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櫻花琉璃(十)[番外]

關燈
櫻花琉璃(十)

返航那天,蘇梓秌強撐了幾天的身子松懈下來,生了場大病。

一下飛行器,他就直直往前倒去,還好,被墨予文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等他睜開眼睛,便看見一個粉毛腦袋趴在醫療艙上,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嗚嗚嗚……你終於醒了,蘇梓秌,你嚇死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次雨林是你的臨終之行呢,你個壞蛋……”

墨予文自顧自地說了一大堆,蘇梓秌安靜地聽著。看到那紅腫的眼睛和淩亂的頭發,知道這次是真的把他嚇壞了。

蘇梓秌動了動有些幹澀的嘴唇:“我沒事。”

“撒謊!”墨予文生氣地說,“說謊是小狗,蘇梓秌。”

蘇梓秌笑了笑:“你才是小狗。”

“你不舒服為什麽不告訴我,蘇梓秌,我很生氣。”墨予文瞪著他。

蘇梓秌解釋:“我不知道那是不舒服,對不起。”

“你在說什麽,身體難受你感受不到嗎?”

“我身體一直這樣,習慣了,我以為和平時一樣。”說著,蘇梓秌又低聲說,“別告訴我媽,不然我又要被關起來。”

墨予文搖搖頭,“阿姨已經知道了。”

蘇梓秌嘆了口氣,“好吧,那太遺憾了。”

墨予文看著他這副“隨隨便便”的態度,一股火氣又蹭地上來,眼神兇狠地盯住蘇梓秌:“蘇梓秌,你給我認真點,不能這麽隨隨便便對自己的身體,你明白嗎?!”

蘇梓秌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最終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像在安撫一只焦躁不安的小動物:

“知道啦。”

墨予文瞪著他,沒再說話,兩人無聲地對視。

過了一會兒,蘇梓秌開口:“你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不……”

“聽話,小寶。”蘇梓秌喊出那個家人對他的專屬昵稱。

“就在這兒休息,我的床上。衣櫃裏有一套深藍色的睡衣,我只穿過兩次,不介意吧?”

墨予文“哦”了一聲,乖乖走向衣櫃,取出那套柔軟的深藍色睡衣。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絲質面料,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主人身上幹凈又清冽的淡淡氣息。墨予文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換上睡衣,爬上秌秌的床,將自己裹進柔軟的毯子裏,只露出一雙依舊紅腫的眼睛,巴巴地望著醫療艙裏的人。

“秌秌……”

墨予文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在他心底盤旋了無數遍,卻又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你現在,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他聽到秌秌說:“有。不止一點點。”

“那有多少?”

“兩點點。”

“哦。”

比一點點多!

好耶!

巨大的幸福感讓他暈乎乎的,疲憊一股腦兒湧了上來,眼皮漸漸沈重起來。很快,粉毛小狗抱著那“兩點點”的甜蜜,沈沈地睡了過去。

墨予文醒來的時候,已經晚上了。他下樓去給秌秌拿營養劑,發現樓下坐著蘇梨和蘇詞,兩人正在交談,蘇詞的臉色不太好。

見他下來,蘇詞問:“秌秌怎麽樣了?”

“身子還有點虛……”墨予文心懷愧疚,“對不起,是我的錯。”

“不怪你,你下樓拿東西嗎?”

“嗯,給秌秌拿營養劑。”

“我去拿給你。”

墨予文給蘇梨問了聲好,跟著蘇詞走。

蘇詞說:“你也沒吃飯呢,等會兒我多做一份送上去。”

墨予文搖搖頭,“不用了,我和他一起吃營養劑。”

“營養劑可不好吃。”蘇詞笑笑,“想吃什麽口味?”

“哈密瓜。”

蘇詞取了幾支營養劑,“走吧,我和你一起上去。”

“秌秌。”

一聽到蘇詞的聲音,蘇梓秌眼睛亮了,急忙打開醫療艙門,坐起來。

“哥哥!”

蘇詞走過去將他抱起來,放到一旁的軟椅上,“來,吃飯啦。”

蘇梓秌看著三支營養劑,高興地說:“哥哥和我一起吃嗎?”

“嗯。”蘇詞將他的發絲別到耳後,把營養劑打開遞給他,又遞給墨予文一支。

“秌秌,和哥哥說說,你們這幾天去了哪裏玩?”

“去了……很多地方。”蘇梓秌開始講述這幾天的經歷。

他興致勃勃地描述著那些奇特的植物、古怪的動物,每一個細節都清晰記得,言語間充滿了對那片真實世界的熱愛。

墨予文握著那支哈密瓜味的營養劑,沈默地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影子。

他看著蘇梓秌把所有的註意力毫無保留地投在蘇詞身上。

蘇梓秌講述的,是他們共同經歷的旅程。此刻,在蘇詞面前,卻仿佛忘記了身邊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墨予文咬著下唇,心裏的酸澀如同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果然……

只要有蘇詞在,蘇梓秌就看不到自己了。

蘇梓秌對他的喜歡只有“兩點點”,對蘇詞的喜歡卻是很多很多。

他好嫉妒,也好難過。

“予文,墨予文!”蘇梓秌轉過頭,那雙明亮的琉璃眸子終於看向了他,“你說是不是?”

“什麽?”

蘇梓秌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他的走神:“我在說可可樹啊。就是那個結出巧克力豆的樹,我們不是在雨林邊上看到一片嗎?你還說……”

“對,對。” 墨予文聲音幹巴巴的,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你站在那裏做什麽,快過來。”

墨予文走過去,猶豫了一下,在蘇詞旁邊坐下,打開營養劑,嘗了一口。

蘇詞問他:“怎麽樣,營養劑的味道。”

“還好,不難吃。”其實他剛剛心神恍惚,根本沒嘗出來味道。

“行,那予文你在這兒陪秌秌吧,我得走了。”蘇詞對墨予文說,“你們早點休息。”

“好。”墨予文心不在焉地說。

“對了,你在這裏留宿的話,記得和家人說一聲。”

“嗯……留宿?”他有些茫然地重覆這個詞。

“不留嗎?”蘇詞問。

蘇梓秌也看著他。

“不麻煩了,我還是回家吧。”

“也行,那我送你。”

“小寶,為什麽不留?”蘇梓秌問他,話裏帶著挽留。

墨予文嘴唇動了動,“你想要我留嗎?”

“留嘛,就一晚。”

“好。”他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夜色漸深,墨予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裏全是蘇梓秌。黑暗放大了內心的不安和嫉妒,他終於忍不住開口:“秌秌……”

“嗯?” 蘇梓秌的聲音從醫療艙裏傳來,帶著睡意的朦朧。

“是不是因為你哥哥走了,你才讓我留下來的?”

蘇梓秌不解:“這兩件事有什麽關系嗎?”

“沒有嗎?”墨予文在心裏自嘲,何必問呢,自取其辱。

“小寶,你在吃醋嗎?”蘇梓秌笑笑。

不是還沒在一起嗎,就開始吃飛醋了?

“我沒有。”墨予文不服氣,他明明在陳述客觀事實。

蘇梓秌說:“我哥哥又不住這裏,你不是知道的嗎?”

“如果他住這裏呢?”那你就不會要我留下了吧。

“住就住啊,和你留不留宿有什麽關系?笨蛋。”

墨予文不信,問他:“蘇梓秌,你是不是還喜歡你哥哥,很喜歡很喜歡。”

蘇梓秌抿了抿唇,“是。”

“哦。”墨予文紅了眼眶,“那你幹嘛不讓我回家……”他不想待在這裏了。

“小寶,”蘇梓秌又喊他,“你過來。”

墨予文沒動。他不知道秌秌還想說什麽,他怕聽到更讓他心碎的話。

沒等到人,醫療艙的門無聲地滑開了。蘇梓秌坐起來,朝他伸出手。

“過來。”

墨予文像被蠱惑了,他一邊唾棄自己,一邊慢慢地挪過去。來到醫療艙邊,蘇梓秌的手抓住了他睡衣的衣角,然後,他聽到蘇梓秌說:

“我是喜歡哥哥。”

墨予文的心猛地一抽。

“但我也喜歡你。”

墨予文看向他,淚眼朦朧中,對上那雙清澈的琉璃眸子。他委屈地說:“這不一樣,你喜歡我只有一點點,喜歡他卻是很多很多,再多的‘一點點’也比不上。”

蘇梓秌拽拽他的衣角,要他蹲下來,擡手給他抹眼淚,“我不是說了嗎,喜歡你不止一點點。小寶,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也喜歡你,很多很多。”

“比你哥哥還多嗎?”

“其實哥哥陪我的時間很少很少。如果你能陪我很久很久的話,可以。”

墨予文心裏並不相信,但還是因為蘇梓秌願意哄他這件事而感到高興。

他以前並不知道,原來愛會讓人變得卑微,變得不像自己。

— — —

墨予文問起他哥,和齊青的感情。

在他哥滔滔不絕的講述中,他覺得很羨慕,他們是兩情相悅。

羨慕之外,那份潛藏的不安再次浮上心頭。他忍不住打斷哥哥的甜蜜分享,問出自己的困惑:“哥哥,可你不會覺得,在這段感情中,你會慢慢變得不像自己,不斷委屈自己、遷就對方嗎?”

“小寶,伴侶之間本就是相互遷就、相互磨合的。”墨予涵的眼裏流露出一絲柔情,“真要計較起來,也是他遷就我更多,我時常覺得,虧欠了他許多。”

墨予文對哥哥的戀愛腦嘆為觀止。

他見過哥哥最頹敗的樣子,更見過哥哥在官場上縱橫捭闔、在墨家內部鐵腕肅清反對勢力的狠厲模樣,這些歸於同一個理由——和齊青哥的被迫分離。

愛真的會改變一個人。

哥哥以前對權力沒有多大興趣,覺得只要能保護好自己和家人就夠了,現在卻變成了爭權奪勢最狠的那個人。

墨予文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改變,又會被改變成什麽樣……

“小寶,你的煩惱是什麽?”墨予涵問。

墨予文垂下眼眸,落寞地說:“他心裏有個很重要的人,一個無論我怎麽努力都比不過的人。”

墨予涵努力回憶著蘇梓秌的社會關系網,似乎沒有特別親密的外人,“小秌除了家裏人,還有什麽重要的朋友嗎?”

“應該沒有吧。”

“那你指的是……?”

“蘇詞。”

墨予涵一楞:“那不是他哥嗎,這很正常……”

“不正常,一點也不正常!哪個正常人會想親吻自己的哥哥!反正我不會!”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圈變得通紅。

“小寶,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墨予涵沒轍了,只好讓齊青來哄,這才把人哄好。

但這事得解決,還得找當事人。

當然,不是蘇梓秌,是指另一個當事人——蘇詞。

“找我什麽事?”蘇詞看著情緒不佳的粉毛小狗。

“你、你知道蘇梓秌……”

蘇詞微微顰眉:“他怎麽了?”

墨予文深吸一口氣:“他對你,不正常。”

“秌秌對我,是有些過度依賴了。”蘇詞解釋,“從前我和他一起被關著,我視他為同類,對他心疼更甚,總是想方設法帶他逃離無菌室,哪怕是片刻的自由。”

“許是出現了吊橋效應,所以他對我……”蘇詞嘆了口氣。

“那你就不要去見他,也不要對他這麽好。”墨予文沒好氣地說,一想到蘇梓秌和蘇詞親密無間,甚至視他為救贖,他就嫉妒得發狂,“離他遠點不行嗎?”

“這事是我的疏忽,我會把握分寸的。”蘇詞頓了頓,放下茶杯,“不過予文,實際上,我並不覺得你和秌秌合適。”

“你憑什麽這麽說?”

“他是個情感需求極高的人,而你,喜歡追求新鮮感,享受征服和追逐的刺激……”

“什麽意思,我圖新鮮?你在說我會始亂終棄嗎?”墨予文生氣地瞪著他。

“不是,予文,你自己認真地問問自己,你的每一次心動,從認識到喜歡,經歷多長時間?”蘇詞淡淡地說,“你以前,只見過景煜幾面,就喜歡他,想把他搶到手,像看到一個心儀的玩具,只想據為己有。現在,你又是如何喜歡上秌秌、追著他跑、非他不可的呢?”

“你的喜歡很熱烈,像一片熊熊大火,但是也會很快燃盡。”

墨予文覺得他說得不對,他才沒有這樣,什麽叫“心儀的玩具”,他的喜歡明明是真真切切的,蘇詞卻把它貶得一文不值。

“才不是這樣!” 墨予文嘶聲反駁,“你根本不懂!你什麽都不知道!蘇詞,你這個混蛋!”

他再也無法忍受,起身跑開。

於是,這天晚上,墨予涵和齊青又得把人重新哄一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