母親懸空的腳尖,還有吳循在奏捷露布上龍飛鳳舞的題名,他終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

——

陸軻帶著溫縝圍了吳府,過往不敢回想又夜夜惡夢的記憶襲卷而來,他終於可以將這個衣冠楚楚的畜牲拉下來,血債血償!

他真怕這人死得早,讓他連報仇機會都沒有,還讓那人死後盡得哀榮,陸軻盯著吳府的匾額,天空陰雲密布,雷聲陣陣。

吳循坐在正廳,他怎麽也想不通,他一生叱咤風雲,卻被一個無名之輩拉下了馬來,還是這麽可笑的理由,僅僅只是他目無尊卑死心眼。

“一生叱咤如虎狼,末路偏逢狡兔妨。

利爪裂風空嘯月,鋼牙斷鐵竟輸芒。

荒丘有窟藏三竅,朽骨無棱陷一芒。

莫笑英雄崩逝處,從來絆倒不須岡。”

溫縝一入府,就聽見裏頭的人作起了詩,很有節奏的吟頌出來,溫縝仔細聽,聽他不要臉的把自己形容成虎狼,把他形容成兔子,死到臨頭還自稱英雄,真是極其不要臉。

他還沒說話,陸軻先笑了,他的笑聲又尖又冷,聽得人牙根發酸。他緩步踱入正廳,猩紅的蟒袍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吳大人好雅興。”陸軻的聲音像毒蛇吐信,每個字都淬著劇毒,“這詩做得妙啊,把貪汙軍餉說成'利爪裂風',將陷害忠良美化為'鋼牙斷鐵'。”他突然一把掀翻案幾,桌上的東西嘩啦灑了一地,“你也配自稱英雄?!你以為你以前做的事,就抹得清清白白了嗎?”

吳循端坐太師椅上,花白胡須微微顫抖。他瞇起渾濁的老眼打量這個眼神陰鷙的太監,陸軻說詞可不像個來辦案的太監,倒像是他仇人,吳循盯著他,看著他的眉眼,瞳孔一縮,想起了故人。

他抽了抽面目沒說話,不敢再看陸軻,盯上了溫縝,“陸公公,今日可否讓老夫與這位書生單獨說幾句話。”

陸軻還沒說話,溫縝先說了,“不行。”他此次比較急,沒帶狄越,拒絕與任何人獨處。

陸軻恨他恨到想扒皮抽筋,怎麽可能搭理,“老匹夫,有什麽話就說,說完昭獄等著你呢,來人,將吳府抄了,任何一個角落,莊子,名下的產業,都別放過。”

吳循到了這一步,尤感自己虎落平陽被犬欺,他放聲大笑,“溫縝,你以為你在為人間伸張正義嗎?只不過是不知世事,不知天高地厚罷了。如果不是於謙護著你,你都不可能活著出扶風縣,惶論今日攪得京城不得安寧。”

他看著溫縝,像看著當年一腔熱血金榜題名時的自己,這麽天真,這麽不知所謂。“我為官數十載,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不是你能耐,只不過他們想讓我死罷了。新朝容不下我,正好順水推舟弄死我。而你,你終是要入官場,你以為將我絆倒的你,還能有什麽未來嗎?官場容得下你這種死心眼的人嗎?憑你斷案的本事,就能讓大明朝澄清玉宇,就能洗得了人心貪念嗎?於謙註定活不長,不知道到時候,你是不是也要下去陪他!”

他冷眼看著溫縝,恨到極點,恨到平靜,“溫縝,你若想上位,終有一日會與我一樣,在官場和光同塵。”

溫縝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在福建也是造福一方的人物,上得了戰場,治得了民生。是什麽時候變的呢?升上巡府的時候,還是升上侍郎的時候?

“吳大人,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你一樣不擇手段,你自己背棄了聖賢道,背棄了天理昭昭,看看你頭上清正廉明的匾額,你不覺得諷刺嗎?你落得今日下場,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個自取滅亡。你不止這三條人命吧,不止與大同總兵謀反事,還與瓦剌串通了吧,通敵賣國,恨不得為其打開城門,迎瓦剌入城,你看不見戰火下的百姓,看不見死去的將士,看不見正在拼命的戰場嗎?你怎麽有臉自稱英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