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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惟今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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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惟今之計

◎那般出眾的人物,到底還是不能好好地過完一生嗎?◎

她喊晚了那麽幾秒,正好和攀著墻爬上來的唐山海面面相覷。只是這麽半天一宿的功夫,唐山海已經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套農人的土布衣裳,手裏還拿著個小包袱,明顯是來救她們的。

俞璇璣這一嗓子,把唐山海喊楞了。他似乎沒打算四下張望,即便被俞璇璣提醒了,也要先進來看望徐碧城。只是這一錯眼的功夫,他身後扔了一個繩套過來,剛剛好往他身上一落。唐山海雖然是世家出身,小時候也是愛玩愛逛的,認得這是耍江湖常用的把戲,點哪裏套哪裏準得很。偏偏沒人告訴他,這把戲套人也是快準狠。他已經用手去抓繩套,那邊收得比他快,繩索往下拽,套子順著人往上走,一下就勒在脖頸間,他這裏一口氣還沒喘上來,人已經被繩索帶著往後栽去。

徐碧城和俞璇璣就這麽眼巴巴地看著唐山海被這麽個活生生的圈套……套住了。

匪人們上次失了手,這次下了狠勁兒。墻後面一聲沈重的悶響,聽著都疼。徐碧城看起來像是要哭,俞璇璣恨不得把頭搶到稻草堆裏去。

這可怎麽辦?李默群設好了局,專門要弄這個外甥女婿。他若是跑了,就算白撿了一條性命。偏偏他回來了,這下可好,他們仨一個都別想跑,捆做一堆悉聽發落吧!

沒多大功夫,那群兵不兵、匪不匪的漢子就三三兩兩地回來了。他們腳步重,又大聲呼喝,隔著夾道門也能聽得清清楚楚。徐碧城小臉煞白,那些人在嘲笑辱罵唐山海——不止是罵,還聽得到拳打腳踢的聲音。他們為什麽要這樣?他們憑什麽這樣對山海?山海那樣的人,便是這些人再投胎十次都趕不上?

“山海!山海!”徐碧城突然一疊聲地叫起來,“山海是我丈夫!李默群是我舅舅!你們把山海帶過來!他要是有個好歹,我也不活了!”她不光在大喊,整個人都在往夾道門方向沖。可是腳下被鎖著,哪裏沖得出去。

俞璇璣自從認識徐碧城,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等她把最後一句話喊完,才算搞明白——徐大小姐大概是模仿了李太太□□的派頭。想要和這群匪人講理,只好連話都揀著粗的說。

夾道那邊大概靜了一瞬,也只有一瞬,就聽見一聲悶響,仿佛是極為兇悍的一拳或者一腳砸在人身上。唐山海並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徐碧城已經攥著自己的頭發蹲在地上。

唐山海只要回來了,就再也逃不出去了。俞璇璣很清楚這個道理。但此時此刻,她看著瑟瑟發抖的徐碧城,心中竟也哀傷得很。唐山海無論何時何地,那通身氣派都無懈可擊,即便是在《麻雀》的故事裏被蘇三省活埋,就義之前依舊西裝筆挺、慷慨激昂。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是誰,都不忍心看美好的事物逝去,明珠蒙塵、陷於瓦礫,怎能不讓人惋惜不已?

唐山海本來都已經走脫了,折回來是為了救徐碧城的。徐碧城自然悲痛不已。

可是,唐山海為什麽不去找李默群來救徐碧城呢?俞璇璣心有戚戚然。他是看出這件事裏外都透著不對勁兒,才不放心徐碧城一個人應付。當局者迷,他只顧著關心徐碧城,卻沒想到李默群真正要算計的人正是他啊。

一聲遙遠的口哨聲之後,外面囂張的笑聲停了,他們在用什麽根本聽不懂的方言或者黑話緊張地交流什麽。俞璇璣聽得更緊張。莫非是李默群那裏來了消息?他們要處置了唐山海嗎?在這個骯臟又破落的小院子裏?

那般出眾的人物,到底還是不能好好地過完一生嗎?

俞璇璣腦子裏千回百轉,她覺得如果想想辦法應該能勸李默群保下唐山海。可問題是,她被綁到這裏來,就算想好了怎麽曉以利害也沒用,根本就見不到李默群……

院子裏腳步紛亂,有兩個漢子來牛棚這邊,一人一個提起俞璇璣和徐碧城就往夾道走。徐碧城想要借機詢問唐山海的下落,奈何對方只是滿口粗話亂罵,全然沒個條理。院子裏還有很多人匆匆來去,他們似乎是在收拾東西,又像是要埋下些什麽。那兩個漢子大概是接到了什麽命令,一路把她們拎進了夾道小山房,那裏看著是谷倉,這會兒卻已經把圍子掀開來,底下分明是一條地道。他們如同卸包袱一般把她倆甩了下去,底下又有幾個漢子牢牢接住,反剪了雙手,推著她們沿著地道走。地道裏漆黑一片,他們也只提了一盞馬燈,彼此之間對話都很少,偶爾說一兩句,也全是江湖黑話。

這會兒突然人仰馬翻,俞璇璣腦子不甚清楚,只能邊聽邊猜。“拉線折了”,或許是土匪中哪個行當上的人出了事;“疊土窯”,大概就是他們要下地道的意思;“上場了”和“下場了”,多半是他們做壞事和做完壞事要跑;“風高了”、“風緊”,這個她還真知道,以前在小說裏看過,是官兵急攻的意思……等等!官兵?難道是偽軍來了?李默群反悔了,要把他們仨都折在這裏?

正想不通透,地道已經到了頭,出口斜著就能走上去,居然也是一處看著荒廢已久的倉庫。地道裏面聽不見外面的響動,一出來就能聽見不遠處的槍聲連綿不絕。不是小打小鬧地放冷槍!是密集的交火!

被人劫持是一回事,兩軍交鋒就是另一回事了。徐碧城急著說服這些人:“我舅舅帶兵來了,你們打不過的。不如放了我們,我們找到舅舅,就讓他立刻收兵。那時候,你們已經跑得遠遠的了。”她這樣說了一番,那些粗魯漢子也都沒有搭話,看起來似乎有點苗頭,她正想再許一些好處給他們,後腦就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俞璇璣一眼看見,都被嚇了一跳。

動手的是那個打頭的小個子,他也剛從地道裏鉆出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此時都鬧哄哄圍上來。

徐碧城被打了一下,回頭就要分辯,話說出口卻顫巍巍的:“山海,山海,他們怎麽你了?”

唐山海也被兩個漢子弄了過來,看樣子應該還活著。大概是第一次交手時給這幫匪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此時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了,卻還是五花大綁,幾乎纏成個粽子。

沒人理會這三個“肉票兒”之間的眉眼官司。他們正在忙著分包袱,大包小包不知道拿了什麽東西,應該都是這群土匪的家當。土匪逃跑原來也帶家當嗎?俞璇璣覺得自己不應該好奇這件事。等到他們從谷倉裏弄出兩輛車來的時候,俞璇璣想不好奇都不行。他們居然搞來了一臺汽車和一架馬車——真的不是搞笑嗎?這兩個的馬力也差太多了吧?

果然,這幾個漢子也為這兩臺車爭了起來。他們本就是粗人,一著急說話聲音就更大了。

“俺會趕馬車就讓俺去送死啊?那倆女的也不會開車,你讓她們坐汽車幹啥?”

“大當家,你說話,我們辦事,那是應該的!可你不能把我們挖了坑往裏埋啊!”

矮個子果然是領頭的,發現下面人有異議,當即壓了下去:“又不分開,兩輛車走一路!他們追不上來!”

有人壓著嗓子哼哼:“把那倆有人要的弄走了,留一個沒人要的,可不是絕了我們的活路?”

矮個子目光一掃,就知道是誰起了貳心。只是眼下急著出發,先不能顧這些小事,他的目光從三個肉票身上掃過,有了決斷:“讓這倆女的分開,那個事多的扔汽車裏,說怪話的和這個男的上馬車。”漢子們仍舊亂哄哄,大家心裏卻穩妥了。無論巴著哪輛車,起碼能去找李默群討個活路。他看場面鎮住,趕緊揮手:“扯呼!扯呼!還等什麽?”

“事多的”是徐碧城,她想要知道唐山海的情況。這群匪徒也知道他們是夫妻,偏偏就不讓他們夫妻團聚,怕兩個湊頭就一起跑了。

俞璇璣自然就是那個“說怪話的”,被漢子們拎起來,往馬車上一摔。她已經很小心了,腳還是踢到了唐山海。唐山海的眼皮是腫的,只剩下一條縫,也不知道他睜沒睜眼。俞璇璣有點擔心,趁周圍人不註意,伸手去探唐山海的鼻息。著手之處似乎有點溫度,但是去沒有氣息。她著了急,手指突然被熱氣噴了一下——他故意憋著來著!看見俞璇璣看過來,他還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按照唐山海一貫的風格——也許只是想安慰她一下?他的臉還腫著,笑也不像笑的模樣,又動了動嘴角。

俞璇璣疑心他是要說什麽,於是湊近去聽,唐山海的喉嚨像風箱一樣,短短續續的只能傳出幾個氣息聲音:“你……你們……沒事……會好的……照顧……照顧……好……碧城……她……”

匪徒們也上車了,馬車上人不多也不算少,俞璇璣不好再聽下去。唐山海顯然已經全明白了,他是李默群要鏟除的那顆棋子,這是他無可逃離的命運和責任,他想要俞璇璣幫他照顧徐碧城。俞璇璣對著他點點頭,他又恢覆了那種不知死生的樣子。

汽車開得快,馬車跑得慢。這群漢子也不是傻子,難怪非要小個子做個安排。可是馬車越跑越慢,追兵卻越來越近。這時節,兩邊都不放冷槍了。想是追兵也不覺得馬車真能跑得出去。一陣陣大聲呼喝,要他們“繳槍不殺”。俞璇璣心生疑惑:李默群這個局也演得差不多了,這些匪徒們卻不肯停下來,難道是改了主意真要用他們去勒索李默群嗎?

鄉間道路塵土飛揚,俞璇璣盯著後面看了很久,心裏突然一陣陣狂跳:

不是偽軍的五色旗,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追上來的不是偽軍,而是真的新四軍!

也對,這些匪徒這次能假扮新四軍,說不定以前已經冒名過好幾次。難怪新四軍要追剿他們!

山匪們雖然機動靈活,新四軍卻是正規部隊。照這樣的形勢,匪人們原本是沒有出路的。他們嗬嗬大叫,仿佛能用各種罵聲嚇退追兵,或者幫自己鼓起勇氣似的。這種鼓噪中,又聽見駕車的漢子大聲狂笑:“他奶奶的,救兵來了——”話音未落,零零星星的槍聲已經響起,竟然有偽軍在前方接應,已經開始朝追擊的小股部隊開槍了。馬車跑得更快,匪人們笑得越發猖狂,他們出身草莽,便是站在顛簸的馬車上也能手舞足蹈。

俞璇璣就在這時伏下身,在唐山海耳邊說了兩句話,趁著馬車歪歪扭扭的機會,紮著雙手往一邊倒去。她失去了平衡,自然要尋找可以借力的地方,腳胡亂蹬踢。被捆得嚴嚴實實的唐山海背上挨了一腳,連聲音都沒有發出,整個人翻下了車。

“投共吧!我讓碧城去找你!”俞璇璣這樣說的時候,唐山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漆黑的瞳仁轉到她這邊,定定地看了一看。馬車後面的空間很小,她的力氣也不足把一個成年男人踢下去,是唐山海自己挪到了靠近邊緣的地方,借力翻落。

對唐山海來說,這會是一條更為艱難的路。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惟一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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