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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新愁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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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新愁舊恨

◎是先碰見外人,還是先碰見軍統呢?◎

“和平文學獎”鬧出的是非瞞不過李默群。這等小事,在他看來不值一提。需要煩勞到讓他專門提上一提的,需得是十萬火急的大事。

比如,軍統發現憑白弄丟了“熟地黃”。也不知道是從76號哪裏走漏了風聲,鋤奸隊盯上了李默群。

李默群被軍統、中統的連環暗殺搞過好幾輪了,仍舊活蹦亂跳。他有一種奇特而準確的預感,仿佛出門前就能知道這一趟行程順利與否。

“你最近不要坐老王的車了,我讓畢忠良給你派輛車來。”李默群前後兩個司機都姓王,都上了年紀,他習慣按年紀大小叫他們“老王”和“小王”。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剛剛聽俞璇璣匯報了漢聲公司近期的投資計劃。他對此慣常的態度是不置可否,徑直走到西洋穿衣鏡前端詳自己的領帶端正與否。

俞璇璣想了想,說:“畢處長派車也太醒目,不如我自己包車來往就好。”

李默群瞥了她一眼,扯下領帶,另外拿了一條比了比,顯然仍舊不太滿意。

這是極為明顯的暗示,要俞璇璣幫他選一條。然而她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並不肯輕易動作:“李先生苦心孤詣,把百靈調得離我遠遠的,可沒想到連家常衣服都不曾留在臯蘭路,如今落得連條像樣的領帶都配不整齊。真是……百密一疏啊!”

李默群隨手把領帶都扔在沙發上,示意端著茶水毛巾的女傭退下:“你又不肯跟我,倒來吃這等飛醋!我若狼狽,外人笑話的可是你!”

自從連環妙計得逞,李默群便常有挑逗之意,雖然還維持著風度,不至於過界,卻也不過是勝券在握後的優越感使然罷了。

俞璇璣仍舊端坐釣魚臺:“不好說。誰知道李先生離開這裏,是先碰見外人,還是先碰見軍統呢?”

李默群冷笑:“這般牙尖舌利,竟是盼著我死?”

才兩句半就沒了耐性,火氣如此之大,可見這次軍統是真的摸到了老虎屁股。俞璇璣懶洋洋從沙發上站起身,拿了條絳色領帶遞給李默群:“矬子裏拔不出將軍,這條不算出錯,便是它罷!”

李默群並不接,下巴沖俞璇璣一點。她只好走過去,站得不遠不近,伸著手給他系上。這是李默群在磨她的性子,只是她也有從暧昧氣氛中掙脫的法子。

“百靈和小公子近來可好?”她且問且笑,漫不經心,“她念叨西湖美景那麽久,總算是得償所願。”

“你又猜出來了?不妨再猜,我把宅院置在哪裏了?”李默群推了推眼鏡,端詳新“得來”的寶石袖扣。

“原本猜不出,您讓我再猜,我可就知道了——”俞璇璣手裏不停,絳色領帶質地綿軟,正好打個三一結,“不是杭州,是蘇州吧?蘇州園子又多又好,李省長安置私宅,還不是想占就占麽?”

李默群皺了眉,掃開俞璇璣的手,惱道:“系領帶就系領帶,偏你有這麽多花樣!”他顯然不喜歡這個花哨的領帶結,只好自己重新系成最傳統的溫莎式。

俞璇璣正好走得遠些,袖手旁觀。

李默群一琢磨就明白過來,冷哼了聲:“上次系了個瘦得像窮酸式的結,這次又搞了個左纏右繞的……俞小姐以前的男朋友是洋行的吧?領帶玩得倒是熟撚。”

這年頭還不怎麽興“男朋友”這個詞,倒是“女朋友”已經成了交際花的代名詞。俞璇璣聽著這快要擰出酸汁的話,心知對方半是調侃半是作態,笑道:“李主任真是手眼通天。”

居然,就這樣,應了下來。

李默群熟撚審訊中的千般手段,自然懂得分辨應對之真偽。他一眼瞥過去,就知道俞璇璣雖情態做作卻所言非虛——此女有一萬種惡心他的法子,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簡直不勝枚舉。若非用起來著實趁手得很,加之名聲在外不知道惹得多少人眼熱,他何必這般用小火慢慢熬著?卿卿是少年夫妻,相敬相愛,可惜碧玉微瑕,破鏡難圓;木子是八旗出身,傲骨未除,勝在嬌怯嫵媚,任君采擷;此時小兒已降生,人逢喜事,順心遂意之餘,難免又生無趣之感。至於璇璣先生嘛,她是自己撞上來的也好,是被地下黨送過來的也好,既來之就別想走脫了去,也算是錦上添花的得意事。76號威逼利誘的法子那麽多,不是加諸其身就是付諸身外之物,唯獨這等不動聲色、不著痕跡的攻心之計,才需要找個合適又有趣的對手,敵退我進、抽絲剝繭地作弄一番。

李默群心中得意,眼神便流露出幾分興味。俞璇璣頗為厭煩,別過眼去盯著座鐘的鐘擺,另起了一個話頭:“李主任神機妙算,且算算軍統今天會不會有所動作?”

“今天倒沒什麽,他們剛在喬家柵動過一次手了,既然失了手,便要再‘從長計議’一番,”李默群在俞璇璣面前並不掩飾對軍統的鄙薄,“若是哪天他們中間出個‘趁熱打鐵’的,我倒也多敬佩一分。”

“我就不明白了,臯蘭路大門敞開,他們怎麽不派一位小姐太太來,瞅準機會上樓來刺殺李主任呢?”

“你可知道,受過訓的人,坐臥行走都有軍旅印跡?莫說是我能看出來,就算是這裏的門房仆役也能辨識得清!”

“要是沒有受過訓……”

李默群似笑非笑:“不是有過一個鄭小姐麽?中統派來誘殺老丁的美人計。也是可惜了,一朵嬌花似的女郎,宛轉蛾眉馬前死。我瞧著那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呢,老丁也是下得去手……”他有意說給俞璇璣聽,便講得具體了些,“老丁到底是舍不得的,只把她扔到76號的地牢裏,我看他的意思,是想要保她一命。你知道唐山海來之前,76號為什麽空缺一個二分隊隊長的位置?那位置上原來是個叫林之江的家夥,也算是和鄭小姐有過私情的。我派他去看管這位露水紅顏。他倒好,被丁太太說動了,瞞著我們處決了人家。結果,76號呆不下去,偷偷跑出上海,想必是投了重慶那邊。”

俞璇璣是第一次聽說處決鄭蘋如的細節,居然不是因為大漢奸心狠手辣而是底下人陽奉陰違,也真是上天註定了的紅顏薄命。

李默群說得熱鬧,然後才引出正題:“像我這樣願意為別人思慮周全的,可是不多了啊!”

俞璇璣卻從這個故事中找到了破綻:“丁太太如何能說動二分隊隊長?他明明也知道違抗上命的結果……我倒覺得,李太太在此事中作用不小吧?”

李默群搖頭嘆息:“你這點聰明勁兒啊,都用來算計我了!還別說,猜個正著!”他呵呵一笑,帶上秘書,出門去了。

俞璇璣想到鄭蘋如之事,只恨不能縫了那位女作家的嘴,讓她真真正正地“莫論國事”,好好地寫自己的愛情小說就是。她在屋內坐了片刻,終於還是嘆息一聲。時代如此、情勢如此,難道還能逼著所有文人都倒向左翼嗎?那位女作家不過是站在女性最隱秘的內心世界的角度,想象了一個三觀不正的暗昧故事。和平文學獎從委員會到參賽者所寫的東西,到底有哪一個不惡劣了?只不過他們本就無甚才華,文章沒有流傳後世的價值,倒是少挨了很多斥罵。

經歷過督察的拍板,和平文學獎的公示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報紙每天送到俞璇璣的桌子上,她都並不想再多看一眼了。她邀了佐藤來辦公室洽談和平文學獎評選之事,佐藤滿口答應要把日商會和軍部要人都邀請到,“這個獎絕對會成為今年最大的盛事,別的什麽貓貓狗狗別想壓過你去。”俞璇璣聽她話裏有話,就多問了幾句,才知道是華北淪陷區的一份女性雜志打算在上海發行,還投入了相應的資金,說服了一批報童,專往那女人紮堆的地方去售賣,頗搶了《女聲》幾分風頭。佐藤賭氣,要找軍部的朋友,把這份雜志趕出上海。

俞璇璣聽了半晌,也沒聽她說出個名堂,索性建議佐藤先不要急著下手,且先打聽了對方的來路——這年頭能在淪陷區做這麽大手筆的事情,不是得到了偽政府的支持,就是背後有日本的助力。“萬一人家背後是關東軍,你這樣貿然動手,按中國話來說,就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啊!”

佐藤自然是不服氣的,她賭咒發誓說關東軍不過是護路軍,軍部根本不會看在眼裏,又說關東軍戰術落後,只能勉強守著滿洲國,根本沒有建功立業的可能。佐藤負氣絮叨,俞璇璣心頭如被鈍刀子一遍遍割過:不過是日本人都看不上眼的雜牌軍,卻能侵吞整個東北,將地盤把得牢牢的。可憐了東北抗聯的戰士,前赴後繼,死傷無數,卻沒能看到光覆河山的希望。

她這裏不肯接話,佐藤也說得無趣,潦草收場。她將佐藤一路送出門去。門口有個黃包車夫十分熱情地過來問:“小姐,用車嗎?”

俞璇璣擺擺手,掉頭就走回辦公室。

關門上鎖、拉下窗簾,她緊緊握著電話,心裏怦怦直跳。

門口那個熱絡的黃包車夫,分明就是軍統鋤奸隊隊長陶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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