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和平文學

關燈
第74章 和平文學

◎這樣重要的獎項,豈可由一人或數人之力決斷?◎

“和平文學獎”最終定項,一群漢奸文人悶在辦公室裏開了大半天的會,才算琢磨出個眉目:

和平文學當然是主流,要表彰懂得花樣拍侵略者馬屁的文人嘛!參選者中自然有妙筆生花的人才,俞璇璣偏偏不喜歡,非要在獲獎名單裏放上那麽幾個洋洋自得狗屁不通的家夥。

其中一個是連順口溜都寫不好的新詩詩人,參賽作品又臭又長,大概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把那麽怪異又醜惡的語言列為詩作,居然連標題都不起,就叫做《悱句》,似乎是要暗示自己寫的既不是中國詩,也不是西洋詩,而是東洋俳句。

另一個則是一直在努力往政府裏鉆營,卻因為給某位-文-化-部-領導拍馬屁拍在馬腿上,而差點被轟出上海的野路子文人,寫篇小說裏十句有八句不通,但架不住人家名字取得好,叫做——《戀の物語は》。雖說看中文也能猜個大概,但評獎評出這麽些個東西,連漢奸文人都覺得有點丟面子。

俞璇璣覺不覺得丟面子?她早已不去想自己的名聲了。

“和平文學獎”作為淪陷區最高獎金的官辦文學獎項,如果真能獎勵高水平的文藝作品,不是鼓勵文學青年們變賣良心以換獎金嗎?不如把追捧東洋文化最用心的家夥張榜公示……此時吃相有多難看,將來被清算時就有多徹底!

就像是大多數叫得出名目的政府獎項一般,“和平文學獎”的參賽者中也不乏各種各樣的關系戶。她清退了一位知名女作家,還有無數個有名無名的男性作者虎視眈眈,怎容得她一人評斷大獎去向?便是李默群那般惡名在外,仍舊有人上躥下跳,幾乎驚動了南京偽政府的頭頭腦腦。可惜,文學獎在偽政府看來遠沒有其他行當的油水更重要,只是派了督察來“監督”評選。

一群漢奸文人被仗勢欺人的俞璇璣壓制,早看她不順眼,更喜聞樂見她倒個大黴。聽說督察午後就到,大家連中午飯都不肯去菜館大吃,反而各個躲在辦公室裏,數著鐘點等督察來撥亂反正。俞璇璣對此心知肚明,只是她早有應對之策,又何懼什麽督察呢?

下午開會時間一到,她按時走進會議室,卻發現其他人早就坐得整整齊齊,一張張老臉上都是迫不及待、幸災樂禍之意。她只作視若無睹,該議什麽就議什麽,連準備呈給督察的材料都隨這些人去準備——文人心計不過爾爾,把那兩個她欽定的大獎得主的作品用大字號印出來,放在文件之上,不就是想讓督察看了惡心,好批判她水平低劣嘛!她悠然一笑,繼續和大家喝茶論文打太極。

督察是在會議過程中突然敲門進來的,後面還跟進來一排兇神惡煞似的武夫。大家都站了起來,齊齊向督察鞠躬,人人覷著俞璇璣的臉色,猜想這出戲要如何唱下去。

按照流程,俞璇璣要請督察訓話。

督察也不是個羅嗦的人,上來感謝了大日本帝國文書省的要員對和平文學獎的關註,又傳達了偽政府對文學界的慰問與敬意,談到和平文學獎的評選,他特別強調,“這樣重要的獎項,豈可由一人或數人之力決斷?依在下所見,不如將決定權交還給真正能代表和平文學土壤的廣大民眾”。此話一出,人人的目光都落在俞璇璣身上。

俞璇璣淺淺一笑:“督察所言極是,璇璣亦有此意。”

嘶……滿座都被這個交際女郎指鹿為馬反覆無常的功力震驚了。

俞璇璣接著說下去:“璇璣以為,當把本次入選佳作通過報刊進行公布,一則給文學青年更多的展示自我的機會與更為廣闊的成長平臺,二則可以邀請讀者投票,評選出最受讀者歡迎的文學作品,以示公開、公允、公平、公正。考慮到和平文學獎獎金業已公布,不便再啟用獎金購買報刊版面,因此我建議大家群策群力、自我奉獻,以為青年們創造條件。我作為評審委員會執行長,當率先垂範,捐出三個月薪餉——各位拖家帶口,不便之處我也理解。不過親善共榮的文學事業,要靠我們這些先行者犧牲和扶助。還請大家本著自願的原則,多少捐出一些,以便讓入選佳作得以公開展示,為本次評獎正名發聲!”

她的話說到一半,在座各位文化人臉色都變了。好端端的,不過是評個獎,拿些閑錢,怎麽就變成還要自己往外掏錢去做的事業了?一時間面面相覷,個個打定主意,待會兒誰也別接聲,要讓這個放出狂言的女人下不來臺。

然而俞璇璣嘴裏叫著“各位”,目光卻落到了督察那裏。她這裏話音一落,督察就起身鼓掌,笑道:“百聞不如一見!俞璇璣先生真是和平文學之巨擘,我甚是欽佩!我雖不是作家,卻也願為響應俞璇璣先生之號召,亦捐出本月薪餉的一半……不不不!湊個整兒!我捐100元,以盡綿薄之力。”

這時節,能拿出100元來已然不少了。俞璇璣站起身來,微微鞠躬:“感謝督察的美意,璇璣當匯總所有捐款,造冊入賬,擇日公示。”

公示……你還要公示?這是逼著大家非捐不可了?

有坐不住的沖出來,陰陽怪氣地說:“俞先生,你不是有《女聲》雜志嗎?咱們捐了錢,最後都買了《女聲》的版面,誰知道你這三個月的薪餉是不是又賺了回去?”

俞璇璣正色回應:“所謂群策群力,自然指的是稿件公示的媒體,也需要大家的探討通過。我為避嫌,現鄭重宣布:《女聲》雜志不在此次公示媒體範圍之內。請各位放心!”

“這樣不好吧?”督察接了話,“《女聲》的讀者很多都是日僑,和平文學原也是要結中日親善、東亞共榮之緣,若是只有上海市民進行投票,倒是束手束腳,未免過於狹隘。”

俞璇璣回答:“我可以運用《女聲》的資源——當然,這就不需要買版面之類——讓和平文學獎和日商會進行聯動,邀請日僑代表參與評選。不如就請日僑代表,為公眾投票的前五名作品,評定排序,予以公布。”

“如此甚好,契合‘和平文學’之精神。諸君以為如何?”

督察發話,大家也只有點頭的份。好在逼得俞璇璣做出了不用《女聲》的承諾,好在她出血比所有人都要多,好在最終評選並不由她一人決定……似乎大概可能也許就可以安心了吧!

滿座若有所思,俞璇璣平心靜氣。文人們初涉政壇,距離修煉成精還遠得很,至少短時間內看不出什麽破綻。她捐出三月薪餉,根本毫發無傷,卻能堵住悠悠眾口,又讓這幫人紛紛出血,豈不快慰?至於投票評選,其中的貓膩大了去了,她只需要把口風透給那兩個連鉆營都用力過猛的作者,還怕他們不能下血本拉票入圍?日僑代表懂得看什麽中國文學?還是要依靠她和佐藤的介紹——最終的結果該在誰手裏,就在誰手裏。

可惜她學得一身算計本事,卻只能用這些朽不可雕家夥練手。

督察是很威風的,走時俞璇璣也要恭敬相送。委員會的委員們對跟著督察的赳赳武夫十分敬畏,只能遠遠站在辦公室門口,深深鞠躬。一行人走到大門外,督察才笑了一笑:“俞先生,許久不見,風采如昔啊!”

俞璇璣露出輕松的笑意,話裏話外透著一點親近:“哪裏哪裏,和這些人熬在一起,都快變黃臉婆了……倒是督察大人您越來越年輕,可不是要返老還童了?”

督察這會兒連架子也不端了:“我原想著要給你做勢,沒想到你這一出手,倒有幾分老李的意思——你那段宣言用詞甚好,回頭抄一段給我,我讓秘書去學一學。”

“又不是提前寫好的,叫我默我都默不出來。若是您有什麽需要,盡管告訴我,我親自給您草擬一份講稿……算作今日之謝禮!”

“這謝禮可貴重,我得省著用,再等等,若我有一日也能平步青雲,就請俞先生為我撰寫講稿——務必署名啊,我念完要用鏡框鑲起來,留作傳家寶!”

“您這是拿我開玩笑了……”

“不敢不敢,”督察邊說邊上了車,笑道,“我要急著趕回南京,不然定去臯蘭路一號做客。俞先生,幫我討個饒?”

“這饒可討不得。哪天讓李先生去南京抓了您回來做客才好!”俞璇璣開個玩笑,督察也極配合地敲著司機的肩膀,催他趕緊開車。

督察說的“許久不見”,其實也並不太久。分明他上次來還是南京方面的特使,這次來又搖身一變成為南京方面的督察。名字雖然變了,人還是那個人,連帶來的這一眾隨行都是到了上海地頭上,由李默群派過來撐場面的。可惜“和平文學”評審委員會的諸位不知道,不然連鼻子都要氣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