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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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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挫骨揚灰

◎俞璇璣,你有命在,還有什麽好怕?◎

李默群的殺意,並不是說著玩的。

俞璇璣背心發涼,卻不知自己為何生了這潑天的惡膽,反將幾分妖嬈、幾分嫵媚纏在聲音裏,笑道:“瞧我,忘了!當著李主任,是不能提到餘主任的……”

話音未落,李默群逼將過來,一把掐住了俞璇璣的咽喉。

方才那個循循善誘、有禮有節的李默群如畫皮一般消失了,現在這個怒目圓瞪、咬牙切齒的才是畫皮下真正的惡鬼。

這是他的老本行。俞璇璣沒有痛苦太久,仿佛不過是幾口氣上不來,突然間頸骨如斷裂碾碎一般,腦子裏轟轟作響,不一會兒,便連那可怕的響聲也迅速消逝了。她的世界漆黑一片,丁點星火都燃不起來。

失去意識的時間也許是很久,也許只過去了幾分鐘。她突然轉醒,喉中咯地一響,一口氣灌進來,整個人蜷縮著咳喘了好半晌,每一口氣都像是滿是刺的鐵蒺藜在鼻腔深處滾動,恨不得從此絕了呼吸才好。慢慢地,她有力氣睜開眼了。辦公室裏黑乎乎的,安靜極了。她扶著墻站起來,一邊摸索燈繩,一邊去觸碰脖頸,指甲撕裂的指尖碰到火燒火燎的脖頸,那是極暢快地痛,她悄無聲息地咧了咧嘴——

俞璇璣,你有命在,還有什麽好怕?

拉開燈,辦公室裏果然已經空無一人。走出辦公室,連一樓大廳裏都悄無聲息。李默群的秘書如同幽靈一般出現在她面前:“李先生交代,明天要帶您出城。”她轉身就往三樓走,秘書跟在身後語調多有暧昧:“李先生已經走了,說了讓您好好休息。”

俞璇璣站在臺階上突然一個轉身,手指在脖頸間點了點,毫無掩飾之意:“我知道他走了!他要是不走,一定忍不住想要弄死我,對不對?”

秘書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她回到臥室,毫無睡意,靠著窗子坐到天明,心裏也不知幾起幾落,反反覆覆難以平靜。

眼見樓下門房仆役開始灑掃院落,她硬是讓自己定了神,換了件領子最高的旗袍,攬鏡自顧,頸間那幾個深深的指痕連帶著周圍的皮膚都變成了青紫的顏色,大片的淤血還沒褪開,邊緣上淡綠慘白,如同打翻了調色盤。便是再高的立領,又哪裏遮掩得住。她又系不得扣子和領針,頸間疼得一時像火燒,一時像冰刺,碰得一碰,便連著臉面裏似乎都有什麽被堵住,鼻子嘟囔兩聲,不自禁地留下淚來。末了,她還是翻出春天時流行過的洋裝長褲,這一身皂色毛呢料子厚實挺括,正好現在穿。頸間再系一條長長的白色絲巾,松松垮垮堆在那裏,可以蓋住傷痕。便是這樣吧!若是能“見”到聯系人,若是有機會為他收屍,她也想讓自己整齊體面。

她從來都把心裏藏不住的事翻到他那裏,一直依仗著他出謀劃策、決斷機宜,自己樂得輕松。如果他真走了,自己也該讓他輕松松心無掛礙。她想要告訴他:你放心,我一個人也支撐得下去!你等著,我會給你和犧牲的同志們一個交代!

老俞掌櫃咽氣之後,她還躺在床上養傷,沒看到裝裹的過程。東家請來的棺材匠和棚匠就在院子裏開工,她聽也聽得懂,哪樣的棺木結實又便宜,哪樣的紙人紙馬有講究。聯系人不信這個,她更無從準備,若真能替他收屍,不過就是收拾幹凈而已。

李默群來接她時,早已恢覆了若無其事、鎮定自若的樣子,笑容可掬讚她絲巾選得漂亮。她擡眼一望,兩下裏的神色都是泰然自若,唯獨眼神對峙如刀光劍影,也不知交鋒了幾回。

一路無話。

汽車出了城,走的是俞璇璣很熟悉的路,上海人去郊野踏青、散心、敬香、拜佛,都是這條路。她從不知這條路居然還有一個隱約的岔路口,汽車開下去,轉了幾個彎,周圍就都是沿江的灘塗荒地,又走了一會兒,到了個不知名的土坡。早有那麽十幾個人,甩開膀子,忙於掘土。俞璇璣隱約知道就是這裏,她內心仿佛生出一點點近鄉情怯的恐懼,動作卻比誰都要快,跳下車就往土坡上走。才走了兩三步,口鼻間都是惡臭,微風一灌,幾欲作嘔。她努力與自己內心的恐慌鬥爭,仿佛越是害怕什麽就越是要挑戰什麽,越是自己選擇了挑戰就越要擺開泰然自若的架勢。她自己抓著絲巾緊了緊,原本就挨不得的頸間疼起來,連胃裏的翻騰都難以作祟。

派來挖掘的工人早知道是要認屍,已將挖出的屍骨曝曬在太陽底下。一具具都不甚整齊,蒼蠅飛蟲振翅的聲音嗡嗡作響。活人腳步挪過去,那一團黑霧就從屍身上散開一點,片刻後又包裹回去。亂葬崗上埋的人太多,好在先刨出來的,都是才埋了不久的,衣衫尚未腐朽,面容肌膚雖有殘破損毀,卻還囫圇著維持個人形。生前再怎麽整潔妥帖,被黃土埋了幾天之後,看起來互相之間也沒了身份的差異。

李默群用手帕捂著鼻子走過來,另一只手迎風一抖,展開帕子,便要幫俞璇璣也捂住。俞璇璣接過來纏在手上,強忍著難言的惡臭,蹲下身去翻動屍身的衣襟。女屍她不必多看,男屍裏西服革履的也可以跳過,既然是中槍身亡,就單撿著傷口曝露在外、蠅蛆滋生的屍首小心分辨。聯系人天生是做特工這一行的料,每每俞璇璣目送他走進人群之中,一晃眼就再也找不出來。他們熟識已久,常常聯系,俞璇璣有很多次想要在他身上找出那麽一星半點的特色,每每都是毫無發現。如此便也算有點眉目:個子特別高或者特別矮,身體特別胖或者特別瘦,俱不是;手腕手指骨節粗大或者眉毛毛發濃密,面目有胎記或者有痣斑的,也不是……她把那些面目腫脹、屍斑青紫的無名屍一具具看來,並沒有發現確鑿可信的憑證。

她彎腰久了,又難以呼吸,猛一擡頭,眼前一陣金星亂冒,眨了眨眼,才好了些。那邊掘墓的工人又嚷起來,“這裏還有”“過來看看”“只怕就是了”。她疾步走過去,果然又從一個亂葬坑裏起出幾具屍身,塵土飛揚的,也都看不清楚。李默群帶來的人裏似乎有一個也是來認屍的,指著其中一具示意她去看。看不清還好,浮塵落下,她看了個正著——那人身體鼓脹脹的,不知道是不是埋在靠河邊的地方,被水泡了,馬褂崩開了好幾處,掛在扣子上的懷表鏈子脫落下來,口袋裏露出一坨泥漿汙糟的東西。

手裏的帕子已經被汙得再不能用,她索性把頸間的絲巾也解下來,纏在手裏去撥弄那團東西,將泥漿抹去,慢慢露出一點舊舊的金屬顏色。她摸索著找到機簧,按了幾次,才按開懷表。黃銅懷表,藍水晶的表面碎了,聯系人一直湊合著用,不舍得換新的,還曾經被她嘲笑為“不愧是古董行的人,就喜歡有年紀的東西”。她攥著懷表,慢慢往前湊了幾步,一點點細看那人的臉。整個頭都是腫起來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走了形。濃密的頭發似乎還有點聯系人生前的模樣,卻也分辨不清。邊上有掘墓人在嚷嚷:“別碰別碰!遠點遠點!”又說什麽:“水鬼怕曬,曬久了也會爆炸。”接著就有人過來要拉她離開。

她腦子裏還懵著,忽然之間聽到耳邊一聲極淒厲的嚎叫,聽不出叫的是什麽,只因為走了調,幾乎有些滑稽。她的意識仿佛已經飄在了高高的上空,茫然地註視著這底下發生的一切,那些掘墓人都停了手裏的活計,他們也在尋找聲音的來源嗎?

哪裏來得聲音?

眨眼之間,她就從九霄之上摔回自己滿是痛楚的軀殼。李默群正扯著她往後退,她突然意識到,剛剛那個聲音是從自己受傷的喉嚨裏發出來的。她甚至沒有叫出聯系人的名字,只是毫無意義拼命大叫了一聲——悲痛擊潰了理智,連最後一點邏輯都消滅殆盡。

她看見自己的絲巾,落在屍身旁邊,被那坨汙糟的懷表壓著。那美麗輕巧的絲緞,仿佛想要隨風逝去,卻因為沾了許多血汙泥水,再也飄揚不起來了。

“李默群,我說過——”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我要給他收屍下葬。”

“你也看到了,這種時節在河邊泡了幾十天,容易傳疫病的。聽他們的,燒了吧!燒了吧!”最後幾個字,李默群分明是在和那些掘墓人說話。

幹草墊子是現成備好的,連油都從車裏帶了過來,兩個掘墓人用鍬和鎬輕輕地給屍首翻身,他們躲得老遠,生怕屍氣真的“炸了”。裹上草、澆上油,大火點起,火光裏還真的炸了一兩次,於是火苗躥得更高。

俞璇璣望著那團火入神,自從看了那張變形的臉,她就再也想不起聯系人究竟長什麽樣子了。但是她能記得聯系人的聲音,無論是平時裝出來的啞嗓,還是偶爾才會顯山露水的樂曲一樣的聲音,她都記得。

周圍的人鬼鬼祟祟的目光,她不是沒有註意到。這年頭,人們還推崇入土為安。誰也不知道,她早習慣了著火焰煉獄、骨肉成灰的“身後事”。連祭祀養父都並不專門去上墳揚土的人,又怎麽會執著於向李默群“乞骸骨”呢?

之前那個幫她認屍的,大概就是專門負責為76號拋屍的人。專程過來報告了一聲:“這般燒得燒一陣子!人的骨頭硬,一次燒不完,中間火滅了,得把骨頭撿出來,澆上油再燒一次……留骨還是留灰?”

俞璇璣點點頭:“燒了吧!留了反而作踐了。這條水道通揚子江嗎?撒進去就是。”

李默群撫了撫她的脊背,溫言軟語:“若是心裏難過,就哭一哭吧!人死如燈滅,沒人能笑話你。”

俞璇璣似笑非笑轉過臉來:“我哭過了,你沒聽見?”

陽光把她周身鍍了一層光影金邊,姿態安然,神色悲憫,只是唇角眉梢都少了幾分生氣。李默群有一種錯覺,這一把大火不僅帶走了那個牽扯她心神、決定她立場的人,也帶走了那個言辭鋒利、咄咄逼人的俞璇璣,留下的這個即便近在咫尺,也宛若遠在天邊。

【作者有話說】

這個……容易有不適感的親,就跳過這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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