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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琉璃(九)[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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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琉璃(九)

蘇梓秌再一次見到墨予文,已經是深秋了。

“小秌,這是予文。”楊悅給他介紹道。

顯然,爸爸因為工作忙,並不知道墨予文之前來過他們家的事,還以為他們不認識。

蘇梓秌看向墨予文,眼前的青年似乎有些不同了。那頭標志性的粉發依舊柔亮,似乎被打理得更利落了些。那張漂亮的臉上,少了驕矜,多了些溫和,他身姿挺拔,舉止得體,宛如脫胎換骨。

“嗯,你好。”蘇梓秌點點頭。

墨予文笑著說:“好久不見。”

蘇梓秌對爸爸會把墨予文帶回家這件事有些詫異,隨即想到,墨家旁支好像是有醫療器械方面的企業。

但小少爺應該不屑於這種應酬,就算有合作也不會是他來。所以,墨予文是特地來見他的嗎?

“你最近身體怎麽樣?”

“很好。”

“那就好。看你氣色還不錯。”

蘇梓秌沒有再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小秌和予文認識?”楊悅問。

“嗯,先前見過幾面。”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們不認識,想讓你們交個朋友呢。”楊悅笑了笑,“予文,你有時間可以來找小秌玩玩,之前他還會和妹妹出門,現在只會待在家裏……”

“好,我有空就來。”

簡單寒暄幾句後,楊悅就被工作通訊叫走了。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爸說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為什麽不肯出門?”

兩人同時開口,一時僵住。

墨予文說:“你先回答我。”

“因為沒必要。”蘇梓秌垂下眼眸,“想去的地方,他們不允許我去;允許我去的,我又不想去。”

“你想去哪裏?”

蘇梓秌擡眼看向他,想問他,管那麽多幹什麽。但對上那雙認真的眼睛,他還是回答了:“熱帶雨林。”

墨予文想了想:“在北區就有一個熱帶雨林生態館,模擬得非常好,據說……”他試圖描述館內的先進設施和逼真程度。

蘇梓秌搖搖頭,“我想去真的。”

他輕聲說:“我見過很多假的東西,並且對它們心生厭惡,因為那是我被禁錮的證明。”

小時候,因為他無法離開無菌室,媽媽會給他很多虛擬投影,教他認識世界。

他不想要假的,他要真的,真實的。哪怕那真實裏帶著危險、泥濘和不完美。

“如果我可以帶你去呢?”墨予文突然說。

蘇梓秌下意識反駁:“不可能。沫沫也想過,還找了頂尖的專業團隊,但爸爸媽媽都覺得太危險了,沒讓我們去。”

墨予文卻說:“你只要回答我想不想。”

蘇梓秌看著他的眼睛,緩緩地點頭。

他想,他當然想。

“好,這件事交給我。”墨予文似乎很開心,朝他笑嘻嘻的,看上去有點傻。

接著,這人坐直了身子,認真地說:“秌秌,如果這件事成了,我陪你去雨林回來後,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

聞言,蘇梓秌臉上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

“噗——”一聲極輕的笑聲,不受控制地從他唇邊逸出。

他微微側過頭,試圖掩飾上揚的嘴角,但眼底那抹清淺的笑意卻掩蓋不住,像投入湖面的月光,波光粼粼。

還以為,墨予文會說,能不能和他在一起呢。

居然只是要一個追求的機會嗎?

這小少爺看上去不像會做生意的人,竟認真得有些可愛,和他記憶中嬌縱又跋扈的人完全不像。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蘇梓秌的心湖,泛起一圈漣漪。

“好。”

因為這事,墨予文加了他的通訊。

但這之後,就沒有後續了。

墨予文沒再來找他,也沒給他發消息,像是把這事拋之腦後。

也可能是發現行不通,索性就不管了。

蘇梓秌心裏有些失望,但他知道,這事本來就行不通,因此並沒有多難過。

— — —

次年,星歷422年5月末,春天悄然過去,夏天就要到了,天氣開始燥熱起來。

這天,來了客人。

機械夜鶯飛到蘇梓秌面前,放出投影:一個粉毛身影在門外招手。

蘇梓秌開了門,便看見墨予文一路小跑著朝他而來。

“Surprise!”他驕傲地宣布,“明天,我們就出發去熱帶雨林!”

蘇梓秌眨了眨眼,沒什麽反應。

墨予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聽到了嗎,秌秌?”

“我聽到了。”

墨予文臉上燦爛的笑容僵住,嘴角也撇了下去,眼神裏充滿了不解和巨大的委屈。

為什麽?!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千求萬求他哥去說服蘇梨,動用了人脈資源找了最專業的向導,還被他哥按著頭去處理了好幾單家族生意作為交換條件,一點風聲都沒走漏,就為了今天能給秌秌帶來這個天大的驚喜!

他想象過無數次秌秌開心的樣子,卻獨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平靜無波。

他為什麽沒有開心?

就在墨予文被巨大的失落感淹沒,幾乎要開始懷疑人生時,蘇梓秌忽然有了動作。

蘇梓秌朝他勾了勾手,“墨予文,過來。”

墨予文有些不高興,但還是湊過去了。

“吧唧——”蘇梓秌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

墨予文捂住臉,後退一步,瞪大眼睛看著他。

“秌秌,你,你剛剛做了什麽?”

蘇梓秌沒回答,扯開他的手,又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墨予文像個彈簧一樣往後跳了一大步,“你……?!” 他指著蘇梓秌,語無倫次。

“?”

蘇梓秌疑惑地看著他。

墨予文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盡管效果甚微。他擺出一副嚴肅教育小朋友的姿態:“誰教你的?就算是表達喜悅,也不能隨便親人家的臉,你明白嗎?你都親過……”誰。

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秌秌隔窗親吻蘇詞的畫面,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

他咬住下唇,委屈得想落淚。

“不是表達喜悅。”蘇梓秌打斷他的胡思亂想,“這是獎勵。”

給乖乖小狗的獎勵,原來他真的一直在認真準備這件事。

墨予文捂住胸口,感受到嘭嘭直跳的心臟,茫然地眨眨眼,“你、我……”他的臉像紅透的蘋果。

“秌秌……”他舔了舔有點幹的嘴唇,“那……那你……還、還這樣‘獎勵’過別人嗎?”

蘇梓秌掀起眼簾,看著他這副明明緊張得要死卻還要強裝鎮定的傻樣子,眸子裏閃過一絲無奈。

這問題也太傻了。

笨蛋。

他忍了忍……沒忍住,一道清淺的笑聲溢了出來,“噗哧——”

墨予文被他笑得臉更紅了,簡直要冒煙,下意識地就想捂住臉,但又強行忍住,只是鼓起臉頰,像只氣鼓鼓的河豚,擺出“我很認真”的表情:“秌、秌秌!”

他試圖加重語氣,卻毫無威懾力:“我在嚴肅地問你問題呢!”

這人怎麽……這麽可愛呀。

難怪墨予涵喜歡喊他“小寶”。

“沒有。”蘇梓秌慢悠悠地說,“只有你,你個笨蛋,你還想讓我獎勵誰?”

“!!!”

墨予文又捂住胸口,心臟嘭嘭直跳。

“呃,樓上有醫療艙……”

沒等他說完,墨予文便緊緊抱住他,“秌秌秌秌,我好喜歡你呀!”

撒完嬌,他又抱了好一會兒,突然板起臉,嚴肅地說:“不許這樣親別人。”說完,可能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太對,又軟了下來,“可以嗎?”

蘇梓秌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說:“不可以。”

“唔……不許不許不許!”墨予文在他懷裏拱來拱去。

像只打滾撒嬌的小狗。

翌日清晨,墨予文早早地過來找他。帶他離開前,還不忘牽著他的手朝沫沫得意地晃晃,腦門上貼了五個大字——“人是我的了!”

墨予文給他安排的計劃暫定是三天兩夜,絮絮叨叨地說,如果在那裏住不慣,或者體驗感不好,就提前回來,如果很好玩,那可以多留幾天。一副“都包在我身上”的可靠模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

目的地在伽西國的伽菈河畔。

一到目的地,早已等候在此的專業向導和助理就迎了上來,帶他們去往住處。

是一處別墅,很漂亮。

墨予文說,他本來想買一套,但是被哥哥說“敗家”,最後只能租。

蘇梓秌很快選定一個有陽臺的大房間。墨予文瞪著圓圓的眼睛,使盡小狗撒嬌的招數,想和他睡同一間房,被他冷酷地拒絕了。

小狗有點傷心。

等他們安置好,已經中午了,墨予文叫來人給他們煮飯。

他還以為小狗會做飯呢,有點失望。

來人很熱情,和他們聊了起來,還誇了墨予文一嘴,誇他是“慷慨的紳士”,小狗得意洋洋地仰起頭,和沫沫被誇時揚起小臉的那個勁兒一樣一樣的。

廚師先生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打算一碗水端平地誇誇他,小狗卻警惕起來,要那人快點煮飯。

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吃醋一樣。

蘇梓秌看著墨予文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反應,又看了看廚師先生臉上帶著點善意的揶揄笑容。

他默默地端起手邊的清水抿了一口。

得。

這下子,這位熱情的廚師先生,怕是徹底誤會他們之間的關系了。

午後的伽菈河畔,陽光熾烈得仿佛要將空氣點燃。

“秌秌,這天氣有點猛,”墨予文用手背擦了擦額角沁出的汗珠,有些擔憂地提議,“要不……我們今天就先進去探一探,適應一下,不待太久,好不好?”他不想秌秌第一次體驗被這酷熱毀了。

“好。”

出門前,墨予文給他做了全套的防曬措施:

輕薄透氣的長袖長褲防曬服,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寬檐的透氣遮陽帽,帽檐壓得低低的。

透明的護目鏡,防止飛蟲或枝葉刮蹭。

特制的高效驅蟲液,在手腕、腳踝、脖頸等處仔細噴灑。

最後,還不忘給秌秌裸露在外的的手背,也擠上足量的防曬霜,邊抹邊偷著樂。

“好了!”墨予文退後一步,審視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點頭。雖然秌秌只露出一雙琉璃般的大眼睛,但在他眼裏依舊好看得發光。

在專業向導和護衛小隊的簇擁下,兩人終於踏入了這片夢寐以求的真實雨林。

空氣濕熱,帶著植物的醇厚氣息、泥土的腥甜,還有無數不知名花朵暗自吐納的芬芳。這是蘇梓秌第一次如此真實地呼吸到“生命”的味道。

腳下是松軟厚實、鋪滿落葉和苔蘚的腐殖層。參天巨木如同沈默的巨人,虬結的根系裸露在地表,濃密如蓋的樹冠在高空交織,將熾烈的陽光分割成無數道跳躍的金色光柱,粗壯的藤蔓如巨蟒纏繞垂掛,翠綠的蕨類植物在樹幹和石縫間肆意生長……

向導講解著這些奇特植物的名稱和習性,蘇梓秌聽得很專註,偶爾會提出一兩個簡短的問題,像一塊幹燥的海綿,認真地吸收著關於真實自然的每一滴知識。

而這一切,都落入了另一雙專註的眼睛裏。

墨予文的心思,幾乎沒有放在那些奇異的植物上。

他看著秌秌微微仰頭,任由金色的光斑跳躍在他的臉上;看著秌秌蹲在濕漉漉的苔蘚上,細白的手輕輕拂過一株草;看著秌秌那雙琉璃眸子裏流露出的興奮與向往……

蘇梓秌身上那層清冷的疏離感,在這蓬勃的自然生命力面前悄然融化了,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對未知世界充滿好奇與熱愛的光彩。

然而,這片生機勃勃的樂土,也同時是無數微小生靈的家園。

那些不知名的小飛蟲,嗡嗡嗡地試圖繞過驅蟲液的防護,執著沖向墨予文汗濕的臉。

“嘖!”墨予文煩躁地揮手驅趕,他的皮膚又癢又黏。更多的小蟲前仆後繼地襲來,耳邊是永不停歇的蟲嘶,空氣悶熱得讓人窒息……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遠處的蘇梓秌。秌秌似乎也熱了,白皙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幾縷白發絲黏在臉頰上。但秌秌的註意力被一株巨大的絞殺榕根系吸引著,仿佛完全沒被這些小煩惱打擾。

“……”

怎麽辦,他快忍不了了。

可是秌秌喜歡這裏。

但他忍不了了。

墨予文內心的煩躁值持續飆升,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悠悠地飄了過來:

“怎麽了?”蘇梓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煩躁拍蟲的動作,“瞧你熱的……都小狗吐舌了。”

小……小狗?!

誰敢!誰敢這麽喊他?!

上一次膽敢用這種“昵稱”招呼他的,還是那兩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林無渙,還有……呃,蘇詞。

“……”

好吧,秌秌和蘇詞不愧是兄弟。

哼,隨便,喊就喊,他只是不介意,但絕對不代表他喜歡被這麽喊。

他這是大度!

向導和護衛隊員們努力繃著臉,肩膀可疑地微微聳動。

粉毛小狗氣呼呼地瞪了那個始作俑者一眼。

蘇梓秌看著他這副炸毛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小狗,回去吧。”

墨予文又朝他瞪了一眼,悶悶地應一聲:“嗯。”

回到別墅,墨予文終於解脫了,將身上的裝備全部卸下,去洗了把臉,感覺自己終於從蒸籠裏被撈了出來,重獲新生。

“呼,得救了。”

蘇梓秌在一旁慢條斯理地解下自己的裝備,寬檐帽被摘下,露出一頭被汗水浸透、濕漉漉緊貼著頭皮和臉頰的白發。

墨予文擦著臉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情景——秌秌乖乖地站在那兒,脆弱感比平時更甚,露出的手腕、腳踝處的白皙皮膚上赫然出現了幾片刺目的紅痕,邊緣還有些微腫起的跡象。

“秌秌,你這裏……這是怎麽了?過敏了?被什麽東西咬了?你難受怎麽都不說一聲啊?!”

蘇梓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紅痕,似乎才註意到它們。

“還好,還能忍。”他擡起眼,看向墨予文寫滿擔憂的臉,“要是說了,你肯定立刻就要帶我回來了。”

墨予文抿了抿唇,伸手在他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笨蛋。”

“等著,我去拿藥膏。”

蘇梓秌捂著被彈了一下的額頭,眼眸裏映著墨予文匆忙的背影,一絲暖意從心田流過。

吸取了昨日的教訓,第二天出發前,墨予文顯然做了更周密的準備。他掏出一副防護手套,不由分說地給蘇梓秌戴上,仔細包裹住那雙纖細的手。

“昨天那些紅痕,不許再有了。”他低聲嘟囔著。

再次踏入那片濕熱喧囂的秘境,濕熱依舊,蟲鳴依舊惱人,汗水順著鬢角滑落,黏膩的感覺並不好受。

但這一次,墨予文將那點悶熱和煩躁壓在心底。他看著秌秌專註的琉璃眼眸,看著秌秌因為新發現而不自覺揚起的清淺動人的笑意。

如果秌秌是快樂的,那麽,這一點悶熱的難受,又算得了什麽呢?

墨予文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秌秌的手。

“走,一起看看。”

在向導引領下,他們一同俯身去細看苔蘚縫隙裏新生的蕨類嫩芽;一同仰頭驚嘆於高聳入雲、氣根如林的榕樹群落;一同在向導的講解中,小心翼翼地觸摸某種葉片邊緣帶著絨毛的特殊植物……

第三天,當墨予文精神抖擻地準備再次踏入那片“蒸籠”時,蘇梓秌卻搖了搖頭。

“今天,不去雨林了。”

墨予文楞了一下,心裏下意識地松了口氣,但隨即又湧上擔憂:“怎麽了秌秌?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昨天太累了?”

蘇梓秌說:“沒有不舒服。去動物園吧。”

熱帶動物園之行,不需要向導,不需要繁瑣的防護裝備,只有他們兩個人。

墨予文今天格外有活力,大概是終於不需要忍受雨林裏的蟲子了,在動物園裏拉著他給他四處講解。

“秌秌,快看那只鸚鵡,金剛鸚鵡,它的羽毛像不像燃燒的火焰?”

“你看那群卷尾猴,那個小不點在給它媽媽梳毛。”

“那是馬來貘,你看它的鼻子,像不像一根小短管子?它們游泳可厲害了。”

“快看樹懶,它在動!”

“犀鳥,它那個大嘴看著笨重,其實裏面是空心的,輕得很。”

……

墨予文對園裏的動物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地講著它們的習性、趣聞。他帶著蘇梓秌穿梭在各個展區間,腳步輕快。

蘇梓秌跟在他身邊,安靜地聽著,看著。

一只巨大的亞洲象走到圍欄邊,用它靈巧的長鼻朝游客方向噴出一道細細的水霧,清涼的水珠濺到了靠前的墨予文和蘇梓秌身上。

“哎呀!”墨予文笑著跳開一步,下意識地就把蘇梓秌往自己身後拉了拉,擋住了大部分水霧。

蘇梓秌看著他臉上燦爛的笑容,伸出手,將他臉上的水珠擦掉。

安靜的、無聲的親昵。

粉毛小狗僵在原地,臉蛋又紅了。

不遠處,大象發出一聲悠長的鳴叫,仿佛在為這幅畫面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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