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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望君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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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望君平安

◎擔心?你擔心我?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麽傳嗎?◎

俞璇璣頸間的傷痕,足足半個月才養得淺了些。

在這期間,她用絲巾掩飾,即便和太太們坐在花廳內閑敘,也斷然不肯摘下來。

能來臯蘭路一號的,都是極有眼色的人。人人假裝沒看見俞璇璣偶爾低頭時緊皺的眉和始終放在手邊的響聲丸。還有太太勸俞璇璣試試鴉片膏子,也不知道以為她遭遇了什麽非人的折磨,竟至於要靠毒品來緩解痛苦。俞璇璣笑著拒了:“這話當著李先生可不能說,他會不高興。”於是太太們互相使了眼色,不再多勸。

時至今日,無論多晚,她都不肯再在臯蘭路一號過夜,也不願作態拒絕司機的服務,只是難免盯著司機的後腦勺沈吟不已。

司機被俞璇璣憂傷的目光盯得發毛,幾次回頭試圖和她拉家常,她都沒有什麽興趣。

“俞小姐,我總覺得後頭有人跟著咱們。”司機這句話,引得俞璇璣回頭去看。

後面的確有輛車,不緊不慢地跟著。李默群自然無須如此費神,會是誰呢?俞璇璣滿不在乎地給司機下了個斷言:“不過是順路而已,也許人家是我鄰居呢!不要管他!”哪是下車之後,她也一副無所謂地態度,迅速轟走了司機。

那輛車等了一會兒,才從巷子口慢吞吞開過來。俞璇璣滿心以為是劉二寶,沒想到車門一開,陳深跳了下來。

“怎麽是你?”

“進去再說。”

也不知是獨居還是初冬的緣故,俞璇璣的公寓裏一陣陣寒意逼人。

陳深並不在意,只是問:“古玩街那個交通站是怎麽回事?李默群識破你的身份了?你……沒事吧?”

“你不該來!要來也應該讓小男來……或者你去臯蘭路啊,土產還在庫房裏……”

“俞璇璣同志!我是來問你,你怎麽樣了?”

“我?我還好……”俞璇璣一樣樣回答他,“古玩行的掌櫃是我的上線。李默群……這件事說來話長。我擔心你來會露了形跡……”

“擔心?你擔心我?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麽傳嗎?說你給老李戴了綠帽子,老李差點就一怒斬紅顏了!我在這附近轉了一個禮拜,根本沒有人監控這裏!總之你不要擔心我了,我就是想問問:你的身份到底是曝光了,還是安全著呢?”陳深喘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些歉意,“你的上線,那是位勇敢的好同志,戰鬥到最後一刻。情報是蘇三省自己控制,想去找日本人邀功,畢忠良去總部開會的時候硬截下來,回來就帶著我們直接殺過去了。我沒有辦法截獲情報,沒能讓同志們安全撤退,這是我工作上的疏漏……我對不起你!”

“這話就不必說了,”俞璇璣說得很真誠,“咱們做地下工作的,誰沒有隨時犧牲的覺悟?這都……不算什麽。我……我沒有時間難受!

陳深同志,既然你都來了,我需要盡快告訴你一些情況:這個交通站的情報,並不是蘇三省自己搞到的,或者說他以為是自己的成績,實際上是李默群故意洩露給他的……不要打斷我,聽我說,李默群和地下黨有長期合作的關系,現在他突然變臉背叛了革命,這一點一定要讓組織知道,這個人可以用,但決計不可以信賴。再派來接頭的同志,務必不能輕忽大意。我原本想要逃離上海,直接向組織匯報情報,但是沒有成功,今後估計也不會再有機會了。

另外,唐山海不知道有沒有投奔根據地,需要組織嚴查一下。此人有軍統背景,能為我們所用,必建奇功。徐碧城被留在清鄉委員會,還不知道唐山海的消息,如果你查到,務必和徐碧城見一面說清楚,有機會的話把她也爭取過來!

還有,在蘇皖一帶,有一支響馬冒充新四軍欺壓百姓、魚肉鄉鄰。他們得到了偽政府的秘密支持,就是要敗壞新四軍的名聲。長此以往,對根據地的建設和擴大都十分不利。這支隊伍每隔一段時間肯定會接收偽政府提供的軍備,他們在一些地方還有秘密的庫房據點。如果發現形跡,最好窮追猛打,讓他們原形畢露,才不至於讓更多老百姓受到蒙蔽。”

陳深皺著眉聽到最後,驚了:“還有這種事?”

“也是李默群的手筆!”俞璇璣已經可以很平靜地談及工作,仿佛在談什麽遙遠模糊和自己毫無幹系的別人的事,“關於交通站的損失,我願意負全責。我是唯一直接接觸李默群的人,沒能及時發現他的動機和動向,是我的失職。我願意接受組織上的任何懲罰!請務必代我轉達這一點。”

“璇璣同志!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來,李默群刻意算計你們對不對?那怎麽能怪你?李默群是什麽人?詹森神通廣大,還不是落在他手裏?陳恭樹又如何?號稱策劃過200多起刺殺事件,行刺李默群不成,被策反了,到現在還不是在76號掛個閑職,形同軟禁?”陳深停頓了下,後悔自己不該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不過他也不是拘泥於小節的人,當即道:“我還是不能放心你的安全。等我把情報送出,向組織申請,調你離開上海!你可以到大後方去,在那裏,你可以發揮你的文學天賦,投身到更廣闊的天地,更有意義的工作中去!”

“陳深同志,我很感謝你的工作。請不要沖動行事。我固然期盼離開上海,但我也期待有一天能為犧牲的同志報仇雪恨。在哪裏工作,都是一樣的。我沒有那麽容易放棄!”

陳深從懷裏取出那對玉佩,無論如何要塞給俞璇璣:“這是你那天拿出來搪塞畢忠良的吧?我不能收!即便他問起來,我也有辦法應對。”

俞璇璣不肯接。她連手都不肯伸出來推讓,只是淺淺地笑:“真的是送給你和小男的,我的賀禮!你不要再推讓了,我原是想送給別人,可惜沒用了……只願你們平平安安、長長久久……陳深同志,保護好小男同志,保護好你的上級!”

陳深恍然,他低著頭看了看這對玉佩,慢慢收了回去。他們不好聊太久,陳深離開之前還回頭叮囑:“萬事小心,安全為上!”

俞璇璣點點頭。她安全倒是安全的,她只怕自己的安全,建立在了同志們的危機之上。

她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把李默群的原始動機上報,倒不是擔心會坐實自己責任,而是擔心會帶累了聯系人同志的決策。若不是她一時興起,做了工作之外的事,就仍舊安安穩穩地做著情報整理的工作,策反和就近監視李默群的工作或許會安排給更富有鬥爭經驗的同志,那樣的話也許聯系人不需要費心思協助工作,也不會遭遇這樣的無妄之災……歸根結底,她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一般的責任可以鼓舞人前進,性命攸關的責任卻可以毀滅一個人。地下黨員俞璇璣需要等待上級的進一步指示才可以行動,但是作為一個被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普通人,俞璇璣也可以做一些自己的小事。

比如認真過問和平文學獎的工作進展,在年底大獎的評選過程中,偏偏要和□□那些個關系戶唱反調。出名要趁早的那位才女明明資歷可以當評委了,還要參加比賽,幹脆取消資格好了——反正她的男人只不過是個小漢奸,而俞璇璣背靠的則是完全可以不講道理的李默群。

比如修覆和佐藤的關系,把握好時間和機會,讓佐藤註意到自己脖頸間的傷痕。在佐藤問起時,又故意含糊其辭。佐藤到底不是特工人員,對此十分氣憤,三番五次要替她“討說法”。俞璇璣仍舊婉拒了佐藤的好意,佐藤被俞璇璣憋得束手束腳,只能和她的日本朋友發發牢騷,甚至私下痛罵李默群。

再比如在白夫人的黃金投資中動動手腳,讓她感覺黃金的投資的利潤空間不是很穩定,因而產生財政危機。白夫人不會直接向俞璇璣詢問新的投資方向,但是她會自己在臯蘭路一號別墅的交際空間裏四處鉆營,大概很快就能覺察到李默群控制經營、倒買倒賣的清鄉物資,遠遠大於他向日本軍部繳納的比例。

……

所有這一切,實際上都無法撼動李默群這座已經站定在偽政府中心的高山。但只要政壇的地震稍稍來上那麽一陣子,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流言就能化作蕭蕭風雨,一點點沖蝕李默群的根基。

俞璇璣仍舊要陪伴李默群出席這樣那樣的社交活動,在別人眼中,他們或許早已和好如初。只有俞璇璣自己清楚,李默群以為勝券在握,打的是不緊不慢的圍城戰;而她則一邊大唱空城計,一邊做出城頭白旗將掛的假象……早晚一日,刀兵相見,她願拼盡此地此生,換李默群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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